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地从雪橇里跳出来走进教堂,教堂里点着两三枝蜡烛.一位姑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的一条板凳上,另一个姑娘正在给她按太阳穴.
'谢天谢地!,后一个姑娘说,'您到底来了!小姐的命差点让您给送了!,
老神父走到我面前问:'您就要开始吗?,
'您就开始吧!开始吧,神父!,我漫不经意地回答.
"他们把小姐搀扶起来.我看她长得不赖......我犯了个错误,真是不可理解.不可饶恕的罪过呀!......我贴近她站在讲经台前面,神父匆匆忙忙,三个男子汉和一个贴身使女搀扶新娘,只顾照料她去了.我们举行婚礼了.
'接吻吧!,他们对我们说.
"妻子转过苍白的脸看我.我弯下腰正要吻她......她大叫起来:'哎呀!不是他!不是他!,她颓然倒地,失去知觉.证婚人望着我,惊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扭转身就走,出了教堂没有碰到任何阻拦,我跳上雪橇,大声说:'快走!,"
"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惊叫起来,"您不知道,您那可怜的妻子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布尔明回答,"我不知道我结婚的那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曾记得是从哪个驿站出发的.那时我把我那犯罪的恶作剧根本没放在心上,出了教堂,我便在雪橇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已经到了第三个驿站.我过去的跟班行军时也死了,因此我已经没有希望找到那个姑娘了,我对她残酷地开了个玩笑,现在,她对我进行残酷的报复."
"天呀!天呀!"玛利亚.加夫里洛夫娜说,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就是您!您还认不出我吗?"
布尔明脸色发白......颓然跪倒在她的脚下......棺 材 老 板 我们不是每天看见一副副的棺材,
这衰朽的宇宙的一缕缕的银发吗?
杰尔查文 棺材老板亚德里安.普拉霍洛夫把最后一批零星家什已经堆上了运送棺材用的马车,两匹瘦马出巴斯曼门进尼基塔门已经来回跑了第三趟了.......棺材老板搬家,全家要迁到尼基塔门那边去.他把旧让的大门关上,在门上钉了一块牌子,上书:"本店出盘,亦可出租."他然后步行到新居去.当他走近那幢老早就起了心.终于用一笔可观的现款买了下来的黄色宅子的时候,老棺材匠惊慌地发觉,自己心里并不踏实.他跨进陌生的门槛,却见自己的新居里零乱不堪,便叹了一口气,不由怀念起旧居来了,他度过了十八个春秋,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的旧宅.想到此,他便开口咒骂两个女儿和长工,数落他们手脚不麻利,并且立即动手来帮忙.马上就清检得有点眉目了.供圣像的神龛.桌子.沙发和床铺各归其位,放在后房规定的角落;厨房和客厅里摆满了棺材老板巧手精制的那种好东西:一口口灵柩,花样繁多,尺寸不一;此外,还有一排排柜子,内装寿衣,寿帽和火把.大门口挂一块招牌,画了一尊胖大的爱神在上头,手里倒拎一个火把,招牌上大书:"本店出售并包钉各式本色及上漆之棺木,亦可出租并翻修旧货."两个女儿各自回到闺房.亚德里安将新住宅各处巡视一番,在窗前坐下,吩咐烧茶.
博学的读者明白,莎士比亚与瓦尔特.司各特两位把掘墓人描绘成快活逗趣的家伙,为的是用强烈的对比以激发我们的想象.为尊重真理起见,在下不敢步入两位的后尘,因而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位棺材老板的性格跟他阴森的行当正好合拍.亚德里安.普拉霍洛夫平日老是忧心重重,心事满腹.唯有当他责骂女儿不干活偷看窗外行人的时候,或者,当他同那些惨遭不幸(有时也可以说是大幸)的顾客讨价还价,企图把物价抬高的时候,他才打破往例的沉默.就这样,亚得里安坐在窗前,品尝他的第六杯清茶,依照惯例,陷进愁肠百结的疑虑之中去了.他想起了一个礼拜前退伍旅长出殡时仪仗刚到城门口便遇上滂沱大雨.结果,他租出去的孝服一件件都缩了水,帽子一顶顶变了形.他估计准得开销一大笔款子,因为他的各项殡仪用品早已没多少存货了.他肚子里早就指望从老朽的女商人特琉辛娜身上捞回一把,因为她要死不活快一年了.不过,特琉辛娜将要死在拉兹古里亚街,因此普拉霍洛夫担心,她的继承人会懒得派人走那么远的路程来寻他,尽管他们答应过他,但他们也可能就近找别的殡丧承包人洽谈生意.
共济会式的三下敲门声打断了这些疑虑.
"是谁?"棺材老板问.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他是个日耳曼手艺人瞅他一眼就可以断定,他欣欣然有喜色,朝棺材老板走了过来.
