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家,"仆人回话,"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一大早就出去了."
"真不凑巧!"亚历克赛心里想,"至少莉莎维塔.格利高里耶夫娜在家吧?"
"她在家,大人!"
亚历克赛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交给仆人,不经通报便进去了."一下子就解决,"他想,走向客厅,"我要向她本人解释."
他闯进客厅......愣住了!莉莎......不!是阿库琳娜,心爱的黑丫头阿库琳娜,她没穿长马甲,倒穿了一件雪白的晨衣,坐在窗前正在读他的信.她那样专心,连他走进来也没听见.亚历克赛快活得大叫起来.莉莎一惊,抬起头,惊叫一声便要逃跑.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阿库琳娜!阿库琳娜!"
莉莎使劲想挣脱......"放开我!先生!你发疯了?"
"阿库琳娜!我的朋友阿库琳娜"他连连说,狂吻她的手.
老密斯冉克逊在一旁观看这一幕,她不晓得要如何解释才妙.正好这时房门被推开,格利高里.伊凡诺维奇走了进来.
"啊哈!"穆罗姆斯基说,"看起来,你们的事情完全弄好了......"
请读者恕我不再多费笔墨来描写结局了吧!
戈琉辛诺村源流考
上帝如果赐我以读者,那么,他们极可能将出于好奇心想要知道,我怎样下定决心来写这部戈琉辛诺村源流考的.为达到此目的,我必须事先描述某些细节.
1801年4月1日,我出生于戈琉辛诺村,父母都是正派高尚的人.在我村教堂执事那里我接受了启蒙教育.那位可敬的先生使我受益非浅,日后使我有了对读书的爱好,总而言之对文墨工夫的志趣都多亏了他.我的进步虽然缓慢,但却扎实,因而在我出世后的第十个年头我已经通晓了至今仍留在我头脑里的一切东西.我的头脑生来就脆弱,并且由于同样虚弱的身子骨的原因,我不能不更多地增加头脑的负荷.
文学家的美名对我来说是最可羡慕的.我的双亲虽是最可敬佩的人,却为人朴实,所受的教育是老派的,从不读一句书,全家除了给我买来的《识字课本》.皇历以及《最新尺牍大全》之外,其他的书籍一律没有.阅读《尺牍大全》,长期以来是我乐以忘忧之事,我背得滚瓜烂熟,虽如此,每天每日我还是在其中发现了层出不穷的新的美不胜收之境.除了我父亲曾在其麾下任副官的普列米亚尼可夫将军之外,我看是没有比他更伟大了.关于他,我探问过碰到的所有的人,很可惜,没有人能够解除我这个好奇心,谁也不知道他的为人,而对我的一堆问题只有一个回答:库尔冈诺夫撰写了《最新尺牍大全》,而这一点我是早已确信无疑的了.一团未知的黑暗笼罩着这个人物,就象他是上古的半个神仙,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实有其人.他的名字我觉得是虚构出来的,而关于他的传说似乎是子虚乌有的神话,有待于再出一个尼布尔去考证.话说回头,此人还是不断追踪我的想象,我费尽心机想赋予他神秘的面貌以某种明确的形象,于是最终定夺,他应当酷似地方自治会的书记克留奇金,那是一个小老头,长着红鼻子,两眼闪烁有神.
1812年我被送往莫斯科,进了卡尔.伊凡诺维奇.梅勒寄宿学堂.在那儿我住了不到三个月,因为在敌人拿破仑进攻以前放我们回家了.我又回到了乡下.赶走操十二种语言的敌军以后,又想把我再次送到莫斯科去.卡尔.伊凡诺维奇回到了昔日学堂的瓦砾场没有?或许,在相反的情况下,就打算把我送进另外一个学校.但我恳求母亲没把我送走,因为我的健康状况极差,不允许我早上七点钟起床,而所有寄宿学校的作息制度通常都是如此规定的.因此,我长到十六岁,却依然停留在启蒙阶段,而跟我那帮调皮鬼玩棍棍球乃是我唯一的学科,此项学问还在寄宿学堂时我已获得相当丰富的知识.
此时我进了××步兵团任士官生.在该团我一直呆到去年即18××年.在团里呆了这几年,给我留下的愉快的印象不多,只除了两件事,一是晋升军官,二是当裤兜里总共只有一卢布六十戈比的时候突然赢了二百四十五卢布.慈祥的双亲相继去世,我只得退伍,回到祖传宅子里来.
这期间我的生活对我极其重要,因此我打算多唠叨几句.我得事先请求好心的读者原谅,如果我把他的俯就之意用得不当的话.
