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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 章  围  城  .2

作者:俄-普希金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然后他转过身对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慈祥地说:"出去吧!可爱的姑娘!我给你自由,我就是皇帝."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迅速瞥了他一眼,顷刻便猜到了站在她面前的就是杀害她父母的凶手.她抬起两手蒙住面孔,晕倒在地上,我向她扑过去.正在这时,房间里大胆跑进来我的老相识巴拉莎,她立刻动手伺候她的小姐.普加乔夫走出闺房,我们三个人下楼进了客厅.

"怎么样,大人?"普加乔夫说,满面春风,"咱们搭救了一个漂亮的妞儿!你看怎么样,是不是把神父找来,叫他给侄女完婚?也许,我来做主婚父亲,希瓦卜林做傧相,让咱们来好好吃一顿,喝一顿......关上大门."

我担心的事,果然发生.希瓦卜林听到普加乔夫的提议,气急了.

"皇上!"他愤怒地大声说,"我有罪,我欺骗了您,但是,格里尼约夫也欺骗了您.这个姑娘不是本地神父的侄女,她是这个炮台攻破后被处决的伊凡.米龙诺夫的女儿."

普加乔夫一双火般的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困惑地问我.

"希瓦卜林说的是实话."我果断地回答.

"这点你可没有说过."普加乔夫说,他脸色沉下来.

"请你自己判断,"我回答他说,"当着你手下人的面,告诉你米尤洛夫的女儿还活着,那样行吗?他们会把她活活吃掉.什么也救不了她."

"这倒是实话,"普加乔夫笑了笑说,"我的那些酒鬼是不会放过这个可怜的姑娘的.我的教亲神父太太骗过了他们,她做得蛮不错."

"请你听着,"我见他心情好转,便趁机接下去说,"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也不想知道......但是,上帝作证,我真乐意用生命回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只求你别要我去做有损于我荣誉和基督徒良心的事情.你是我的恩人.请你有始有终:放我带着可怜的孤女走上帝指引的道路吧!不论你将来在那里,无论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定为你祈祷,求上帝拯救你有罪的灵魂......"

看来,普加乔夫严酷的灵魂被感动了."也好,就照你的办!"他说,"要杀就杀,要放就放,我向来这样.带上你的美人儿去吧!随你去哪儿,上帝保佑你们相亲相爱."

他当即命令希瓦卜林立刻给我发一张通过他统治下的所有关卡和要塞的通行证.希瓦卜林垂头丧气,站在那里象个木偶人.普加乔夫接着去视察炮台.希瓦卜林奉陪.我留在房里,推说要准备上路了.

我跑到闺房.门关着.我敲敲门."是谁?"巴拉莎问.我回话.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甜蜜的声音在门后传来."等一下,彼得.安德列伊奇!我正在换衣裳.你到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家里去吧!我会马上就去她那儿."

我依了她,转身就去盖拉西姆神父家.神父和他太太跑出来欢迎我.沙威里奇已经事先通知了他们."您好哇,彼得.安德列伊奇!"神父太太说.上帝开恩,让我们又见面了.您过得好吗?我们可天天惦记着您哩!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这心痛的姑娘,没有您在跟前,她可真吃够了苦头啦!......请告诉我,我的少爷!您怎么跟普加乔夫交情这么好?他怎么没有把你弄死呢?好,这一点得感谢这强盗.""得啦,老太婆!"盖拉西姆神父打断她的话,"你知道的事,别都搬出来瞎扯.祸从口出,少说为佳.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请进,请赏光!好久好久没见到您了."

神父太太竭尽所能款待我.同时,他一张嘴巴说个没完.她告诉我,希瓦卜林如何逼着他们交出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如何悲痛欲绝不愿离开他们;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如何通过巴拉莎跟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巴拉莎这妞儿是个机灵鬼,她会指挥军曹按自己的调子跳舞);她又如何给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出主意写封信给我,如此等等,神父太太唠叨个没完没了.轮到我说,我便三言两语讲了我这一段的经历.当神父和他太太一听到普加乔夫已经知道他们的骗局的时候,他们便在胸前频频划着十字."十字架的神力灵验了!"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说,"求上帝驱散这朵乌云吧!唉!那个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不要说了,真不是人!"这时,房门推开,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进房来,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她脱下了农家姑娘的衣裙,穿着象过去一样朴素大方.