"亲爱的邻居请原谅!"他说的那种俄国话至今我们听起来还不可能不笑,"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我想提早跟您结识.我是个鞋匠,名叫戈特里布.舒尔茨,就住在街对过.我的小房子正对着您的窗户.明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请您和您的闺女别嫌弃到我家吃顿午饭."
接受了邀请.棺材老板请鞋匠坐下来喝杯茶.多亏戈特里布.舒尔茨性情开朗,他两人很快便亲热地交谈起来.
"您生意发财?"亚得里安问.
"嗯,好歹凑合!"舒尔茨回答,"我不会叫苦.我的货不比您的货;活人没鞋穿,将就着过,死人没棺材睡,就不行了."
"这话在理!"亚德里安说,"真的,活人没钱买鞋,请别见怪,他可以打赤脚;可叫化子死了,讨也得讨一口棺材."
谈话就这样磨蹭了一段时间.鞋匠起身告辞,再次发出邀请.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棺材老板带着两个女儿走出新居侧门到邻居家去了.这儿恕我不来描绘亚德里安的俄罗斯长袍,也不描绘他女儿阿库琳娜和达里亚的欧式装束了,恕我不套用现代小说家在此情况下惯用的手法.
鞋匠狭小的住宅里宾客如云,大都是日耳曼手艺人,他们的家室和帮工,俄国衙役则有一名岗警,芬兰佬尤尔柯.此人虽然官职卑微,但却赢得了主人的特殊尊重.他忠于职守公正清廉,已经二十几年了,酷似波戈列里斯基的邮差.1812年大火烧掉了第一古都,他的黄色岗亭也被毁掉.不过,把敌人赶跑以后,在原地又修了一个用达里式白柱头支撑的灰色新岗亭,尤尔柯又在它周围来回巡逻,"肩扛板斧,身穿粗呢胸甲."大部分居住尼基塔门四近的日耳曼人都熟知他,他们中有的人礼拜天还偶尔在尤尔柯家里过夜,直呆到礼拜一早上.棺材老板亚德里安此时立刻跟他攀上了,因为这个人早晚总用得着,并且,当客人入席时,他们两人便紧挨着就座.舒尔茨先生和太太以及他们的女儿,十七岁的萝特茜陪伴客人一道用餐,同时招待客人,动手给厨娘帮忙.啤酒不断地倒出来.尤尔柯有四个人的胃口,亚德里安也不亚于他.他的两个女儿学讲客气.用德语的谈话越来越热闹了.突然,主人请大家静一下,随手拔去蜡封的酒瓶塞,大声用俄国话说道:"为我的好路易莎的健康,干杯!"冒牌香槟酒溢起泡沫.主人温情脉脉地吻了一下他四十岁的老伴容光焕发的脸蛋,客人跟着一阵起哄,也为好路易莎的健康干杯了.
"为列位贵客的健康干杯!"主人打开第二瓶酒,又举杯招呼.客人道谢,又干掉一杯.从此,一杯接一杯,不断地干杯,为一个个客人的健康干杯,为莫斯科和一打日耳曼城市的健康干杯,为手艺人的总行会和各行各业的分行会的健康干杯,为师父徒弟的健康干杯.亚德里安开怀畅饮,快活得忘却自己,竟至举杯祝酒时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接着,客人中的一个胖敦敦的糕点师傅举起酒杯大声嚷嚷:"为我们替他们干活的人,为我们的顾客的健康干杯!"这个提议跟所有的提议一样,也让大伙儿一致痛痛快快地接受了.客人纷纷起座,互相鞠躬,鞋匠对裁缝鞠躬,裁缝对鞋匠鞠躬,糕点师傅对他们两位鞠躬,大伙儿又对糕点师傅鞠躬,如此这般做了下去.尤尔柯眼见得大伙儿频频鞠躬不止,便转过脸对邻座大声吆喝:"怎么样?老爷子!为你的死人,也干一杯!"大伙儿捧腹大笑.但棺材老板自认被侮辱了一番,便紧皱眉头.谁也没有留意他这一点,客人们继续灌酒,等到他们从餐桌边站起身来,晚祷钟声已经敲响了.
很晚了客人才散,大都酒醉饭饱.钉书匠满脸通红,活脱脱是上等羊皮书的血红封面.他跟胖子糕点师傅两个人架住尤尔柯的胳膊,拖他去岗亭,正是"种瓜得瓜,种蒺藜得刺."俄国谚语,分明不爽.
棺材匠回到家,酒味熏人,怒气冲天.
"这是怎么搞的?"他大声自言自语,"我这行当有哪一点不如人家?棺材匠莫不是刽子手的兄弟?这帮邪教徒!有啥好笑的?莫非棺材匠就是洗礼节演戏的小丑吗?我本想把他们都请到新宅子里来,办一顿丰盛的酒席款待他们.也罢!不请拉倒!我倒真要把我的那些主顾们请一顿......信正教的死人."
