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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2

作者:俄-普希金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我抬眼吃惊地望着西尔兀.他这么坦诚,我反而被弄得有点狼狈.他再往下说:

"就这么回事,我无权去送死.七年前我挨了一记耳光,仇人至今还活着."

这话一下子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您没找他决斗吗?"我问,"也许,环境把你们分开了?"

"我跟他决斗了,"他回答,"请看,这就是决斗的纪念."

西尔兀站起身,从硬纸盒里取出一顶带金色流苏和绦缨的红帽子(这便是被法国人称为船形帽的东西),他戴上,帽子在离额头约三公分处有一个弹孔.

"您知道,"他又说,"我当时在××骑兵团服役.您是知晓我的脾气的:我习惯于出人头地,从小便养成了这个强烈的好胜心.我们那个时候,飞扬跋扈算是时髦,我便是军队里第一条好汉.赌喝酒以海量自夸:我赢了好样的布尔卓夫......杰尼科.达维多夫曾经写诗赞扬过他.决斗是我们团里的家常便饭:一切决斗的场合我都有份,不是作为公证人就是作为当事者.同事们爱我,而经常调换的团部的上司却把我当作去不掉的祸根.

"正当我心安理得地(或者忐忑不安地)享受我的荣誉的时候,一位青年人调进了我们团,他有的是钱,并且出身豪门(我不愿说出他的姓名).我平生从未看见过这般得天独厚的幸运儿!您想想看:年轻,聪明,漂亮,寻快活不要命,逞豪勇不回头,呱呱响的姓氏,花钱从不算了花,也永远花不完.请想想看,他在我们中间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啊?我的显赫地位被动摇了.惑于我的虚名,他便开始寻求我的友谊.但我对他很冷淡,他也就毫无所谓,不合则去了.我恨他.他在团里以及女人堆中的成功让我完全绝望了.我开始跟他寻衅,对我的挖苦话他也用挖苦话来回敬,并且他的挖苦话,我私下估测,总是出奇制胜,尖刻有余,风味十足:因为他只不过是寻开心,而我却心怀叵测.临了,有一天在一个波兰地主的舞会上,我眼见他成了所有女士们注目的中心,特别是那个跟我有过私情的女主人对他另眼看待,我便对他附耳吐出一句老调子的粗鲁话.他脸红了,扇了我一个耳光.我和他都奔过去抽刀.女士们吓得晕过去.人们把我俩扯开了,当天晚上我们就去决斗.

那时快天亮了.我带了三个公证人在约好的地方站着.我怀着不可理解的烦躁心情等待着仇人.春天的太阳升起了,身上焦热起来.他从远处走过来.他步行,军服挂在佩刀上,一个公证人陪着他.我们迎上前去.他走过来,手里拿一顶帽子,里面装满了樱桃.公证人量好十二步距离.我应该先放枪,可是,由于愤怒我激动得太厉害,我不敢相信我的手会瞄得准,为了让自己有时间冷静下来,我让他先开枪.对手不同意.于是决定拈阄:他占先,他真是个一贯走红的幸运儿呀!他瞄准,一枪打穿我的帽子.轮到我了.一定要他的命!他终于落进了我的掌心.我死死盯住他,一心想要他把身上惶恐的迹象寻找,那怕一丝影子也罢......他站在枪口前,从帽子里挑选熟透了的樱桃一粒一粒送进嘴里,吐出果核,吐到我跟前.我气愤于他那无所谓的态度.我想,当他压根儿就不珍视生命的价值的时候,夺去他的生命,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一个狠毒的计谋掠过我的脑子.我放下手枪.

'您目前对死似乎并不感兴趣,我对他说,'请回家吃早饭吧!我不想打扰您.,

'您根本没有打扰我,,他反驳说,'请开枪吧!不过,也随您,您还有权放这一枪,我随时恭候吩咐.,

"我回转身向公证人宣布,我今天不打算放枪,就此结束决斗......

"我退伍以后便躲到这个小镇上来.从此以后哪一天我都想到要报仇.现在报仇的时机到了......"

西尔兀给我看从兜里掏出他早上收到的那封信.有个人(大概是他的委托人)从莫斯科写信给他说,某某人物马上就要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姐结婚了.

"您猜得到,"西尔兀说,"那个某某人物该是谁吧!我这就上莫斯科去.我们倒要看看,他在结婚前夕面对死神是不是也象从前边吃樱桃边等死那样持无所谓的态度."

说这话的时候西尔兀站起来,把那顶帽子扔到地上,接着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如同笼子里的一只老虎.我没动弹,听他说,一些奇怪的互相冲突的感情让我激动不已.