我抓住她一只手,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我俩面面相觑,心头百感交集.两位主人感到,他们在此有妨,便走开了.剩下我们两个四目相对,世间的一切都丢到九霄云外.我们谈着谈着,永远也谈不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告诉我自从炮台攻破以后她所境遇的一切;她向我描述了她处境的悲惨和下流的希瓦卜林加在她身上的痛苦.我跟她回忆过去幸福的时光......我俩都哭了......最后,我向她说明了我的打算.让她留在归普加乔夫统治又由希瓦卜林管辖的炮台,是不可能的.去被围困而正经受着各种苦难的奥伦堡,那是想也不用想的.她如今没有一个亲人了.我劝她到我父母的庄子里去.开始她还有些犹豫,因为她早知道我父亲不赞成的态度,这点使她害怕.我说服了她.我知道,收留为国捐躯的光荣的军人的女儿,我父亲准定会认为是他的天职和荣幸."心爱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最后我说,"我把你当成妻子了.出乎意料的患难把我俩紧紧连结在一起,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把咱们拆散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老老实实听我说,没有半点忸怩作态,没有丝毫假惺惺的半推半就之色.她觉得,她的命运从此跟我的命运已经结合在一起了.但她再三说,只有得到我父母的赞同以后,她才做我的妻子.这一切,我没有反对.我们狂热地.深情地亲吻.我俩之间的一切就这么决定了.

过了一小时,军曹给我送来一张通行证,上头有普加乔夫潦草的签字.军曹还传达了他的话,叫我到他那儿去.我去了,见他正要上路.当我跟他......这位除我一人之外全都认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和令人生畏的人物......离别的时候,我说不出有什么滋味在心头.干吗要隐瞒真情呢?这时我十分同情他.我打心坎里希望把他从他所领导的那帮坏蛋的包围中拉出来,趁为时还不太晚,救出他的头颅.希瓦卜林和老百姓团团围住了我们,妨碍我透露萦绕于我心头的一切.

我与他友好地分手.普加乔夫看到人群中站着阿库琳娜.潘菲洛夫娜,伸出一个指头对她做出威吓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眨一眨眼睛.然后他坐进暖篷雪橇,吩咐车夫开到贝尔达村去.马走动了,他再次探出身子,对我大声说道:"别了,大人!或许咱们还能再相见."后来我们果然再见面了,不过,那是在什么样的场合呀!......

普加乔夫走了.我久久凝视着这茫茫的雪原,他那三匹马拉的雪橇渐渐消失.百姓散了,希瓦卜林也不见了.我回到神父的屋里,我们上路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我不想再耽搁了.我们的行装都塞进了司令的一辆旧马车里.车夫飞快就套好了马.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要去跟埋在教堂后面的父母的坟墓道别.我想陪她去,但她要我让她一个人去.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泪珠儿默默地流.车子开到门口.盖拉西姆神父和他老伴走上了台阶.我们三人坐上车子: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巴拉莎和我.沙威里奇爬上车台."再见,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的心肝!再见了,彼得.安德列伊奇,我年轻的雄鹰!"神父太太说,"一路平安!上帝保佑你们俩幸福!"我们的车子开动了.我看到司令的住宅的窗户后面站着希瓦卜林.他脸上露出怀恨在心的阴郁郁的神色.我不想在斗败了的仇人面前逞威风,掉过头去不望他.终于我们出了炮台的大门,从此永远离开白山炮台了.

■第 十 三 章  拘  捕

对不起,先生!公事公办,

我得立即送你进牢房.

......好!我准备好了,我希望

事先解释一下这桩公案.

克尼亚什宁

今早我还为这位心爱的姑娘担惊受怕,此刻她居然跟我如此意外地结合在一起,这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切好似一场春梦.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若有所思,时而瞅瞅我,时而望望车道,看来,她惊魂未定,还没有清醒过来.我们都不说话.两人的心都过分疲倦.不知不觉之间过了两个钟头,我们便到了附近的仍归普加乔夫统治的一座炮台.在这儿我们要换马.马飞快就套好了,那个被普加乔夫任命为司令的大胡子哥萨克手忙脚乱,殷勤周到,我看出,多亏我们这位车夫的饶舌,他们把我当成了皇帝的宠幸大臣了.

我们继续前行.天色已经黑了.我们快到一个小镇,这儿,据那个大胡子司令说,有一支大部队正待跟冒充的皇帝会师.哨兵挡住了我们,问道:"车上是谁?"车夫大声回答:"皇上的教亲和他太太."忽然,一群骠骑兵把我们团团围住,肮脏的话骂不住口."滚出来!鬼教亲!"一个留唇须的伍长对我叫喊,"会有好东西叫你尝尝!还有你的婆娘!"

