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谤的欲望会弄到怎样的地步呀!前不久我把上述情况在一次正派人的集会上说了."可能,"有人告诉我,"斯达尔夫人恐怕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拿破仑的间谍,波琳娜公爵小姐提供她需要的情报."
"您行行好吧?"我说,"斯达尔夫人被拿破仑驱逐已经十年了,高尚善良的斯达尔夫人好不容易逃到俄国皇帝庇护之下,她是夏多布里昂与拜伦的朋友,能是拿破仑的间谍?"
"那也很可能."尖鼻子Б伯爵夫人反驳道,"拿破仑是那种老奸巨猾的骗子,而斯达尔夫人则是个精灵鬼."
大家谈论将临的战争,我记得,口气十分轻浮.模仿路易十五时代法国宫廷的口调当时很流行.爱国显得迂腐,当时才智之士表现出一副狂热的奴才像,大肆吹捧拿破仑,而对我们的失败则加以嘲讽.遗憾得很,爱国之士却显得有点头脑简单,他们被人开心地嘲笑一番,没有任何影响.他们的爱国主义局限于坚决反对社交场合使用法语同引用外来词汇,局限于发狂地攻击库兹涅茨桥以及类似的举动.年轻人讨论一切俄国事物时总是带着鄙夷的神情或者无动于衷,并且开着玩笑,预言莱茵会议上俄国的命运.总之一句话,上流社会是够龌龊的了.
入侵的消息和皇上的诏书忽然使我们大吃一惊.莫斯科骚动起来.出现了莫斯科总督罗斯托普钦伯爵的号召老百姓的传单.百姓变得残酷无情了.社交界吵吵闹闹的轻薄鬼不囔声了,女士们慷慨激昂.反对法国话和库兹涅茨桥的人占了上风,爱国人士挤满了客厅.有人把烟斗里的法国烟草抠掉而改抽俄国烟叶.有人毁烧几十本法文小册子.有人拒不喝法国斐特酒而喝俄国酸白菜汤.大家发誓不再讲法国话.人们大声颂扬波热尔斯基和米宁并且宣扬要进行一场人民战争,打点长途旅行去萨拉托夫省的农村了.
波琳娜不能掩饰自己的轻蔑,好象她过去不去掩饰自己的愤怒一样.那种急剧转变同懦夫作风气得她不再有耐性了.在林荫道上,在普列斯宁池塘边她故意说着法国话.在餐桌旁,当着仆人的面她故意驳斥爱国主义式的自我吹嘘,故意历数拿破仑的军队人数众多,赞扬他的军事天才.在场的人脸色发白,恐怕有人去告密,并且赶快责备她拥护敌人.波琳娜轻蔑地笑笑.
"上帝保佑,"她道,"但愿所有俄国人都爱自己的祖国,就象我爱它一样."
她的话使我吃惊.我一直以为波琳娜是个谦逊的.沉默寡言的姑娘,因此弄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别那样,"有一次我对她讲,"何苦干预国家大事呢!让男人去吵架和谈政治吧.女人不去打仗,波拿巴跟她们不相干."
她的眼睛闪耀着光芒,说:"你真不害臊啊!难道女人就没有祖国吗?难道她们没有父亲.兄弟.丈夫吗?难道俄罗斯的鲜血对她们不熟悉吗?也许你以为,我们女人生下来仅仅为了在舞会上跳苏格兰舞,而在家里则被迫在底布上绣出小狗吗?不!我清楚,一个女人对社会舆论产生怎样的影响,或许,至少对某个人的心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不承认对我们所加的那种屈辱.看看斯达尔夫人吧!拿破仑跟她作斗争,把她当成一种敌对的势力......而我爸爸居然敢嘲笑她在法军逼近时胆怯!'请放心!夫人!拿破仑起兵是反对俄国,不是反对您夫人......,没错!如果我爸爸落到法国人手里,那定会放他到巴列—乐雅里去散步;而斯达尔夫人在这种情况下就会死在国事犯的监狱里.而夏洛蒂.柯尔黛又怎样呢?我们的玛尔毕女市长又如何呢?公爵夫人达希可娃又如何呢?哪一点我比她们低下?就内心的勇气和拚命精神来讲,我肯定不比她们差."
我惊异地听着波琳娜的话.我不猜疑她这种热情与虚荣心.算了!她心灵的非凡的品质和头脑的高尚的英勇精神会把她引到哪里去呢?我的一位可爱的作家讲得好:"幸福只有在别人踩平了的道路上方可找到."
