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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4

作者:俄-普希金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来过,"万卡回答,"我远远地望着她.她在地上躺了好久.后来她回到村子里,叫来神父,给了他钱,坐车就走了.她还给了我一个五戈比的银币哩!......多好的一位太太呀!"

我也拿出五戈比给这小孩,不再懊悔这次旅行了,花掉的七个卢布也不觉得可惜了.村 姑 小 姐    杜辛卡!随你怎么打扮都好看.

波格丹诺维奇  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列斯托夫的田庄座落在我国一个边远的省份里.年轻时他在近卫军里服役,1797年初退伍后回到乡下,从此便一直在那里生活.他和一个穷贵族小姐结了婚,当他正在远离庄园的猎场上的时候,她难产死了.经营田产的事宜很快就使他得到了宽慰.他自己设计建造了一栋房子,办了个织呢厂,收入增加三倍,他便自认是这一带最聪明的人了,对这一点,四邻地主也不便有所非议,因为他们时不时携带全家老小和一群狗到他家作客.平素他穿件棉绒短上衣,过节就换一件挺显风度的礼服.他自己动手记账,什么书也不读,只除开一份《枢密院公报》.一般说来,大家都还喜欢他,尽管认为他为人高傲.只有一个近邻跟他合不来,此人名叫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穆罗姆斯基,是个纯粹的俄国老爷.他在莫斯科挥霍掉大部分家产,这时妻子去世了,他便回到自己最后一座田庄上来.在这儿他不改其以前放荡阔老爷的恶习,只不过换了新花样罢了.他培植了一个英国式的花园,几乎花掉他余下的家当.他的马夫一律英国骑手打扮,他聘了个英国小姐为女儿当家庭教师.他田里的农活按照英国耕作法.

照搬外国的办法,不长俄国的庄稼.虽然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的支出大大减少,但收入并未增加,尽管在乡下他也想得出如何借贷新债.大家都认为他并不蠢,因为他是省内头一个想出把产业抵押给监护院的人.这个办法当时在一般人看来,是很复杂而且要承担风险的.

批评他的人中间,最厉害的一个是别列斯托夫.反责新秩序是别列斯托夫的性格中的一个突出特点.一谈起他邻居这个英国迷他就难以心平气和,不断寻找机会指责和挑剔.要是他带客人参观他的田产,客人称赞经营得当,他便回答说:"是啊,先生!"他带着狡猾的冷笑说,"我这儿跟我的邻居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那儿可一点不同.按照英国人的办法不倾家荡产才怪!可我们用俄国老办法,不管怎样也不会饿肚子."这番话和类似的戏言,由于邻居们的热心,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传到了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的耳朵里.那位英国迷就象我国记者那样,受不了这种辱骂.他发火了,把这位吹毛求疵的批判家叫做狗熊和土包子.

当别列斯托夫的儿子回到乡下父亲身边的时候,两家地主的关系就是如此.他儿子在某大学求学,打算从军,但父亲不同意他那么干,年轻人觉得自己对文职完全不相称.父子互不相让,年轻的亚历克赛便暂且过过乡间大少爷的日子,蓄了唇须以备不时之需.

亚历克赛本是个好样的.倘若他匀称的身材从来没有紧绷过一身军服,倘若他不是在骏马上出尽风头,而是趴在办公桌上抄抄写写,那就太可惜了!目视他狩猎时一马当先,不择道路横冲直撞,邻居们便异口同声地说,这小子永远不能造就成一个能干的股长.小姐们频频睃他,有的还暗送秋波.不过,亚历克赛很少把她们放在心上.她们便认为他如此不通灵性可能是因为他在谈恋爱.果然,从他一封信里抄下的地址便在大家中间传开了:"莫斯科,阿列克谢耶夫修道院对面,铜匠萨维里耶夫家,阿库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库洛奇金娜收,恳请您务必将此信交A.H.P."

没有在农村呆过的我的读者想象不出,县里的小姐们是多么的娇美啊!他们在清新的空气里,在自家花园的苹果树荫下成长,她们从小小的书本里吸取世界和人生的知识.孤独.自由.读书这三者很早就使她们心头的感情和咱们懒洋洋的美人儿所不理睬的爱欲滋长.一声铃铛,对于外省小姐,就等于一次冒险,坐车进城一次竟好比开创了人生一个新纪元,客人来访则留下了长久的.有时竟是终生难忘的回忆.当然,谁都可以嘲笑她们的怪癖.但是,皮相的观察者的讥笑是不能抹杀她们根本的优点的,其中主要的是:性情奇特,独成一格.没有这一点,照让—波里的说法,人类的伟大便不复存在了.两个京城的妇女们可能受到更好的教育,但上流社会的积习很快就会把她们的性格磨平,把她们的灵魂铸造成一个模式,就好像监制出一批批金钿银钗一样.说这个话,并不是想指责和非难她们,不过,"我们的观察继续有效",就像古代诠注家所说.