我下了车,要求带我去见他们的长官.看到下车的是位军官,士兵们停止了咒骂.伍长带我去见少校.沙威里奇紧紧跟着我,自个儿嘟嘟嚷嚷:"看你皇帝的教亲有啥本事!刚跳出火坑,又掉进滚汤......天呀!这倒霉的事儿看你怎么收场?"马车缓缓尾随在后.

五分钟之后,我们走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小房子跟前.伍长叫卫兵看着我,他进去通报.他立刻转来,告诉我,少校大人没有功夫会见我,命令把我拘留起来,不过要把太太领到他那儿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狂妄地叫起来,"难道他发疯了吗?"

"不知道,大人!"伍长回答,"少校大人只是命令将大人送到拘留所去,还命令把太太带到少校大人那里去.大人!"

我冲上台阶.卫兵没有想到要阻拦我,我就一直跑进房里.那儿六七个骠骑兵军官在玩牌,少校做庄.我看他一眼,立刻认出他就是伊凡.伊凡诺维奇.佐林,就是曾经在辛比尔斯克赢了我的钱的那个人.我是多么惊奇啊!

"真够凑巧!"我叫起来,"伊凡.伊凡内奇!是你?"

"哎哟,哎哟!彼得.安德列伊奇!是你?什么风把你吹来的?从哪里来?欢迎!老弟,想不想来玩玩牌?"

"不了!最好请你给我登记个房间."

"干吗你要个房间?你就住我这儿得了."

"不行.不是我一个人."

"那么,把你的同事也叫来."

"不是同事.我带了......一个女人."

"女人?你在哪儿勾搭上的?嘿嘿!小老弟!"(说了这话,佐林嘟的吹一声口哨,惟妙惟肖,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弄得我极难为情.)

"好!"佐林接着说,"就这么办,给你房间.真可惜呀!......不然,咱们倒要照老规矩吃喝一顿......喂,勤务兵!干吗不把普加乔夫的教亲娘娘带到这儿来瞧瞧?或许她死心眼儿?告诉她,她不必害怕.老爷是再好不过了,决不会欺侮她,只会紧紧地抱住她的脖子."

"你说这个干吗?"我对佐林说,"什么普加乔夫的教亲娘娘?她是殉国的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我把她从俘虏中搭救出来,现在送她到我父亲的田庄上去,就让她待在那儿."

"怎么,刚才他们来报告的原来就是你呀!请原谅.这是怎么回事?"

"等一会我都告诉你.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让那位可怜的姑娘安静一下,你的骠骑兵可把他吓坏了."

佐林当刻下了命令.他自己走到街上,向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道歉,说这是一场误会,吩咐伍长把她请到镇上最好的旅馆里去.我便在他那儿过夜.

我们吃了顿晚饭.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便把我的惊险的境遇告诉了他.佐林非常专心地听我说.当我说完,他摇摇头,说道:

"老弟!这一切都很好.只有一点不好:真见鬼,干吗你要结婚?我是个堂堂军官,不愿让你受骗上当.相信我,结婚顶个屁!整天围着老婆团团转,抱抱孩子换尿片,何苦呢?听我说,赶快跟这个上尉的女儿分离.通辛比尔斯克的道路已经扫清了,一路安全.明天你就打发她到你父母那儿去,你自己就留在我的部队里.你也没有必要到奥伦堡去了.万一你又落到叛匪手里,那就休想再脱身了.这么办,包你恋爱的热情断然冷却,万事大吉."

虽然我不能完全同意他,但我觉得,军人的天职要求我留在女皇的部队里.我决定听从佐林的劝告: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送到田庄去,我自己就留在他的部队里.

沙威里奇跑来给我脱衣.我告诉他,他得准备明天护送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上路.他不肯:"怎么,少爷?我怎么能离开你?谁来伺候你?你爸爸妈妈会怎么说呢?"

沙威里奇的犟脾气我是知道的,只有好言相劝和推心置腹的话才能感动他."老朋友,阿尔希卜.沙威里奇!"我对他说,"别拒绝了,给我行行好事吧!在这里我不需要人伺候,不过,如果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一路上没有你的照顾,我心里会不安的.伺候她,也就是伺候我,因为我已经决定,一到环境许可,我就与她结婚."

沙威里奇举起两手,拍一巴掌,大吃一惊的样子."结婚?"他反问,"小小年纪就想结婚!你爸爸会怎么说?你妈妈会怎么想?"

"会同意的."我回答,"他们了解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以后,一定会同意.我还得指望你哩!我父母都信任你.你就为我们说几句好话吧!求求你!"

