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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 章

作者:俄-普希金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差不多晚上七点钟,几个客人想走.但酒醉耳热的主人却下令关上大门,并且宣布,不到明天早上,一个人也休想离开.立刻奏起音乐,通大厅的门洞开,舞会开始.主人和他的亲信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观赏着年青人寻欢作乐.老太太在玩纸牌.象一切没有驻扎枪骑兵的地方一样,男舞伴总比女舞伴要少,因而凡是初通此道的男人都被强征上阵.法国教师在这伙男人中间,可谓出类拔萃.他跳得比谁都好.所有的小姐都爱找他作舞伴,发觉伴他跳华尔兹舞非常轻快自如.他跟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伴舞了好几轮,小姐们心存讽刺,注视着他俩.终于,快到半夜了,疲倦的主人停止了跳舞会,下令晚宴端上来,他自己,却睡觉去了.

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退场了,大伙儿感到更加自由,更来劲.男舞伴斗胆坐在女士身边.小姐们则笑露出牙齿了,跟邻坐窃窃私语;太太们则隔着桌子跟对面的人谈笑风生.男人则开怀畅饮,高谈阔论,大打哈哈......一言以蔽之曰:晚宴美不可言,给每个人留下了许多愉快的记忆.

只有一个人没有参加这共同的欢乐:安东.帕夫努季奇坐在那里,眉毛紧皱,一言不吭,懒洋洋地喝酒,显得忧心重重.关于强盗的谈论把他的头脑搅乱了.往下我们就会知道,害怕强盗,他不无充分理由.

安东.帕夫努季奇请求上帝为他作证,说他那红匣子是空的,他没有撒谎,也没犯罪.那匣子的确空了,里面装的钱都转移到了一只皮包里,而皮包却放在胸前贴肉衬衣下面.本来他对一切都不放心,怀有没完没了的惧怕,采取这个防患于未然的措施以后,他心里才感受有点踏实.可今晚他被迫要在别人家里过夜了,他害怕把他关到一间偏僻的房间里一个人去睡,那儿就很可能溜进小偷,因此,他一双眼睛瞄来瞄去,想找个可靠的同伴,终于选定了杰福什.法国人孔武有力的体魄,跟狗熊搏斗时所表现出来的出奇的勇敢(一想那头狗熊,可怜的安东.帕夫努季卡就不由心惊肉跳),这就决定了他选定那个法国人.当大家从餐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安东.帕夫努季奇走到年轻的法国人跟前踱来踱去,咳嗽几声,清清嗓子,终于向他表达自己的意图.

"喂!喂!先生,我想到您的房间里过一夜,可以吗?因为您要知道......"

"有什么吩咐?"杰福什问道,彬彬有礼地一鞠躬.

"真倒霉!你先生还没有学会俄国话.热......维,穆阿,谢......鸟......库舍,懂不懂?"

"请赏光,阁下,请您作相应的安排."杰福什回答.

安东.帕夫努季卡对自己的法语知识非常满意,立刻去安排.

宾客互道晚安,每人各自去指定的房间.安东.帕夫努季奇跟着教师去厢房.夜很黑.杰福什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安东.帕夫努季奇,他走起路来劲头十足,时不时伸手捏一捏藏在胸口的那个皮包,为的是证实一下,钱是不是还在里面没有跑掉.

进了厢房,教师把蜡烛点燃,两人动手宽衣.这时,安东.帕夫努季奇在房里各处走走,检查门锁和窗户,检查的结果并不见佳,他只得摇头.房门只有一根闩,窗户也无两层框.他本想向杰福什发发牢骚,但他的法语知识实在可怜,难以作出如此复杂的解释......法国佬会听不懂,因此,安东.帕夫努季奇只好作罢,憋了一肚子牢骚.两张床并排相对,两人躺下,教师熄了蜡烛.

"普鲁苦阿—乌—土—舍,普鲁苦阿—乌—土舍."安东.帕夫努季奇大声说,他生搬硬套,按法语变位法来套用"熄灭"这个俄语动词."黑暗中我不能'多尔米尔,."杰福什听不懂他的喊叫,便道了一声晚安.

"杀千刀的邪教徒!"斯庇琴哩咕噜口吐怨言,一面抓紧被子,"他熄掉蜡烛干吗?对他也没好处.不点灯,我睡不着.喂!先生!先生!"他又说:"热—维......阿维克—乌—巴尔勒."但法国人没理睬,立刻打呼噜了.