那是个深秋阴霾的日子.到达驿站之后,我得转路回戈琉辛诺村了,我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小路回家.虽然我生性不好动,但重睹度过我美好年华的那些地方的急不可耐的心情如此强烈地控制着我,以至我时不时地催促车夫,一会儿答应赏他酒钱,一会儿又威胁要狠狠揍他,我顺手给他背脊上捶了两三下,很灵验,那效果比掏出和解开钱包还来得有效.这个,我得承认,敲了他两三下,在我生平是第一次,因为车夫这帮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特别对劲.车夫赶着三套马车,但我觉得,他是在按车夫的老章程办事,挥舞鞭子,拉紧缰绳,确实在规劝他的马儿.终于,戈琉辛诺村的灌木林已依稀可见.过了十分钟,马车驶进庭院.我的心抖得厉害,心情说不出的激动,环顾四周,不见戈琉辛诺已经八年啦!一株株白桦,我亲眼看见将它们栽在篱笆旁,如今已经长大,枝叶茂盛,直指蓝天.庭院里,旧时曾砌了三个方方正正的花坛,其间是一条铺沙的甬道,而今业已变成荒草地,上面一头黑色的母牛在吃草.我的车子在台阶前停下.侍仆跑去开门,但门闩已经上锁.百叶窗已经打开,房子好象还有人居住,一个女人从仆人的厢房里走出来,问我找谁.当她得知老爷本人回来了,便再跑了回房.接着,一群群仆役将我团团围住.我打心灵深处被感动了,眼见得一张张熟稔的和陌生的面孔,我便跟他们一一友好地亲吻.少年时我的淘气鬼如今已成了当家人,而坐在地板上以供驱使的小丫头而今已成了生儿育女的主妇.男子汉都哭了.对娘们说话,我毫不客气:"你可老了呀!"得到她深情的回答:"而您呢,老爷?您可变丑了呀!"他们把我带到后庭的台阶,我的奶妈迎面跑来,一把抱住我,又哭又说,好似我成了历尽艰辛的奥德修斯了.有人跑到澡堂生火.厨子,由于无所事事,业已长了一大把胡子,自告奋勇给我准备午饭,或者晚餐......因为天色已黑.当即给我打扫房间,我的奶妈跟我先母的丫鬟先前住在那间房子里.我发觉自己已经栖身于舒舒坦坦的祖传安乐窝里了,二十三年前我正在这间房子里呱呱落地.
将近有三个礼拜,我在忙忙碌碌中打发过去.我结交陪审员.贵族首席代表以及省里各色官员人等.最终我接受了遗产并接管祖传的这个田庄.我安顿下来,但很快一种无所事事的烦愁开始折磨我.其时我还没有结识善良的.可敬的邻居××.管理田庄的事务我都不熟.被我指定为掌管钥匙的全家总管的我的乳母所说的故事,总计由十五个家庭掌故构成,对于我本应妙趣横生,但一经她的嘴巴说出来,就永远单调乏味极了.因此,对我来说,她本人就成了另一部《最新尺牍大全》,其中,我知道在哪页哪行.那本名副其实的《尺牍大全》我在仓库里一堆破烂当中找到了,它那样子显得很狼狈.我把它拿出来重见天日并且动手钻研它,但库尔冈诺夫对我已经丧失了昔日的诱惑力,我再读了一遍,从此不再翻阅.
在这极端狭隘的境界里,我产生了一个念头,何不自己动手也来试试写点什么呢?偏爱我的读者已经获悉,我读书是花了叮响的银钱的,而我也没有机会获得那一失手就溜走的东西,长到一十六岁还跟奴仆的孩子玩耍,随后,又从一个省迁移到另一个省,从一家住宅搬进另一家住宅,跟犹太人和店小二消遣时光,在破损不堪的台子上打弹子球,在泥泞的道上跑步走.
再说,当个作家,我觉得是如此困难,对我辈如此不可企望,以至提起笔来就吓坏了自己.当我想跟一名作家会见的火热的愿望也无法实现的时候,我能成为作家简直是奢望.但是,这使我回忆起一件事,我要把它说出来,用以证实我对祖国文学自始至终的爱恋之情.
1820年,当时我还是个士官生,一次因公出差到了彼得堡,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虽然我在那里没有一个熟人,但时间消磨得倒也快乐.每天我不声不响到戏院,坐进第四层包厢.我熟知所有演员的名字,狂热地爱上了坤角×××,她在星期日的剧目《仇恨人类与忏悔》中成功地扮演了阿玛丽亚.早晨,从参谋总部回来,和平常一样我就上一家低矮的小吃店,叫一杯巧克力,读读文学杂志.一次我坐着专心阅读《善良》杂志上的一篇批评文章,一个穿青绿色大衣的人向我走过来,从我的小书本下边轻轻地抽取一张《汉堡日报》.我专心阅读,连眼睛也没眨一下.这位客人叫了一份牛排在我对面坐下.我仍旧在阅读,没有注意他.这时他吃着早餐,骂了小堂倌招待不周,还剩下半瓶酒.有两个年轻人也在这里用早餐.
"你知道他是谁?"一个年轻人问另一个,"他就是Б,一位作家."
"作家?"我不由自主大叫一声.于是我扔下没有读完的杂志和没喝完的一杯巧克力,跑去结帐,没等找回零钱就跑到了街上.我环顾四周,远远地望见那件青绿色的大衣,我便放开腿沿着涅瓦大街跟踪追去,快要跑起来了.迈了几步,陡然感到,有人挡住了我,我一看,一个近卫军军官提醒我,说我不该把他撞出了人行道,而应当立正,向他敬礼.挨了这顿训斥,我就小心谨慎了.很不幸,我总是碰到军官,我得时时停住脚步,而那位作家总是遥遥领先.有生以来,我这件士兵的大衣从没有显得如此之沉重,有生以来,军官的肩章从没有如此令我羡慕.终于,到了安尼奇金桥,我才赶上了那个穿青绿色大衣的人.