亚历克赛在咱们小姐们的圈子里会引起什么反响,那是不难猜到的.他是第一个在她们面前表现为潦倒失意和看破红尘的人,第一个向她们抱怨生之欢乐已逝.青春花朵已毁的人,此外,他还戴了一枚乌黑的骷髅头戒指.这一切在外省显得格外新鲜,简直不同凡响.众家小姐怎能不对他想入非非呢?

不过,对他最感兴趣的却是我们那位英国迷的女儿莉莎,(或者,按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的叫法:蓓西).两家父亲互不往来,她还没见过亚历克赛哩!而此时所有邻居的女孩子谈他却成了一种风气.她妙龄十七,一双黑黑的眼睛生气勃勃,把她黝黑的小脸蛋映衬得格外令人心动.她是父亲膝下的独生女,因而从小就娇惯坏了.她的活泼任性和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可把父亲逗乐了,但却把家庭女教师密斯冉克逊搞得悲观失望.这位小姐是个呆板的四十岁的老姑娘,脸上扑粉画眉,一年读两遍《帕米拉》,薪俸四千卢布,抱怨在这野蛮的俄罗斯真堪令人心动!

使女纳斯嘉服侍莉莎,她年纪虽大一点,但一举一动跟她小姐一个样.莉莎非常喜欢她,把心头一切秘密都告诉她,跟她合计想出许多鬼花样.一句话,纳斯嘉在普里鲁琴诺村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其地位比德国悲剧中的任何贴心女仆都要高.

"让我今日就去做客."一天纳斯嘉给小姐穿衣服时说.

"好呀!到哪里去做客?"

"去杜吉洛沃村,上别列斯托夫家.今日是他们家的厨师娘子的命名日,昨日她来请我过去吃饭."

"看!"莉莎说,"两家老爷吵架翻脸,仆人却彼此请客."

"老爷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纳斯嘉顶嘴,"并且,我是您的使女,又不是您爸爸的.您又没有跟别列斯托夫少爷吵过架.只要两个老爷乐意,就让他们去闹吧!"

"纳斯嘉!你就想办法去看看亚历克赛.别列斯托夫吧!回来细细告诉我,他长得怎么样,为人如何."

纳斯嘉答应了,而莉莎一整天焦虑地等她回来.傍晚纳斯嘉终于回来了."啊!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她走进房就说,"我见到了别列斯托夫少爷了,看了个够.我们这一整天都在一起."

"怎么回事?你说说!从头开始!"

"好吧!我们去了,有我,有阿克西尼娅.叶戈洛夫娜,有任尼拉,有杜尼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后来呢?"

"您听我讲嘛!我都讲,从头讲.我们这就一块去了,到那里正赶上开宴席.人挤了满满一屋子.有卡尔宾斯柯耶村的人,有札哈列夫斯柯耶村的人,女管家带了几个女儿也到了,还有赫鲁宾斯基一家人......"

"得了!别列斯托夫呢?"

"您别着急!我们这就入席了,坐首席的是女管家,我紧挨着她落座,她女儿可气坏了,我才不管哩!"

"哎哟,纳斯嘉!你尽唠叨不着边际的小事,太不够味儿!"

"您可真没耐性,小姐!等到我们从餐桌旁边站起身来......我们足足吃了三个小时,酒席太丰盛了!油煎馅饼,奶冻糕,青的.红的.花花搭搭的......吃完我们起身就到花园里去捉迷藏,这时少爷出现了."

"怎么样?说是他长得很英俊,真的吗?"

"非常俊美,的确是一个美男子哩!身量匀称,个儿高大,脸蛋绯红......"

"真的?可我还以为,他脸色苍白哩!你觉得他怎么样?愁眉不展,少言寡语"

"您想不到吧?我出娘胎还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角色!他竟然想跟我们一起捉迷藏."

"跟你们一道捉迷藏!可能吗!"

"偏偏就会.您猜他还想出了什么鬼点子?捉住谁,就接吻!"

"随你去说!纳斯嘉,你瞎说!"

"随您去说!反正我没编造.我使劲才挣脱了他.一整天他就这样跟我们胡闹."

"那么,为什么人家说他在恋爱,对谁也不瞅一眼呢?"

