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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一部 第一章 “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什么?……” “真是,怪事,接下来是什么,亲爱的小姑娘 !” 布登勃洛克参议夫人和她的婆婆并排坐在一张用淡黄缎子蒙 着面的白漆长沙发上,沙发椅背上装饰着一个镀金的狮子头。她 望了坐在 自己身旁安乐椅上 的丈夫一眼,就来给她 的小女儿解 围。小女孩这个时候正坐在窗户前边祖父的膝头上。 她提示说,“冬妮 !‘我相信,上帝……’” 八岁的小安冬妮身材娇小,穿着一件闪光的薄绸衣,金黄色 头发的小脑瓜正努力地从祖父的面孔旁边扭开来一些,蓝灰色的 眼睛不停地茫然地 向屋子里张望,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接下来 是什么?”然后慢吞吞地背下去:“ ‘我相信,上帝……’”,她眼 睛亮起来,迅速地背完了这个句子:“‘……创造了我以及一切生 物,’”她这时已经背顺了口,不禁喜形于色,一字不差地一 口气 把这篇教义问答的文章背下去。她背的这本教义问答正是在公元 一八三五年,在得到一个非常明智的市议会批准之后,新近修订 出版的。只要顺利地开了头,她心里想,就好像在冬天里同哥哥 坐着小雪橇从 “耶路撒冷山”上滑下来一样:要停也停不住,要 想也没有功夫想。 她继续背道,“‘创造了衣帽鞋履,饮食酒馔,家宅妻子,田 亩牲畜……’”刚刚背到这里,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突然笑起 来,抑制不住的响亮 。事实上,他早就忍耐不住了。他觉得很高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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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兴,因为总算让他找到了个机会跟教义问答开个玩笑。可能正是 为了这个他才要考一考他 的小孙女。他 问她一 口袋麦子要多少 钱,打听有多少 田地和牲 口,开始跟她作起买卖来。他有一张圆 圆的红扑扑的脸膛———无论多么装腔作势也无法令这副脸膛带上 怒容———镶嵌在扑着粉的雪 白的头发中间,一绺类似发辫的头发 垂在他那灰 鼠色外衣的宽领子上。虽然 已经是近七十岁的人,但 他的衣着却依旧保持年轻时的式样;只是没有在钮扣和大衣袋中 间缝着金银丝带罢了,至于长裤他却一生也没穿过。他那 由于肥 胖而形成的双下 巴舒适地休憩在 白色绉花胸 巾上。 随着他的笑声大家都笑起来,但这只不过是出 自对一家之长 的敬意而 已。娘家姓杜商安冬 内特 ·布登勃洛克的老太太也嘻嘻 地笑起来,那神情简直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样。她是一个身材丰满 的妇人,密密的白色鬈发一直压到耳朵上。身着一件显示她天生 朴素性格的黑灰条纹衣服。她那双生得特别纤巧、白嫩的手,握 着一只天鹅绒的针线 口袋,平摆在膝头上。伴随着年岁的增长, 她的面貌也越来越同她的丈夫相似,这真是一件怪事。只有从她 的眼形和幽黯、灵活的眼睛才能够看出一点她体 内的一半拉丁血 统。虽然她生于汉堡,然而从她祖父这边来说,身体却流淌着法 国———瑞士的血统。 伊丽莎 白·布登勃洛克参议夫人是她 的儿媳妇。娘家姓克罗 格。她的笑便可以说是继承克罗格一家人的传统,开始时嘴唇噗 的一响,接着便把下颚紧贴在胸前。正如同克罗格家所有的人那 样,尽管她不能称作是一个美人,神态却非常高雅。她那娴静、 安详而轻柔的动作,清亮的、抑扬有节的声音,能讨得每个人的 欢心和信任。浅红色的头发在头顶上编成一个发髻,两旁烫成松 散的大鬈遮住耳朵,和她那略带雀斑的嫩 白的肤色非常相配。她 的鼻子略嫌过长,嘴比较小,下嘴唇和下 巴中间没有陷洼,这应 该要算她五宫中的一个特点了。她穿着一件短小的紧身坎肩,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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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袖高高地鼓起,坎肩下面系着一条贴身的亮花薄绸裙子。她那完 美无瑕的颈脖从衣领中露出来,上面有一条穿着一串闪闪发光的 钻石的缎带。 