"这法国鬼子打鼾了,"安东.帕夫努季奇暗自思量,"可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不小心,小偷就从打开的门溜进来,或者从窗口爬进来.可这个骗子,连大炮也轰不醒他."......他再叫道:"喂!先生!先生!这家伙见鬼去!"

安东.帕夫努季奇闭嘴了.他累了,再加上酒的后劲足,渐渐冲淡了胆惊受怕的心理,他开始打瞌睡了,接着便沉沉入睡.

朦朦胧胧,他仿佛觉得好生古怪.似乎在作梦,有个人偷偷地扯他衬衣的领口.安东.帕夫努季奇睁开眼睛,晨光微曦,却见杰福什站在面前.法国佬一手紧握手枪,一手解开他珍藏的钱包.吓得安东.帕夫努季奇魂飞魄散.

"凯希—凯—谢,默肖,凯希—凯—谢."他说,嗓门发颤.

"轻点,不许叫!"教师这一回说纯粹的俄国话,"不许叫!否则,你就没命了.我是杜布罗夫斯基."

■第 十 一 章

现在,我郑重请求读者允许我解释一下,这部小说刚才描述的情节之前还有一些情节,我还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在我们已提到过的那个驿站的站长室内,有位旅客坐在角落里,看他那老实忠厚和耐性十足的样子,他是个平民或者是个外国人,这不难断定,就是说,是个在驿站上没有发言权的角色.他的马车停在院子里,等侯给车轱辘轴上油.一口小箱子放在车上,足以证明他囊中羞涩.这位旅客没有要茶,也没要咖啡,但只凝望窗外,不停吹口哨,坐在隔壁的站长太太被弄得心烦.

"上帝派来一个爱吹口哨的家伙,"她低声说,"瞧他吹的!这该死的邪教徒,见鬼去吧!"

"什么事?"站长说,"有什么了不起!让他去吹好了."

"有什么了不起?"恼火的太太顶嘴道,"你不知道吹口哨不是好兆头吗?"

"什么兆头不兆头?钱不会被口哨吹飞.唉!帕霍莫夫娜!吹也好,不吹也好,反正咱们家要钱没钱."

"你就快点打发他滚蛋吧,西多雷奇!把他扣留在这儿干吗?给他马,让他立刻滚."

"那需要等一等,帕霍莫夫娜!马厩里只剩九匹马了,另外三匹要歇息.保不定会有贵人路过.我可不愿意为了一个法国佬拿自己脖子去开玩笑.听!说到就到.马车的声音.哎呀!跑得好快.难道是来了个将军?"

一辆轻便弹簧马车停住在台阶下.侍仆跳下车台,打开门,一位年轻人下了车.身披军大衣,头戴白制帽,走到站长跟前.侍仆跟随在后,手提一口小箱子,把它搁在窗台上.

"给我弄几匹马."军官以命令的口吻说.

"一会儿就有,"站长回答,"请拿出驿马使用证."

"我没有驿马使用证.我不走大道......难道你不记得我吗?"

站长慌了,赶忙去催车夫.年青人在房里走来走去走进隔壁,悄悄问站长太太:那坐着的旅客是何许人?

"天知道!"站长太太回答,"一个法国佬.他坐在这儿等马足足五个钟头了,不停地吹口哨,讨厌鬼!"

年青人于是用法语跟那旅客交谈.

"请问,您上哪儿去?"他问.

"去附近这个城市,"法国人回答,"从那儿再到一个地主家里.他托人聘请我当家庭教师.我本想今日该到任了,可站长先生却有其它打算.在这个国家要弄到马匹可真难呀!军官先生!"

"您到本地哪一位地主家去教书呢?"军官问.

"去特罗耶古洛夫先生家."法国人回答.

"特罗耶古洛夫?这个特罗耶古洛夫是干什么的?"

"是的,军官先生......关于他,我很少听到好话.人家告诉我,他是个目空一切.胡作非为的大老爷,对待手下人非常残暴,以致没人跟他合得来,大家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发抖,对家庭教师也一点理都不讲,两位老师几乎被打得半死."

"那还了得!你可还愿意到这个怪物家中去教书吗?"

"没办法呀!军官先生!他给的薪水多些,一年三千卢布,食宿在外.或许,我比前任两位先生运气要好些.我上有老母,我得把一半薪金寄给她维持生活,其余的得积起来,过了五年,就是一笔小小的财富,足够我以后过独立生活了.到了那时,说声'再见,,我就回巴黎做买卖去了."

