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上尉的女儿(中文版)》作者:[俄]普希金【完结】 > 【书香门第の大叔】上尉的女儿.txt

  ■第 七 章

作者:俄-普希金 当前章节:15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加夫里拉.阿方纳西耶维奇的屋子里,从穿堂往右有一间开个小窗的狭窄的斗室.斗室里放着盖着绒布被子的一张床,床上是绒布被子.床前摆一张云杉木小桌子,桌上点一枝蜡烛,隔着打开的乐谱.墙上挂一件陈旧的蓝色军服以及同样陈旧的一顶三角军帽,帽子下边三颗钉子钉一幅板画,画的是骑在马上的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长笛的声音在这寒伧的住所里响了起来.这间斗室的居住者......被俘的孤单的舞蹈教师,头戴小尖帽,身穿中国式睡袍,正无可奈何地消遣着隆冬漫漫长夜的烦闷,吹奏着令他忆起青春快活时光的古老的瑞典进行曲.这种操练业已三个钟头了.瑞典人收起长笛,放进匣子里,开始脱衣.

这时,他的门闩被打开,一个穿军服的漂亮年轻人走了进来.

吃惊的瑞典人惶恐地站起来.

"你不认得我了!古斯泰夫.亚当梅奇."年轻的访问者用亲切悦人的声音说,"你不记得那个小孩了吗?你教过他瑞典军操,还跟他用儿童玩的小炮互相射击,都快把这间房子弄得起火了.你不记得了吗?"

古斯泰夫.亚当梅奇聚精会神地注视着......

"哎!哎!"终于他叫了起来,拥抱那青年,"好哇!你到此地老久了?坐哇!你这好小子!来,谈谈!"

■书 信 小 说

■一 丽莎致萨霞

亲爱的萨辛卡:

你一定很惊奇,我已经回乡了.我这就赶忙开诚布公向你解释一下.我厌烦寄人篱下的感觉.阿芙多齐亚.安得列耶夫娜虽然把我跟她的侄女一视同仁地进行教育.但是,在她家里,毕竟我是个养女,你不能够想象,跟这"养女"称呼相关联的许许多多琐琐碎碎的屈辱.很多事情我得忍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此同时,我的自尊心总常常发觉极细微的疏忽的影子.我跟公爵小姐被一视同仁地看待这件事本身,对我就是个包袱.我跟她一道去参加舞会,打扮得一模一样,看到她脖子上不曾戴上珍珠项链,我伤心极了.我知道,她不戴项链仅仅是因为不要和我有所不同.这种良苦的用心侮辱了我.我想,难道别人不会认为我这是妒忌或者象是娃娃式的小心眼吗?我们跟男人们交往,不论如何彬彬有礼,却时时刻刻刺伤我的自尊心.冷冰冰或者热呼呼,在我眼里都是对我不尊重.总而言之,我是个极为不幸的生灵.我的心,本来是温柔敦厚的,却变得越来越冷漠无情.你是否注意过?凡是养女.远亲.陪伴女人等等出身的姑娘,大都成为下贱的奴婢或者是讨厌的怪物.怪物我倒是尊敬的,并真心原谅她们.

大约三个礼拜前,我接到我可怜的祖母的信.她抱怨她太孤寂了,叫我下乡去回到她的身旁.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不容易请求阿芙多齐亚.安得列耶夫娜允许我离开,但我却必须保证冬天再回彼得堡.不过,我不准备实现自己的允诺.祖母非常高兴.她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我会回去的.她老泪纵横,使我深深感动.我由衷地爱她.她曾经在上流社会生活过,保留了许许多多当时殷勤亲切的风范.

现在我到家了.我是一家之主......你不太相信,我现在有多么快乐.我很快习惯了农村生活.舍弃奢侈的享受,在我一点也不为难.我们的村子可真好啊!山上一栋古老的房子,花园,湖泊,松林,这一切,秋冬季节显得没有一点儿生机,但随后就是春夏,那该是地面的天堂了.邻居不多,我还没有与任何人相见.我喜欢孤独,实际上就好象你的拉马丁的哀歌中所说的一样.

快给我复信,我亲爱的!你的信对我将是很大的安慰.我们那些舞会.那些熟人怎样了?虽然我成了个隐士,但我并未彻底脱离这个尘世的纷扰......我仍对关于它的消息感兴趣的.

于巴甫洛夫斯克村

■二 萨霞的回信

亲爱的丽莎:

你下乡去了,你该知道我是如何地惊讶!那天我只见到奥尔加小姐一个人.我估计你可能生病了.那时我不相信她的话.但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你的信.亲爱的!祝贺你开始了新的生活方式.你喜欢它,使我异常兴奋.你对以往的境遇的怨言令我感动得流泪.我觉得,那些怨言太苦涩了.怎么能把自己跟养女以及陪伴女人相提并论呢?大家都知道,奥尔加的父亲全都受你父亲的感染,而他们的友谊是那样纯洁,好似亲兄弟一般.看来过去你对自己的命运是满意的.我从未想到你会那样容易动气.你说:你匆忙离去,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怀疑......可你对我太见外了.这种背地里的猜测我怕会使你生气的.