参议坐在安乐椅上,身子略向前倾,带着些不耐烦 的样子。 他身着一件 肉桂色的外衣,宽大的翻领,上宽下窄的袖 口,手腕 以下被紧紧地扎住。下面的瘦腿裤是用 白色亚麻布制作的,裤缝 上缝着黑色的带子。一条高高的硬领紧紧扎住他的下 巴,硬领外 面系着一条丝领带,蓬蓬松松地把露 出的一块花背心整个遮住 ……他那蓝色的略微下陷的眼睛炯炯有神,和父亲一样,不同的 是他的眼睛似乎带有一层梦幻 的色彩。他 的面容 比父亲更有棱 角,更严峻,鼻子高翘而弯 曲,一半掩盖在金黄色鬈 曲胡须后面 的面孔也没有老人丰满。 布登勃洛克老太太把手按在儿媳妇的手臂上,对她轻轻地笑 着说:“他总是如此,老伙计,是不是,贝西?” 她发 “总”这个音时将 ! 念成了 "。 参议夫人只作了一个手势做为回答,她胳膊上的金手镯轻轻 地响了一下;然后她作了一个习惯的动作,把手从嘴角往鬓角一 划,好像要把一缕散乱的头发掠上去似的。 此时参议却一半带着笑容一半带着责备 的语气说: “父亲, 您总是拿神圣的事情开玩笑 !……” 这时他们正坐在孟街一座宽大老宅邸二楼 的一间 “风景厅” 里,这处宅邸是不久以前约翰 ·布登勃洛克公司购置 的,他们一 家人搬到这里来住的日子还不算长。屋子里四壁悬着沉重的带弹 性的壁毯,壁毯和墙壁中间留着适当的空隙。毯子上面织的是大 片的风景画,用的是柔和的色彩,是为了和铺在地上的薄地毯相 协调。这些 田园风景都是十八世纪的风格,什么快乐的采葡萄者 啦,系着花花绿绿头带的牧羊女啦,勤劳的农民啦。这些牧羊女 或者是坐在清澈见底的小溪旁,怀里抱着洁 白的小绵羊,或者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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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跟秀美的牧童接吻……这些画面为了和油漆家具上的黄色套子和 两扇窗户上的黄缎窗帘色彩相配,大部分涂染着一片昏黄的落 日 余辉。 室内的家具并不多,当然是和巨大的房间面积相比而言。一 张嵌着金线的细腿圆桌并没有摆在沙发前,而是在一架风琴对面 的墙前边,琴面上放着一只放横笛的盒子。在屋子里,除了一排 沿着墙均匀地摆着的高背椅外,就只剩下窗前一张小缝纫桌和沙 发对面一张摆着古董玩物的精巧华美小书案。 有一扇玻璃 门对着窗户的那面墙壁,从玻璃 门望出去是一间 幽暗的带圆柱的大厅;左边的高大 白色的双扇 门通 向餐厅。在另 一面墙壁上的半圆的壁炉里,木柴在闪亮的锻铁栅 门后面噼噼啪 啪地燃烧着。 这一年天气冷得格外早。才是十月中旬,窗外马路对面圣玛 利教堂庭院四周的小菩提树叶子就 已经枯黄了,冷风从教堂的哥 特式尖顶和墙角后边嘘嘘地吹过来。寒冷 的细雨点在空 中飘荡 着。因为布登勃洛克老太太的缘故,屋子安上了双层窗户。 今天是星期四,按照这一家人的规矩,每两星期家人要在这 一天团聚一次;但是今天,除了住在本城的亲戚 以外,他们还请 了几位熟朋友吃一顿便餐;所 以这时———下午四点钟光景,一家 人全都坐在逐渐降临的薄暮里等待着客人…… 小安冬妮的祖父并没有能打断她的滑雪橇的游戏,只是不高 兴地把她那本来就有些上翘的上嘴唇撅得更高一点罢了。这时候 她 已经滑到 “耶路撒冷山”的山脚下,可是就连她 自己也无法把 滑出界外的雪橇停住。 她说,“阿门,我还知道别的呢,爷爷 !” “你瞧 !”她还知道别的呢 !老头大喊道,装出一副好奇的样 子。“难道你没有听见,妈妈?她还知道点儿事呢 !难道你们就 不能告诉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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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要是有 东西烧起 来,”冬妮 说,每 说一个字就 点一下头, “那一定是闪电打的。要是烧不起来,那就是雷劈的 !” 这时她把胳臂交叉起来,望着四周一张张乐哈哈的面孔,非 常肯定 自己会得到大家的赞赏。然而对她这种卖弄小聪明布登勃 洛克老人却很不以为然,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把这种愚蠢的事传 授给孩子的。最后发现这个人是新近从马利安威德给孩子们请来 的一位保姆———伊达·永格曼小姐。此时参议只得为这位保姆说 几句好话。 “爸爸,您未免太严 了。即使这孩子有些 自作聪 明,应该让 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这些事情有她 自己的想法 !” “对不起,亲爱的,可是这是胡说八道 !