"特罗耶古洛夫家里有人认得您吗?"军官问.

"没有."教师回答,"他是经过他的一位朋友的推荐到莫斯科聘请我的,而他那个朋友家的厨师是我的老乡,这个老乡介绍了我.不瞒你说,我本不想做教师,倒是想去做个糕点师傅,但人家告诉我,在贵国当教师很吃香......"

军官想了想.

"请听我说,"他的话被军官打断,说道,"假如有人给您一万现款,让他顶替你这个职位,而你即刻回巴黎,您干不干?"

法国人望着军官,疑惑不解,笑了笑,摇摇头.

"马备好了!"站长走进来说,侍仆也同样说.

"就去!"军官回答,"你们出去,等一会儿我."......站长和侍仆出去了.......我不是跟您开玩笑,"他接下去用法国话说:"一万卢布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只要一个交换条件:你马上离开和交出证明文件."说这话的时候,他打开小箱子,拿出几沓钞票.

法国人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要我马上离开......交出证明文件?"他吃惊地重复说,"这就是我的文件......你是开玩笑吧?你要我的文件干什么?"

"那跟你毫无关系.我只问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法国人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自己的文件递给青年军官.军官接了,立刻检查.

"您的护照......好.让我来看看介绍信.出生证,好得很.好,这是您的钱,请收下.请回程吧!再见......"

法国人站着,呆若木鸡.

军官转回身来.

"我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请您发誓,这件事永远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敢发誓吗?"

"我发誓,"法国人回答,"不过,我的证明文件呢?缺了它们,我可怎么办?"

"您进了附近这个城就去报告,说杜布罗夫斯基抢劫了您.他们会相信您的,会给你开必要的证明.再见!求上帝保佑,让您快点到达巴黎,再见到您的老母平安健在."

杜布罗夫斯基走出房间,坐上车,车飞奔而去了.

站长看着窗外,马车离去,他转回身对老婆叫道:"帕霍莫夫娜!你知道吗?那个人就是杜布罗夫斯基."

站长太太慌忙奔到窗口,但已经晚了:杜布罗夫斯基去远了,她气得大骂丈夫:

"你这不怕上帝的家伙!西多雷奇!你干吗不早说?好让我也看一眼杜布罗夫斯基嘛!现在,可得等下一次他再来,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你这坏心肠的家伙!真的,心肠都烂了!"

法国人站着,象是钉死在那儿.和军官的谈话,还有这些钱......仿佛象是白日做梦.但是,钞票一叠叠搁在衣兜里,事实胜于雄辩,足以证实这场离奇的交易确确实实发生过.

他决定花钱租马进城去.车夫慢吞吞地赶着车,直到夜里到达城边.

还没有到达城门口那个只有倒塌的岗亭而并无岗警的关卡的时候,法国人让车停下来,下车步行.他朝东天打手势说,马车和箱子一起送给他作酒钱.车夫见他这么大方,不禁又惊又喜,正好跟法国人接受杜布罗夫斯基的提议时的情景一模一样.不过,由此他得出结论:这个外国佬发疯了.车夫极有礼貌地对他深深一鞠躬.他觉得不进城去为妥,于是去了一个熟悉的.寻欢作乐的场所,那儿的老板是他的熟人.在那里他消磨了一个夜晚,第二天早上骑上一匹马,牵着两匹马转回程,马车没了,箱子也没了,一脸红肿,两眼红通通.

有了法国佬的证件,杜布罗夫斯基便大胆去见特罗耶古洛夫(象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并在他家住下来教书.不管他的秘密动机如何,(这一点往后我们自会知道),但他毫无可疑形迹.不错,他很少为小萨沙的教育费心,放任小家伙去调皮捣蛋,功课也抓得不紧,不过走走过场而已.但是,对于女学生的音乐上的进步,他却费尽心血,常常坐在钢琴前教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大家全都喜欢年青教师.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喜爱他,因为他打猎时勇敢机灵;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喜爱他,因为他热情体贴,无微不至,看上去,凄楚动人;萨沙喜欢他,因为他对他的调皮捣蛋非常宽恕;仆人们喜欢他,因为他心地善良并且为人朴实......这一方面,看起来跟他的地位是不相称的.他本人好像对这一家子也非常依恋,自认是这家庭里的一个成员.