"请问,"我开口说话,举手行军礼,"阁下就是Б先生吗?您的出色的文章鄙人有幸在《教育竞赛者》杂志上拜读过了."
"您错了!先生!"他回答,"我不是作家,我是诉讼代理人.不过,Б先生和我倒是知交.一刻钟以前在警官桥我们刚碰过面."
就这样,我对俄罗斯文学一片倾慕之心只值得我损失的那三十个戈比的找头,此外,因失职而遭到训斥,还险些被拘禁......一场空!
全然不管我理智提出的抗议,那个想当作家的大胆的念头总是时时入侵我的头脑.终于,无力遏制天性的发展趋势,我给自己订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抱定百折不挠的宗旨,无论写啥玩意儿非得把它填满不可.诗歌的各类体裁(因为关于驯服的散文我还无暇顾及),我都一一分析评点过了,于是决定立即着手做史诗,取材于祖国的历史.不久我就找到了我的主人公.我选定了留利克.我便着手开始工作.
论做诗,我可掌握了一些决窍,那是我把《危险的邻居》.《评莫斯科林荫道》.《普列斯宁池塘》等等抄录在笔记本时所学到手的(这些笔记本在军官之间辗转传观).纵然如此,我的长诗还是进展缓慢.诗写到第三行,我就把它扔了.我想,史诗的体裁不是我的体裁,我便动手写悲剧《留利克》.悲剧也难产.我便想试着把这悲剧改成叙事诗,但是,叙事诗也不肯给个面子.终于,灵感照亮了我的心,我又提起笔来,到底得心应手完成了在留利克画像下面的几行题辞.
且不说作为年青诗人的初试锋芒之作的我的题辞并非全然不屑一顾,可是我自知并非天生的诗人,对于这个起始成功,我还是感到满足的.从此我的创作经验将我捆绑在文学事业之上,我就不能够跟文稿和墨水瓶分离了.我想降格以求搞点散文.机会来了,我懒得作创作前的材料钻研,懒得拟定提纲,懒得安排情节等等,我打算信手拈来零星的思想,不管它前因后果,不管它前后顺序,大笔一挥,就记下那思想刚冒出来的一霎时的模样.就这样,整整两天,我搜肠刮肚,想出了如下的格言:
"若有人不服从理智之法则而任情欲之摆布者,彼当迷途难返,终将悔之晚矣!"这思想当然正确,但一点也不新颖.把思想这玩意儿暂且扔到一边不管,我就来抓小说.但是,由于不善于处置虚构的故事,我便选择一些从各色人等口里听来的趣闻逸事,尽力渲染,绘声绘色,有时竟至企图用自己异想天开的奇葩异卉来装饰真理.做这等小说的时候,我渐渐地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学会了表达得正确.顺畅和自由.但是,很快我积存的材料用光了,我只得再次找寻文学活动的素材了.
应该扔掉琐屑的和令人可疑的奇闻逸事而从事真实伟大事件的描述,这个打算早就激发了我的想象.做一个许多世纪与众多民族的公正的法官.观察者和预言家,我觉得,才是作家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但是,以我这少得可怜的教育程度,我能够写历史?忠良博学之士,人材济济,不是早已超越了我吗?有哪一种历史题材不被他们囊括罄尽?叫我动手写世界通史吗?......修道院长米罗特的不朽巨著难道就没有了吗?叫我转到本国通史来吗?那么,在塔吉雪夫.鲍尔静和戈里可夫之后,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当我连斯拉夫文的数字还不熟悉的时候,我能埋在编年史的故纸堆中去发现古文献的隐密的涵义.我再打算搞搞小范围的历史,例如我省省会志,但这事也有不少障碍,我简直没意志克服.要进城去,拜会省长和主教,请求允许我进入档案库和寺院典藏室,等等.而编写本县县志对我倒方便很多,但这种县志对于哲学家或实用主义者都索然无味,对于文章妙手也不能有什么帮助.××改名为县城始于17××年,其唯一显赫的事件记载于其史册者,便是十年前的一场火灾,烧掉了劝业场和县府衙门.
一次意外的机运解决了我的疑难.我的洗衣妇在阁楼上晾晒衣服,发现了一只篮子,里头塞满了一团破烂.刨花和书本.全家都晓得我酷爱读书.我的管家婆这时正跟我坐在一起.面对我的稿本,我正咬着笔头,寻思总结乡下说长论短的情景.管家婆洋洋自得,把一只篮子拖进我房间,高兴地大叫:"有书!有书!"
"有书!"我附和着,狂喜地奔到篮子旁边.确实,我见到一堆书,绿的和蓝的封面......这是一批陈年皇历.这个发现使我热情立刻冷却,但我总算高兴得到这个意外之物,因为那终归是书籍啊!慷慨解囊,我用半个卢布奖赏那个洗衣妇.