"怎么了,老爷子?"其时正给他解衣的女佣人说,"你胡说些什么?快划十字!居然要把死人请来吃搬家酒,造孽呀!"
"上帝保佑!老子就是要请他们!"亚德里安接下去说,"明日就请.请赏光吧!我的诸位大恩人!明日恭请列位到我家来留酒,我要尽力款待列位."说这话的当口棺材老板往床上一倒,不久就鼾声如雷.
叫醒亚德里安的时候,院子里还是黑的.女商人特琉辛娜正好这一晚去世了,她家掌柜派人骑马通知亚德里安.棺材老板给了报丧人一枚十戈比的银币作酒钱,他赶忙穿衣,叫了一部马车就直奔拉兹古里亚街.有警察在亡人家的大门口已经巡逻,生意人穿梭进出,好一似一群乌鸦嗅到了死尸.亡人躺在桌子上,面色蜡黄,但尚未腐烂变形.她四周,亲戚.邻居和孝子贤孙挤挤搡搡.窗户全部打开.点燃了蜡烛.几位神父在念经超度.亚德里安走到一个穿时髦礼服的年轻商人即死者的侄子跟前,向他说明,寿材.蜡烛.柩披以及殡仪各项用品都已准备停当,包管一应俱全,货真价实.那年轻的继承人例行向他表示感谢,说价钱不管,一切听凭卖主的良心筹办.棺材老板按照老例对天起誓,说他多要一个钱就不是人;这当口他却向掌柜抛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然后坐车张罗去了.整天他奔波于途,从拉兹古里亚街到尼基塔门来回不停.天擦黑时办妥了一切,他打发了马车便步行回家去.月亮当头.棺材老板悠然自在,走到尼基塔门.在耶稣升天教堂边,那位咱们早已相识的尤尔柯喊他站住,认出是棺材老板之后,便向他道了声晚安.天色已晚.棺材老板快要走进家门,忽然间,但见有个人影溜到门口,推开门便钻进去,不见了.
"这是啥名堂?"他心下琢磨,"谁又找我买货来了?莫不是小偷钻空子?该不是我那两个傻丫头偷汉子吧?肯定不是好事!"
棺材老板业已打定主意去叫好朋友尤尔柯来帮忙了.这时一个溜到便门旁,正待跨进去,他回头一看,认出了拔腿要逃的主人,他便停住脚,摘下三角帽.亚德里安觉得此人好生面熟,但仓促不及细看.
"您劳驾到舍间,"亚德里安所喘嘘嘘地说,"承蒙关照,请进!"
"别客气,老板!"那人闷声闷气地说,"请前面走,给客人领路."
亚德里安已经没有工夫讲客套了,他走上楼梯,那人跟后.亚德里安觉得,他的几间房子里已有许多人在走动."真见鬼!"他想,匆匆走了进去......哎呀!他两条腿直打哆嗦.房间里到处是死人!月光射进窗户,照亮了死人或蜡黄或铁青的脸,还有咬牙切齿的嘴巴,半开半闭.混浊无神的眼睛和突秃的鼻子......亚德里安吓得魂飞魄散,但却辨认出了一个个他热心帮衬着埋葬掉的死人.而大雨倾盆时下葬的旅长正是那个跟他一道上楼的客人.男鬼女鬼团团围住棺材老板,全都向他鞠躬问好.唯有前不久掩埋的一个穷鬼由于尸衣不够而自惭形秽,不敢走近前来,可怜巴巴站在角落里.其余的鬼魂全都衣冠楚楚:女鬼身披彩带,头戴睡帽;生前做官的鬼,制服笔挺,但胡子都没刮掉;生前做买卖的鬼,身穿过节的长袍.
"普拉霍洛夫,你瞧!"旅长代表全体光荣的鬼魄集团致辞,"我们应你的邀请赴宴来了.留在家的全都是那些走不动的,他们已经完全散了骨架,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肉全都烂光了,不过,他们中间有一位却耐不住了,硬要来......"
这当口,一架小骷髅从一堆鬼魄中间挤过去,走向亚德里安.骷髅头对棺材老板媚眼谄笑.草绿和深红的呢绒碎片以及破败的麻布,丝丝缕缕挂满他一身,好象在一根木竿上飘悬,而他的一双脚在长统皮靴里头磕磕碰碰,好一似木杵在石臼里捣米.
"你认不出我了,普拉霍洛夫?"骷髅开口说话,"你应该记得那个退伍的近卫军中士彼得.彼得洛维奇.库里尔金吗?1799年你把你的第一口棺材卖给了他......还是用松木冒充橡木的哩!不记得了?"