我不喜欢让孩子 的 脑袋装上这些乱七八糟 的事 !你是知道 的 !什么,雷劈东西吗? 记住,别拿你那个普鲁士女人惹我心烦了 !” 因为这位老先生和伊达 ·永格曼合不来。他很见过些世面, 并不是一个心地狭小的人。早在一八一三年他就坐着四匹马的马 车到德国南部去给普鲁士士兵买粮食,因为那时他正在作军队的 粮食买卖 。阿姆斯特丹和 巴黎他也去过。他是一个非常开 明的 人,对那些在他故乡城 门外的事物并不是一概加以非难的。可是 撇开生意上的交往不谈,在社交应酬方面,他却比他的那位参议 儿子更喜欢划一条严格 的界 限,对于 “外乡人 ”他总是表示冷 漠。所 以那天当他的孩子从西普鲁士旅行回来,把这位不过二十 岁的少女带回家时,老人对参议的这件善举发了一场火。他发这 场脾气时,说的几乎都是法文和北德的土话。伊达是一个旅馆主 的女儿,她的父亲在布登勃洛克一伙到达马利安威德前不久去世 了。伊达很能干,尤其是家事和照顾孩子方面,又 由于她的忠诚 和她的普鲁士人的等级观念使她非常适合于 目前在这个家庭里的 职务。她是一个满脑子贵族等级观念的人,对上流社会和一般阶 层,以及中产阶级的界限辨别得非常清楚,如果冬妮跟一个在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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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眼中只是景况不错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同学交朋友,她便很不高兴 …… 这位普鲁士小姐此时恰好从圆柱大厅的玻璃 门外走进来。她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子,穿着黑色衣服,头发光洁,长得很老 实。她手里领着一个非常瘦小的女孩子,名叫克罗蒂尔德。克罗 蒂尔德穿的是一件印花布小衣裳,灰土色 的头发没有一丝光泽, 生得一副老处女的苦相。她出身于一个贫穷的远亲,是在罗斯托 克作农庄管家的侄子的女儿。由于她和安冬妮年纪相仿,人又听 话,因此就 由布登勃洛克家承担着抚养她的义务。 永格曼小姐说:“什么都准备好 了,”她本来不会发这个音, 发这个音时也只是在喉咙里呜噜的一声。“小克罗蒂尔德在厨房 里可真帮了不少忙,特林娜简直无事可做了……” 老布登勃洛克对于伊达的奇怪发音,不觉在他的绉花胸 巾后 面笑了一声;参议却抚摸着他 的小侄女的面颊说: “你做得对, 蒂尔达,应该工作和祈祷。我们的冬妮应该向你学习,她非常懒 散、骄傲……” 冬妮低下头,翻起 白眼瞧她祖父,因为她知道他像往常一 样,一定会替她说话的。 “抬起头来,”他说,“不要这样,冬妮,勇敢些 !一人难合 百人意。人跟人是不一样的。蒂尔达是一个乖孩子,可是咱们也 不是比不上她呀。贝西,我说得对不对?” 因为儿媳总是支持他的意见的,所以他征求儿媳的意见。安 冬内特太太却总是站在参议一边,她这样做与其说是 因为佩服 他,倒更像出 自她的聪 明。老少两代就是这样像跳双人舞一样, 交叉地拉起手来。 “爸爸,您对她真好 !”参议夫人说,“冬妮一定要努力作一 个聪明勤俭的妇人……孩子们 已经放学了吗?”她 问伊达。 正坐在祖父膝头上望着窗外反光镜的冬妮差不多同时地喊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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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来:“汤姆和克利斯蒂安从约翰尼斯街上走过来了,还有医生叔 叔,还有霍甫斯台德先生。” 圣玛利教堂的钟响了起来: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敲得没有 节奏,以致人们一时弄不明白,究竟是出于什么 目的,然而那声 音却是非常庄严的。等到大钟和小钟欢快肃穆地一齐鸣响起来, 报告了四点钟后,下面大门上的门铃也嘹亮地响了起来,声音一 直传进里边来。果真是汤姆和克利斯蒂安来了,他们带来第一批 客人,诗人———让·雅克 ·霍甫斯 台德和他家 的顾 问医生格拉包 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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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二章 本城诗人让·雅克·霍甫斯台德先生,为了今天的聚会,肯定 他 口袋里 已经写好了几首小诗。