自从他当了老师直到那个可堪纪念的节日,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没人怀疑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法国人就是令这一带地主闻风丧胆的可怕的强盗.这段时间,杜布罗夫斯基并没离开波克洛夫斯柯耶村一步,但是,关于他打家劫舍的风声并未中止,这倒是要归功于乡下居民的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同时,或许他的部下当头头不在的时候还继续照样干他们的老行当.

他跟那个人在同一间房里过夜,理所当然,他认定此人就是自己的仇人,是造成自己深重灾难的主要罪人之一,所以,杜布罗夫斯基不可能抵抗报复的诱惑.他知道此人身带钱包,决定把它拿过来.我们已经看到,他是怎样由教师突然一变而为强盗,吓得可怜的安东.帕夫努季奇心惊肉跳.

早上九点钟,在波克洛夫斯柯耶村住了一宿的宾客陆续在客厅里聚集,那儿,茶已经煮沸,茶炊前端坐着身穿晨装的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而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身穿厚绒常礼服.脚着便鞋,用漱口缸大小的大杯子喝茶.最后一个到场的安东.帕夫努季奇,脸色苍白,看上去,仿佛掉了魂,他的神色令大家吃惊,因而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问他是不是病了.斯庇琴回答得吞吞吐吐,心惊胆战地望着法国教师,而那位教师却坐在那儿悠然自若.过了几分钟,仆人进来向斯庇琴报告:马车已经备好.安东.帕夫努季奇慌忙告别,不听主人的挽留,慌慌张张走出屋子,立刻坐车走了.大家都弄不明白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断定他是因为吃得太饱了.喝完茶,吃完告别早餐,别的客人也纷纷离去,波克洛夫斯柯耶不久就走得空空的,一切又恢复往日的秩序.

■第 十 二 章

过了几天,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儿发生.波克洛夫斯柯耶村的居民的生活一如即往.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天天去打猎;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读书,散步,上音乐课......尤其是音乐课花了她大部分精力.她开始知道自己也有一颗心,并且怀着不由自主的苦恼问自己,她对年青的法国人的人品才华并非无动于衷.而在他那方面,没有超越尊敬和严格礼数的界限,这倒冲淡了她的骄傲和畏惧.她对他越来越倾心,任自己的感情自由发展.杰福什不在跟前,她就感到烦恼,他一来,她便不断找他交谈,各方面她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并且总是跟他意见一致.也许,她还没有爱上他,但是,如果碰到第一次磨难或者突如其来的打击的时候,那么,爱情之火就会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

有一天,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走进厅堂,教师早已在那里等候她了.她吃惊地看出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张惶之色.她打开钢琴盖,唱了几句.但杜布罗夫斯基推辞他头疼,请她原谅,停止了上课,合上乐谱,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还来不及想一想,就收下了,立刻后悔,但杜布罗夫斯基已经不在厅堂里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纸条,读到下面的文字:

今晚七时请到溪边凉亭等候.我一定要跟您谈谈.

她的好奇心强烈地被激荡起来了.她早就盼望他的表白,又想又害怕.能够听到她的猜想变成事实,心头自然很舒坦,但她又觉得,从一个按其社会地位来说没有希望向她求婚的人的口里听到这样的表白,那是有失她的身份的.她决定赴约,但在一点上却有些犹豫不定: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接受他的爱情表白呢?摆出贵族的架子表示愤慨吗?进行友谊的规劝吗?快快活活调笑一番吗?抑或是黯然表示同情吗?这时,她不停的看钟.天黑了,灯亮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坐下来跟几个来访的邻居玩波士顿牌.餐厅里的钟敲响了六点三刻,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偷偷地走出房间来到了台阶上,往四周望了一会儿,然后跑进了花园.

夜很黑,天上布满阴云.两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但是,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沿着熟悉的小径在黑暗中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凉庭边.她停下来歇口气,以便和杰福什见面时能拿出无动于衷和镇定的样子来.但杰福什已经站在她跟前了.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低,凄切动人,"谢谢您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假如您不来,我会痛苦的."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回答他一句话,这是她早想好的:

"希望您不至于使我对这次赴约后悔."

他一声不发,看样子,他在暗暗鼓气.

"情况紧急,要求我......离开您,"他终于开口说,"很可能,您很快就能知道......但是,在分别以前,我得亲自向您解释......"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什么也没回答.她认为这几句话是即将开口的爱情表白的开始.