说了这话,这只鬼伸出两根忤子样的骨头硬要拥抱他.亚德里安使尽全身气力喊叫,一把推开这只鬼.彼得.彼得洛维奇晃悠了一下,跌倒在地便散架了.死人们愤然起哄,只听得众口嘟嘟哝哝;他们一致起来要维护自己同伴的尊严,死死缠住亚德里安不放,又是咒骂又是恐吓.把可怜的棺材老板骂得两耳嗡嗡直叫,差一点儿憋了气,早已失魂落魄,颓然跌倒在退伍近卫军中士的骨架上,丧失了知觉.
太阳早已照亮他的床头,而棺材老板还在上面瘫着.终于他睁开眼睛,看到女佣人在扇茶炊.亚德里安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还禁不住心惊肉跳.特琉辛娜.旅长和中士库里尔金模模糊糊在他脑子里浮现.他默不作声,等着女佣人开腔跟他搭话,想让她谈谈昨夜发生的古怪事情引起了什么动响.
"你真睡死了,老爷子!亚德里安.普拉霍洛维奇!"阿克西尼娅说,把一件袍子递给他,"邻舍裁缝师傅来找过你了,还有街坊上的岗警跑来通知你,说今日是他的命名日.可你睡死了,我们不忍心叫醒你."
"死人特琉辛娜家里派人找过我吗?"
"什么死人?她不是没死吗?"
"唉!你这傻婆娘!昨夜你不是帮衬我料理她的丧事吗?"
"你怎么啦,老爷子?你发癫了不成?或许,昨晚灌饱了黄汤,鬼迷了心窍?昨日有啥丧事?你整天在德国人家里大吃大喝......回到家里酒气醺天,往床上一倒就睡到现在,早祷钟早已敲过了."
"哦!当真?"棺材老板说,心里欢快起来.
"那还用说."女佣人回答.
"嗯!果真如此,把女儿叫来,那就快倒茶."
驿站长 十三品的小小官儿,
驿站上的土皇上.
维雅齐姆斯基公爵 谁人不骂驿站长?没有一人不跟他们吵架的?有谁在大发雷霆的时候不讨取那本要命的"功过册",在那上头枉费笔墨控告他们目中无人.冥顽不灵和消极怠工呢?有谁不把他们当成不耻于人类的坏蛋,简直如同往日包揽讼狱的刀笔吏,或者,起码也像似穆罗姆森林里翦径的土匪?不过,我们如果为人公道,处心积虑为他们想一想,那么,他们得到评判的时候就会宽和得多了.驿站长是何许人?十四等官阶的背黑锅的角色,那官衔只够他抵挡拳打脚踢之用,而且并非每次都抵挡得住(我恳请读者凭良心).被维雅齐姆斯基公爵开玩笑称为土皇帝的人的职务究竟如何呢?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苦役吗?日夜不得安宁.旅客把枯燥乏味的旅行中一路憋出来的满腔怨气一股脑儿都发泄到了驿站长身上.天气坏,行路难,车夫犟,马匹懒......全都因为他!一脚跨进他那寒酸的住房,过路客准得拿他当仇人一样怒目相视;倘若他能够很快打发掉一位不速之客,倒还好;不过,如果刚好没有马匹呢?......老天爷!他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恐吓之辞也随着劈头盖脑!下雨或雨夹雪的坏天气,他却被逼得挨家串户去奔波.暴风雪和主显节前后天寒地冻的时候,他却溜进教堂里,暂时躲开发火的旅客的辱骂和冲撞,偷得一分钟的清闲.一位将军驾到,站长惶恐万分,拨给他最后两部三套马车,其中一部还是特快邮车.将军去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过了五分钟......又是一阵铃铛!......军机信使又到了,把驿马使用证朝桌上一扔!......我们只要好好体味一下这一切,那么,我们心中的怒火便会自行熄灭,不由得对他怀抱真诚的同情心了.再多说几句:二十年来,我走遍了俄罗斯的东南西北.差不多熟悉所有的驿道,认得几代车夫,很少有驿站长我没打过交道,很少有驿站长我认不清其面孔.我旅途观察所积累的有趣的材料我打算不远的将来整理出版.此刻我只指出一点:对驿站长这一类人的看法大部分是不公正的.这些被人唾骂的站长,一般说来大都为人和善,天性助人为乐,爱跟人交往,不求名,也不太逐利.听他们谈话(可惜过路君子对此毫不在意),真可以从中学到不少有趣和有益的东西.对于我本人,我得承认我宁愿听听他们聊天,也不愿领教因公出差的某位六等文官高谈阔论.
不难猜到,我的朋友中就有这些可敬的人物.实际上,对其中一个人的怀念我是珍惜的.情境曾经使得我跟他接近,下面我就打算跟我亲爱的读者谈谈这个人物.