"那我可不知道了,小姐!不过,他瞅我可瞅了个够,对塔尼亚,对女管家的女儿,也一样,还有对柯尔宾斯柯耶村的巴莎也一样.真说起来也罪过,他谁也不放过,简直是个调皮鬼!"

"这倒蛮有意思!可你听说他在家里怎么样吗?"

"他们说,少爷倒是个好样的,心地好,又善良淳厚.就一点不好,太喜欢追女孩子了.不过,我看嘛,这也算不了什么罪过,到时候他会老实的."

"我倒真想见见他哩!"莉莎说,叹一口气.

"那又有什么为难的?杜吉洛沃村离咱们不远,只有三俄里.您就走到那边去散散步,或者骑马去也行,你定会见到他的.他每天清晨都带枪去打猎."

"不行,那可不好.他还以为我要追求他哩!并且,我们两家父亲吵了架,这一来,我无论如何不能跟他结识......哦,有了!纳斯嘉!你猜怎么着?我可以装扮成农家姑娘!"

"那敢情好!你可以穿一身厚厚的褂子,套一件长长的马甲,斗胆走到杜吉洛沃村去.我包管列别斯托夫饶不了你."

"我本地土话说得也挺好.哎哟!纳斯嘉,我的好纳斯嘉!这个主意真绝!"莉莎便躺下睡觉,心里盘算马上动手实现那快活的计谋.第二天她就着手执行自己的计划,指使人去市场买回粗麻布.蓝棉布和铜钮扣,纳斯嘉做帮手,裁好一身长褂子.一件长马甲,所有使女都被叫来缝纫,到傍晚便一切准备妥当.莉莎穿上新装,站在穿衣大镜前暗自思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可爱.她反复操练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走上前深深一鞠躬,然后频频摇头,酷似一只泥塑的小猫,再用农民的土腔土调说几句话,笑一笑,拿衣袖遮住脸蛋儿,这一番排演终于得到纳斯嘉满口称颂.只有一件事使她为难:她试图打赤脚走过院子,可是草根刺痛她娇嫩的脚,而砂粒和碎石子更使她受不住了.纳斯嘉又来帮忙了,她量了小姐的脚的尺码,跑到田野里找了牧人特罗菲姆,要她按尺码做一双树皮鞋.第二天,天没亮莉莎就醒了.全家还在梦乡之中.纳斯嘉在门口等牧人.起床的号角吹响了,村里的牲口挤挤搡搡经过老爷的宅前.特罗菲姆走到纳斯嘉跟前,交给她一双小小的.红红绿绿的树皮鞋,收下了她给的半个卢布的工钱.莉莎把自己悄悄地打扮成农村姑娘,又在纳斯嘉耳边小声交代怎样瞒过冉克逊小姐,然后走上后门台阶,穿过菜园到了野外.

朝霞在东方辉耀,一团团金色的云朵好像在恭候太阳,好似群臣恭候皇帝临朝.天朗气清,早晨新鲜的空气.露珠.微风和鸟儿的歌唱使莉莎的心头充满了婴儿式的无忧无虑.她生怕碰到熟人,她好象不是在走,简直是凌空飞翔.走近父亲领地的边界上那片小树林的时候,莉莎放慢了脚步.她应当在这儿静候亚历克赛.她的心怦怦直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过,咱们少年调皮捣蛋时所经历的担惊受怕的滋味却正好构成其主要的魅力.莉莎走进了树林的荫处.一阵阵轻快的.枝叶沙沙的声浪欢迎这位可爱的姑娘.快活蠢动的心情缓和下来.她渐渐沉溺于甜蜜蜜的幻想中去了.她想......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姐,于春日早上五点钟,一个人呆在树林里,会想些什么,可以确切地加以描述吗?接着,她朝前走,有些想入非非,路旁两排参天大树浓荫匝地.突然,跳出一条漂亮的猎狗,向她狂吠.莉莎吓坏了,叫了起来.这时有人嚷一声:

"别动!斯波迦!到这儿来......"一个年轻的猎人从灌木丛后面跑出来."别怕!亲爱的!"他向莉莎说,"我的狗不咬人."

莉莎已经从惊慌中清醒过来,便立刻随机应变.

"不!少爷!"她说,假装又害怕又害臊,"我害怕!您瞧它那副凶相,又要扑过来了!"

亚历克赛(读者已经认出是他了)这时对年轻的农家姑娘已经用心上下打量一番.

"你真害怕,那我就送你走."他对她说,"请允许我和你并肩走,行吗?"

"谁说不行?"莉莎回答,"随你怎么走,反正路是公共的."

"你从哪里来?"

"从普里鲁琴诺村来.我是铁匠华西里的女儿,来采鲜蘑菇."(莉莎提着一只绳子吊的小篮子.)"少爷!你可是杜吉诺沃村的,是吗?"