"我不是您所设想的那个人,"他又说,低下头,"我不是法国人杰福什,我是杜布罗夫斯基."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惊叫一声.

"别怕!看在上帝的份上,您不必害怕我的名字.不错,我便是那个不幸的人,您父亲夺走了我最后一片面包,把我赶出世居的屋子,逼得我在大路上乞讨.但是,您不必怕我......我不会碰你,也不会碰他.一切全都过去了.我原谅了他.听我说,是您救了他.杀人见血,第一刀我本应考虑您父亲.在他的房子四周我曾经打探过,看准了从哪儿放火,从哪条路冲进他的卧室,如何切断他的一切退路......这时,恰好您在我眼前走过去,好象仙女下凡,我的心软了.我懂了,您住的房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跟您有血缘关系的每一个人,都不该受到我的伤害.我放弃复仇,好似鄙弃一个愚妄的举动一样.我整日徘徊于波克洛夫斯柯耶的花园四周,但愿能够从远处看一眼您洁白的衣裙.您散步时不曾注意,我紧紧跟随着您,从一株灌木跳到另一株灌木,心里怀着一个幸福的想法:我正在保护着您哩!有了我秘密的保驾,您的安全就有绝对保障.终于,出现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便住进了您家里.这三个礼拜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对这一段日子的回忆,将是我悲惨的一生中的无比欣慰......今日我得到了消息,我不能在这儿再住下去了.我今天就得跟您分手......就在此刻......但我事先得向您公开身份,免得您看不起我,诅咒我.请您有时也惦记杜布罗夫斯基吧!您要知道,他生来本该负有另一种使命,他是能够从灵魂深处爱你的,但是,永远......"

传来轻轻的一声口哨......杜布罗夫斯基不说了.他抓住她的手凑近自己滚烫的嘴唇.口哨又吹了一声.

"告别了!"杜布罗夫斯基说,"他们在叫我,延误一分钟就可能送命."他走开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站着一动不动.杜布罗夫斯基又回转来,再次抓住她的手.

"假若有那么一天,"他对她说,声音凄楚动人,"万一有那么一天,您发生了不幸,而又没人保护,没人帮助,那时,请您来找我,为了援救您,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您答应不拒绝我为您效忠吗?"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默默地哭.第三次口哨吹响.

"您会害了我!"杜布罗夫斯基叫了起来."您不回答,我就不走!答不答应呢?"

"我答应."可怜的美人儿耳语般地回答.

跟杜布罗夫斯基会一面,弄得她柔肠寸断.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从花园里走出来.她觉得,大家都在乱跑,房子里乱糟糟,一堆人挤在院子里,台阶下停了一部马车.她老远就听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嗓音,她慌忙走进屋里,生怕她不在场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厅堂里她见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客人们围着我们熟悉的那位警察局长,叽叽喳喳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局长旅行打扮,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他回答别人的提问,显出威严无比和火烧眉毛似的神色.

"玛莎你上哪里去了?"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问道,"你看见杰福什先生吗?"玛莎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没看见."

"你想想,"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接着说,"局长来抓他,非得让我相信,他就是杜布罗夫斯基."

"大人!相貌特征全都相符."局长恭维地回答.

"哎嘿!老弟!"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那相貌特征,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吧!在我没有弄清真相以前,我不会把我的法国人交给你.你能相信安东.帕夫努季奇的话!他是个胆小鬼,是个当面撒谎的可耻小人.简直是痴人说梦,硬说老师想要抢劫他.那天早上为什么他对我一个字也没提起这种事?"

"法国人威胁他,大人!"局长说,"逼着他发誓不说出去......"

"胡说!"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坚决否定,"我要马上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老师在哪里?"他问进来的仆人

"哪儿都找不到,大人!"仆人回答.

"那么就搜查他,"特罗耶古洛夫朗声说道,他情不自禁的也有点怀疑了,"把你那张非凡的相貌说明书给我瞧瞧,"他对局长说,局长立刻把说明书拿给他."嗯!二十三岁......这倒对了,但什么都不能证明,老师怎么样了?"

"没有找到,大人!"依然是那句回答.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开始焦虑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半死不活.

"你一脸苍白,玛莎!"父亲对她说,"你被吓坏了吧?"

"没有,爸爸!"玛莎回答,"我头疼."