等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便翻阅这些皇历,很快我便被强烈地吸引住了.这些皇历,从1744年到1799年,五十五年没有间断.通常附加在历书上以备记录之用的蓝色纸页,全是用老字写的.瞥一眼这些文字,我惊异地发现,它们不但记载了风雨晦明的变化以及陈年流水账目,也有关于戈琉辛诺村的沿革的简短的叙述.我立即动手分析这批珍贵的笔记而且很快发现,这些笔记保持着严格的编年顺序,构成了几乎整整一个世纪内我的祖传田产的一部完整的历史.此外,还包括着经济.统计.气象以及其他科学观测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材料.从此以后,研究这些笔记完全占住了我的时间,因为我看出有可能从中整理出结构谨严的.令人心旷神怡和富于教育意义的文章.钻研这批无价之宝的文献的时候,我就开始寻找戈琉辛诺村村史新的根源.接着,获得的证据无比丰富,使我吃惊.我花了整整六个月做资料研究,然后,进入早已期待的著述工作,多亏上帝开恩,我终于完成该项著作,其时为一千八百二十七年十一月上浣之三日.
此刻,好似那个其大名我已忘却的某个与鄙人相类似的史学家一样,完成了甘苦自知的巨著,放下笔来,黯自伤神,步入花园,心情无法平静:我完成了何等的功业呵!我觉得,写完戈琉辛诺村源流考以后,这个大千世界便再也不需要我了,我已经尽了我的职责了,我该安息了!
* * *
此处我提供一份我编写戈琉辛诺村源流考的原始材料的清单如次:
1.陈年皇历总汇.共五十四部.其开首二十部尽皆老式翰墨及官衔.其按年序之记载是我曾祖父安得列.斯杰潘诺维奇.别尔金之所为.此记述简明扼要.例如:五月四日,雪.特里希卡因病挨打.六日,栗色母牛死.先尼卡因酗酒挨打.十一日,天气晴朗.小雪.猎兔三只.如此等等.其间并无什么微言大义......其余三十五部,显然出自许多人手笔,大都由所谓掌柜笔法写成,或附头衔,或无头衔,大体上文字,语无伦次,并且毫不遵守拼写法的规则.也间或发现女性的笔调.这部分有我祖父伊凡.安德列耶维奇.别尔金及祖母.也就是祖父的夫人叶甫普拉克西娅.安得列耶夫娜的笔记,除此之外,还有总管戈尔波维茨基的记录.2.戈琉辛诺村教堂执事写的编年史.这份绝妙的手稿我发现于神父家,他曾娶编年史家之女为妻.开头数页被撕掉,神父的几个儿子拿了去糊风筝.一只风筝飘落我的庭院中.我捡起,打算还给小孩,顷间发现,那上头写满文字.看几行就得知,这风筝就是编年史所制成,多亏我仍然来得及将剩余部份救了下来.这份编年史,我以两斗半燕麦购下,其立意之精深,文辞之凝炼,着实令人叫绝!
3.口口相传的志怪.我从未轻视任何传闻.但这次尤其应该感谢阿格拉菲娜.特里封诺夫娜.她是村长阿夫杰伊的母亲,据说曾经当过总管戈尔波维茨基的姘头.
4.户口花名册.附有历届村长的批注(人口统计及死亡记载),这部分跟村民道德风俗及经济状态有关.
* * *
这块国土,按其首都名称,叫做戈琉辛诺,在地球上占有二百四十俄亩有余,共有六十三口人.它北面毗连卢霍沃村和别尔库霍沃村,这两村的居民都贫穷.瘦弱.矮小,而骄横的财东则崇尚武艺,就是说,会打野兔.它的南面以西夫卡河为界,河对面是卡拉切耶沃自由农民的土地.这些自由农民是一群不安分守己之人,因豪勇凶残而人人皆知.其西陲伸展着绿草如茵的田野,那是查哈林诺,在聪慧开明的地主治理下安享太平.东边紧紧连接一片不毛之地和不能通行的沼泽,那儿只生酸莓,那儿只有单调的蛙声,迷信传说那儿有鬼魂.
附记
那沼泽名叫鬼窟.据说,曾经好象有一个不大聪明的牧猪姑娘在离那个荒无人烟之地不远处牧猪.她怀孕了,却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圆满解释她为什么怀孕.老百姓一致认为是沼泽中魔鬼造孽.但这个传说不值得史学家的注意,而在尼布尔之后要再相信这类荒唐之谈,那就不能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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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戈琉辛诺村便以物产丰富及气候宜人著称.裸麦.燕麦.大麦和荞麦在其肥沃的土地上生长繁茂.白桦树林与松树林供给居民以栋梁之材与枯倒枝干,或供建造,或做柴草.核桃.草莓.覆盆子和越桔从来不缺.蘑菇更多,把它们腌在酸奶油里,极其好吃,虽然于健康并无裨益.池塘里有的是鲫鱼,而在西夫卡河里则有梭子鱼和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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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琉辛诺村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中等身材,体格结实,孔武有力,眼睛灰色,头发淡褐或者火红.妇女们的鼻子有点上翘,高颧骨,身子丰韵.