"一点也不错."亚历克赛回答,"我是少爷的跟班."

亚历克赛想把他们的关系拉到平等的地位.可是,莉莎却望着他笑了起来.

"你撒谎,"她说,"别把我当成傻瓜.看得出来,你就是少爷."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

"你的一切."

"怎见得?"

"连少爷跟仆人还分辨不出来吗?穿着也不一样,说话也不一样,甚至叫狗也不用我们的语言."

亚历克赛越来越喜欢莉莎了.他跟好看的农家姑娘们厮混惯了,他想来亲吻她,但莉莎从他身旁一侧躲闪开了,立刻做出庄重冷漠的样子.这一来,虽然把亚历克赛逗乐了,但却止住了他进一步动手动脚的企图.

"如果您想要咱们日后做朋友,"她郑重其事地说,"那么,请您老实点."

"是谁教你这么伶牙俐齿的?"亚历克赛哈哈大笑,"莫不是我的朋友.你小姐的侍女纳斯嘉教你的吧?文化却原来是这么传播的!"

莉莎觉得,她已经超过了她应扮演的角色,便立刻改过来.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她说,"难道我从来没有去过老爷的宅子吗?你别吃惊,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不过嘛!"她接着说:"尽跟你闲扯,忘了采蘑菇了.好了!少爷,你走那边,我走这边,请你原谅......"

莉莎想走开去,亚历克赛却抓住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小宝贝?"

"我叫阿库琳娜,"莉莎回答,手指头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放开我,少爷!我该回家了."

"哦?我的好朋友阿库琳娜!我一定要去找你爸爸铁匠华西里,到你家去做客."

"你怎么啦?"莉莎慌忙挡驾,"别去!看在基督面上,千万别去!万一家里知道了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跟你少爷说过话,那我可就遭殃了!我父亲铁匠华西里非把我打死不可!"

"那我一定得跟你再见面."

"好吧!我有空再来采蘑菇."

"什么时候?"

"就明天吧."

"亲爱的阿库琳娜,我真想吻你一下,但我不敢.那么明天,就在这个时候,是不是?"

"是,是."

"你该不会骗我吧?"

"当然不会的."

"那你发个誓."

"好吧!我凭神圣的礼拜五宣誓,我一定来."

一对年轻人分手了.莉莎走出林子,穿过田野,溜进花园,慌慌张张跑进了牲口棚,纳斯嘉正在那儿等她.在那里,她换了衣裳,漫不经心地回答那耐不住性子的使女的问题,随后就到客厅去了.客厅里餐桌已经摆好,早餐已经端上来了.密斯冉克逊扑过了粉,腰束得象只高脚杯,正拿刀子把夹肉面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父亲夸奖女儿起得早散步好.

"没有什么比天亮就起床更有益于健康的事了."他说.

接着他便举出几个长寿的例子,那是从英国杂志上看来的.他说,凡是活了一百岁的人都不喝酒并且无论冬夏天一亮就起床.莉莎没有听他说.她思想开了小差,想起了今早相会的经过,想起阿库琳娜跟年轻猎人的整个谈话过程,良心开始折磨她了.她徒然想说服自己:他们的谈话并非有失体统,这次顽皮行为决不会带来什么恶果,可是良心胜过理智,冒出来说话了.她答应明天再去,这件事尤其使她心里不安.她原本可以完全不信守自己庄严的誓言.不过,亚历克赛如果等她不到,会到村子里来找铁匠华西里的女儿......那个真正的阿库琳娜,胖乎乎的麻子姑娘,那样一来,就会识破她轻浮的诡计.想到这里,莉莎害怕了,她只得下定决心,明天早上必须得按约定的去做.

从亚历克赛方面看,他真如获至宝,整日遐想着那新相识的姑娘,夜里睡了,那个黑黑的美人儿的倩影也伴随在他的左右.天刚亮,他就穿好了衣服.来不及给猎枪上好子弹,他就来到田野上,带着那只忠实的斯波迦,随后便飞跑到了约定的地点.他迫不急待地等了她半个钟头左右.终于,灌木丛中有蓝色的长马甲一闪,他看见了,拔腿就朝阿库琳娜奔过去.她微微一笑,以回报他感激的狂喜.但亚历克赛立刻看出她脸上忧愁与不安的神情.他想知道原因.莉莎承认自己的行为是轻浮的,她后悔了,今天她不想失信,而这次相见是最后一次了,她请求他断绝这种对他们绝无任何益处的往来.这一切,当然是用农民的土话说出来的.但那思想感情,对于一个农家姑娘,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使得亚历克赛惊奇透顶.他鼓动如簧巧舌,一心想使阿库琳娜回心转意,说她的愿望是无可指责的,答应她永不让她因他而后悔,保证一切都听她的,千万请求她不要夺去他唯一的快乐:单独会见她,退一步说,即使隔天一次,一周两次,也罢.他说这话,着实动了真情,他确实爱上她了.莉莎听他说,不作声.