关于彼得堡还有什么可告知的呢?我们还住在别墅里,但大伙儿差不多都走了.舞会还要过两个礼拜才举行.天气极好.我经常散步.近几天常有客人到我家吃饭.有个客人经常问到你.他说,你不在了,舞会就好象一架钢琴断了一根弦......我完全赞同他的说法.我总认为,你这次异想天开的隐居时间不会过长.我亲爱的!回来吧!不然这个冬天我没有人可以交换我那些无辜的观感了,也没有人可以为他奉献我发自内心的短诗了.原谅我,亲爱的!你好好考虑考虑,回心转意吧!

于克列斯托夫岛

■三 丽莎致萨霞

你的信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使我生动地回忆起彼得堡.我觉得,我正听见你在说话哩!你老猜测,多么可笑啊!你怀疑我产生了某种深刻的.隐密的感情,即某种不幸的爱情,不是这样吗?你放心吧!亲爱的,你错了.我之所以象个小说中的女主角,只是因为我住在偏僻的乡下并且象克莱丽莎.哈娄那样倒茶罢了.

你说,今冬你将无人可以交换你的讽刺性的观感.那么,我们写信干什么?给我写信,把你观察到的一切告诉我.我再重复一遍,我根本不曾抛弃社交界,有关它的一切我都是感兴趣的.为了证实这一点,请你来信告诉我,那个认为舞会上缺了我就很遗憾的人是谁?是不是咱们可爱的话匣子亚历克赛.P?我相信,我猜中了......我的耳朵永远听他吩咐,只要他说其所当说.

我跟××一家相识了.那家做父亲的谈笑风生,慷慨好客.母亲是个胖乎乎的.快活的女人,一个纸牌迷.女儿是个身材姣好.性情忧郁的姑娘.她十七岁,在言情小说与清新空气之中长大成人.她整日价在花园里或者田野上溜达,手里捧着一本书,身边围着一群狗.她谈天气象唱歌,请客人尝果酱则面带深情.在她那儿我找到了满满一柜子小说.我打算全读一遍,已经从理查生开始了.为了有可能读完名噪一时的克莱丽莎,就应当住在乡下.我有幸从译者前言开始,看到前言里说,虽然前三部有点儿枯燥,但在后三部里,读者的耐性可以完全得到报偿.我于是鼓足勇气读下去,我读了一卷,又一卷,第三卷,终于翻到最后一卷,枯燥呀!我没气力了.好!我想,现在该是回报我的劳动的时候了.怎么样?读到克莱丽莎死了,罗夫拉斯死了,小说结束了.每一卷有两部,我不曾发现从枯燥的前六部到有趣的后六部有怎样的过渡.

读理查生的小说使我懂得静于冥想.祖母跟孙女的理想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罗夫拉斯跟阿道尔夫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与此同时,妇女的作用还是那样.克莱丽莎除了文诌诌地行屈膝礼之外,其余的一切与最新小说中的女主角毫无两样.这是不是因为男性的爱好随时尚与瞬息即变的公论而转移,而女性的爱好则以对感情的专注与天性为基础呢?

你看,我又象平日一样跟你说个没完没了.但愿你不厌烦笔谈.希望你给我写信要尽可能快点,尽可能写得长点.你想象不到,在乡下等待邮差来的日子的滋味是怎么样的.等待开舞会的心情怎能与它相比?

■四 萨霞的回信

你错了,亲爱的丽莎!为了抚慰你的自尊心,我得告诉你,P根本不关心你是否走了.他缠住了贝兰夫人.她是刚来的一个英国女人.她跟他形影不离.她用幼稚的惊讶回答他的问话,时不时轻音细语叫一声:哎哟!而他便喜欢得不得了.你要知道,从我这儿打听你的情况.全心全意怜惜你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一贯的崇拜者弗拉基米尔.你该明白了吧!我料想,你一定明白.按照我平时的习惯,我斗胆设想,不必我言明,你也猜到了一定是他.说实在的,他对你非常倾心哩!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会带他远走高飞.不是吗?他是个很好的未婚夫......为什么你不答应给他?那你将住在英吉利沿江大道,每周六晚都有一个晚会,每天早上坐车到我家叫我一起去.逗趣逗够了!来这儿吧!我的安琪儿,嫁给弗拉基米尔!

两天前在K家开了舞会.来了一大群人.跳舞直到早晨四点.K.B.女士穿戴十分朴素,雪白绉纱的小小的连衫裙,甚至不镶花边,而头上和脖子上却戴着价值五十万的钻石,如此而已!Z女士跟平常一样穿戴得滑稽可笑.不知这套行头她是从哪儿搞来的?她的连衫裙上面缝上一些玩意儿,那可不是鲜花,而是一兜兜干蘑菇,我的安琪儿!这堆蘑菇是不是你从乡下打发人送给她的?弗拉基米尔没来跳舞.他去度假了.C家小姐们参加舞会来了(大概首先到场),不跳舞傻坐了一整晚,最后才离开.年长的那位C小姐,看来涂了胭脂......该是这么办的时候了......舞会开得很成功先生们对晚宴不甚满意.要知道,他们永远总是对某些事物表示不满的.我快活得很,尽管我跟一位讨厌的外交界的先生跳了一场科奇里翁舞.此人天生蠢笨,再加上从马德里带来的漫不经心.