仆人进来报告,他已经把马匹准备好了.西尔兀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亲吻辞别.他坐上车,车里放着两口箱子,一口装手枪,另一口装生活用品.我们再次道别.几匹马便起步奔跑.

■二

过了几年,家境迫使我迁居到H县贫穷的乡下来.我料理田产事务,心里却开始怀念以前那种热热闹闹.无拘无束的生活.最难熬的便是要习惯于在完全的孤独中打发秋天和冬天的夜晚.晚饭前还可以把村长拉过来聊聊,驾车到各处巡视一番,或者,检查一下新的设施,时间好歹还可以打发过去.但是,每当天色暗下来时,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我把柜子里和库房里找到的少数几本书,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管家婆基里洛夫娜所能记得的所有故事,早已对我讲过许多遍了,村妇们唱的歌使我频增惆怅.虽然喝了头痛我开始喝不放糖的果露酒.我得承认,我担心会变成一个借酒浇愁的酒鬼,就是说,痛苦的酒鬼.这号人的先例在我们县里我已经见得够多了.我没有别的邻居,只有两三个"痛苦的"酒鬼.他们一说话就不断打饱嗝和唉声叹气.所以说孤独还好受些.

有一座富裕的田庄离我们那儿四俄里,是Б伯爵夫人的产业.但是那里只有她的管家驻守,伯爵夫人仅仅在她结婚的那年来过一次,并且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可是,在我引退的次年春天,传闻夏天伯爵夫人跟她丈夫要下乡来.实际上,七月初他们就到了.

对于乡下人来说有钱的邻居回乡,简直是非同小可的盛事.财主们和他们的家奴们两个月前直到三年以后还要谈论这件事.至于我,坦白说,年轻貌美的女邻居到来的消息使我非常兴奋,我急不可待地想见她.因此,在她到达后的第一个礼拜天,吃过午饭后我便驱车去××村拜会他们,作为最近的邻居和最恭驯的仆人向他们作自我推荐.

我被仆人引进伯爵的书房,就去通报.大书房里陈设豪华,靠墙摆着一排书柜,每只书柜上放着一尊青铜胸像,云石壁炉上方镶着一面大镜子,地板上铺上一层绿呢子,然后再铺上一层地毯.在自己寒酸的角落里我跟奢华绝缘,早已不曾见识别人摆阔绰了,因而我竟胆怯起来,等候伯爵的当口,我心中有点忐忑,好一似省里的请愿者恭候部长大人一样.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汉,仪表堂堂.伯爵走到我面前,神色坦率而友好.我鼓起勇气,正要开口作一下自我介绍,但他抢先说了.我们坐下来.他的谈吐随和而亲切,很快使我解除了怕生的拘谨.我刚好开始恢复常态,伯爵夫人走了进来,我比先前更窘了.她的确是个美人儿.伯爵作了介绍.我想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但是,我越是努力想从容自如,越是显得不自在.他俩为了让我有时间调整自己的情绪和适应新的环境,便自己交谈起来,把我当成纯实的邻人,让我感到不拘礼节了.这时我就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看看藏书和图画.我不是论绘画的行家,但是有一幅画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描绘了瑞士某地的景色,而使我惊讶的不是风景,而是画面上有两个弹孔,那子弹一粒正好打中另一粒.

"好枪法!"我转身对伯爵说.

"对!"他回答,"枪法高明极了."又继续说:"您的枪法好吗?"

"马马虎虎."我回答,心里高兴,谈话终于转到我熟悉的话题上来了."隔三十步距离,开枪打纸牌,不会落空,当然,手枪要用我使惯了的."

"真的吗?"伯爵夫人说,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可你,亲爱的,隔三十步能够打中纸牌吗?"

"找个时候我们来试试看吧!"伯爵回答,"有时我枪法还可以,不过,已经有四五年没有摸过枪了."

"哦!"我说,"我敢打赌,在这种情况下您隔二十步也会射不中纸牌的;手枪要天天练.这一点我有经验.在我们团里,我也算是一个优秀射手.有一回我有几乎一个月没有摸过枪,我的枪拿去修理了.伯爵!您想怎么样?后来我再射击的时候,头一次,隔二十五步射瓶子,我一连三次都没有射中.团里有个骑兵大尉,一个爱逗趣的捣蛋鬼,他正好在场,对我说:'老弟!你的手对瓶子举不起来了.,不!伯爵!不应该放松练习,不然,你会一下子荒废的.我遇到过一名最好的射手,他每天都要练习,至少午饭前练习三次.这成了他的嗜好,似乎每天要喝酒一样."