"答应我一句话,"她终于开口说了,"那你永远不要到村里去找我,或者去打听我.除了我指定的时间外答应我不找其他机会和理由跟我见面."

亚历克赛用神圣的礼拜五发誓,但她笑着制止住他.

"我不要你发誓,"莉莎说,"你答应一句话就行了."

这以后他们便友好地交谈,一边在森林里漫步,最后莉莎说,时候到了,他们该分手了.亚历克赛一个人留下来,他弄不清楚,为什么只见面两次就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操纵他的力量.跟阿库琳娜的交往对他来说具有一种新奇的魔力,虽然这个古怪的乡下姑娘的指示他感到是个负担,但他从没有过不履行诺言的想法.虽然亚历克赛手上戴了迷信的戒指,虽然跟人有过秘密通信,虽然有过阴郁的绝望情绪,可他实际上倒是个热心肠的好青年,有一颗纯洁的.能感受纯真感情的心.

倘若放纵我的笔听它写下去,那我一定要不厌其烦地描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年轻人如何相会,他俩互相爱慕之情和信赖之感如何与日俱增,他们做了些什么事,谈了什么话,等等;可是我心中明白,我的大多数读者绝不会分享我的这一份乐趣.一般说来,那类不厌其烦的描绘难免甜得腻人.因此,我就从略了.要言不烦,还不到两个月,我的亚历克赛就已经爱得神魂颠倒了,而莉莎也不亚于他,只是比他稳重点儿罢了.他俩只贪图眼前的快活,很少考虑将来.

从此永不分离的念头在他俩脑子里出现得愈频繁了,但他们从不互相说破.理由很明显:亚历克赛不论如何钟情于可爱的阿库琳娜,但他总不会打破自己跟这贫家姑娘之间存在的距离;而莉莎呢,她看到两家父亲之间存在的宿怨,不敢奢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够和解.此外,她的自尊心还暗中驱使她存着模糊的浪漫的希望,但愿见到杜吉洛沃村的少东家跪在普里鲁琴诺村铁匠女儿的脚底下.突然,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差点彻底改变了他俩的关系.

一个晴朗寒冷的早晨(我们俄国的秋天这种日子很多),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列斯托夫骑马出门去溜达,在这种场合他总是带着三条猎狗.一个马夫和几个手执响板的小厮.正当此时,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穆罗姆斯基也受到好天气的诱惑,吩咐佣人套上那匹秃尾的牝马,骑上它在自己英国化的田野上奔驰.跑到森林边,他看到自己的邻人身穿狐皮里子的高加索外套,高傲地骑在马上,那人正等着打兔子,小厮们大喊大叫,敲打响板,把野兔从灌木丛中赶出来.如果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能预见到这个情景,那他肯定会掉转马头走另一条道.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正碰上了别列斯托夫,发觉自己跟对方相距不过手枪射程那么远了.毫无办法.穆罗姆斯根本是个有教养的欧洲人,他骑马走近自己的宿仇跟前,彬彬有礼地向他表示欢迎.别列斯托夫回礼,同样热忱,仿佛被拴上链子的一头狗熊按照驯兽人的命令向先生们行礼一样.

恰在这时,一只兔子从林子里蹦出来,在田里飞跑.别列斯托夫和马夫放开嗓门大叫,放出几条狗,自己也骑马全速跟踪追击.穆罗姆斯基的马从来没有上过猎场,受惊了,便狂奔起来.穆罗姆斯基平日吹嘘自己是个了不起的骑手,这时放马奔驰,私下确实高兴能借此机会摆脱掉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对手.但他的坐骑没有发觉前头有一条深沟,突然猛拐到一边去,穆罗姆斯基坐不稳了.他被摔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冰冻的地上,他只得躺着,痛骂那该死的秃尾巴畜牲.那畜牲感到身上没有了骑手,清醒过来,立刻站住.伊凡.彼得洛维奇骑马跑到他跟前,问他摔伤了没有.与此同时,马夫抓住笼头牵来了那匹闯祸的马.他扶着穆罗姆斯基跨上鞍子,而别列斯托夫则请他到自己家里去.穆罗姆斯基无法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人家的情.这样一来,别列斯托夫便得胜回府了,打了一只兔子,又抓来受了伤.几乎变成阶下囚的敌人.