我的心肝!我得感谢你给我讲解了理查生的作品.现在我稍微有所了解这个作家了.我不希望读他的大作......我缺乏耐性.在瓦尔特.司各特的作品里,我也找出了多余的文字.

顺便告知叶琳娜H跟伯爵L的恋爱已经结束了.他垂头丧气,而她则趾高气扬,结婚已成事实.原谅我,我的美人儿!对我今日这一篇废话你满意吗?

■五 丽莎致萨霞

我亲爱的媒婆!不!我不想抛开农村回到你们中间去结婚.我坦率认可:弗拉基米尔曾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但我从来没有打算同他结婚.他是贵族,而我是个穷寒的民主派.我要象个小说中真正的女主角那样赶紧为自己辩护并高傲地指出,就出身来说我属于我国最古老的贵族,而我的骑士是大胡子百万富翁的孙子.你知道我国贵族意味着什么,弗拉基米尔是个整天在社交场中混的人物,他可能喜欢我,但他不会为了我而舍弃一个有钱的新娘以及有利可图的联姻.如果到某个时候我要出嫁,那我将挑选本地的某个四十来岁的地主.糖厂由他经营,家务则由我来管理;......那我就幸福了,不上K伯爵家跳舞,也不会有英吉利沿江大道的住宅里星期六的忙碌了.

我们这儿冬天已经来临了.在乡下这是一件大事.它全盘改变了生活方式.独身只影的散步结束了.小铃铛响了起来,猎人们驾起雪橇飞奔,带着一大群猎狗.第一场雪下过之后,一切变得更明快,更欢畅,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我原以为,在乡下过冬会使我害怕.但是,世上的一切总会有它好的一面.

我很快就结识了××家的玛申卡,我发现我已经爱上她了.她身上有很多美好的.独特的东西.无意间我得知弗拉基米尔是她的近亲.玛申卡已经有六年不见他的面了,但对他钦佩不已.他在她家里度过了一个夏天,玛申卡不断地讲述他当时生活起居的所有细节.她的一些小说我已经读过了,在书页上看到弗拉基米尔不少的眉批,铅笔写的字迹很狼狈......可以看出,他当时还是个大婴孩哩!他对书中的思想感情惊叹不已,而现在他一定会觉得滑稽可笑的吧!这至少显示出此人有一颗新鲜的.敏感的心.我读了很多的书,你想象不到,1829年读775年写的小说,感觉是如何古怪呵!仿佛我们从自己的客厅走进了墙壁糊满花缎的古代的殿堂,坐在锦缎绒椅上,看到四周尽是稀奇古怪的衣裳,而同时又是非常熟悉的面孔,我们认出了那是舅舅们和外婆们,但一个个都变得年青了.这类小说,除了这一点,大都没有别的什么可取之处.故事颇具情趣,情节安排巧妙,错综复杂.但是别里库尔尽讲歪道理,夏绿蒂答话驴唇不对马嘴.一个聪明人可以事先拟好提纲,事先定好性格,然后修饰文词,堆砌荒唐,填上几处欲言而止的惊人妙语......于是乎一部富有独创精神的妙不可言的小说便问世了.请把我这个意思告知忘恩负心的P先生.跟英国女士诚恳交谈,耗费的聪明才智已经够多了.请他照老花样绣出新的图案来吧!让他在小小的画框里展现他所熟悉的社交界众多的人物和一个场景给咱们看看吧!

玛莎熟知俄国文学.一般说来,这儿较彼得堡注重文墨,.这里大伙儿读期刊杂志,积极介入杂志上的论战,轮番站稳对立双方的立场,哪位可爱的作家受到攻击,他们就为他鸣不平,喷口大骂.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乡下小姐居然如此爱上了维晋姆斯基和普希金.她们是这两位作家的虔心诚意的读者.我曾经翻阅了一下这类杂志,拿起《欧罗巴信使》的批评文章来读.但这类文章的油腔滑调和奴仆作风令我作呕,就好象是一个中学生老气横秋地训斥文章太缺德与格调低,而这些文章咱们都读过了,咱们可正是圣彼得堡心明眼亮酷爱挑剔的角色哩!......

■六 丽莎致萨霞

亲爱的!我不能再隐瞒了,我不能没有友谊的援助与忠劝.那个人,我逃避他,惧怕他象灾难,他就在这儿,弗拉基米尔.我怎么办?我头脑昏沉,不能自个儿作主.看上帝的情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告诉我一切......

你在去年冬天就已觉察到,他总是纠缠我.他不到我家里来,但我们到处碰面.我对他态度冷漠,甚至不予理睬,可依然是枉然.我怎么也逃脱不了身.在舞会上他总是能找到我身边的座位,在散步时我总是碰见他,在剧院里他的手镜总是一刻不离我坐的包厢.

起初,这些迎合了我的自尊心.很可能,这点我过分让他觉察到了.他每时每刻给自己攫取新的权利,每当向我倾诉他的感情,时而嫉妒,时而抱怨......这一切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我惊恐地想.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承认,他已经揪住了我的心.我离开彼得堡,心想在灾祸降临之初就从此逃避它.我有决心和毅力,我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聊以自慰自己的心灵.想他的时候我开始较为心平气和了,不那么痛心疾首了.突然,我又看见了他.