他 的年龄不 比老约翰 ·布登勃洛 克先生小,衣着也完全是同一风格,只不过他 的衣服是绿色 的。 他与他的朋友相比瘦削些、活泼些,他的鼻子又尖又长,一对灵 活的小眼睛微微泛着绿色。 “非常感谢,”他和男主人们握过了手又 向女主人彬彬有礼地 欠了欠身———尤其是向参议夫人,他对她特别赞赏——— 以后,这 样说道。他行礼的姿势是年轻一代无法模仿的,脸上老是挂着一 层温文而雅的笑容。“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亲爱的朋友们。我 和医生,在匡尼希街遇到了这两位小朋友,”他用手指 了指汤姆 和克利斯蒂安,这两个穿着蓝色的短外衣,系着皮带,正站在他 身边的孩子。“他们刚放学回来。非常精神的小伙子,参议夫人, 您说对不对?托马斯,又规矩又实在,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商 人,谁也用不着怀疑。克利斯蒂安,我看可真是个小精灵,怎么 着?真有点独特……可是我并不想隐瞒我对他 的偏爱。我认为, 他得深造;他很有天资,很聪明……” 老布登勃洛克先生拿出他的镀金鼻烟盒来,一边说道:“简 直是个猴子 !霍甫斯台德,他会不会成为诗人?” 永格曼小姐把窗帘拉严,不久屋子就笼罩在蜡烛微微摇闪着 的柔和而舒适的光辉里,蜡烛分别插在一架水晶枝形挂灯架和小 书几上的枝形灯架上。 参议夫人说, “喏,克利斯蒂安,”她 的头发泛着金色 的光 亮,“你今天下午学的是什么?”原来今天克利斯蒂安上 的是习 作、唱歌和算术课。 男孩子已经七岁了,现在模样儿 已经长得和父亲毫厘不差,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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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看着都令人觉得有点可笑。他那和父亲酷似 的深陷的小圆眼睛, 与父亲酷似的高翘的鹰勾鼻子也逐渐成形了,从他颧骨下面的一 两条线纹看来,他 的面容是不会永远保持现在这种童稚 的丰润 的。 “大家笑得要死,”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的眼睛在大 家的脸上移来移去,“你们猜施藤格先生对齐格蒙特·克斯特曼都 说了些什么?”他弯着腰,摇晃着头,装腔作势地 向着空 中说, “我的好孩子,从外表看你又圆又滑,可是从 内心看,你 比谁都 黑……”。他说话时不但模仿着老师奇怪 的发音,把 “黑”念成 “贺”,而且将老师对 “外表圆滑”装出的一副厌恶的表情很滑稽 地形容出来,引来哄堂大笑。 老布登勃洛克只是笑着重复了一句,“真像只猴子”霍甫斯 台德却兴奋得不知所措,“妙极了 !”他喊道,“妙极了 !你们一 定要认识马齐路斯 ·施藤格先生才成 !简直一模一样 !唉呀,简 直妙极了 !” 由于缺乏这种模仿才能,所 以托马斯只是站在他兄弟的身旁 笑着,他诚心诚意地笑着,一点儿妒意也没有。他的牙齿生得不 太好,不仅很小,还略带一些黄色,鼻子却非常秀美,眼睛和脸 型都和他祖父非常像。 这时主客们都已经落座,有 的坐在椅子上,有 的坐在沙发 上。他们要么跟孩子们谈话,要么谈谈今年气候的早寒,谈谈这 所房子……霍甫斯台德在鉴赏小书几上摆着的一个非常精致的墨 水壶,是一件塞弗勒的磁品,一只黑 白斑点猎犬的形状。格拉包 夫医生的年纪和参议差不多,稀疏的胡须后面生着一张长而和善 的面孔,脸上永远浮现着欢快的笑容。他这时正在观看桌子上面 陈列的一些物品,蛋糕啊,葡萄干面包啊,各种样式的盐缸啊等 等。这些都是亲戚朋友们为温居送来 的 “面包和盐”。然而,这 些 “面包”其实是一些丰实甜美的大蛋糕,盐也是盛在沉重的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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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器皿里。从这一点看来,如果不是富有的人家是不会送这样的礼 品的。 “我这回有事情做 了,”医生指着这些甜点心吓唬孩子们说, 然后他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沉重的盛胡椒、盐、芥酱的瓶 架来。 “这些都是尊敬的莱勃瑞西特 ·克罗格先生送来 的,”老布登 勃洛克先生说,接着作 了个笑脸。 “我们 的这位亲家非常大方。 