伯爵和伯爵夫人见我打开了话匣子,十分高兴.

"那么,他怎样练枪呢?"伯爵问我.

"是这样,伯爵!比方说,他看到一只苍蝇停在墙上......伯爵夫人!您是否觉得可笑吗?上帝作证,那是真的.见到苍蝇,他就大声说:'库兹马!拿枪来!,库兹马便拿给他一枝上好子弹的枪.他啪的一枪,把苍蝇打进墙壁去了."

"了不起!"伯爵说,"他叫什么名字?"

"叫西尔兀,伯爵!"

"西尔兀!"伯爵叫起来,站起身,"您认识西尔兀吗?"

"怎么不认识!伯爵!他是我的好朋友,在我们团里,都把他当成自己的兄长和同事一样看待.已经五年了,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看起来,伯爵您好象认识他的喽?"

"不光认识,还很熟哩!他是否跟你讲过......不对,我想不会.他没有告诉您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吗?"

"伯爵!您不是指他在舞会上挨了一个浪荡子一个嘴巴那件事吧?"

"他没有告诉您这个浪荡子的名字吗?"

"没有,伯爵!他没有告诉我......哦!伯爵!"我接着说,猜出了真相,"请原谅......我真不知道......难道是您?......"

"就是我,"伯爵带着百般交集的神色说,"那幅被打穿的绘画就是我跟他最后一次会面的纪念......"

"哎呀!我亲爱的!"伯爵夫人说,"看上帝的份上,别说了,我害怕听到那件事."

"不!"伯爵不同意她的意见,"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他知道我怎样侮辱了他的朋友.我要让他知道,西尔兀是怎样报复我的."伯爵把靠椅挪近我,而我怀着最热烈的好奇心听他说了下面的故事.

"五年前我结婚了......第一个月,即蜜月,我就在这个村子里度过的.我要感谢这幢房子给我保留了平生最幸福的时刻和最沉重的回忆.

"一天傍晚,我和妻子一同骑马出去,她的马不知为什么发烈了.她吓坏了,把缰绳交给我,只好步行回去.我骑马先回到了家.我见到一辆旅行马车在院子里.仆人告诉我,有个人在书房里等我,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子,只简单说明,他找我有事.我便走进这个房间,昏暗中但见一个人,满身灰尘,满脸胡茬,他在这儿的壁炉边站着.我向他走过去,努力辨认他的面貌.

'你认不出我了吗,伯爵?,他说,嗓子颤抖.

'西尔兀!,我叫起来,我得承认,我感到毛发悚然了.

'是这样的,,他接着说,'我还有权放一枪.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放空这一枪.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枪在裤兜里凸出来.我量了十二步,便站在那个角落里,我请他快点动手,趁我妻子还没有回家.他拖延时间......要求点上蜡烛.烛拿来了.我关上门,吩咐谁也不让进来,再次请他动手.他拔出手枪,瞄准了......我数着一秒.一秒.又一秒......心里惦记着她......可怕的瞬间过去了!西尔兀放下手枪.

'很遗憾,,他说,'手枪里头装的不是樱桃核......子弹太沉了.我总觉得,我们这不是决斗,而是谋杀:我不习惯向没有武器的人瞄准.咱们从头再来过,看谁先打枪.拈阄吧!,

"我的脑袋里头团团转......好象,我并没有同意他......终于,还是把另一枝手枪上了子弹.卷了两张字条,他把它们放进那顶我以前打穿了洞的帽子里.我又拈了第一号.

'伯爵,你真象魔鬼一样走红运了.,他说,嘴角上挂着冷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件事.

"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也搞不清他用什么办法逼我干那......我放了一枪,打中了这幅画."(伯爵指了指那幅穿了洞的画,他满脸通红,而伯爵夫人的脸色比她的手绢还要白,我忍不住叫起来.)

"我放了一枪,"伯爵接着说,"唉!谢天谢地!没有伤人.那当口,西尔兀......他的样子的确吓人,西尔兀向我瞄准.突然间,房门被打开,玛霞跑进房,一声尖叫扑过来,一把把我的脖子抱住.她一来使我的勇气完全恢复了.

'亲爱的,,我对她说,'难道你没看到我们是闹着玩吗?你怎么吓成这个样子?去吧!去喝杯水再到我们这儿来.我要把一位老朋友介绍给你,我的同事.,

"玛霞还是不相信.'请您告诉我,我丈夫说的是真话吗?,她回过头对可怕的西尔兀说,'他说您跟他开玩笑,这是真的吗?,

"伯爵夫人!他一贯爱开玩笑,,西尔兀回答她说,'有一次他开玩笑赏我一个耳光,还有一次他开玩笑一枪把我的帽子打穿,刚才又开玩笑不射中我,现在,可轮到我也来开开玩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举枪对我瞄准......竟然在她的面前!玛霞扑倒在他脚下.