他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昨日是玛申卡的妈妈的命名日.我到她家去吃午饭,走进客厅,见到一群群客人和一件件枪骑兵军服.女士们把我团团围住,我跟他们一个个亲了一下.对谁也不在乎,我在女主人身边坐下来,一看,弗拉基米尔就在眼前.我愣住了......我只听到几个字,满腔柔情,由衷喜悦的样子.我想掩饰心头的慌乱或暗喜,已经没有了气力.

大家入席.我们就面对面地坐在席间.我不敢抬头看他,但我看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不大开口,忧心重重.如果在别的时候,许多事情会引起我的关注的,比方说,大家都想招惹新来的近卫军军官的兴致啦!小姐们心绪不安啦!男人们太不机灵啦!他们说了笑话别人不笑,自己又哈哈大笑啦!此外,客人对此却保持礼貌周全的冷漠或决然完全不予理睬......午宴刚罢,他走到我面前.我觉得,我得对他说几句话才好.于是我问他,问得很是狼狈:他下乡干吗来着?

"我下乡的确是想办一件事,这件事将决定我一辈子的幸福."他悄声回答,立刻走开.他坐下跟三个老太太玩波斯顿牌(其中一个是我祖母).我也立即离开了,上楼去找玛申卡.在那儿我推托头疼,一直躺到傍晚.实际上,我的状况比生病还要坏.玛申卡没有离开我.她对弗拉基米尔爱慕得很哩!他将要在她家里住一个月,或者更久一些.他们俩每天都将在一块.她一定爱上了他......但愿天公作美,他也爱上她才好.她身材匀称,性格古怪......男人要的正是这个.

我怎么办,亲爱的?这儿我无法摆脱他的追求.他已经把我祖母弄得神魂颠倒了.他会到我家里来的,将会再来一番表白叹息和指天发誓日,那将产生什么结果呢?他将赢得我的爱情,逼得我承认爱他,然后,他必生异心,心下捉摸结婚不上算,寻个好的理由走了算了,把我扔下不管.而我呢?......多么畏惧的前途!看上帝的情份,请你伸出救援之手:我要沉下去了.

■七 萨霞的回信

内心的怨恨与不满全都说出来才能减轻心头的重负.你早该这么办了,我亲爱的!你不愿承认,而我早有洞察:你爱上了他,他爱上了你......这有什么不好?添福添喜!你真是具有从鬼才知道的什么角度看问题的莫大的天才.你偏偏要招灾惹祸......小心不能答应他的全部要求!你为何不要嫁给他?有什么不可克服的障碍?他家富,你家穷......这何足挂齿.他有钱,是你们两个人的钱,你还要什么?他是贵族,而你,论出身和教养来说,同样也是名门闺秀.

前不久掀起了关于上流社会妇女问题的一场争论.我得知,P先生有一次宣称他拥护贵族,因为贵族鞋袜穿得较好.因此,你全身上下都代表着你是贵族,这还不明确吗?

原谅我,我的安琪儿!你动人的来信使我可笑.弗拉基米尔下乡只是为了看你.多么可怕呀!你会毁掉,你请求我给你忠告.这样,你跟小说里的乡下女主角还不是一个样吗?我的忠告如下:赶快结婚,就在乡下教堂里举行婚礼,随后到我们这儿来,在C的私家舞台上扮演福尔纳琳娜这个角色.你的那位骑士的行为的确使人感动.当然,古时候恋人为了美目盼兮,会跑到巴勒斯坦去打仗三年,可是,现在,有人居然走出彼得堡旅行五百俄里,只是为了与他心灵上的女皇相见,那可真不简单啦!弗拉基米尔值得赏奖.

■八 弗拉基米尔致友人书

请劳驾散布一个谣言,说是我病得几乎要死了,打算去死并尽可能保持体面.不知不觉我下乡已经两个星期.我厌烦彼得堡的生活,逃避它休息一下.如果是个从苦修室里放出来还俗的小修女或者是十八岁的宫廷侍从不喜爱农村,那还情有可原.彼得堡象前厅,莫斯科象闺房,而农村则好比书斋.一个正派人总是先到前厅,很少窥伺闺房,而在自己书斋里坐下.我也这么办.我要退伍,结婚,回到萨拉托夫乡下去.我的职务就是地主的名称.料理其生计完全依靠我们的三千个农奴,比指挥一个排或者缮写外交照会有意思得多......

我们的农民被扔下不管,这种漠然置之的态度是不可饶恕的.我们支配他们的权力越大,对他们的责任就越重.我们把他们扔下不管,听凭总管去鞭笞和欺压他们,也盗窃我们.我们花费将来的收入过着现在的日子,我们会破产.老之将至,贫困和麻烦跟着就来了.

我们贵族就是这样迅速衰败的.祖父阔绰,儿子穷酸,孙子要饭.古老的姓氏一文不值.新的姓氏发旺了,到第三代又重新沦落.各种社会阶层互相融合,没有一个姓氏不明其始祖.我不知道这种政治唯物主义将引向何方.但该是不让它得逞的时候了.