附记:
"壮婆娘"这个叫法在村长给户口花名册所作的批注中时常见到.
男子汉性格老实.爱劳动(尤其在自己的耕地上),英勇尚武:他们中很多一个人敢猎熊,并以拳击斗士在周围一带出了名.他们大都喜爱纵酒.妇女除了收拾家务之外,还分担男人的大部分劳动,敢作敢为,一点不比男人差,她们中极少有人怕村长.她们组成了一支强有力的卫队,彻夜不眠在主人院子里巡逻,被称为"执戈娘子军"(由斯拉夫语"戈矛"一词变来).执戈娘子军的重要职责是用石头打击铁板,以警告歹徒.她们很贞节,一如其姿容.对于非礼的举动,她们必报以严肃与决断的回答.
戈琉辛诺村的居民很久以来就生产丰饶的商品:桦树皮.树皮编制的篮子和鞋子.西夫卡河对他们做买卖提供极大方便.春天涨水,他们坐独木舟渡河,好似古代斯堪的那维亚人一样.其余季节,他们涉水过河,先把裤脚卷齐膝盖.
戈琉辛诺村的语言无疑是斯拉夫的一支,但很像俄语,跟斯拉夫语有些差异.它有许多省略词与断尾词,几个字母完全消失或用其他的代替.不过,大俄罗斯人跟戈琉辛诺人很容易在交谈时互相了解.
男人一般在十四岁时跟二十岁的女人结婚.老婆打老公,可打四五年,这以后,老公便着手打老婆.由此言之,男女双方都各有其行使权力的期限,两不吃亏,此均势一直是这样.
葬礼仪式按如下程序举行.亡人升天的当日即将他抬到墓地,这是为了不让死人在小茅屋里无端占据多余的一席之地.因此之故,有时不免发生如下情况,有时在棺材里被抬进墓地之时,死人却在那里头打喷嚏或打阿欠,这倒使其双亲高兴死了.寡妇哭她的丈夫,边号啕边诉说:"我的光明!我的英勇的当家人!你把我扔给谁呢?我用什么来悼念你呢?"从墓地回来以后,丧事开始,以悼念亡人在天之灵,亲朋戚友喝得烂醉如泥两三天,更甚者整整一个礼拜,这可得看对亡人奠祭的虔诚与热心的程度而定.这些农村葬礼仪式到今天还被保留着.
戈琉辛诺村人的装束,是把上衣罩在裤头上面,这便是根源于斯拉夫人的特征.冬季他们穿羊皮袄子,但更多地是为了好看,并不全是为了防寒.因为羊皮袄通常只挂在一旁肩膀上,而在需要活动筋骨的轻微劳动的时候,他们便干脆脱下皮袄.
科学.艺术和诗歌在戈琉辛诺自古以来处于兴旺发达的状态.且不说神父和教堂神职人员,居民大都识字.编年史记载有个叫金连琪的地方自治会书记,生于1767年前后,他不但右手会写字,连左手也会写字.这位非凡的人物以替别人书写各类信札.呈文以及私人文件而遐尔闻名.他为自己的艺术,为自己爱管闲事,为自己插手各项重要事务而不止一次吃过苦头.他下世时已是古稀之年了,其时他正练习用右脚写字,因为用两只手写的字已经过于出名了.他对戈琉辛诺村的历史发挥过重要作用,这点读者往下看自然明白.
音乐永远是受过教育的戈琉辛诺村人喜爱的艺术.三弦琴与风笛愉悦敏感的心灵,直到如今还在各家各户,尤其在装饰有松树与双头鹰的雕刻的古风尚存的公会堂内时时演奏.
诗歌在古时也很盛行.阿尔希普—雷索伊的诗作,如今年青一代记忆犹新.
那些诗作论其温柔敦厚之旨,不次于著名的魏吉尔的牧歌,观其描绘万象之笔,实在远远超过苏玛洛可夫先生.虽然在浮辞艳句方面,它们比我国诗神的最新的作品要逊色一筹,但论工巧与机锋,两者不差上下.
下面引一首讽刺诗为例说明一下:
安东村长很匆忙,
记录册子怀中藏,(重复一遍)
赶到主人院庭里,(重复一遍)
忙把册子贡献上.
主人拿起瞧一瞧,
弄不清那上头写的啥名堂.
哟呀!安东大村长!
你把贵族老爷都偷光,逼得全村去讨饭,
因此便把老婆也搭上.
以上我已向我的读者介绍了戈琉辛诺村的民俗学与统计学方面的状况以及其居民的人情风俗,现在,我就要直接进入正题了.
无稽神话的时代村长特里封 戈琉辛诺村的施政形式变动过几次.管理权原来归村社选举的长老掌管,后来由地主指定的总管统揽,最后,地主亲自动手来抓.三种施政形式的好坏我将在下面的叙述中一一谈到.