老头儿被感动了."唉,我的彼得.安德列伊奇少爷!"他回答,"你想结婚,尽管还嫌早了点,不过嘛,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确实是个好姑娘,失去了这个好机会也是罪过.就按你的办吧!我就护送她这位天使回去,还得禀告你父母,这么好的姑娘是不要嫁妆的."

我感谢了沙威里奇,就跟佐林同房睡下.我心潮起伏,以吐为快,于是说话便滔滔不绝.开初,佐林还有兴致跟我谈话,不过,渐渐地,他话少了,不连贯了,终于,他呼呼吹出鼾声.我只得闭嘴,不久也就学他的样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告诉她我的打算.她认为在理,立刻同意了.佐林的队伍也同一天开拔,要离开这个小镇.不能耽误了.我当即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告别,把她交给沙威里奇照顾,请她带一封给我父母亲的信.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哭了."别了!彼得.安德列伊奇!"她低声说,"我们能不能再见面,只有上帝才知道,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你,直到死,我心里只有你."我什么话也答不上来.一群人围着我.我不愿当着他们的面披露我心头的激情.她终于走了.我回到佐林的身边,心情沉重,不愿说话.佐林想使我快活,我也想散散心,我们热热闹闹,痛饮狂欢地度过了一天,晚上便开拔了.

那时是二月底.给行军作战带来困难的隆冬季节已经过去,我们的将军们准备协同作战.普加乔夫一直还陷在奥伦堡城下.与此同时,我们的队伍却向他集中靠拢,从四面八方迫近叛匪的老巢.暴动的各村庄一见到我们的军队便立刻归顺,各股叛匪仓皇而逃.这一切预示着战事将很快结束.

不久哥里岑公爵在塔吉谢沃要塞附近击溃了普加乔夫,驱散了他那些乌合之众,解了奥伦堡之围,表面看来,给了叛匪致命的最后一击.这时,佐林奉命清剿巴什基尔叛匪.官军未到,他们早已无影无踪.春水泛滥,将我们困死在一个鞑靼人的小村庄里.小河涨水,道路不能通行.我们无所事事,聊以自慰者,估摸跟叛匪和野蛮民族的枯燥无聊的战争不久即将结束.

普加乔夫还是没有抓到.他又在西伯利亚工矿区出现了.在那里他又纠集新的匪帮,又开始烧杀抢劫.关于他得胜的消息又传播开来.我们得知,西伯利亚各炮台已被攻克.很快又听到喀山失守,冒充的皇帝向莫斯科进军.那些无所作为的将军们原来幻想可鄙的匪首不堪一击,这时却惶惶不安了.佐林接到命令,要他强渡伏尔加河.

我这里不来描述行军和战争的终结.只简略提一下,灾难已经到了极限.我们通过被叛匪洗劫一空的村庄,灾民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一点点东西,又不得不被我们抢去.行政机构瘫痪了.地主躲进森林.一股又一股匪帮到处打家劫舍.分散的各自为政的官军的首长随心所欲地惩处和赦免.这遍地烽火的辽阔边区的景象实在是惨不忍睹......但求上帝大发慈悲,别让世人看到这种毫无意义而又残酷无情的俄罗斯式的暴动!

普加乔夫逃跑,伊凡.伊凡诺维奇.米赫里逊盯住紧追不舍.不久我们便得知他完全被打垮.终于,佐林收到了冒充的皇帝已被逮捕的通知以及就地驻防的命令.战争完结了.终于我可以回家探望父母了!一想到拥抱他们,一想到即将见到不知她任何信息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我便欣喜若狂.我象个孩子一样高兴得跳将起来.佐林也笑了,耸耸肩膀说:"不,你要倒霉!一结婚,你就会莫名其妙地毁了!"

然而,心头一种古怪的感情使我的欢乐蒙上一层阴影.一想到那个浑身溅满无辜者的鲜血的强人,现在他自己又将被枭首示众,我不由得心中忐忑起来:"叶米里扬啊,叶米里扬!"我痛惜地想.

"你为什么不碰在刺刀尖上或被炮弹打死呢?那可是你最好的下场啊!"叫我怎么办?一想到他,我心头便立马想起他在我一生最困难的时刻援助过我,并且从卑鄙的希瓦卜林手里拯救过我的未婚妻.

佐林给了我假期.再过几天我将沉浸在天伦之乐之中去了,我将再见到我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猛然间,迅雷不及掩耳.