我永远不能毫无情感地看着贬低历史上有名望的门第.我们这儿谁也不尊重他们,他们的后代也在其中.那些为人民留下丰硕功绩的人,看看人民是如何"骄傲"地回忆起他们的吧!比如,公民米宁和波热尔斯基公爵.波热尔斯基怎么样?公民米宁是个什么东西?古俄罗斯有一个侍臣,叫做波热尔斯基公爵,还有一个全国选举出来的人名叫公民米宁罢了.祖国几乎淡忘了拯救者的真实姓名,历史对咱们并不存在.可怜的民族!

血统贵族不能被敕封贵族替代.贵族家谱应当作为人民的历史回忆录.然而,陪审员之子有何家谱可言呢?

我说袒护贵族的话,并非想冒充英国勋爵.我的出身,我不会因为它而感到害臊,却不曾赋予我类似的权利.我同意拉布吕耶尔的一句话:"对自己出身表示蔑视,这在暴发户中间是可笑的,而在贵族中间是卑鄙的."

我住在别人的村庄里,眼见地方小贵族在经营农业的时候想到了这些.这些先生不服公务,自己动手管理小小的田庄.我诅咒,但愿上帝让他们倾家荡产,象我这类人一样.多么横蛮不化呵!他们认为,作家冯维辛的时代还未过去.在他们中间,普罗斯塔可娃们和斯科吉宁们正春风得意哩!这种情况跟我时下正住他家的亲戚倒不相干.他和他夫人都是好人,女儿也是个好姑娘.你看,我也变成个至善人了.真的,自从下乡以来,我变得与人为善和待人宽厚了,这是由于宗法制生活的影响和丽莎在此所致.没有她我的一切都会很枯燥.我来这里本想劝她回彼得堡.我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颇为壮观的.那天是我姑母的命名日,客人都来了,也来了丽莎......她见到了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定已经知道,我来此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她.至少我尽力让她感觉到这一点.在这儿,我的成绩超过了我的期待(那是意味深长的).老太太们热烈恭迎我,小姐们把我吹捧上了天,"因为她们是爱国者."男人们对我的懒散的阔绰气派极为不满.咱们这种气派在这儿还是新玩意儿.因为我极其彬彬有礼和举止优雅,这就更加气急败坏了他们.他们不能理解,到底我有哪一点厚颜无耻,但他们却认定我是个无赖.再见!咱们那些朋友在干什么?你全心全意的仆人.

来信请寄××村.

■九 朋友的回信

你的事我已经办妥了.昨晚我在剧院里放风,说是你得了神经狂妄症,大概一命归天了.因此,在你尚未活过来以前,请老兄好好感受一下生活的乐趣吧!

你有关经营农庄的道义上的深思熟虑令我为你高兴.那才好哩!

做老公的没有畏惧,不怕非难,  虽然他并非伯爵,不是大公,更不是国王  我认为地主的地位是最显赫.

在俄国官衔是最为重要的,起码对于驿站来说亦是如此,没有官衔你就休想弄到马匹......

我这儿放笔纵谈严肃的讨论题去了,全然忘记了你目前无暇顾及此事......因为你的心被丽莎占据了.冒充采花贼,跟女人们周旋,看来是你的宏愿.行不得也!这方面你大大落后于时代了,你将成为1807年近卫军中那个声音沙哑的家伙.这暂且还是小缺点,很快你会变得比T将军更加让人耻笑了.趁早习惯于成熟年龄的严肃作风,自愿放弃即将凋谢的青春,那岂不更好?我知道,我这种奉劝你听不进耳,但我已尽了我的职责.

你的朋友都向你致敬问候,并且为你过早的夭折而感到痛惜.顺便告知,你过去的女友,从罗马归来,钟情于教皇.这多么切合她的性格,也应令你如何大吃一惊的吧!你不来跟上帝的奴仆的奴仆竞争一下吗?你的性格也正有点如此.我将天天期待你的回音.

■十 弗拉基米尔致友人书

你的判决是极不公正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大大落后于时代了,落后了足有十年.1818年才流行的严肃的思辩性议论.那时严峻的条规与政治经济学很吃开.那时我们进了舞厅无须摘下佩剑,跳舞被视为不礼貌并且我们没空跟女人相周旋.我有幸禀告阁下,目前所有的一切全然已改.法国卡德里舞已经代替了亚当.斯密,每个人尽力追逐女人和寻欢作乐.我追随时代的时尚,而你却原地未动.你是个过时的角色,一段呆木头.持反对派立场坐在小凳子上一动不动,你的夙愿就是如此.但愿Z女士把你引上正道,我要把你奉献给她那梵蒂冈式的风骚.至于我,完全沉浸在长老式的生活之中:上床睡觉是在晚十点钟,与本地地主们在初雪的原野上奔驰;和老太婆们玩波士顿牌,赌一个子儿的输赢,输了就发脾气.我天天跟丽莎见面,每时每刻诱发钟情于她.她身上有许多诱人之处.待人接物温厚娴淑,端庄得体,富有彼得堡社交界女性的魅力,同时,她又生气勃勃,谦逊谨慎,生性慈悲(正如其祖母所说).她的谈吐没有一丝儿刺耳的.残忍的调子.她不会因强烈的刺激皱一皱眉头,不象小孩子吃大黄.她倾听并且思虑着......这是咱们的妇女少有的品格.女士们,甚至逗人怜爱的女士们的理解力之迟钝和思想之不检点常常使我吃惊.笑话的言外之意,最富诗意的谈心,常常被她们当成下流的挖苦话或者俗不可耐的老生常谈.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扮出的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确实令人可憎,最狂热的爱情也会因此而退避三舍了.