戈琉辛诺村的起源以及其原始居民已经湮没在一团黑暗之中,无从查证.我们从模糊的传说中知道,戈琉辛诺某个时候曾经是个富有的大村庄,其居民都丰衣足食,一年只收一次代役租,给某个不知其名的人送去几车谷物就算了事.那时候,大家都贱买贵卖,不知有总管.村长也不欺侮百姓.居民平时干得很少,而小日子过得象歌唱般称心.牧童穿着皮靴去放牲口.我们不应被这类迷人的图画所迷惑.各族人民不约而同都梦想黄金时代,这仅仅证明,人们永远对现状不满足,而根据经验知道,对未来不要存太多的希望,因此他们就发挥想象力,用种种美好的颜色去美化过去.请看下面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事实:
戈琉辛诺村自古以来属于别尔金这一门望族.但是,我的祖先,领有多处世袭田产,把这一处边远的产业不放在眼里.戈琉辛诺交租极少,长老管理整个,长老为人民谓彻即村社大会选举产生.
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别尔金一族分家,产业萧条.富有的祖先的变穷了的子孙不能抛弃奢侈的习惯,于是,硬要从缩小了十倍的田产上收取原来同等数量的租贡.苛刻的索租信一封接一封催逼.村长在谓彻上朗读这些信件,长老们议论纷纭,村社骚动起来.而老爷们,代替双倍租贡,收到了誊写在油污的纸张上和用铜币封印的狡猾的推托之辞和悲凄的诉苦.
戈琉辛诺上空笼罩着不祥的乌云,但没有一个人对此有所顾虑.在人民选出的最后一届村长特里封治下,正当进香节的那一天,全体居民正热热闹闹聚集在快活堂(俗语中小酒店的别名)的周围,或在街道上溜达,互相拥抱,放开嗓子唱着阿尔希普—雷索伊的歌曲.这个时候,一辆套着两匹不死不活的老马的四轮篷车驶进了村子,车夫座位上坐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犹太人.车窗里伸出一个头来,戴一顶礼帽,并且,这个脑袋似乎在好奇地观赏寻欢作乐的群众.群众大笑着,粗野地嘲弄着,迎接这辆马车.(附注:有几个冒失鬼把衣襟卷成喇叭筒,嘲弄那犹太车夫,滑稽地喊道:"犹太鬼!犹太鬼!吃猪耳朵啦!"......载戈琉辛诺村教堂执事所写的《编年史》).但接着他们大为惊讶,在村子当中,车里的人从车上跳下,用命令的口吻要见村长特里封.而该大员却在快活堂里,从那里,两位长老恭恭敬敬地将他搀扶而来.那陌生人严厉地将他上下打量,给他一封信,命令他立即朗读.戈琉辛诺村的村长们有一个习惯,即从来不读任何东西.这届村长也是个文盲.于是派人去找地方自治会书记阿夫杰伊.找到了他,他就在离此不远的小巷的篱笆旁边睡大觉,于是将他带来见陌生人.但是,因为怕官,或许由于突然惊吓,或者感到兆头不妙,那信上的文字,本来写得清清楚楚,在他看来,却是一片模糊,他几乎没有辨认的能力了.陌生人大骂一通,叫村长特里封和地方自治会书记阿夫杰伊去睡觉,吩咐拖到明天再来读信,接着便步入公事房,犹太人随后给他搬来了一口小箱子.
戈疏辛诺村人眼见得发生这非同一般的事件,都默然惊疑.不过,马车.犹太鬼.陌生人都很快被抛之脑后.他们毕竟快快活活,热热闹闹地度过了这一天.戈琉辛诺村便昏昏睡去,不曾预见到有什么吉凶在等待它......
太阳一升起来,居民都被敲窗声惊醒,通知他们去开村社大会.公民们一个接一个都到了公事房的院子里,那里暂时充作谓彻广场.他们睡眼惺忪,眼白发红,面孔浮肿.他们打打呵欠,搔搔头皮,望着那个头戴礼帽.身穿陈旧蓝色礼服的人大摇大摆地站在公事房的台阶上.他们费力地寻思,这个人好象在那见过.村长特里封和地方自治会书记阿夫杰伊站在他左右,脱下帽子,现出了卑躬屈节与可怜无告的神情.
"都到齐了吗?"陌生人问.
"真的都到齐了吗?"村长大声地再问一遍.
"到齐了,没错!"大伙儿回答道.
这时村长宣布,老爷发下一个文件,现规定地方自治会书记朗读,全体村民必须认真听取.阿夫杰伊走上前,朗读文件如下(附注:此纸措辞严厉的文件的抄本我于特里封村长处找得,该抄本珍藏于神龛之内,与该村长于戈琉辛诺村执政期间的其他纪念品放在一处.这份意味深长的文件正本我已无处寻找): 特里封.伊凡省夫!
兹有持本函之人,系吾代理人××,前往世袭田产戈琉辛诺村,着即令其管理该处.彼到任之日,尔等应当立刻召集全体佃户并宣布主人之意旨如次,即:该代理人之命令亦即主人之指令,全体佃户,必须照此执行,不得有误.凡彼所取所求,尔等均须一概供奉,不得怠慢,如若不然,彼有权施行最严厉之处罚.出此下策,我的确没办法!尔等佃户天良丧尽.犯上作乱之心不死,而汝特里封.伊凡诺夫则狡诈多端,姑息养奸,是可忍,孰不可忍?切切!