我要回家的那一天,正好在我就要起程的那一刻,佐林走进我的小茅屋,手里拿了一纸公文,显出忧心忡忡的神色.我的心好似被捅了一下,我感到莫名其妙地惊恐.他叫勤务兵出去,然后对我说,有件案子牵扯到我了."有什么事?"我不安地问."一件不愉快的小事."他回答,把公文递给我,"你读一读,刚才收到的."我一看:那是发往各地驻军首长的密令,命令不论在何处,应将我立即捉拿归案,关押到喀山,交付给普加乔夫专案审查委员会.

从我手里公文差点掉下."没有办法!"佐林说,"服从命令是我的职责.看起来,你跟普加乔夫友好旅行的事,政府估计已经知道了.我希望,这件案子会被撤销,在委员会里你能把自己洗刷干净.别灰心,动身吧!"我良心是干净的,审问我不怕.但是,一想到甜蜜的重聚又要延误下去,也许要拖好几个月,我不能不感到可怕了.车子已经备好.佐林友好地跟我告别,我被押上车.两个骠骑兵抽出军刀押送,坐在我身边.沿着大道车子开走了.

■第 十 四 章  审  判

世上的流言,

海上的波浪.

俄罗斯谚语

我深信,我的罪行最多不过是擅自离开奥伦堡.我不难辩白,因为单枪匹马打游击不但从不禁止,反而多方加以鼓励.我有可能被指控为轻举妄动,而不是违抗军令.不过,我跟普加乔夫的友好关系可能被许多目击者所证实,至少有重大嫌疑.我一路上专意思考即将对我的审讯,周密推敲我应如何回答,终于决定向法官说明真情,认定这个办法最为单纯,也最为牢靠.

到了喀山,我只见一片瓦砾,满目凄凉.街上房屋倒塌,唯有一堆堆烧焦的木头,其间矗立着熏得乌黑的.没有屋顶也没有门窗的一堵堵光秃秃的残垣.这便是普加乔夫的遗迹!我被带进大火后的城中幸存的要塞里.骠骑兵把我交给一个值班的军官.他命令叫来铁匠,给我钉上脚镣,钉得死紧.然后我被关进牢房,那是一个又小又黑的单间,只有光秃秃的四堵墙壁和一扇带有铁栏杆的小窗.

起初这种待遇不是好兆头.不过,我倒没有失去勇气和希望.我采用了凡是悲愤之人聊以自慰的办法,平生第一回饱尝了从自己纯洁而又破碎的心灵中宣泄的祈祷的滋味,我静心气和地睡去,毫不思虑将发生什么事情.第二天,牢房看守叫醒了我,对我说,今日就要提审我.两个士兵押送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司令办公室,在前堂停下,然后让我一个人进去.

我走进一间相当宽敞的厅堂.文件堆满桌,桌旁坐了两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将军,神情严肃冷峻,还有一个年轻的近卫军上尉,约莫二十六岁,外表很逗人喜欢,举止随便活泼.窗前另一张桌子边坐着一名书记,耳朵上夹了一管鹅毛笔,正伏在纸上,准备记录我的口供.审讯开始.书记问了我姓名和军衔.将军问我是不是安德列.彼得洛维奇的儿子.我回答了,他严厉地斥责道:"真可惜!这么一位令人尊敬的人居然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我平静地回答,不论压在我身上的指控有多重,我自信清白,相信会弄清真相从而洗刷自己.他不高兴我的镇定自若."年轻人,你倒是伶牙俐齿呀!"他皱起眉头对我说,"不过,我们倒也见识过了."

这时年轻人问我:何时由于何种原因我为普加乔夫效忠?接受他什么指令?干过什么勾当?

我愤愤然回答:我是军官和贵族,决不会为普加乔夫效忠,也不会接受他任何指令.

"这么说,"我的审判官反问,"为什么匪首唯独赦免了你这一位贵族军官,而同时,你的同事们却全部惨遭杀害呢?为什么你这个贵族兼军官却偏偏与叛匪们一道饮酒作乐,接受匪首的礼物.皮大衣.马匹和半个卢布的银币呢?怎么会产生这么稀奇古怪的友谊呢?这种友谊,如果不是因为你变节了,或者,至少因为你是个可鄙的软骨头,那么,怎么解释呢?"

近卫军军官的话深深凌辱了我,我激愤地为自己辩护.我叙述了我是怎样在风雪大作的草原上认识普加乔夫的;在白山炮台攻陷以后他怎样认出了我而且赦免了我.我说,不错,冒充的皇帝所赠的皮大衣和马匹,我毫无内疚地接受了.可是,我保卫了白山炮台,直到最后的关头.最后,我提出我的将军,在奥伦堡被围困时我的忠诚他可以证明.