1816年5月,我有事顺着现已废弃的某驿道经过某省.当时我官职卑微,只能乘坐到站换马的驿车,付两匹马的公费.因此站长们对我毫不客气,我得常常据理力争才能得到我自认为属于我的权力.我年轻,火气大,一看到站长把为我准备的三匹马套到某位官老爷的轿车上,我便憎恨站长卑鄙,骂他没有骨头.同样,在省长的宴会上,精明势利的仆役上菜时按官价,走过我跟前而不予理睬,这种事,也令我长久耿耿于怀.上述两件事,现在我倒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废弃通行的规矩:"小官敬畏大官",而改换另一个规矩:"惺惺爱惜好汉",那么,实际上我们将怎么办?那会争得头破血流!仆役上菜从谁开始?闲话少说,再来说我的故事要紧.
那一日天气酷热.车子距离××站还有三俄里,开始下小雨了,不一会,大雨倾盆,淋得我浑身不剩一根干纱.到了站,我第一件事便是换衣,第二件事便是喝茶.
"喂!冬尼娅!"站长叫道,"茶炊拿来,再拿点奶油."
他说了这话,从屏风后边走出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女孩,跑进了前堂.她的美貌令我惊心.
"她是你的女儿?"我问站长.
"是的,大人!"他说,神态泰然自得."她脑子聪明,手脚麻利,就象她过世的娘."
于是他便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我闲着没事,便来观赏挂在他简陋而整洁的房间的墙上的一幅幅图画.这几幅画,画的是一套"浪子回头"的故事.第一幅,一个头戴便帽,身穿宽袍的可敬的老人送走一个身心浮躁的少年,他匆匆忙忙接受老人的祝福和一个钱袋.第二幅,集中尖锐地描绘了年轻人的堕落:他在桌边坐,一群酒肉朋友和厚脸皮的荡妇围绕着他.第三幅,荡光钱财的年轻人身着粗布袍子,头戴三角帽,正在牧猪,跟一群猪同槽吃潲,他面带愁苦和悔恨之色.最后一幅,描绘他回到父亲身边:慈爱的老人穿戴同样的衣帽,跑出来迎接儿子,浪子跪下;远景画了厨子在屠宰一头肥牛,哥哥在探问仆人这天伦之乐的原因.每幅画下边,我都读到很贴切的诗句.这套画,还有栽在瓦盆里的凤仙花.挂了花幔子的床铺以及当时我周围的其他家什至今我还历历在目.此刻那主人的音容笑貌还记忆犹新,他五十来岁,气色很好,精力旺盛,穿一件深绿长制服,胸前挂着带子褪了色的三枚勋章.
我还没来得及给老车夫付清车钱,这时,冬尼娅捧着茶炊回来了.这小婆娘我第二眼便看出了她已经给了我的好印象,垂上蓝蓝的大眼睛.我找她谈话,她就答话,全无半点害臊之态,俨然象个见过世面的大姑娘了.我请她父亲喝杯果露酒,给冬尼娅也倒了一杯茶.我们三人便开始聊天,好象我们早就是熟人了.
马匹已经准备妥当,但我还是不愿离开他们.最后我只得向他们道别了.她父亲祝我一路平安,女儿一直送我上车.在门厅里,我停住,请求她让我吻她,她同意了......
自从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我能掐指算计我有过多少次的吻了,但没有一次能在我心坎里留下如许长久.如许甜蜜的回味.
过了几年,境遇又让我走上同一条驿道,我又到了先前的地方.我记起了老站长的女儿,一想起又将见到她,我的心就异常快乐.但是,我心里嘀咕,老站长或许早已走了,冬尼娅或许已经嫁了人,甚至老人已死或冬尼娅已死的念头也曾在我脑子里一闪.我驶向××站心头怀着不祥的预感.
马匹在驿站前的小屋旁边停下.走进屋里,我立即认出了那几幅"浪子回头"的画.桌子和床铺依然放在原地,但窗口却没有了鲜花,周围的一切显得零乱和衰败.站长睡下了,身上盖件大衣.我一进来就把他惊醒了,他爬起来......他正是萨姆松.威林,老多了,当他正待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的时候,我望着他一头白发,满脸皱纹,胡子拉茬好久没剃,背脊佝偻......三四年工夫竟能把一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一个衰老的老头儿,我怎能不惊讶呢?
"你认识我吗?"我问他,"我跟你是老相识了."
"或许是,"他回答,脸色阴沉,"这儿是一条大道,过路旅客很多."
"你的冬尼娅还好吗?"我又问.
老头儿锁煞眉头.
"鬼晓得!"他回答.
"那么,她出嫁了?"我问.
老头儿假装没听见我的话,继续小声念着我的驿马使用证,我不再继续问了,吩咐摆茶.好奇心更使我不安了,我指望一杯果露酒会解放我的老相识的舌头.