"走吧!玛莎!到自己房间去,别操心."玛莎吻了吻他的手,然后飞快回房.她一下扑倒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女仆们跑进来,给她脱掉衣裳,给她喷冷水,擦酒精,费了好大力气才使她安静,扶她躺下.她就朦胧睡去.

这时,还是没有找到法国人.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打口哨威严地吹着歌曲《轰鸣吧!胜利的雷霆》.客人们窃窃私语,法国人没了影踪,警察局长被愚弄了一顿.看起来杜布罗夫斯基事先听到了风声,早已逃之迢迢.但是,是谁利用什么办法通知他的,那可仍然是个谜.

时钟敲响了十一点,没有谁想去睡.终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气呼呼地对警察局长说:

"怎么啦?你想在这儿待到天亮吗?我这个家可不是客栈.你来抓杜布罗夫斯基,倘若他真是杜布罗夫斯基,那你们的胳膊和腿就太笨了,恕我直言.各自回家去吧,往后可得放机灵些."他又转向客人们说:"你们也该回家了.吩咐套车吧!我可要睡了."

就这样毫不客气地特罗耶古洛夫跟客人告辞了.

■第 十 三 章

日子在无任何特殊事故发生的情况下走过.但到第二年夏初,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的家庭生活中发生了诸多变化.

距离他的田庄二十俄里的地方,是威列伊斯基公爵富裕的田庄.公爵本人长期居住在国外,一个退伍少校经营着他的田庄,因此,波克洛夫斯柯耶和阿尔巴托沃两村之间从来没有任何来往.五月初,公爵从国外回来,回到出娘胎以来还没见过的自己的田庄上.他悠闲自在惯了,忍受不了孤独的生活,回来后第三天他就在曾有一面之交的特罗耶古洛夫家吃午饭.

公爵大约五十岁,而样子还要老得多.各方面放纵无度的生活毁损了他的健康并在他身上打下磨不掉的烙印.尽管如此,他颇为堂皇的外貌也令人愉快,由于他长期出入社交界,使他养成了讨人喜欢的亲切风度,尤其对女人而言.他不断需要找寻快活,同时又不断感到厌倦.对他的来访基里拉.彼得洛维奇异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对他尊敬的表示.他照老习惯请客人参观各项设施,把客人带进了狗舍.可是,狗的腥臭气几乎把公爵给呛死.他拿条洒满香水的手绢捂住鼻子,快步走出来.古老的花园里菩提树剪得一斩齐,方方正正的池塘,林荫道修得笔直,可这都不合他的味口;他喜爱英国式的花园和所谓自然美,但他还是赞不绝口.仆人跑来报告,酒席已经备好.他们便去吃饭.疲惫的公爵走起路来一拐一拐,心里已经后悔这次拜访了.

但是,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在餐厅里迎接他们.老风流为她的美色所倾倒.特罗耶古洛夫让他坐在她身旁.有她在座,他未免浑身是劲.他谈笑风趣,她有好几次都被他谈的离奇故事所吸引.饭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提议骑马,但公爵表示歉意,指指自己天鹅绒靴子,拿自己的关节炎打趣一番.与其说他想坐敞篷马车兜兜风,不如说想趁此机会和美人儿坐在一起.敞篷马车套好了.两个老头跟一个美女三人上了车,车子开动.谈话没有间断.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欣然听着这个不时还恭维她几句的上流人士侃侃而谈.突然,威列伊斯基转过脸问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那边遭了火烧的建筑物是不是属于他的?......基里拉.彼得洛维奇皱起了眉头,不幸的回忆被庄园的废墟引起.他回答,这块土地现在归他了,原本是杜布罗夫斯基的.

"杜布罗夫斯基!怎么,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强盗吗?"威列伊斯基问.

"是他父亲,"特罗耶古洛夫回答,"他父亲也是个不屈不挠的强盗."

"我们这位利纳里多如今上哪儿去了?他是不是还活着?抓住他没有?"

"他仍消遥法外,只要我们的警察局长们跟盗贼们还在狼狈为奸,那么,他是不会被抓到的.公爵,顺便请问,杜布罗夫斯基光临过您的阿尔巴托沃村吗?"

"去年来过,他好象放火烧过或抢过一些什么东西......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要是能够跟这位罗曼蒂克英雄结识一下,那倒非常有意思,您说对不对呢?"