严峻的老头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封拆开的信,然后厉声读道:

"大人询问有关准尉格里尼约夫之行为,据传此人曾参与此次叛乱,与匪首勾结的事实,实为军法所不容,与誓言相悖逆.今特据实答复如下:查该准尉格里尼约夫自去岁即1773年12月至今年4月16日于奥伦堡服役,自此2月16日彼离城后即未归来.现据投诚之匪众传称,该准尉曾于普加乔夫之村寨内被勾留,并与匪首同车前往彼曾服役于其间之白山炮台,至于论及彼之行为,我可以......"念到这儿他不念了,对我严厉地说:"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

我原本想象刚才那样继续为自己辩护,真诚坦率地象说明其他事情一样说明我跟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关系.但我突然感到恶心.我脑子里一闪念:如果我说出她的名字,那么,审查委员会定会传讯她.一想到将她的名字跟坏蛋们的下流诽谤纠葛在一起,一想到定会叫她本人跟他们对质......这个可怕的念头使我猛醒,我不知所措,语无伦次了.

开初两位法官,还认真听取我的辩护,好像还多少有点好感,一看到我神色慌乱,便又抱定先入为主的成见跟我作对了.近卫军军官叫我跟主要告发人对质.将军当即命令带昨日那个罪犯.我迅即转过身来望着房门,等待告发我的人进来.过了几分钟,传来脚镣的丁当声,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一看:却原来是希瓦卜林.他外貌变化之大使我惊愕.骨瘦如柴,一脸惨白,原先漆黑的头发全都变白,长胡子蓬松凌乱.他说话声音很小,但语气坚定,重复了对我的控告.他说,我是被普加乔夫打进奥伦堡的内奸;说我天天出城单骑突击是为了传递有关城中动静的谍报;最后,说我公然向冒充的皇帝投降,跟随他巡视各炮台,想方设法陷害业已叛变的旧同事,以便窃据他们的职位并向冒充的皇帝邀功请赏.我默然听他说完,有一点还算满意:这下流坯没有提到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的名字,也许是这个姑娘曾经轻蔑地拒绝过他,说出来有失他的自尊;也许是他心里还残存着一星半点迫使我沉默的同样的感情......无论如何,反正白山炮台司令的女儿的名字在审问中没有提及.我的主意更坚定了,因而当法官问我是否可以反驳希瓦卜林的指控时,我回答说,我坚持原来的供词,没有别的要辩护了.将军命令把我们押下去.我跟希瓦卜林一同走出来.我镇定地朝他看一眼,一个字也没有对他说.他狞笑了一下,掂起脚镣,超过我,加快了脚步.我又被送进牢房,从此没有再提审过一次.

以下我要向读者介绍的事情,并不是我在场亲睹,但那些故事我多次听说,以致细微末节都深深铭刻在脑子里,因而我觉得,好像我也无形中在场一样.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受到了我父母热情诚恳的接待,那是老一辈人固有的作风.能有机会收养和爱护一名可怜的孤女,他们认为这是上帝的恩赐.她们很快就真诚爱上她了,因为他们了解这个姑娘以后而不爱她是不可能的.在我父亲看来我的爱情已经不再是无聊的胡闹,而我母亲唯愿她的彼德鲁沙跟可爱的上尉的女儿成亲.

我被逮捕的消息使我全家震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向我父母讲述了我跟普加乔夫交往的离奇的故事,她讲得如此天真,以致我父母听了,不但不令他们担忧,反而不时逗得他们开心地笑了起来.父亲不愿相信我会参与卑鄙的暴动以推翻圣朝和消灭贵族.他严肃地质问了沙威里奇.我的管教人没有隐瞒我曾经在叶米里扬.普加乔夫那儿做客,而那个强盗也总是款待他;老头儿发誓说,叛变的事他从没有听说有过.父母放心了,焦虑地等待好消息.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心里深感不安,但她没说,因为她天赋极其谦逊谨慎.

过了几个礼拜......父亲突然收到我家亲戚Б公爵从彼得堡寄来的一封信.公爵告知父亲关于我的消息.写了几句通常的客套话以后,他写道,关于我参与叛匪阴谋的嫌疑,很不幸,已经证据确凿,本应被处死刑以儆效尤,但女皇陛下为了尊重我父亲的功效和年岁,决定从宽论处,将其有罪的儿子终身流放西伯利亚边远地区,以代替可耻的死刑.