他那所布格 门前别墅建成时,我就没有送他们这么贵重的礼。可 是他的习性一向如此……贵族派头,花钱大手大脚 !一位时髦的 绅士……” 门铃又响了几下。来 的是万德利希牧师,一位矮胖 的老绅 士。他身着黑色长袍,头发扑着 白粉,一张 白白的、笑嘻嘻的面 孔上生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灰眼睛。他的太太 已死去多年, 自认为 是一位 旧时代的独身汉,这一点和与他同来的经纪人格瑞替安先 生一样。经纪人的身材很高,总是习惯地把一只瘦手握成一个望 远镜的样子放在眼睛上面,似乎在鉴赏一幅油画似的,他是一位 公认的艺术鉴赏家。 接着,议员朗哈尔斯博士与夫人也来了,他是布登勃洛克这 家的多年老友,此外还有肥胖的葡萄酒商人科本,一张紫红色的 大脸夹在高高的垫肩中间,他妻子的肥胖程度与他相比,一点也 不逊色…… 当克罗格一家人最后进来时,已经过了四点半钟。克罗格家 祖孙三代都到齐了,老克罗格、克罗格参议夫妇、以及两个孙子 ———亚寇伯和尤尔根。孩子们的年龄和汤姆、克利斯蒂安年纪差 不多。克罗格参议夫人的父母亲、木材批发商鄂威尔狄克和他的 太太,几乎是和克罗格一家 同时进来 的。这一对老夫妻非常恩 爱,直到今天,在大庭广众前,他们仍用燕尔新婚 时的昵名相 呼。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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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来得迟的总是贵客,”布登勃洛克参议一边说着,一边上前 吻了吻他岳母的手。 “只要一来,就来一大堆 !”约翰 ·布登勃洛克一面朝着克罗 格全家人挥胳臂,一面同老克罗格先生握手…… 莱勃瑞西特·克罗格被称为时髦的交际家,是一位仪表堂堂, 体格魁伟的人物,虽然头发上还薄薄地扑着一层 白粉,衣着却非 常入时。背心是用天鹅绒料子制成的,并且钉着两排闪闪发光的 钻石扣子。他的儿子尤斯图斯留着短短的颊须和两撇上翘的小胡 子,不论是身材还是举动,都酷似他的父亲,甚至连挥手的姿势 也又从容又优雅跟他的父亲一样。 大家只是站着随便地闲谈,谁也不忙着入座 。都在等着今晚 那一桩最主要的事情 。最后,老约翰 ·布登勃洛克先生一边把手 臂伸给科本太太,一边提高了嗓子宣布说,“喏,先生们,太太 们,要是大家都很饿的话……” 通 向餐厅的白色双扇 门已经被永格曼小姐和使女打开,主客 们开始徐缓地 向餐厅走去;大家心中都很踏实,在布登勃洛克家 里一定有一顿丰美可 口的晚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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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三章 在大家全 向餐厅走去时,这座房子的少主人用手摸了摸左胸 前的口袋,听到里面纸响,那种在交际场合摆出来的笑容立刻从 他脸上消失,换上一副焦灼不安 的神情,额角上筋络也 凸了起 来,好像他正在咬着牙似的。他往前走了几步,装作要上餐厅的 样子,但是马上站住了,有所乞求地用眼睛望了望他的母亲。后 者和牧师万德利希一起走在一堆客人旁边,正要迈 门槛。 “亲爱的牧师先生,对不起 。跟您说两句话,妈妈 !”牧师和 气地点了点头,老太太被布登勃洛克参议拖到风景厅 的窗户前 边。 “长话短说,高特霍尔德又来 了一封信,”他很快地低声说, 一面盯着她那带问号的黑眼睛,一面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启封 的折迭信封。“信封上是他的笔迹……这是第三封信 了,爸爸只 给他回过一封信……怎么办?信是两点钟来的,我早就应该把它 交给父亲,但是我怎么能在今天惹他不痛快呢?您看怎么办?现 在要是把他请出来还来得及……” “你做得对,先不要给他,再等一等 !”布登勃洛克老太太 说,她习惯地迅速握住儿子的手臂,又不安地接着说,“你想他 信里会写些什么呢?他根本不让步,这个孩子,非要得到这座房 子的一份补偿金不可 ……不,不,让,现在别把这封信拿 出来 ……或许等到睡觉 以前……” “应该怎么办?”参议又重复了一句,摇 了摇他那垂下 的头, “我不知道劝过父亲多少次,同意他 的请求……不应该让别人瞧 着好像我这异母兄弟霸 占家业,背后捣鬼,故意跟高特霍尔德作 对似的……就是在父亲面前我也要避嫌。但说老实话,我也是咱 们公司的股东之一。