'起来!玛霞!别不害臊!,我发狂地叫起来,'而您呢,先生!请别再愚弄这个可怜的女人了,好吗?您到底要不要开枪?,

'不开枪了,,西尔兀回答,'我满意了.我看到你惶恐了,胆怯了.我逼着你对我射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会记得我的.让你的良心裁判你吧!,

"说完他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身看一眼那幅被我打穿的画,随手对他开一枪,掉头就走了.我妻子昏过去了.佣人也不敢阻拦,只得惶恐地望着他.他走到台阶下,叫一声车夫,还没等我清醒过来,他就走了."

伯爵不作声了.就这样,我得知这个故事的结局,它的开头曾经让我惊讶不已.我没曾再见过了这故事的主角.听说,在亚历山大.伊卜西朗吉起义时,西尔兀曾率领一支希腊独立运动战士的队伍,在斯库良诺战役中英勇牺牲了.暴  风  雪   马蹄践踏厚厚的积雪,

马儿在山包之间飞驰,

看!那边厢有座上帝的教堂,

孤单单,在道路的一旁矗立.

猛然间风雪大作,四野白茫茫的一片,

大雪花一团接一团,从空而降,

一只乌鸦飞越雪橇的上空,抖动翅膀,

盘旋在我们的头顶上,

"呱"的一声,兆头不祥!

马儿匆忙赶路,竖起鬃毛,

凝视漆黑无边的远方......

茹可夫斯基

值得我们纪念的那个时代的1811年末,厚道的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赋闲居住在自己的田庄涅纳拉多沃村.他殷勤好客,和蔼可亲,遐尔闻名.四邻常常上他家吃吃喝喝,跟他夫人玩玩赌五个戈比输赢的波士顿牌,而有的客人来此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看看他的女儿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一个身材苗条.肤色白净皙的小姐今年十七岁.她被名为有钱的待字姑娘,许多人想猎取她,或者为了自己,或者为了自己的儿子.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是靠读法国小说受的教育,因此,堕入情网是其必然的结果.她选中的恋爱对象是个穷酸的陆军校尉,那时他正休假住在自己的村子里.不言而喻,这青年男子也燃烧起同样的爱火.但是,两人互相爱恋被女方的父母发现时,便禁止女儿想他,接待他的态度很凶,比接待一个退职陪审员还不如.

我们的一对恋人书信往来不断,每日幽会在密松林里或古教堂边.他们海誓山盟,抱怨命苦,想出种种计谋.如此这般通信和商量之际,他们得出如下结论:(那当然不在话下)既然我俩缺一便不能活下去,而残忍的父母的死脑筋又阻止咱们的姻缘,那么,能否避开他们呢?妙!这个谋幸福的好主意终于光临了这个年轻人的脑袋瓜,而醉心于罗曼蒂克的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这个好主意也非常满意.

冬季到了,他们的幽会也就中止,但情书往来却更加频繁了.弗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在每封信里都乞求她嫁给他,跟他秘密结婚,躲避一些日子,然后双双在双亲脚下跪倒,二老最终肯定会被恋人的英勇的痛苦蛮干行为和不幸的遭遇所感动,包管会对他们说:"孩子们!投到我们怀里来吧!"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久久拿不定主意.一大堆私奔的计划动摇.终于她同意了如下办法:在指定的一天,她不吃晚饭,借口头疼躲进自己的房间.她的贴身使女本是她的同谋犯.她二人应当穿过屋后的门廊到达花园,花园后面有一辆备好的雪橇,坐上去直奔离涅纳拉多沃村五俄里的冉德林诺村,然后走进教堂,弗拉基米尔会在那里等候她们.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前夜,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通宿没有睡觉.她把东西收拾好,包了几件衬衫和衣裙,给她的女友,一位多愁善感的小姐写了一封长信,另一封信给自己的父母.她用最动人的言辞向父母道别,陈述爱情的不可抗拒的来势,恳求父母饶恕她的过失,她在信的结尾写道:如果能允许她来日能匍匐在备亲的父母膝下,那将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她封好两封信,封口盖上,图章印出两颗燃烧的心和文诌诌的题辞.而后在天亮前她躺倒在床上,打了个盹儿,但是吓死人的幻象不断惊扰她.时不时她浑浑然然觉得,正当她坐上雪橇去结婚的那一刻,他父亲把她止住了,把她在雪地上飞快地横拖过去,然后扔进黑咕隆咚的无底深渊......她头朝下飘下去,心里吓得说不出的难受;时不时她仿仿佛佛又看见弗拉基米尔倒在草地上,一脸惨白,满身血污.他就要死了,说话的声音刺耳揪心,求她跟他赶快结婚......还有一些不成形的.不连贯的幻象接二连三在她眼前掠过.终于,她从床上爬起来,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并且果真头痛了.她的心神不定被父母看出来了,慈爱地关切她,连连探问:"玛霞!你怎么了?病了吗?玛霞!"......这一切,使得她心都要碎了.她尽力安慰他们,想装出快活的样子,但又装得不大象.晚上到了,想到这是在自己家里度过的日子的最后一刻了,她的心紧缩起来.她已经半死不活了,心里暗暗地跟家里人和身边东西一一道别.