"有什么意思!"特罗耶古洛夫说,"她认识他.他花了整整三个礼拜的时间来教她音乐,有上帝保佑,他没有要一文钱的学费."于是,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便讲述关于法国家庭教师的事.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如坐针毡,而威列伊斯基非常专注地听着,认为这件事有些蹊跷,赶忙换了话题.回来后,他吩咐立刻套马,虽他被则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极力挽留宿夜,可他还是饮完茶就走了.不过,他预先邀请基里拉.彼得洛维奇携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到他家去做客......清高的特罗耶古洛夫接受了邀请,因为,公爵的爵位.两枚星星勋章和世袭庄园的三千名庄园都被他看重,他认为威列伊斯基公爵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

自从他拜访以后的两天,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便带着女儿到威列伊斯基家作客去了.快到阿尔巴托沃村的时候,他看见一栋栋清洁而悦目的农舍,又看见仿照英国城堡的风格用石头建造的主人的府邸.正屋前面,有一大片绿草如茵的草地,几头瑞士奶牛在吃草,挂在脖子上的小铃铛不时发出悦耳的响声.房子四周是宽敞的大花园.主人在台阶下迎接客人,把手臂伸给俊巧的美人儿.他们走进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那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两位客人被公爵领到窗前,一眼望穿,风景如画.伏尔加河在窗前流过,满载的货船拉起满帆泛波中流,打渔划子在浪里出没,这种划子有个惟妙惟肖的雅号,叫做"风骚的母夜叉".几处村舍点缀在河对岸的一派丘陵和田野中.随后,他们三人又去观赏画廊,那些画是公爵在国外购置的.公爵向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讲解这些画幅各自的含意以及画家们的生平,指出画上的长处和毛病,他谈论绘画,不用懂行的考究的专业术语,倒是说得绘声绘色,想象丰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听得入神.然后三人就餐.对阿姆菲特里昂的美酒和大师傅的手艺特罗耶古洛夫发表了极为公正的评论,而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跟平生只见过两回的人交谈,却丝毫没有感到拘谨或惶感.吃完饭,主人请客人去花园看看.他们坐在一个凉亭里喝着咖啡,脚下是二三个小岛罗列其间的一汪开阔的大湖.突然,响起了吹奏乐,一条六叶浆的小船靠拢凉亭.三人上船,泛舟湖心,出没于岛屿之间,登上了其中的两三个岛屿.一个岛上有座云石雕像,另一个岛上别有洞天,第三个岛上有一块刻着神秘铭文的石碑,这引起了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少女的好奇心,但公爵进行解释又故意闪烁其辞,令她听了不得要领.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天快黑了.公爵从天凉和打露水为借口,便匆忙回去.茶炊已在等候他们.公爵请求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在此老单身汉家里权行主妇之职.她筛着茶,一面静听着可爱的饶舌大师说层出不穷的故事.突然,一声炮响,火箭腾空.公爵给玛利亚.基里洛夫娜披上披肩,请她和特罗耶古洛夫上阳台去观看.在屋子前面,各色礼花于黑暗中一枝枝引爆冲天.有的飞快打旋子;有的金光闪闪如绘批下来的麦穗;有的似喷泉飞溅,如棕榈横空;有的象阵阵火雨,明明灭灭,银光泄地.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快活得像个娃娃.威列伊斯基公爵见她陶醉了,心下着实乐开了花,而特罗耶古洛夫十分满意,公爵所作的一切,因为他以为公爵的一切开销只不过是为了尊敬他和讨他欢心的表示.

晚宴的丰盛一点也不逊于午宴.客人回到特为他们准备的房子里歇息.第二天早上他们跟可爱的主人告别,互相许诺不久以后相见.

■第 十 四 章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坐在自己房间的开着窗前的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伏在绣花架上刺绣.她没有用错丝线,不是象康拉德的情妇那样,由于恋爱而昏头转向,结果用绿丝线绣出一朵红玫瑰.她行针走线,绣布上描摹出与底本毫无二致的图案,尽管她的思想早已开了小差,离开此地已有十万八千里了.

突然,一只手悄悄地伸进窗里,不知是谁把一封信放在绣花架上,玛利亚.基里洛夫娜还没搞清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就不见了.正在这时,一个仆人进来叫她到基里拉.彼得洛维奇那儿去.她一阵哆嗦,把那封信藏进围巾里,便慌忙去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不只是基里拉.彼得洛维奇一个人,威列伊斯基公爵也在座.玛利亚.基里洛夫娜一出现,公爵便站起身,默默向她鞠躬,异乎寻常,他窘态倍出.