NN签署
这时,代理人××,叉开两腿,象个字母"X",双手撑腰,象个字母"Ф",说出下面几句简短有力的话来:"你们看我应该怎么办?不要擅作聪明!我知道,你们被惯坏了.让你们看看老子的厉害!看我把你们从昨日酒醉中唤醒过来,不过,把你们的死脑筋打开窍还要快!"无论谁的脑瓜里都已经没有丝毫醉意了.戈琉辛诺人,好像五雷轰顶,个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各回各家.
总管××的施政
××总管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他立即着手实行其施政纲领.那是值得特别研究的.
那政纲的主要基础便是遵守如下原理:佃户越富有就越放荡,越贫穷就越驯良.因为这个原因,××便尽力要佃户都变得驯顺听话,把这一项当成对农民的主要德政.他要求给农民进行登记,把他们分成两类:富人和穷人.第一:欠缴租税分摊给各富裕佃户,追缴时可采用极严酷之手段.第二:立即责令穷汉跟二流子耕种.如若他们的劳动不够抵偿,则赐予其他佃户作农奴,可随便付给报酬,陷身为奴者有赎身的全权,只须除欠缴租金之外再缴纳一年两倍的代役租.所有社会义务都落其到富足农民肩上.征兵活动竟成了谋取私利的代理人的生财的方法.因为富裕农民从他那里花钱可以免征,其结果,选举时决不会选上恶棍和亡命之徒(原注).村社大会已被取消.代役租每次收得不多,可一年到头收个不停.除此以外,他还会巧立名目进行搜刮.这样看来,佃户们都照付了,比过去也不见得坏到哪里去,但是,无论如何总不能够有效地工作,不能够挣到余钱剩米.二年工夫,戈琉辛诺村彻底穷了下来.
戈琉辛诺蔫了,市场空空荡荡,阿尔希普—雷索伊的歌曲已不再唱.娃娃们纷纷逃散四方去讨饭.一半农民在耕作,而另一半却成了农奴.按编年史家的说法,进香节已不再是快活与欢乐的节日,却变成痛楚与悲伤的纪念日了.......罗 斯 拉 夫 列 夫
读着《罗斯拉夫列夫》,令我吃惊的是,其情节是建立在我十分熟悉的一件真实事情的基础之上的.有段时间我这个女人曾经是一个妇女的知友.她被查果斯金先生选为一个中篇小说中的女主角.这位作家又一次引起公众对已经淡忘了的事件的注意,唤醒被时光所催眠了的同仇敌忾的感情,扰乱了坟墓里的寂静.我将是那个幽灵的捍卫者......我的读者或者原谅我笔力柔弱,尊重我纯正的动机.我不得不多谈我自己,因为我的机遇长期跟我那可怜的女友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1811年冬我被带进社交界.我不想描述那时我初始的印象.不难想象,一个十七岁的女娃,离了阁楼和教师,接连参加舞会,那会是什么感受!我投进于欢乐的旋风之中,心头洋溢着那个年月的热情,还没有来得及多多思考......可惜呀!那个时代是值得体察的.
同我一道进入社交界的少女中间,××公爵小姐才貌出众(查果斯金先生称她为波琳娜,我也沿用这个名字).我们俩成了朋友,其因缘如此:
我哥哥,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属于当时浪荡子之行.他在外交部挂了个名,住在莫斯科,只知跳舞,不务正业.他爱上了波琳娜,恳求我给两家搭桥.我这兄弟本是全家的命根子.他想叫我干啥就非得让我干.
为了讨好我兄弟,我跟波琳娜接触,很快我就真心对她着迷了.她身上有许多非凡的东西,还有更多的诱人之处.我对她还不够了解之前,就已经爱上她了.不知不觉我便凭借她的眼神进行观察,凭借她的头脑进行考虑了.
她父亲是个功勋卓著的人物,就是说,坐车驾几匹高头大马,胸前佩带星星勋章,兜里珍藏一串钥匙,另外,此人生性轻浮,是个普通的凡夫俗子.她的母亲,刚好相反,是个循规蹈矩的妇人,老成持重,思想健全.
波琳娜四处露面.一帮倾慕者包围了她,向她献殷勤.令她感到厌烦,而厌烦的情绪使得她扮出一副高傲与冷淡的样子.这神情跟她那希腊式的脸型和漆黑的柳眉十分合拍.当我说出讽刺性的评论,向这张轮廓美丽端正的苦闷的脸投去一个微笑的时候,我成功了.
波琳娜读了好多书,而且一点不加选择.她父亲书房的钥匙在她手里.书房里大部分是十八世纪作家的作品.法国文学,从孟德斯鸠的著作到克列比里昂的小说,她都熟悉.卢梭的作品她背得滚瓜烂熟.书房内除了波琳娜从没打开过的苏马罗可夫的集子除外,没有别的俄文书籍.她对我说过,她阅读俄文书籍感到费力,因此,她大概什么俄文书籍也不曾读过,也包括莫斯科的那些诗人送给她的诗集.