开晚饭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嗓音颤抖地宣布,她一点儿不想吃饭,便离开了父母.父母吻了她,象往常一样给她祝福.她几乎要哭起来.回房后,她两眼汪汪地倒在靠椅里.使女劝她镇定,劝她打起精神来.一切准备停当.再过半个钟头,玛霞就要永远离开这父母的宅子.自己的闺房以及平静的处女生活了......户外起了暴风雪,风在怒吼,百叶窗在抖动,磕碰直响.她觉得,一切都暗藏杀机,兆头不妙.不久宅子里安静下来,都沉沉睡去.玛霞披一条花披肩,穿上暖和的外衣,提上小箱子,出房走到了后门口.使女跟在后面,拿两个包袱.她们进了花园.暴风雪没有平息,风迎面吹来,似乎想挡住这个年轻的女罪犯.她们好不容易走到花园的尽头.雪橇已经在路上等候他们了.马冻僵了,不肯规规矩矩站着.弗拉基米尔的车夫在车轮前面走来走去,勒住马儿.他搀扶小姐和使女坐进雪橇,把包袱和小箱子放好,拽住缰绳,马儿便飞驰起来.好!让我们把小姐交给命运之神和车夫杰廖希卡的赶车技艺去保护,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咱们的年轻的新郎吧!

弗拉基米尔坐车赶路一整天,早晨他找了冉得林诺村的神父,好不容易才同他谈妥,然后到四邻的地主中间去找证婚人.他去找的第一个人是个退职的骑兵少尉,四十来岁,叫德拉文,这人极其乐意当证婚人.他说这种冒险使他回忆起已逝的美好时光和骠骑兵的恶作剧.他留弗拉基米尔吃午饭,并且要他放心,他包了其他两个证婚人的事.果然,吃罢午饭,便来了一个蓄有唇须.靴子带有踢马刺的土地丈量员施米特,还有县警察局长的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小娃娃,他前不久才参加枪骑兵.这两个不但欣然接受弗拉基米尔的请求,甚至还对天起誓,为他效劳不惜牺牲性命.弗拉基米尔感至深地拥抱了他们,然后回家张罗去了.

天擦黑已经好久了.他向自己信得过的车夫杰廖希卡面授机宜,详详细细布置一番,然后打发他驾起三匹马拉的雪橇去涅纳拉多沃村,再吩咐套好自己的那匹马拉的小雪橇,他不要车夫,自己一个人动身到冉得林诺村去,大概两个钟头以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也应该到达那里了.他认得路,全程只要二十分钟.

可是,弗拉基米尔刚刚出了村口来到田野上,起风了,暴风雪铺天盖地而来,他啥也看不清了.一分钟工夫,道路就铺满了雪.四周景物全都在昏黄的一团混沌之中消失,但见一片片雪花狂舞,天地浑然一体.弗拉基米尔发觉陷在田里,于是想再赶到路上去,但却白费劲.那匹马瞎忙一气,时而跑上雪堆,时而陷进沟壑,时时翻倒.弗拉基米尔使尽心力,但求不要迷失大方向.他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了,而他还没有到达冉得林诺村的丛林.又过了十来分钟,丛林还是没有看见.弗拉基米尔驶过一片沟渠纵横的田野.暴风雪还没停,天色昏暗.马儿也疲倦了,身上汗流如注,尽管它不时陷进齐腰深的雪里.

终于他觉得,他走的方向不对了.弗拉基米尔刹住雪橇:他开动脑筋,努力回忆和思索,于是断定应当朝右拐.他便掉转雪橇朝右赶去.那匹马敷衍塞责,挪动步子.他在路上足足花了一个钟头.冉得林诺村应该离这儿不远了.他走着,走着,田野没个尽头.到处是雪堆和沟壕,雪橇时时翻倒,他还得时时把它扶起来.时间在消逝.弗拉基米尔着实不安了.