"过来,玛莎!"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想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公爵向你求婚来了."

玛莎瞠目结舌,面如死灰.公爵走上前,抓住她的手,神情异样地问她同意还是不同意给他这个幸福.玛莎说不出话.

"同意,当然同意!"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公爵!可你要知道:姑娘家是很难将话说出口.好了,孩子们!你们接吻吧!祝你们白头到老!"

老公爵吻了吻站着发呆的玛莎的手,突然,一腔热泪夺眶而出,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公爵稍稍皱紧眉头.

"去吧!去吧!去吧!"基里拉.彼得洛维奇说,"拭干眼泪再快快活活到我们这儿来.她们这些姑娘家总要在订婚时节大哭一场."他转过脸对威列伊斯基公爵说:"这是她们的老套套......公爵!现在咱们来谈正经,谈谈嫁妆吧!"

玛利亚.基里洛夫娜在得到允许离开的机会后赶忙走了.她跑回自己的房间,闩上门,一想到自己要做老公爵的妻子,泪水纵狂流情.她突然觉得那老家伙令人作呕和面目可憎......跟他结婚比砍脑袋.比活埋都令人可怕心悸......"不行!不行!"她绝望地自言自语,"宁可去死,还不如进修道院,还不如嫁给杜布罗夫斯基."这时她想起了那封信,如获至宝,拿出来就读,心里晓得肯定是他写来的,实际上,他写的信里,只有一句话:晚上九点钟.地点照旧.

■第 十 五 章

皓月当空.七月之夜静悄悄.花园里的树叶在阵阵和风吹拂下籁籁不停.

年轻的美人儿好似一团轻飘飘的影子,飘浮到了约会的地点.那儿还没有一丝人影,陡然间,从凉亭后杜布罗夫斯基钻出来,站到她面前.

"我全都知道了,"他轻轻地说,声音凄残,"您记得了您的许诺."

"您提出过要保护我,"玛莎回答,"但请您别生气,您的效劳使我害怕,您能用什么办法帮助我呢?"

"我能够把您从那个可恶的家伙手里抢救出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碰他.如果您爱我,您就别碰他......我不想成为谋杀的原因."

"那我就不碰他,对我来说您的意志至神至圣.多亏了你他才能留下一条命!我永远不会以您的名义杀人流血.我虽犯下累累罪行,您却出淤泥而不染,永远是纯洁的.但是,有什么办法把您从您父亲手里救出来呢?"

"还有一线希望.我指望,他的心被我的眼泪和绝境打动.他很固执,但他却很疼我."

"别痴心妄想了!尽管你眼泪流得再多,但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年轻姑娘的厌恶和胆怯的表现,当她们嫁人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利害打算时,那么,她们终久是那样的.如果他偏偏要违反您的意愿,安排你的幸福,如果他强迫你举行婚礼,硬要把您交给老朽的丈夫手里,您想怎么办?"

"那就,那就没有办法.那您就来接我去做您的妻子."

杜布罗夫斯基浑身颤抖,血涌上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但又立刻变得比原先更惨白.低垂着头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抖擞精神,鼓起勇气来吧!去哀求您父亲,跪倒在他脚下,开导他,让他知道您来日万难忍受的逆境,一个腐朽发臭和荒淫无度的老头子的胸膛会让您的青春凋谢.您得下定决心跟他摊牌:告诉他,如果他顽固到底,那么......那么,您会找到一个可怕的人来保护您......告诉他,百万家产不能给您造成一分钟的幸福,奢侈的生活只能安抚那些少见多怪的穷人,会立刻变成过眼云烟.别怕他生气,别怕他大发雷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您就要坚持您的意志,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他吧!万一找不到别的办法......"

这时,杜布罗夫斯基抬起手捧住面孔恸哭失声.玛霞也哭起来......

"真可怜!运兆不济呀!"他说,痛心地长叹一声,"只要远远地看见您,我真恨不得献出自己的生命,碰下您的手带给我的是无比的欢乐.当我可能把您搂进我火热的怀抱并且说:'我的宝贝!我们一起去死吧!,的时候,我这苦命的人却不得不抛弃这幸福,不得不下狠心离开您远走高飞......我不敢扑倒在您脚下,不配享有这天赐艳福.哦!我真要切齿憎恨那个人!......可我又觉得,此刻我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仇恨,二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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