两位邻居一面用早餐,一面非常友好地谈话.穆罗姆斯基请别列斯托夫借一辆马车给他,因为他承认,摔了一下,他已经不可以骑马了.别列斯托夫送客一直到台阶下,而穆罗姆斯基邀请他明日一定去普里鲁琴诺村吃顿午餐(跟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一道),要对方答应以后才肯离开.这一来,根深蒂固的宿怨似乎由于秃尾牝马的一惊而化为乌有了.

莉莎跑出来迎接格里高里.伊凡诺维奇.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她惊讶地说,"您怎么受伤了?您的马在哪儿?这辆马车是谁家的?"

"看你猜得着!我亲爱的".格里高里.但凡诺维奇回答,然后把所发生的事情细细对她讲了.

莉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等她醒悟过来,他就宣布:别列斯托夫父子明天要来吃午饭.

"您说什么?"她说,脸色发白,"别列斯托夫父子!明天到我家吃饭?不,爸爸!随您怎么办,反正我决不露面."

"怎么?你疯了,"父亲不以为然,"从什么时候起你竟然这么害臊,也许,莫非你对他们当真抱着世代的深仇大恨吗?你快真成了浪漫小说里的女英雄啦!得了!别淘气了......"

"不行,爸爸!您就是把世上任何好东西给我,把许多珍珠宝贝给我,我也决不会在别列斯托夫父子面前露脸."

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只得耸耸肩膀,不再跟她强辩,因为他明白,跟她论是论不出结果的,于是回屋休息,在这次值得纪念的游猎以后也真该歇歇了.

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回到自己闺房里,立刻叫来纳斯嘉.两个姑娘把明日要来客的事情讨论了好久.倘若亚历克赛认出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姐就是自己的阿库琳娜,那他会怎样想呢?对她的行为.人品和智慧会有什么看法呢?另一方面,莉莎倒很想看看,这次出乎意外的突然会见会给他产生怎样的印象......一个好主意在她脑子里一闪.她当即告诉了纳斯嘉,她俩高兴得好似捡了一堆宝贝,并决定照办不误.第二天吃早饭时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问女儿,她是不是还坚持要躲避别列斯托夫父子.

"爸爸!"莉莎回答,"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就接待他们,不过,我得提出一个条件:不论我在他们面前怎样露脸,也不管我做什么,您可不能骂我,也不能露出一点迷惑和不满的样子."

"又打什么鬼主意了!"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笑着说,"也行!好,好!我同意,随你怎样去做.你这个黑眼睛的捣蛋鬼!"他边说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莉莎便跑开张罗去了.

下午两点正,一辆六匹马拉的家制马车驶进院子,开到绿草如茵的园地边缘.老别列斯托夫走上台阶,两旁有穆罗姆斯基家的两个穿制服的仆人搀扶着.他儿子随从,一同走进餐厅,那儿酒席已准备就绪.穆罗姆斯基把邻居款待得再周到不过了,提议他们在饭前去参观一下花园和养兽场,就带领他们沿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撒了细沙的道路走去.老别列斯托夫心下惋惜竟为了如此无益的癖好而花费的劳动和时间,但出于礼貌,他一字没提.他儿子既不赞同精打细算的地主的计较,也不同情自以为是的英国迷的虚荣.他望眼欲穿,正等着主人的女儿露面,他已经听说过不少有关她的情况,虽然,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的心己另有所欢,但是,年轻的美人儿却永远有打动他的力量.