终于他看到那边厢有个黑黑的东西.弗拉基米尔便转到那边去.等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片林子.谢天谢地!他想,现在可总算快到了.他顺着林子走,一心想立即走上他熟悉的道路,或者绕过林子:它后面就是得林诺村.他很快便上了路,驶进冬季落叶的树林的阴影里了.狂风在这里不能逞强,道路平坦,马儿长了气力,而弗拉基米尔也宽心了.

他走着,走着,而还是看不见冉得林诺村,树林没个尽头.弗拉基米尔恐惶地看到,他走进了一片陌生的森林.他绝望了.他打马,那匹可怜的畜牲放开腿奔跑,可很快就慢下来,一刻钟以后就一步一步拖着他走了,不管倒霉的弗拉基米尔怎样使劲都是没用的.

树木渐渐稀疏了,弗拉基米尔出了森林,冉得林诺还是看不见.这时几乎快到半夜了.泪水从他眼眶里溢出来,他放马信步走去.这时风雪平息了,乌云消散,他面前展现一派平川,上面铺了一层波浪起伏的洁白的地毯.夜色格外明净.他望见有个小村庄在不远处,零零落落约莫四五家农舍.弗拉基米尔的雪橇向村子驶去.到了第一家茅屋旁边,他跳下雪橇,跑到窗前就动手敲打.过了几分钟农舍的百叶窗开了,一个老头伸出一大把白胡须.

"干啥?"

"冉得林诺村离这儿远不远?"

"你是问冉得林诺村远不远?"

"对!对!还远不远?"

"不太远,大约十俄里."

听了这个话,弗拉基米尔一把揪着自己的头发愣住了,好像被判了死刑的人.

"你从哪里来?"老头接下去说.弗拉基米尔已经懒得回答他的话了.

"老头!"他说,"你能不能弄到马匹把我拉到冉得林诺去."

"我们有啥马匹!"老头回答.

"那么,连一个带路的人我也找不到吗?我会给报酬的,要多少约多少."

"等一下!"老头说,放下百叶窗,"我把儿子派给你,他带路."

弗拉基米尔等着.没过几分钟,他又去敲窗子.百叶窗又打开,又出现了大胡子.

"你要干啥?"

"你儿子怎么了?"

"马上就到.在穿鞋子.你也许冻坏了?先进屋来暖和暖和吧!"

"多谢了!把你儿子赶快叫出来!"

大门吱呀打开;一个少年拿根拐杖走出来,他走在前头探路,时而指点,时而又探寻路在那儿,因为路面已被雪堆封住了.

"几点钟了?"弗拉基米尔问他.

"快天亮了."年轻人回答.弗拉基米尔急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达冉得林诺村的时候,已经是鸡叫天亮了.教堂关了大门.弗拉基米尔付了钱给带路人,然后进了院子去找神父.院子里不见他派去的三匹马的雪橇.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消息呢?

不过,让我们再掉转头来着看涅纳拉多沃村的地主,看看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两位老人醒来以后走进客厅.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还戴着睡帽,穿着厚绒布短上衣.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还穿着棉睡衣.摆上了茶炊,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让一个使女去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的身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不好.使女回来报告,小姐昨晚睡得不好,可现在她感到好多了,她马上就到客厅来.果然,门开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走上前向爸爸妈妈请安.

"你头疼好了吗,玛霞?"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问她.

"好多了,爸爸!"玛霞回答.

"玛霞!你是不是昨晚煤气中毒了?"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说.

"也有可能.妈妈!"

白天平安无事,但到了晚上,玛霞就病倒了.派了人进城去请医生.医生傍晚才到,正赶上病人说胡话.可怜的病人发高烧,她足有两个星期濒于死亡的边缘徘徊.

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那预谋的私奔.那天前夕写好的两封信已经烧掉了.她的使女对谁也不敢吐露,生怕主人发怒.神父.退职骑兵少尉.蓄胡子的土地丈量员以及娃娃枪骑兵都很小心,并且不无原因.车把式杰廖希卡连喝醉了的时候也从没多说半句话.这样一来,秘密没有泄露,虽然有多达半打的人参与其事.可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不断说胡话,自己倒吐露了真情.不过,她的话颠三倒四,以致她母亲虽则寸步不离的守护她的病床,也只能从她的话里头听明白一点:女儿拼死拼活地爱上了弗拉基米尔,而她重病的起因说不定就是这个爱情.她跟丈夫以及几个邻居商量,最后一致认定:看起来,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命该如此,是命就逃不过,贫非罪,女人是跟男人结婚,不是跟金钱结婚,如此等等.每当我们难以想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的时候,道德格言就有用式之地下.