这种心境在我跟叶琳娜相处时体验到了.当时我正发疯地爱上了她.我向她说了几句温情脉脉的话,她却以为冒犯了她并向她的女友诉说我的不是,我对这些感到彻底失望了.我这儿除了丽莎之外,为了消愁解闷,还有一个玛申卡.她很可爱.这些姑娘是在苹果树下与干草堆中间长大的,在大自然与保姆的怀抱里接受教育.她们比那些结婚前依恋母亲.结婚后顺从丈夫.一个模子铸出来的美人儿要可爱得多了.

再见,我的朋友!社交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请向大家宣布:我终究着手写诗了.前两天我给奥尔加公爵小姐的肖像题了诗句(为此丽莎轻微骂了我一顿).诗曰:

似真理一样愚蠢,象美德一样无聊.

颠倒过来,似乎更完美些:

象真理一样无聊,似美德一样愚蠢.

两种说法都象个思想.求求B审定这第一行诗句,而今之后,把我看成一个诗人吧!

  ■ 亡人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尔金小 说 集

普罗斯塔柯娃太太:先生!他可从小就酷爱故事.

斯科季宁:  米特罗方多么象我.

《纨绔少年》出 版 人 小 引

为了伊.彼.别尔金小说集出版的事,我们初步已完成,现在特将此书呈献于读者之前.趁此机会,我们迫望简短陈辞,介绍已故作者的身世境况,这么做,或许可以稍稍满足祖国文学爱好者正常的好奇心吧!我们曾经为了这事探访过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尔金的近亲兼继承人玛利亚.亚历克谢耶夫娜.特拉费林娜;但是,深感遗憾,她不知道有关作者的任何情况,因为她与作者平生未曾谋一面.她建议我们去咨询一位可敬的先生,因为那位先生是伊凡.彼得洛维奇生前挚友.我们听从了她的意见,去信向那人指教,他果然回信了,如获珍宝.现将这封信移录如下,不作些许更动,不加任何释解.这封信实在是真挚友谊与卓识宏论的珍贵纪念品,也堪称极详实的传记材料.

尊敬的××先生:

阁下本月十五日来函鄙人已奉读,敬悉先生意欲详细了解我诚挚的亡友兼近邻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尔金的生死年月.职务.家庭状况以及经营何业.性情如何等等.能为阁下效劳,鄙人深感荣幸,兹将亡友平日谈吐以及鄙人私下之观察一一奉告,尽力追思,以不辜负亡友在天之灵而已!

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尔金于公元一千七百九十八年诞生于戈琉辛诺村,父母都是诚实高洁的人.他父亲准校彼得.伊凡诺维奇.别尔金与特拉费林家的女公子彼拉盖雅.加夫里洛夫娜结鸾凤之好.虽家境贫寒,但持家有方,量入为出.他儿子于本村教堂执事处接受启发教育.多亏可敬的老师的教导,门生学业精耕,潜心阅读,于俄国文章之道尤深有兴致.公元一千八百一十五年,伊凡.彼得洛维奇从军服役,入某猎击步兵团(其番号我已忘记),直至一千八百二十三年.由于父母几乎同时过逝,他解甲归田,返回祖居戈琉辛诺村.

伊凡.彼得洛维奇接管田产后,由于他不善经营以及心慈手软,短期内即将他的田产放弃不管,他父亲苦心订立的条规也废除殆尽.原有一名村长,为人不苟且,颇为干练,因而遭致农夫们的忌妒(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他被别尔金撤换,反而将田户交付女管家执掌,因为她擅长讲述奇闻轶事以博取他的信赖.这个老妇人竟不能识别二十五卢布与五十卢布的钞票,可想而知她有多笨!她还是全村孩子的教母,农夫们丝毫不怕她.农夫选举的村长,尸位素餐,与他们狼狈为奸蒙骗东家,以致伊凡.彼得洛维奇不得已乃废除劳役制,而代之以少量代役租.更有甚者,农夫们目睹东家软弱可欺,从而得寸进尺,头年即借故要挟减租,次年来代替以核桃和越桔三分之二的田租尽,即此也拖欠不缴.

鉴于鄙人本是伊凡.彼得洛维奇亡父生前好友,窃以为理当向他进行劝嘱,因而多次伸手帮忙,以恢复业已废除的旧秩序为己任.一天,鄙人特为此造访他家,让他取出账本,召来骗子村长,当面动手清查账目.少东家始终全神贯注,低头俯首从一旁观看;继而按账面核对,发现近年家禽家畜数目锐减,而农夫家境越来越好,伊凡.彼得洛维奇对此初步核算即心满意足,不再细心静听了!当我正言厉色逼问骗子村长.迫使他慌恐以至张口无言的时候,伊凡.彼得洛维奇已经颓然坐椅,竟昏昏入梦了!从此以后,我不再干预他的家政,一任其归于全能之上帝是问.