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断送了他的命.父亲失去了平时的坚韧精神,他的痛苦(通常憋在心里),有时通过刺耳的牢骚发泄出来."怎么?"他憋不住了就连连说,"我儿子居然参与了普加乔夫的阴谋!公正的上帝呀!我怎么活到了今日!女皇开恩,不判死刑!难道这样一来我就轻松了?死刑并不可怕.我的高祖死在红场断头台上,但他把至圣的良心留给了子孙,先父跟沃伦斯基和赫鲁晓夫一同遇难.但是,一个贵族居然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跟杀人犯.强盗.逃亡奴才相勾搭!......这是家族的奇耻大辱!......"母亲看到父亲气极而绝望的样子,吓坏了,不敢在他面前哭泣,想尽办法给他鼓气,说不可信谣言,说世人的非议不足为据.可父亲是安慰不了的.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比谁都痛苦.她坚信,只要我坚持,我是可以洗刷干净的,她猜到了真情并且认为她本人便是我不幸的根源.她瞒着别人,偷偷流泪,暗自伤神,同时却不断思考着拯救我的办法.

一天晚上,父亲坐在沙发上翻阅《圣朝年鉴》,但他的思想却远在天边,因此,这一回阅读对他没有产生以往的效果.他嘴里吹着老式进行曲.母亲默默地织着毛衣,泪珠不时掉到毛衣上.坐在旁边做女红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突然开口道,她必须到彼得堡去一趟,请求给她路费.我母亲听了十分难过."你干吗要去彼得堡?"她说,"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是不是你也想丢开我们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回答说,她的前途全靠这次旅行了,她要依靠以身殉国者的女儿的身份去寻求权势者的援助和庇护.

我父亲垂下头.凡是任何令他想起儿子可耻的罪行的话,他听了都难以承受,象是肉中刺."去吧,小姑娘!"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上帝保佑你找个好丈夫,可不是个无耻的叛徒."他站起身,走出去了.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和我母亲面对面,便把自己的打算部分地告诉了她.我母亲老泪纵横,拥抱了她,祈祷上帝保佑这办法能有个圆满的结局.给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打点了行李.过了几天她就动身上路了,身边带了巴拉莎和忠心的沙威里奇.这老头儿跟我勉强分手以后,想到他能服侍我的未婚妻,我也多少得到些安慰.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顺利到达了索非亚,她在驿站旅馆里得知行宫当时就在皇村,便决定在那儿住下.她租了隔板后面的一个小房间.站长太太立刻跟她交谈起来,说她是皇宫里司炉的侄女,又告诉她宫廷生活的所有秘密.这位太太还告诉她,女皇通常早上几点钟起床,何时喝咖啡,何时散步,有哪几位大臣这时候奉陪,昨天白天女皇说了些什么话,晚上又接见了什么人......一言以蔽之曰,安娜.符拉西耶夫娜的这一席话可以写成好多页历史著作,对于后人极有价值.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聚精会神地听着.她们一同走进花园,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告诉她每一条林荫道和每一座小桥的变迁史.散步完了,她们回到驿站,都称心如意.第二天一清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就起床,穿好衣裳,静悄悄地走进花园.早晨很美.太阳照透了菩提树顶,透出一片片金黄,秋日的晨风清爽.广阔的湖面映出灿烂的朝晖,波涛不兴.一群刚刚睡醒了的天鹅从岸边丛生的灌木里缓缓游出来,姿态端庄.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一片如茵的草地边上缓缓前行,那儿不久前才立了一座丰碑以纪念彼得.亚历山大洛维奇.鲁勉采夫伯爵最近的胜利.忽然,迎面跑过来一只英国种的洁白的哈巴狗.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吓了一跳,站住了.这时,一个女人清脆悦耳的声音:"别害怕,它不咬人."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看到一位夫人,她坐在纪念碑的对面一张长椅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那位夫人出神地看着她,从另一边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也向她瞟了几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她头戴睡帽,身穿洁白的长袍,外罩马甲.看上去她有四十岁上下.她那丰盈的面庞容光焕发,显出庄重得体和恬然自安的神色,蓝湛湛的眼睛和嘴角上依稀可辨的一丝笑意具有难以描绘之美.这位夫人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您兴许不是本地人吧?"她说.

"不是,夫人!我是昨天刚从外省来的."

"您是不是跟家里人一同来的呀?"

"不,夫人!我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可你还很年轻哩!"

"我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您上这儿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正是,夫人!我是来向女皇陛下呈递请愿书的."

"您是孤女,莫非,您是来控告有人亏待和欺侮了您,是吗?"

"不是,夫人!只是来恳求女皇陛下开恩,不是来控告谁的."

"请问,您是什么人?"

"我是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

"米龙诺夫上尉!不是奥伦堡省某个炮台的司令吗?"

"正是,夫人!"