这期间,小姐的身体开始恢复了.在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家里,早就见不着弗拉基米尔了.他被以前那种冷遇吓怕了.派了人去找他,向他宣布一个意外的喜讯:同意结婚啦!可是,且看涅纳拉多沃的两位老地主将如何吃惊吧!招他做女婿,他竟然回报了一封半疯不癫的信.信中表明,他的脚从此永远不会跨进他们家的门槛,并请他们把他这苦人儿忘掉,唯有一死才是他的希望.过了几天,他们得知,弗拉基米尔参军了,这是1812年的事.

他们有好久都不敢告诉正在康复的玛霞这消息.她也绝口不提弗拉基米尔.几个月过去了,在鲍罗金诺战役立功和受伤者的名单中看到了他的名字,她晕厥过去,父母生怕她旧病复发.不过,谢天谢地!这一回昏厥总算没有引出严重后果.

另一个灾难又从天而降:加夫里拉.加夫里洛维奇去世了,女儿继承了全部资产.但是,遗产不能安抚她,她真诚地分担着可怜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的悲恸,发誓跟母亲永不分离.母女俩离开了这个令人触景生情的地方,移居到自己的另一处田庄××村去了.

一批求婚者又围着这位既温柔又有钱的姑娘团团转了,但她对谁也不给一丝希望.她母亲有时也劝她挑个朋友,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听了后,只是摇摇头,然后暗自凝神.弗拉基米尔已不复存在了:在法国人进攻前夕,他死在莫斯科.玛霞觉得,对他的怀念是再圣洁不过的了.至少,她保存了能引起对他的回忆的一切东西:他读过的书籍.他的绘画.乐谱和为她抄录的诗歌.邻居们得知此事,都为她的忠贞不贰惊叹不已,并且怀着好奇心等候一位英雄的出场,但愿他合当战胜这位处女阿尔蒂美丝的哀怨的贞节之心.

这期间,战争光荣结束.我们的队伍从国外凯旋而归.人民欢迎他们.乐队奏起了胜利的歌曲:《亨利四世万岁!》和《若亢特》中的吉罗莱斯舞曲和咏叹调.军官们出征时差不多都是毛孩子,经过战火的洗礼,而今已成为堂堂男子,勋章在胸前挂着,胜利归来了.士兵们快快活活地交谈,不时夹杂几句法国话和德国话.难忘的时刻!光荣和欢乐的时刻!听到"祖国"这两个字眼,每一颗俄罗斯人的心是怎样地跳动啊!相见时的眼泪是何等甜蜜啊!万众一心,我们把全民的骄傲和对皇上的爱戴合而为一.对于陛下,这又是怎样的时刻呀!

妇女们,俄国妇女们当时真是无与伦比.往日的冷漠一扫而光.她们欣喜欲狂,着实令人心醉,在欢迎胜利者的时刻,她们高声大叫:乌啦!

并把帽子投到空中

当年的军官中有谁还不承认俄国女人给了他最美好最珍贵的报酬呢?......

在那光辉的时节,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正跟母亲住在××省,无缘目睹两个首都欢庆部队凯旋的热烈场面.不过,在小县城和乡下,那种全民的欢喜或许还要热烈.一个军官只要露露面,对他来说,那就等于一次胜利的进军,穿大礼服的情郎同他一比,只得甘拜下风.

我们上面已经指出,虽然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冷若冰霜,但她的身旁还是照例有一批批川流不息的寻欢探宝者.不过,这帮人终于一个个悄悄引退,因为她家里有个骠骑兵少校露面了,他叫布尔明,脖子上挂一枚格奥尔基勋章,脸蛋儿白得可爱......引用本地小姐们的私房话.他二十六岁左右,休假回到自己的田园,正好是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近邻.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对他另眼看待.他在场,她平素的那种闺愁消逝了,显得特别活泼.千万不能说,她对他卖弄风情.不过,假如有位诗人看了她的举止,定然会说:

倘若这不是爱情,那又是什么呢?......

布尔明本来也是个非常可爱的青年.他恰好具有讨得女人欢心的才智:殷勤机敏,体贴入微,落落大方而无半点矫作,可又带点儿无所谓的嘲弄神色.他跟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交往显得纯朴诚恳和潇洒自如.可是,无论她说啥干啥,他的心神和眼风也会追随不误.看起来,他是个性情谦逊和文静的人,但流言编派他从前本是个放荡的浪子.不过,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眼里,这也对他的英名无一点损害,因为她也跟一切年轻女士一样,能够欣然饶恕他的胡闹,那正好说明他天生勇敢,具有火辣辣的性格.