我没猜错,老头儿不嫌弃喝一杯.我看到,一杯甜酒下肚,他的阴沉的脸色开朗了些.第二杯倒下去,他的话便多了.他说他记起我了,或者装做记得.而我便从他嘴里听到了一段故事,当时令我感动不已.
"这么说,您认得我的冬尼娅喽?"他说起来,"谁不知道她呢?唉!冬尼娅,冬尼娅!了不得的丫头!那时节,谁只要路过这儿,没有一个不夸她,没有一个说她的坏话.太太们送东西给她,有的送头巾,有的送耳环.过路的老爷们借故停下不走,说是要吃顿午饭或者晚饭,其实,不过是为了再多瞅她几眼.那时候,不论老爷的脾气多大,一见到她就老实了,跟我说话也变得和气了.先生!信不信由您:官差和军机信使跟她谈话,一口气就谈上几个钟头哩!她撑持着这个家:收拾屋子,张罗一切,把这个家弄得安安稳稳.而我嘛,是个老傻瓜,真是看她看不厌,疼她疼不够哩!难道我不爱我的冬尼娅,不疼我的孩子吗?难道她的生活过得不好吗?可不是,祸从天降,在劫难逃呀!"
接着,他一丝不留告诉了我他的痛苦.
三年前,一个冬日的黄昏,驿站长正拿本新册子划格子,女儿在屏风后面缝补衣衫,一驾三套马车到了.一个头戴毛茸茸的冬帽的旅客,身穿军大衣,外罩披风,走将进来,开口就要马匹.而马匹全都出差去了.听了这话,旅客便提高嗓门,扬起马鞭.然而,见惯了这种场面的冬尼娅急忙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满脸堆笑地问他:他先生是不是要吃点什么?冬尼娅一露面便产生了照例的效果.旅客怒火全消,他同意等待马匹并且要了一份晚餐.他摘去湿透了的毛茸茸的帽子,解开披风,脱掉大衣,此人却原来是个身材秀美.蓄了两撇黑胡须的年轻骠骑兵军官.他坐在站长身旁,跟他和他的女儿畅快地聊天.晚餐端上来了.这时马匹已经回来,站长去吩咐,马不用喂了,给这位旅客的马车立即套上.他吩咐回来一看,年轻人已经晕倒在长凳上,简直不省人事了:他感觉不妙,头痛头晕,走不得了......怎么办?站长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他,并且决定,病人如果还不见好,明早便派人到C城去请医生.第二天病人更不得了.他的仆人骑马进城去请大夫.冬尼娅用浸了醋的手帕扎在他头上,坐在他床边做女红.站长在场,病人便唤唤哼哼,几乎不说一句话,不过嘛,他倒喝了两杯咖啡,一边哼哼,一边要吃午饭.冬尼娅一直守护他.他时不时喊口渴,冬尼娅便给他端一杯她亲手调制的柠檬水.病人只打湿一下嘴唇,趁每次递还杯子的机会,他急切伸出软绵绵的手捏一捏冬妞莎的小手儿,以示感激不尽.午饭前大夫来了,给病人合了脉,跟他用德国话谈了一阵子,然后用俄国话宣布,病人只需好好保养,再过两三天就可以上路了.骠骑兵给了他二十五个卢布的出诊费,并请他一道用膳.医生没有推辞.他两位胃口蛮好,喝了一瓶酒,然后双方得意地分手.
再过一天,骠骑兵完全康复.他格外高兴,一个劲寻开心,要么找冬尼娅放刁,要么跟站长淘气,要不就自个儿吹吹口哨,跟过往客人闲聊天,帮忙把他们的驿马使用证登记入册.如此这般,他便赢得了忠厚老实的站长的欢心,到第三天早晨,站长竟舍不得跟这个逗人怜爱的小伙子分手了.那天是礼拜日,冬尼娅打点去做祷告.骠骑兵的马车被套好了.他向站长告别,大大方方付了食宿费,再跟冬尼娅道别,自动提出要把他送到村口教堂去,冬尼娅犹疑不定......
"你怕什么?"她父亲说,"大人又不是狼,不会把你吃掉.跟他坐车去教堂吧!"
冬尼娅上车坐在骠骑兵身旁,仆人跳上赶车台,车夫一声吆喝,马儿便起步了.
可怜的驿站长真糊涂,他怎么能应许他的冬尼娅跟骠骑兵坐一辆车走呢?他怎么会那样懵懂,当时他的脑瓜干吗不顶用了?还没有过半个钟头,他心疼了,绞得痛,惶惶然失魂落魄,终于忍不住了,拔腿就向教堂跑去.他到了那里一看,人都散了,不见冬尼娅,庭院里没有,教堂门口也没有.他匆忙走进教堂,但见神父从祭坛上走下来,执事在灭烛,两个老太婆还在角落里祷告.冬尼娅还是不见!可怜的父亲搜罗浑身气力才打定主意去问教堂执事:她来做过祷告没有?执事回答:没来.站长往家返,已经半死不活了.只剩下一线希望了:冬尼娅由于不懂事而自作主张,也许滑溜到下一站,上她教母家做客去了.忧心忡忡,他坐等那驾三套马车回来(就是他允许她坐上去的那一辆呀!)傍晚时候车夫终于回来了,喝得烂醉,他带来一个致命的消息:"冬尼娅从那一站和骠骑兵一道又往前走了."