我并未因此事而中断与他的友好往来.虽然,此人与贵胄子弟辈有共通的弊病与不可救药的惰性,实不免为他痛心疾首,然则,平心而言,能不爱如此忠信敦厚的少年吗?伊凡.彼得洛维奇也敬老尊贤,爱我甚笃.尽管,我与他,一老一少,各有所好,志趣各异,性情不一,而日日相见甚欢,闲话家常,直到他英年殒殁之日!

伊凡.彼得洛维奇生活俭朴,行为正派,也从不沉溺于杯中物(这是我区罕见奇迹);见妇人虽缱绻眷恋而不能自已,然天赋腼腆,绰约若处子.

足下来函中所列举的小说数篇而外,伊凡.彼得洛维奇还有大量手稿留于人间,一部分尚保存舍间,另一部分则为女管家所毁灭,派作各项家用去了.去东厢房糊窗,即用去他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第一部.足下所列举的短篇小说数篇,是他将开始的作品.这数篇小说正如伊凡.彼得洛维奇自己所说,全都在真人真事的基础上,以从各色人等耳食之言为据.人物姓名为作者杜撰,村落则借用四邻各庄之名,因而鄙人的田庄也于某处提之.这种办法,并非恶意,他的想象力实在是过分贫脊.

一千八百二十八年,伊凡.彼得洛维奇偶感风寒,乍冷乍热,遂致沉疴,县医官虽为之多方抢救,然药石无为,还是不幸长逝了!(县医官本医道高明,尤其擅长医治痼疾如老鸡眼之类).他归天之时,似乎长眠于我怀抱,年仅三十,安葬于戈琉辛诺村双亲墓旁.

伊凡.彼得洛维奇中等身材,双目灰褐,须发淡黄,鼻眼端正,面色苍白而清瘦.

足下见察,有关亡友及近邻的身世行状.职业.性情以及仪表风采我竭力追忆,已尽于上述.足下如有意将此信公之于众,则鄙人有言在先,诚求千万不要言及真实姓名,鄙人虽极其珍重与爱戴文人学士,然私下以为引用真实姓名毫无必要,且与我年岁不相宜.××启

一千八百三十年一月二十六日

于涅纳拉多沃村.

敬重作者挚友的愿望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为提供这份材料,特向这位先生深致谢忱.敬请读者珍视此信中所流露的深情厚谊与慈悲心肠.

亚.普希金识射  击

我们开枪了.

巴拉敦斯基

我发誓有权按决斗规则打死他.

《野营之夜》

■一

我们驻扎在××小镇.大家都熟悉军营的生活.早晨上操,骑术训练,然后上团长家或犹太人开的小饭铺吃午餐,晚上喝酒打牌.在××镇没有一家大门敞开招待宾客的府第,也没有一个待字的女郎,在这儿,你只能看到一件件戎服.

属于我们圈子的,仅有一个人不是军人.他三十五岁上下,因此我们把他当成长者.阅历使他在我们面前拥有许多优点,再加上他总是板着脸,性情冷漠,言辞尖刻,因而他对我们年轻人的头脑产生了强烈的影响.他的身世蒙上了某种神秘色彩,他好象是俄罗斯人,但又取了个外国名字.他曾经当过骠骑兵,甚至也逢上好运;至于他为什么被迫退伍并住在这贫穷的小镇上,谁也不知道.在这儿,他过的日子很清贫,同时又挥霍无度:一贯步行,穿一身破旧了的黑礼服,但他的家却座上客常满,招待我团全体军官.不错,餐桌上摆着一个退伍老兵所烹调的两三道菜,但香槟酒却象小河一样够你喝的.谁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和财源,可谁也不敢问他.他有不少藏书,大都是兵书,也有小说,只要别人想看他就乐意借,从不索要,他借书也从不归还原主.他的主课便是开手枪打靶子.他房间里,四壁弹痕累累,几乎成了蜜蜂窝.各种类型的手枪收藏极其丰富,这倒是他住的这间陋室里唯一的奢侈品.他有令人不可思议高超的枪法,如果他想要从某人帽子上一枪把苹果打下来,我团谁也会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脑瓜搁在他面前.我们常常谈论决斗.西尔兀(我就叫他这个名字)对这类谈话不喜欢.如果有人问他决斗过没有,他只毫无生机地回答,决斗过,详情不再细说,可见他是讨厌这类问题的.我们猜测,他良心上一定压着他那可怕的枪法的不幸的牺牲品.不过,我们坚信他的勇敢,有些人,其相貌神采令人一看就会消除了上述的疑惑.一个意外的事件使我们全都大吃一惊.