可是,这年轻骠骑兵的沉默比什么都......(胜过他的殷勤体贴,胜过他愉快的谈吐,胜过他动人的苍白的脸,胜过他缠着绷带的手),他的沉默比什么都易于激起姑娘的好奇心和激发她的想象力.她不得不默认,她喜欢他,而他本来就聪明机灵,阅历不浅,可能早已看出她对他另眼看待.为何事到如今她还不见他跪在她脚下,还没有听见他表白呢?是什么障碍阻拦了他?那是因为,大凡情真而意切则必心悸而胆怯吗?那是因为他盛气凌人吗?那是采花贼在玩弄欲擒故纵的伎俩吗?他仍然不知道.她仔细想了想,认定胆怯是唯一的原因,因而,她对他更为关怀体贴,倘使环境许可,甚至对他顾盼含情,她想用这种办法来给他鼓劲.她准备对付最出人意外的大团圆的结局,并且在心里干着急,等待那罗曼蒂克式的最后表白.秘密,不论其属于何种类型,终究是女人心上的一块石头.她的战略策略终于取得预期的胜利:至少,布尔明不由得悄然凝神,一双黑黑的眼珠火辣辣地盯住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的脸.看起来,快要到了决定性的时刻.邻居们已在谈论结婚的事,好似已成定局,而善良的普拉斯可维娅.彼得洛夫娜喜在心头:女儿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

一天,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摆纸牌卜卦,布尔明走进来,开口就问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在哪儿.

"她在花园里,"老太太回答,"到她那儿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布尔明去了.老太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心下捉摸:"但愿今天就有结果!"

布尔明在池塘边一株柳树下找到了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她手里捧一本书,身穿洁白的连衣裙,仿佛像个浪漫小说里的女主角.寒暄几句之后,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故意中断谈话,这一来,便加剧了两人之间的窘相,或许,只有陡然的.决定性的表白才能打破这个僵局.事情也就这样发生了,布尔明感到自己处境尴尬,说道,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向她倾吐自己的情怀,并请她倾听一分钟.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合上书本,同意地垂下眼睛.

"我爱您,"布尔明说,"我热烈地爱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脸红了,头栽得更低.)"我行为不慎,放纵自己天天见您,天天听您说话......这真是难得的幸福啊!......"(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记起了圣.蒲列艾的第一封信.)"事到如今,我想反抗命运已经迟了.对您的思念,您聪明可爱和无与伦比的形象,今后就会成为我痛苦与欢乐的来源,可是,我现在还必得履行一个重大的义务,这就是向您披露一个可怕的秘密,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不可克服的障碍......"

"障碍永远存在."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赶忙打断他的话,"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丈夫......."

"我知道,"他微声回答她说,"我知道,您曾经爱过一个人,但是他死了,您三年抱屈......亲爱的好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请别再剥夺我最后这个自慰自解的机会:我设想,您或许会成全我的幸福,如果那件事......等一下,看上帝的份上,别拒绝!您让我痛苦.是的,我知道,我觉得,您或许会成为我的妻子,但是......我是个非常不幸的人......我已经结过婚了!"

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恐地瞟他一眼.

"我结过婚,"布尔明接着说,"结婚已经是四年了,可我还不知道,谁是我的妻子,她在哪儿,今后会不会见她一面!"

"您说什么?"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大声说,"真奇怪!说下去!等下我也给你讲......做做好事,你快讲下去!"

"1812年初,"布尔明说,"我赶路去维尔纳,我的团队在那里.有一天晚上到达一个小站,时间已经晚了,我吩咐赶快备马,突然起了暴风雪,驿站长和车夫劝我再等等.我被他们说服了,但是,一种说不出的焦虑不安的情绪控制了我,冥冥中仿佛有人推我前进.这时,暴风雪并没有停.我不耐烦了,便吩咐再备马,冒着暴风雪上路了.车夫想把雪橇顺着河面赶,那样要缩短三俄里的路程.河岸堆满了雪.车夫错过了拐上大道的地段,这一来我们发觉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风暴没有停,我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在闪烁,于是吩咐往那儿赶.我们驶进了一个村子,木头教堂里有灯光.教堂大门开着,栅栏门外停了几辆雪橇,有人在教堂门前台阶上踱来踱去.

'到这边来!到这边来!,几个声音在叫唤.

我嘱咐车夫赶过去.

'得啦!你在哪儿耽误了?,有人对我说,'新娘都晕过去了,神父不知道怎么办,我们正想回家去了.快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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