这时我就说几句题外话吧.我的天呀!说是我们不会用祖国语言阅读和表达(似乎果真如此),为此诅咒我们这些可怜虫已经三十年了.(附注:《尤里.米罗斯拉夫斯基》的作者的斥骂特别下流.我们都读过他的大作,并且,他的小说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女人翻译成法文的.)我们是喜爱阅读俄文作品的.但关键是,我国文学似乎不早于罗蒙诺索夫,而且还十分贫乏.当然,我国文学给我们产生了几个优秀的诗人,但不能要求全部读者都对诗歌特别爱好.散文中我们有卡拉姆辛的一部历史著作.前两三部小说两年或三年以前问世.而与此同时,在法.英.德诸国,书籍一本接一本出版,一本好过一本.我们甚至连翻译的本子也看不到.而假如看到译本,那么,信不信由你,我宁原看原文.再看看我们的期刊杂志吧!只有文学家才对它们感兴趣.我们不得不从外国书籍中汲取一切信息和概念,所以我们用外语进行思维活动(至少那些思考着并注视人类思想发展的人是如此).我国著名的文学家对这点都表示认可.我们的作家老是埋怨我们蔑视俄文书籍,真好比俄国商贩埋怨我们在西赫列尔商店买帽子而不满卡斯特罗姆女裁缝的作品.下面再回到本题.
世俗生活的回忆往往是平淡而价值不大的,甚至在历史大时代中也一样.不过,一个旅行到莫斯科的女人的出现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女人就是斯达尔夫人.她来此正是夏天,那时大部分莫斯科居民已经分散到各地农村去了.殷勤好客的俄国人忙碌起来,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这位光荣的外国女士.当然,举行了宴会.男女聚集,都想见识见识这位夫人.大部分人见识之后对她不大称心.他们看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胖胖的老太太,穿戴得跟她的年岁不相称.他们不喜欢她的腔调,讲话显得太长,而衣袖太短.波琳娜的父亲,在巴黎就认识了斯达尔夫人,请她赴宴.宴会上他搜罗全莫斯科的才智之士.这儿我见到了写作《柯琳娜》的女作家.她坐首席,两肘搁在桌上,纤纤十指卷着纸喇叭玩,卷好又打开.看来,她心绪不宁,几次想开口讲话,但欲说还休.我们的聪明才智之士吃饱喝足,看来,他们对公爵的鱼汤比对斯达尔夫人的谈话更感兴趣.女士们很拘束.男女客人只是偶尔打破沉默,在欧洲名流面前心虚胆怯,确信自己思想不值一提!宴会上波琳娜始终坐如针毡.客人们的注意力在鲟鱼和斯达尔夫人之间顾此失彼,大家等候夫人的惊人妙语,终于她说出了机带双关的.甚至十分尖刻的话来.大伙儿恭维她,哈哈大笑,吃惊地窃窃私语.公爵兴奋得忘乎所以.我对波琳娜瞟了一眼.她脸蛋绯红,泪珠儿闪烁在她眼眶里.客人们从餐桌边站起身,完全跟斯达尔夫人融洽了.她又讲了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这句话,事后他们飞快向满城散布开去.
"你怎么了,亲爱的?"我问波琳娜,"难道一句笑话,稍微出格点,就能够使你激动成这样吗?"
"唉!亲爱的!"波琳娜回答,"我绝望了!我们这个上流社会向这个非凡的女人展示自己,这是多么无聊啊!她习惯于被那些理解她的人所包围.她的辉煌的见解.心灵强烈的震动和富有灵感的话语,他们永远不会遗忘.对于引人入胜的.具有高深修养的谈话,她已经习惯了.而在这儿......我的天哪!整整三个钟头枯坐,她看不到一点思想的闪光,听不到一句出众的话语.但见一张张没开窍的脸庞,但见冥顽不灵.不可一世的架势.如是而已!她能不气闷吗?她好似熬了.她看出,他们要的是什么,这些文明的猴子有能力理解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她便抛出一句语意双关的俏皮话.这下子,他们便乐开了花,我为他们害臊,很悲痛,想要痛哭一场......但是,让她......"波琳娜热情洋溢地继续讲下去:"让她把关于我国上流社会的贱民活该得到的评价说出去吧!但至少她见到了我国纯朴的人民,并且理解他们.你听见了,她对那位为了讨好这位外国女人竟异想天开嘲笑起俄国人的大胡子的年老的讨厌的小丑讲了什么话:'一百年以前捍卫了自己的大胡子的人民,现在定能捍卫自己的脑袋.,她太可爱了!我真喜欢她,憎恶迫害她的人."
不只我一个人注意到了波琳娜情绪激动.另一双观察幽微的眼睛同一时刻也注视着她,那是斯达尔夫人的黑眼睛.我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只见她酒宴以后走到我女友跟前并同她攀谈起来.过了几天斯达尔夫人给她写了如下的信签:
我亲爱的孩子!我病了.如果您能来我这儿探望我,那在您是一番好意.请您务必征得你母亲的同意并请代我向她致以亲切的问候.
挚爱您的德.S
我把这个信签保存着.波琳娜从没有向我讲过她跟斯达尔夫人的交往,不管我对此事如何好奇.她对这位心地善良,也同样才气横溢的妇女崇拜得简直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