回到客厅,三人就座.两个老的便回忆往日的时光和自己服公务时的轶闻趣事,而亚历克赛却心里捉摸,莉莎出场后,他要扮演怎样的角色才算恰到好处.他觉得,冷漠的漫不经心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上策,这么一想,他就决心这么做了.门打开,他转过脸去,神态冷淡,目中无人,那种气派即使工于心计的情场女子看了也会心灰意冷.很可惜,进来的不是莉莎,而是老密斯冉克逊,她扑了粉,束了腰,低垂眼睛,轻轻屈膝行礼.这一来,亚历克赛姿态优美的军人亮相算是扑了个空.当他还没来得及重振精神以便再战之际,房门又打开,莉莎进来.大家起立.她父亲便给客人作介绍,但他突然发呆了,忙不迭咬咬嘴唇......莉莎,他的黑黑的莉莎,白粉一直擦到耳根,眉毛描得比冉克逊小姐还要黑;一头卷曲的假发,比她本人的头发颜色淡得多,蓬松高耸,就象路易十四头上戴的扑粉的假发;"古怪式"的袖肩高耸,好一似庞巴杜夫人的鲸骨箍撑的肥大裙子;腰肢束得绷紧,就象个字母X;而尚未典当的她母亲的所有钻石首饰全都派上用场,手指间.脖子边.耳垂下全都闪烁生辉.亚历克赛不可能认出这个雍荣的光彩夺目的小姐就是他的阿库琳娜.他父亲走上前吻了她的手,他也不得已跟着过去,当他接触她的白嫩的纤细手指的时候,他感到她的手发抖.同时他也来得及观察她的小小的脚,那是故意摆弄出来,极尽娇羞之态,显得楚楚动人.这双脚倒是稍稍减轻了他对她其他妆束的厌恶.至于她雪白的皮肤和乌黑的眉毛,由于他心地单纯,看第一眼就实在未曾明察,往后也根本不曾怀疑.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记得自己的诺言,尽力不露出惊讶的神色.但他的女儿的恶作剧使他觉得实在有趣,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而硬梆梆的英国小姐倒笑不出来.她猜到了莉莎用的香粉和眉黛是从她抽屉里偷去的,因此,气得她粉白脸盘竟透出了红晕.她对娇丽的顽皮姑娘愤然瞪了几眼.而那个捣蛋鬼却装着没有看见,打算以后再找个时间向她作详细的解释.

大家在餐桌旁入座.亚历克赛继续扮演漫不经心的沉思者的角色.莉莎忸怩作态,透过牙缝说话,娇滴滴象是唱小调,并且只说法国话.她父亲不时出神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搞的什么鬼名堂,但觉得这一切实在够味.英国小姐则气呼呼,一言不发.唯有伊凡.彼得洛维奇好似在家里一样:吃了两个人的饭量,也喝了不少,讲笑话讲得自己发笑,并且谈吐越来越亲切,不断打哈哈.

终于他们从餐桌边站起身,客人离去.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这时开怀大笑,抛出一大堆问题.

"你怎么想到要捉弄他们呢?"他问莉莎,"你要知道,香粉对你倒正合适.我不懂女士们化妆的决窍,不过假如我是你,我也要擦粉的,当然不会擦得很多,淡淡的一层也就行了."

莉莎正为自己计谋的成功而心花怒放.她拥抱爸爸,保证考虑他的建议,然后跑去安抚发气的密斯冉克逊.那老小姐好不容易才给她打开房门并听她作解释.莉莎说,在陌生人面前,要她露出自己的黑皮肤,实在是蛮不礼貌的,而她又不敢请求冉克逊小姐......但她深信,小姐心肠好,一定会原谅她的......冉克逊小姐气消了,吻了吻莉莎,为了表示她已不再生气,送给她一小盒英国香粉.莉莎欣然接受,感激不已.

读者猜想得到,第二天早晨莉莎便不会耽误林子里的幽会.

"少爷!你昨天去过我们东家屋里吧?"她立即问亚历克赛,"你觉得我们的小姐怎么样?"

西历克赛回答说,他没留神.

"多么遗憾?"莉莎说.

"为什么遗憾?"亚历克赛问.

"因为我想问你,别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我十分象小姐,真的吗?"

"乱弹琴!她跟你一比,简直是个丑八怪."

"哎哟,少爷!你这么说真罪过!我们的小姐白白净净,穿得很漂亮呵!我哪里能跟她相提并论呢?"

亚历克赛对她发誓,说她比所有白嫩的小姐都好看,为了使她完全放心,他便绘声绘色历数她小姐滑稽可笑之处,弄得莉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嘛,"她叹口气说,"就算小姐有些可笑吧,但我跟她一比,终归是个不识字的傻丫头."

"嗯!"亚历克赛说,"这倒不必犯愁!你要愿意,我马上教你识字."

"这话当真?"莉莎说,"那现在就开始,好吗?"

"来吧!亲爱的!咱们现在就开始."

他俩坐下来.亚历克赛从兜里掏出一枝铅笔和一个小本本,阿库琳娜学字母,速度极快.亚历克赛不能不为她的理解力感到惊讶.第二天早上她就已经想要动手试着写字了,开始铅笔不听她使唤,但过了几分钟,她描划的字就相当工整了.

"简直是奇迹!"亚历克赛说,"我的教学法真比伦康斯特教学法还要有效."

上到第三课,阿库琳娜真的能够按音节勉强读出《贵族之女娜塔丽亚》了,并且还不停地谈出心得体会来.亚历克赛着实惊讶不已.而整整一张纸,涂抹得密密麻麻,那是她从这本小说里摘录的精彩片段.