皇上的驾临加重了大家的不安.爱国热情最终也席卷了整个上流社会.客厅变成了讨论的议会大厦.满处都在谈论着为国捐躯的英雄事迹.将全部产业捐献了的年轻伯爵马蒙诺夫的不朽的言论到处引用.有几位做母亲的在此之后发现,伯爵已经不是那般可羡慕的求婚者了,但我们全都对他钦佩之至.波琳娜老是谈到他.有一次她问我的兄弟:"您牺牲什么啊?"
"我还没有掌管我的产业."我那个浪子回答她,"我一共欠五万元债.我可以把这笔债务作为牺牲奉献给祖国的祭坛之上."
波琳娜生气了,"对于某些人,"她道,"荣誉和祖国都是无稽之谈.同胞们在战场上献身,而他们在客厅里吵架.我不清楚,能不能找到一个十分低贱的女人,她竟然让这种无耻小丑在她面前装腔作势表白爱情."
我兄弟发火了."您太刻薄了!公爵小姐!"他反驳道,"您要全部的人都把您当成斯达尔夫人,并且向您背诵引自《卡琳娜》一书中的大段语录.您可要清楚,跟女人开开玩笑的人,不会在祖国和它的敌人面前开玩笑的."说这话的时候,他转过脸去.
我推测,他们两人会永远不能和好了.但我错了.波琳娜喜欢我兄弟这种直言不讳的作风,她原谅了他不识时务地拿激愤的高尚情操来开了个玩笑.过了一个星期,当她知道他入了马蒙诺夫团之后,她自己提出,要我给他们和解.我兄弟高兴极了,立刻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但要求把婚期安排到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天我兄弟参军了.
拿破仑进攻莫斯科,我军后撤.莫斯科骚动起来.居民一批接一批跟着疏散.公爵与公爵夫人劝说我母亲跟他们一道疏散到他们在××省的田庄上去.
我们到了××省田庄,那是个距省城二十里的大村子.四周有许多邻居,大部分是从莫斯科来的.每天大家都聚在一起.我们的生活就象是在城市里过的日子.从军队里几乎每天都有信来.老太太在地图上寻找"野营"这个地名,找不到就生气.波琳娜只关心政治,除了报纸与罗斯托普钦的文告,什么也不读,一点都不翻.被一群理解力十分有限的人包围,常常听到荒谬的议论和不可靠的消息,她深深地沮丧了.萎蘼不振的精神状态控制了她.对于祖国的得救她已经绝望,她认为,俄罗斯正走向崩溃,每一份战报都加深了她的绝望情绪,罗斯托普钦伯爵的戒严令使她忍耐不下去了,那戒严令的滑稽调子她觉得达到了蛮不讲理的顶峰,而他采取正是令人不可接受的措施.她不了解那个时代的思想......那思想,恐怖之中自有其伟大,那思想,将其付诸实施将拯救俄国和解放欧洲.她一连消磨几钟头,两肘托在俄国地图上,追踪部队的快速移动,计算里程.一些古怪的想法溜进了她的头脑.一次她向我讲了她的打算:离开村子,溜到法国兵营里,想法见到拿破仑,当场亲手自把他杀死.要向她证明这个打算简直是发疯,这在我是不难的.但是,关于夏洛蒂.柯尔黛的思想好长时间没有离开她.
你们已经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思想轻浮的人.他只考虑一点:在乡里过日子要尽可能保持莫斯科的派头.照样请客吃饭,举办"家庭票友戏班",在这里演出了法国的"谚语",并且他千方百计使我们的享乐方式多样化.城里到了几个被俘的军官.公爵十分高兴结识新人物,请求省长同意让俘虏军官住到他家里......
他们共四人.而且三个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们狂热崇拜拿破仑,令人讨厌地夸夸其谈,幸好,他们身上令人可敬地负了伤,以此换来了吹牛的机会.但是,第四位却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
当时他二十六岁,家庭出身很好,面孔好看,音调也好.我们立即将他另眼看待.他怀着高尚的谦逊态度接受了对他的爱抚.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话颇有分量.波琳娜喜欢他,因为他是第一个能够向她讲述军事行动和部队运动情况的人.他觉得他令人放心,向她证明:俄国人的后撤并不是无意义的逃跑,既使法国人不安,同样使俄国人变得冷酷.
"而您,"波琳娜问他,"难道您不坚信你们的皇帝是不可战胜的吗?"西内库尔(我就借用查果斯金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处在他的地位要开诚布公会有点困难.波琳娜坚持要他回答.西内库尔承认,法军深入俄国心脏地带的移动可能对他们是危险的,而1812年的进军,看来已经结束了,但没有任何决定意义.
"结束了?"波琳娜提出不同看法,"拿破仑还一直在前进,而我们一直后撤!"