这一击,老头儿可受不住了.他颓然往床上一倒......就是年轻骗子昨晚睡的那张床.此刻站长回想种种情景,猜透了那病是假装的.这可怜人得了一场厉害的热病.把他送到C城就医,调来了另一个人暂时代理他的职务.正是那个给骠骑兵按脉的医生现在为他治病.他向站长透露,那年轻人根本没病,当时他早便猜出了此人居心不良,但他不敢做声,因为怕挨鞭子.不论这德国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吹嘘他有先见之明,反正他的话一点也不能安慰可怜的老人.病刚刚好转,驿站长便向C城邮务局长告假两个月,对谁也不告知自己的打算,便徒步出门寻找女儿去了.他从驿马使用证上得知骑兵大尉明斯基是从斯摩棱斯克动身前往彼得堡去的.那个把明斯基送走的车夫说,冬尼娅一路哭哭啼啼,不过,看起来,她倒心甘情愿.
"说不定,"站长暗想,"我会把我的迷途的羔羊找回家."
心存一丝希望,他到了彼得堡,住在伊兹曼诺夫斯基团的驻地,他的老同事,一个退伍军士家里,立即开始寻找他的女儿.不久他打听到骑兵大尉明斯基正在彼得堡,住在杰蒙特饭店.站长决定去找他.
一天清晨,他走进明斯基的前厅,请求向大人通报:有个老兵求见.那勤务兵一边擦着上了楦头的皮靴,一边说,老爷正在睡觉,十一点以前不见客.站长走了,到了指定的时刻他又回来.明斯基本人出来见他,身穿长袍,头戴鲜红的小帽.
"怎么,老兄?你有什么事吗?"他问站长.
老头子心里怦怦直跳,泪珠儿往上涌,嗓门发颤,仅仅挤出一句话来:"大人!......请您做做好事吧!......"
明斯基眼风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脸红了,抓住他的手领他走进书房,随手倒闩门.
"大人!"站长接着说,"覆水难收,至少,求您把可怜的冬尼娅还给我吧!您把她已经玩腻了,别把她毁了!"
"我做过的事,你扳不回来了,"年轻人说,神色狼狈,"我在你面前有错,我乐意请你原谅.可是,要使冬尼娅离开我,你甭想.她会幸福的,我向你发誓.你要她干吗?她爱我,她对从前的环境已经厌倦了.不论是你还是她......你们都不要忘记,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然后,他给站长袖口里塞了点儿东西,打开门,于是站长自己糊里糊涂地就到了街上.
他发呆,好久站住不动,后来他发现袖口里塞了一团纸.他取出来展开一看,却原来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五卢布和十卢布的钞票.泪水涌出了他的眼眶,这是愤怒的眼泪!他把钞票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用鞋跟使劲地踩,愤然而去......走了几步,停住脚,想了想......再回转身......但钞票已经没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小伙子,看到他,马上跳上马车,一屁股坐下,对车夫一声喊:"走!"
站长不去追赶.他决定回到他的驿站去,但他想,动身前他跟可怜的冬尼娅至少总得再见一面.为了这事,两天以后他又去明斯基那里.但这一回勤务兵很严厉地对他说,老爷任何人也不接见;拿胸膛把他从前厅里顶出来,砰一声把门关上,门差点撞倒了他.老头站着,站着......只得走!
就在这一天黄昏时候,他去救苦救难大教堂做了祷告,顺着翻砂街走过去.突然,一辆华丽的轿车急驰而过,站长认出了车上坐着明斯基.轿车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大门前停下,骠骑兵下车走上了台阶.一个幸运的念头在站长脑子里滋长.他回转身,走到车夫跟前.
"这是谁家的马车,老弟?"他问,"不是明斯基的吗?"
"正是."车夫回答,"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么回事,你家老爷嘱咐我送张条子给他的冬尼娅.可我记不得他的冬尼娅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第二层.不过,你的条子来晚了,老兄!现在,老爷本人已经在她那儿了."
"不要紧,"站长说,心悸魄动,心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谢谢你的指点,不过,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办."说了这话,他便走上楼梯.
门关着.他按了门铃,一颗心沉沉地等了几秒钟.钥匙响了一下后,门对他打开.
"阿芙朵琪娅.萨姆松诺夫娜住这儿吗?"
"是这儿,"年轻的女仆回答,"你找他有什么事?"