过了一个礼拜,他们便开始通信.邮局设在一个老橡树的洞里.纳斯嘉暗中当邮差.亚历克赛往那儿寄出粗大字体写成的信,又从那儿收到自己恋人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写在普通蓝色纸张上的信.阿库琳娜显然在学习优美的文体,她的智力也显著地在发展和形成.

与此同时,伊凡.彼得洛维奇.别列斯托夫跟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穆罗姆斯基之间的交情越来越巩固,很快就发展成为深情厚谊,这事自有其原因.穆罗姆斯基时常设想,在伊凡.彼得洛维奇死后,他的所有产业将转到亚历克赛.伊凡洛维奇手里,到那时亚历克赛.伊凡诺维奇将是本省最有钱的地主之一,而他又没有任何理由不娶莉莎.至于老别列斯托夫,从他那方面说,虽则他在邻居身上也曾看出有点行为乖张(或者用他的话说,叫英国式的糊涂),但并不否认他有很多显著的长处,例如,罕见的随机应变的能力,而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又是有权有势有名的普龙斯基伯爵的近亲,伯爵对亚历克赛的前途可能大有好处,而穆罗姆斯基(伊凡.彼得洛维奇这样想)肯定也高兴借此有利可图的联姻机会把女儿嫁过去.当初两个老头子都在肚子里各打各的算盘,后来互相交换意见,一拍即合,于是约好按程序完成此事,各人从各自的方面立刻着手促其成功.穆罗姆斯基面前有一道难题:劝说他的蓓西尽快跟亚历克赛接近以便混熟,而自从那次可堪纪念的午宴以后,她还没有见过他一面哩!看起来,他两人彼此并不十分感兴趣,至少亚历克赛没有再到普里鲁琴诺村来过.而每当伊凡.彼得洛维奇赏光前来拜访的时候,莉莎便照例躲进自己闺房去了.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想:"不过,倘若亚历克赛每天来我这儿,那么,蓓西将理当爱上他的.天下事,都在情理之中.时间会改变一切."

伊凡.彼得洛维奇却很少为自己的意图能否成功而担忧.当天晚上,他就把儿子叫到书房,他抽着烟斗,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阿略沙!你怎么好久不提要去服军役了呢?是不是骠骑兵军服已经不那么吸引你了吧......"

"不,爸爸!"亚历克赛恭恭敬敬地回答,"我看到,你不太喜欢我参加骠骑兵,而服从你就是我的天职."

"好!"伊凡.彼得洛维奇说,"我看你的确是听话的儿子,这使我放心.我不想挟制你,我不强迫你目前就去......担任文官职务,目前我要让你成亲结婚."

"跟谁结婚呢,爸爸?"儿子惊慌的问.

"跟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穆罗姆斯卡娅结婚,"伊凡.彼得洛维奇回答,"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了,不是吗?"

"爸爸!我从来还没考虑结婚."

"你没考虑,我替你考虑了,反复考虑了,考虑成熟了."

"那是您的事,可我无论如何也不喜欢莉莎.穆罗姆斯卡娅."

"慢慢会喜欢的.习惯忍耐,相亲相爱."

"我觉得我不能使她幸福."

"她的幸福用不着你担忧.怎么?你这就叫尊重父亲的意志?好家伙!"

"随你怎么办,反正我不想结婚,也决不结婚."

"你得结婚!不然,我要惩罚你,上帝作证!我要把家产卖光,荡光,不给你留下一文钱.我限你考虑三天,这以前,看你胆敢在我跟前露脸!"

亚历克赛心里明白,倘使父亲脑袋瓜里起了某个念头,那么,照塔拉斯.斯柯季宁的说法,就是什么也驱不掉.但是,亚历克赛脾气象父亲,要说服他也难办到.他回到自己房里,开动脑筋思考问题:关于父亲的权限,关于莎莉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关于父亲要使他变成叫化子的并非儿戏之言,最后想到了阿库琳娜.他第一次想得清清楚楚:他真正热烈地爱上了她.跟农家姑娘结婚,靠自己劳动过活......这个浪漫主义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诞生了,这个决定性的行动他越是考虑周密,越是发觉它入情入理.森林中的幽会由于季节多雨而中断了一段时间.他便给阿库琳娜写了一封信,字体极其清晰工整,语言热情奔放,向她说明那威胁他们的危险,同时向她求婚.他即刻把信投到树洞里,然后回家睡觉,心地坦然.第二天,主意已定的亚历克赛一大早便去穆罗姆斯基家,想要跟他开诚布公谈谈.他侥幸说服那位老人宽容自己并把他拉到自己方面来.

"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在家吗?"他问道,把马勒住停在普里鲁琴诺村宅第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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