"那就对我们更坏."西内库尔回答说,马上换个话题.
波琳娜厌恶我们邻居们的胆小丧气的预言和愚蠢的自我吹嘘,但却贪婪地倾听以业务知识为基础的冷静的见解.兄弟常常给我写信,那些信中是不可能有什么见解的.信中有的是笑话,聪明的或者很坏的,有询问关于波琳娜的一堆问题,有很多庸俗的保证爱她的话,还有其他等等.波琳娜读着这些信,深深地感到遗憾,耸耸肩膀.
"你应当承认,你的阿列克赛是个空虚至极的人."她说,"在当前这种环境里,他甚至从战场上都可以找到一种方法来写这些毫无价值的信.可以想见,今后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他跟我会有什么好谈的呢?"她错了.我兄弟的信之所以空洞,并非因为他本人灵魂低下,其原因出于偏见,对我们妇女说来,特别感到屈辱的偏见.他以为,跟女人交往必须使用与她们的理解力的弱点相适应的话语,而重要的题目跟她们不相关.这种见解普天之下都是不礼貌的,而在我国则更是愚不可及.没错,跟那些只有上帝才晓得他们整天干些什么的男人相比,俄国妇女所受的教育更好,读书更多,思考得也更多.
传来了鲍罗金诺会战的消息.全都讨论这件事.每个人都有他自己最确切的消息,每个都有他一张牺牲者与负伤者的名单,我兄弟没有写信给家里.我们十分激动.终于,一个万事通来告知我们,我兄弟已经被俘了,与此同时,他又小声对波琳娜说,说是他已经死了.波琳娜十分伤心.她并没有爱上我兄弟,并且时常对他感到失望,但这时刻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殉难者,一个英雄,并且避开我悄悄地哭.我几次碰见她热泪盈眶.对这我并不感到惊讶.我知道,在决定我们多灾多难的祖国的命运时,她是参与了多么有益的活动呀!我不怀疑,她的忧伤还有另外的原因.
有一天清晨我在花园里散步,西内库尔在我身旁.我们正谈论着波琳娜.我看出来,他是深感于她的品质的非凡,而她的美貌对他也产生了强烈的印象.我笑着暗示他,他的处境是最浪漫主义的了.......被敌人俘虏,受伤的骑士爱上了城堡的高贵的小姐,他打动了她的心,终于获得了她的爱情,跟她结婚.
"不!"西内库尔对我说,"公爵小姐把我看成俄罗斯的敌人,并且永远不会允许离开自己的祖国."正在这时波琳娜在林荫道的另一端出现了,我们向她走过去,她缓慢的步子朝我们靠拢来.她惨白的脸色令我吃惊.
"莫斯科沦陷了!"她告诉我,没回答西内库尔的鞠躬.我的心紧缩了,眼泪象小河一样地流.西内库尔不做声,眼睛低垂."高尚文明的法兰西人!"她继续说,嗓音由于愤怒而颤抖:"他们为了庆祝胜利,采用的方式可敬可佩.他们放一把火烧了莫斯科.莫斯科已经燃烧两天了."
"您说什么?"西内库尔大喊,"不可能!"
"请等到晚上吧."她干巴巴地回答,"也许,您会看到天边的红光."
"天呀!他完了!"西内库尔说,"怎么?难道您没看到,莫斯科的大火就是整个法军的灭亡,拿破仑将会无地容身,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他将被迫尽快撤退,通过破产的.坚壁清野的国土,冬季又逼近了,他将帅领一群怨声载道.溃不成军的部队!可以想象的出,法国人给自己造好了地狱!不!不!俄国人,是俄国人放火烧了莫斯科.真是可怕的.野蛮透顶的宽宏大量啊!现在,一切都已明白:你们的祖国已经脱离了危险.可我们会怎么样呢?我们的皇帝会怎么样呢?"
他离开我们走了.波琳娜和我无法清醒过来.她说:"西内库尔果真说对了吗?莫斯科大火果真是我们自己动手干的好事?如果那样......呀!我真为做一个俄国女人而自豪!整个宇宙将为这一伟大牺牲而惊叹不已!现今,我觉得我国的崩溃并不可怕了.我国的光荣已经得救,从此欧洲永远也不敢跟这个民族作斗争了,它壮士断臂,放火烧掉自己的首都."
她眼睛闪闪发亮,语调激昂.我一把抱住她,我们高尚激情的眼泪交织在一起,为祖国热烈地祈祷."你不知道吗?"她对我说,脸色无比动人."你兄弟......他是幸福的,他没有被俘.高兴吧!他为拯救俄罗斯而战死了!"
我大喊一声,扑到她怀里,失去了知觉.
■第 一 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