一天,我们十来个军官在西尔兀家吃饭,照往常那样喝酒,就是快醉到了.饭后我们便请主人做庄打牌.他推托了好久,因为他几乎从不赌博.终于他吩咐拿来纸牌,往桌上倒出五十个金币,坐下便发牌.我们围绕他坐下,赌局开场.西尔兀有个脾气,那就是赌牌时从不开口说话,从不争执,也不解释.如果赌家有时算错了,他便立刻补足余款或记录下来.我们早已知道他这个习惯,从不妨碍他按自己的办法行事.但是,我们中间有个军官,刚调来不久,他也来赌,漫不经心地多折了一只角.西尔兀拿起粉笔,照自己以往的作法,把帐结清.那军官以为他弄错了,开口解释.西尔兀不作声继续发牌.军官忍不住了,抓起刷子,一下擦去他认为不对的数目.西尔兀拿了粉笔再记下.那个军官被酒及同事的笑声弄得昏昏然,认为自己受了侮辱,气愤愤的,一把抓住桌上的铜烛台,对准西尔兀扔过去,西尔兀闪开,险些被打中.我们慌了手脚.西尔兀站起身,气得脸色发白,两眼光火,说道:"亲爱的先生,请出去!您得感谢上帝,这事好在发生在我这儿."

结局用不着怀疑,我们预料这个新同事定会被打死.那军官走出去,一边说,他要负翻脸这个责任,听任庄家先生吩咐.赌局再继续了几分钟,但大伙感到,主人已无心再赌,便一个接一个放下手里的牌,一个一个回到宿舍,一路谈论军官又要添缺了.第二天在跑马场上,我们正互相打听那个中尉是否还活着,他本人却来到了我们中间.我们便向他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回答说,他还没有得到西尔兀的任何通知,这就奇怪了.我们便去找西尔兀,发现他站在院子里,正把子弹一粒接一粒打钉在门上的爱司牌.他象往常一样接待了我们,昨晚的事,只字不提.过了三天,中尉还活着.我们惊异地问:难道西尔兀不决斗了?不错,西尔兀没有决斗.那种轻描淡写的解释竟然让他满意,他心平气和了.

在青年人的心目中,这些事起初大大地损伤了他的形象.勇气不足比其他一切更难得到青年们的谅解,他们惯常认为勇敢当成人类品德的顶峰,而其他的罪过便可以不必计较.可是,不久这一切都渐渐淡忘,西尔兀也恢复了以前的威望.

不能够跟他亲近的只有我了.我天生就有浪漫的幻想,这之前,我比任何人更倾心于此人,他的生活是个谜,他本人在我看来简直是一部神秘小说里的主角.他爱我,至少,他只对我一个人放弃了他习以为常的尖酸刻薄的言辞,总是和颜悦色,心地敦厚,跟我谈论各种事情.但是,打从那个不幸的夜晚以后,我始终认为,他的名誉有了污点,而没有洗刷掉只能怪他自己,这个想法一直没有离开我,使我难以象从前那样对待他.我不好意思看他的脸.西尔兀太聪明了,并且阅历深,他肯定会觉察和猜出其原因.看来,这件事伤害了他的心,我至少发现有两三次他想跟我解释,我却回避他,西尔兀也就算了.从这以后,我只有跟同事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跟他见面,以往那种坦诚相见的交谈中止了.

京城悠闲的居民,很难体验到乡下和小城镇的居民熟悉透了的那许多感受,就如等待邮件的日子:每当礼拜二.礼拜五,我们团部办公室便到处是军官.有的人等钱,有的人等信,有的人等报.在那儿,邮件往往当场拆开,新闻当即传播,办公室便呈现一派极其活跃的景象.寄给西尔兀的信附寄我团,他也就经常到那里去.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面带急不可待的神色拆开来.他浏览了一遍,眼睛发亮.军官们各看各的信,没有在意他."先生们!"西尔兀向军官们说,"情况促使我要即刻离开这里.今晚我就要动身.我希望,诸位不至于拒绝到我那里最后一次聚餐吧!我希望您也来."他转向我继续说,"一定来呀!"说了这话,他便匆忙走了.我们约好在西尔兀家里碰头,然后各自走散.

我于约好的时间到了西尔兀那里,几乎全团军官都已到齐.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完毕,房间里只剩下光光秃秃,弹痕累累的四堵墙壁.我们在桌边坐下.主人精神焕发,他的喜悦感染了大家,立刻变成了倾心的喜悦.酒瓶塞子接二连三蹦出来,大酒杯里冒泡,一个劲地咝咝响,我们真心诚意祝愿离人一路平安和诸事顺遂.等到我们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了.大伙儿都在取帽子,西尔兀跟他们告别,当我正要走出门的那一瞬间,他把我的手抓住让我留下."我想跟您谈谈."他轻声说.我留了下来.

客人都走了.剩下我和他,面对面坐下,不作声地抽烟斗.而西尔兀心神不安,那种痉挛性的快活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了.阴郁的脸惨白,眼睛发亮,口吐浓烟,那神色就象个地道的魔鬼.过了几秒钟,沉默被西尔兀打破了.

"说不定,咱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他对我说,"分手以前,我想跟您解释一下.您可能已经注意到,我是很少在乎别人的意见的,但是我爱您,我觉得,给您脑子里留下一个不公正的印象,我会很难过的."

他不讲了,动手装他那已经烧光了的烟斗,我默不作声,低下眼睛.

"您一定觉得奇怪,是吗?"他接下去说,"我并没有向那个毫不讲理的酒鬼P提出决斗.您会同意我的看法:我有权选择武器,他的命被我捏在手掌心,而我却几乎毫无危险.不过我克制了,我本可以把自己打扮成宽宏大量,但我不愿撒谎.假如我能够惩罚他而完全不冒一点风险,那么我决不会饶他一条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