站长不答话,径直走进客厅.
"不行!不行!"女仆在后面叫起来,"阿芙朵琪娅.萨姆松诺夫娜有客."
但站长不听她,一直往前走.头两间房里很暗,第三间房里有灯.他在一开着的门边停住脚,停住脚.房间布置华丽,明斯基坐着在出神.冬尼娅周身珠光宝气,穿着时髦,侧身在明斯基靠椅的扶手上坐着,模样活象个英国马鞍上的女骑士.她情意绵绵,注视着明斯基,捻一绺他那乌黑的鬈发缠绕在自己指环闪烁的纤指上.可怜的老站长啊!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竟有这般妙艳.他情不自禁在一旁欣赏着她.
"谁呀?"她问,没抬头.
他还是没吭声.冬尼娅没听到回答便抬起头......她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毯上.明斯基吃了一惊,弯下身去把她抱起,突然,见到老站长在门口站着,他便放下冬尼娅,向老人走过来,气势汹汹,浑身打颤.
"你要干什么?"他对站长说,咬牙切齿,"你干吗老缠着我?你这土匪!你要杀我吗?出去!滚!"一只有劲的手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只一推,他便摔倒在楼梯上.
老头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的那位朋友要他去告状.但是,老头想了想,摆摆手,决定忍气吞声算了.两天以后他从彼得堡返回到自己的小站,重操旧业.
"眼看三年了,"最后他说,"我失去了冬尼娅,一个人度日,没有她的一丝风声.半点消息.她活着,还是死了,天晓得!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种姑娘,她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末一个,过路浪子拐了去,养一阵子然后就被扔掉了事.这种傻丫头彼得堡多的是,今日遍身罗绮,明日就跟穷光蛋一道去扫街了.我有时想,我的冬尼娅或许已经沦落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把心一横,但愿她快点死掉......"
以上便是我的朋友老站长所说的故事.说这故事的时候,他几次喉结作梗,泪如雨下.他操起上衣的下摆怆然擦拭泪水,就象是季米特里耶夫的叙事诗中的那个热心肠的杰连季奇一样.他掉泪,部分原因是因为果露酒,他灌下去足有五杯.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滴滴泪珠儿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使我久久不能忘怀老站长,使我久久惦记着可怜的冬尼娅......
前不久我又路过××小地方.我记起了我的朋友.我探听到他管理的那个驿站已经被撤销了.我问:"老站长还在世吗?"没有谁能够确切回答.我决定去寻访我那熟悉的老朋友,便租了几匹马到了H村.
那是深秋时节.天空布满了灰蒙蒙的云层.冷风从收割了的田野上抚面吹来,刮落枝头的黄叶和红叶飘飘乱舞.进村时太阳快落山了,我在驿站小屋旁边停车.门厅里(可怜的冬尼娅曾经在这儿吻过我)走出来一个胖太婆,她回答我的问题说:老站长过世快一年了,他原先的房子里住下了一个酿酒师傅,她便是那人的老伴.我感到白跑了一趟,并且十分惋惜白花掉的七个卢布.
"他因为什么死的?"我问酿酒师傅娘子.
"喝酒醉死的,老爷!"
"他埋葬在哪里?"
"就在村子边上,挨着他老伴的坟的地方 ."
"带我到他坟上去看看好吗?"
"可以.喂!万卡!你跟猫崽玩得也够了,来!带这位老爷上坟地去,把站长的坟指给他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遍身褴褛的黄头发独眼龙小孩跑到我面前,他马上把我带到坟地.
"你认得过世的老站长吗?"路上我问他.
"怎么不认得?他教我削哨子.有时候他从酒店走出来(祝他早进天国!)我们在他背后跟着,口里叫:'老爷爷!老爷爷!给几个核桃吧!,他就把核桃分给我们吃.他老是跟我们玩."
"过路的旅客有记得他的吗?"
"如今旅客少了.陪审官有时也拐弯到这儿来,可他从不问死人.夏天里有个太太来过,她问起老站长,也上坟地来看过他."
"怎么样的太太呢?"我好奇地问.
"挺漂亮的一位太太,"小孩回答,"她坐六匹马拉的车来的,带了三个小少爷.一个奶妈.一只哈巴狗.人家告诉她,老站长死了,她就哭泣起来,对她的小崽子说:'你们好好坐着,我到坟上去一下就来.,我走上前去愿意给她带路,可太太说:'那条路我认得.,她还给了我一个五戈比的银币哩!......多好的一位太太呀!......"
我们到了坟地,那是一块光秃秃的地方,没有围栏,立了许多十字架,没有一棵树.如此凄凉的墓地我可从没见过."
"这就是老站长的坟."小孩对我说,他跳上一个砂堆,一个黑黑的十字架埋在上面,上头钉了个铜圣像.
"那位太太也来过这儿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