那位夫人显然有些感动了:"请原谅我干预你的事情,"她说,声音更加亲切了,"不过,我是宫里的人.请您告诉我,您有什么请求,或许我能帮助您."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站起身,毕恭毕敬向夫人道谢.这位陌生夫人身上的气质不由得令人甘愿向她披肝沥胆,完全信赖.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请愿书交给这位素不相识的女保护人.她接过来便仔细地读着.

起初她读得很用心,并且面带同情之色,但是,突然她的脸色一变......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一双眼睛紧紧追随她的一举一动,这时这张一分钟前还和蔼可亲的脸一下子变得冷峻起来,使她吓了一跳.

"您是为格里尼约夫来求情,是吗?"那位夫人说,口气冷淡,"女皇不会饶恕他.他跟匪首相勾结并非由于不懂事和草率,而是因为他实在是个廉耻丧尽的坏蛋."

"冤枉啊!"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叫起来.

"怎么是冤枉?!"夫人反问,满脸通红.

"冤枉!天大的冤枉!我都知道,我都告诉您.格里尼约夫是为了我,才一个人承担了一切罪名,背了黑锅.在法庭上他没有为自己辩护,那完全是因为他怕把我也连扯进去."于是她心情激动地讲了读者早已知道的一切.

那位夫人用心听她说完."您住在哪儿?"夫人问.听说她住在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家里,夫人便微笑着说:"呵!我知道.好了,再见吧!请不要把我们这次会面告诉任何人.我希望,您不久就会收到对您这封信的答复."

她说这话的当儿站起身,走进了一条郁郁葱葱的幽径,而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便返回安娜.符拉西耶夫娜那儿,倾心欢喜,而且满怀希望.

驿站长的太太责怪她不该在秋日清晨外出散步,据说,那对于年轻姑娘的健康是有害的.那位太太端来茶炊,正待拿起杯子喝茶,即将开口大谈其宫廷掌故之际,突然,一辆宫廷马车开到了台阶之下,一位宫廷侍卫进来宣旨:女皇陛下命令米龙诺娃小姐立即进宫不误.

安娜.符拉西耶夫娜惊恐万分,立即手忙脚乱进行张罗."了不得呀!上帝!"她叫起来,"女皇陛下召您进宫啦!万岁娘娘怎么会知道您呢?我的小姑娘!您怎么能去见女皇呢?我看,您进宫以后连怎么走路都不懂哩!......要不要我陪您?可我至少还能指点指点嘛!你穿一身旅行衣裙,怎么好进宫去呢?要不要借用接生婆那件黄色滚圆女长袍?"宫廷侍卫宣布,女皇只召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一人进宫,衣着昕便,就穿她身上的这一套衣裙便可.没有办法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立即坐上马车进宫去了.上车时,安娜.符拉西耶夫娜千叮宁万嘱咐,连连祝福.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预感到她跟我的命运就要从此决定了,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几乎窒息了.不到几分钟的工夫,马车便开到宫门口.上了御阶,玛利亚.伊凡诺夫娜浑身战栗.两扇宫门豁然打开.她走过一间接一间的一连串金碧辉煌的厅堂,宫廷侍卫在前面引路.终于,来到两扇紧闭的门前.那人交代,他要进去通报一下,让她一个人留在门口.

想到就要面对面晋谒女皇陛下,她心里好怕,费尽气力才站稳.过了片刻房门打开,她走进了女皇的梳妆室.

女皇坐在梳妆台前.几名侍仆围绕着她,恭恭敬敬闪开,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走近前来.女皇亲切地招呼她.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即刻认出了女皇就是几分钟前跟她坦率地谈过话的那位夫人.女皇把她叫到身边,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我很高兴能够履行我的诺言并且满足您的请求.您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相信您的未婚夫是无辜的.我这儿有一封信,请您带给您未来的公公."

玛利亚.伊凡诺夫娜伸出发抖的手,接过信,她哭了,跪倒在女皇的脚下.女皇扶她起来,吻了吻她.又跟她谈了起来."我知道您没有家产."她说,"但在米龙诺夫上尉的女儿的面前我是义不容辞的,我要为您的前途着想,我有责任为您兴家立业."

慈祥地抚慰了可怜的孤女以后,女皇让她走了.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又坐上同一辆宫廷马车回去.安娜.符拉西耶夫娜焦急地等着她回来,接二连三问了她一大堆问题.玛利亚.伊凡诺夫娜好歹回答了几句.安娜.符拉西耶夫娜怪她健忘,以为这是由于外省人没有见过世面,因而也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当天,玛利亚.伊凡诺夫娜连彼得堡城也无兴趣去观光一下,就回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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