现在我和贝西住二楼还不是合理地付一定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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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房租……说到我在法兰克福 的那位姐姐,事情 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的丈夫在爸爸在世时就 已经拿到一笔赔偿费,相当于这座房子 的四分之一……这是一桩非常有利的买卖;就是从公司方面着眼 也是一件可喜的事,爸爸办得很顺手、漂亮 。要是爸爸对高特霍 尔德一点也不肯通融,那就会令人……” “让,你对这件事的立场谁都看得清。这是多么令人心痛 的 事,使高特霍尔德认为我这作继母的只替 自己的孩子打算,有心 离间他们父子的感情……” “他 自己把事情搞糟了,”参议这句话差不多是喊出来的,但 是他想到餐厅里的客人,立刻把嗓子压低了。“都是他 自己不好, 才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您 自己评判评判这件事吧 !他为什么不 能理智些啊 !为什么他非得跟这位施推威英小姐,跟她那个…… 小铺……结婚,”当参议说到 “小铺 ”这两个字时又恼怒又有些 难为情地笑了,“他应该尊重老人的小脾气。这是父亲的一个弱 点,对小铺特别反感。” “最好的办法还是爸爸能够让步 !” “我不能劝他这样做”参议低声说,激动地用手抹 了一下脑 门,“我也是股东之一,我本应该说:父亲,把钱给他吧 !可是 我作为一个股东,就要维护公司的利益,如果爸爸认为没有义务 为一个不听话的忤逆儿子从企业资金里抽出这笔款来……这可不 是什么小数 目,是一万一千泰勒 ……不成,我不能劝他这样做 ……但是我也不能拦他。但愿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怕跟爸爸谈 这件不愉快的事……” “来吧,人家等着我们呢,等晚上再说吧,让。” 于是参议把信放回衣袋里,把手臂伸给母亲,两人一起跨过 门槛,走进那间灯火辉煌的餐厅里。此时主客们 已经在长桌四周 坐好了。 这是一间悬有天蓝色壁毯 的房 间,在一根根细长 的厅柱 中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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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间,白色的男女神画像在天蓝色背景的衬托下仿佛像浮雕一样凸 显出来。厚大的红色窗帘已经将窗户遮起来,除了餐桌上的银色 烛台外,屋子的四角还各 自摆着一架高大精美的镀金枝形烛 台, 每只架子上燃着八支蜡烛 。与风景厅相对的一堵墙前边摆着一架 庞大的碗橱,碗橱上面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意大利 的一个海 港。在烛光照耀下,雾气弥漫的蓝色画面显得非常引人注 目。沿 着四壁摆着直背大沙发,沙发上蒙着红缎子面。 在靠着窗子一面,坐着的老克罗格先生和万德利希牧师,当 布登勃洛克太太在两人中间坐下来以后,焦灼不安的神气 已经从 她的脸上消失了。 她一边说:“祝大家 胃口好 !”一边轻快而热忱地 向大家点了 点头。她把全桌的人扫视了一遍,一直望到坐在最下边的孩子身 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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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四章 “请允许我代表大家 向主人表示崇高的敬意 !”科本先生的宏 亮的喉音压住了大家嘈杂的语声。与此同时,一个穿着肥大的花 条围裙、戴着一顶小 白帽、裸露着粗红臂膀的女仆,在永格曼小 姐和参议夫人的一个使女的帮助下,正把热气腾腾的菜汤和烤面 包片端到桌上来。于是,客人们开始用谨慎的动作舀起汤来。 “这么宽敞,这么华丽……说实在 的,这所房子真是值得一 住,……”科本先生和这座房子的旧主人没有交往,他发家致富 的历史并不久,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因此说话时还常常带着些 很俗气的口头语,仿佛在不断地重复 “说实在的”啊等等。此外 他读 “敬意”这个词时,发音也不完全对。 “这花不了多少钱,”格瑞替安先生冷冷地说了一句———他一 定知道这座房子的底细,一面从握着的手掌中间认真地欣赏着那 幅海港油画。 座位是按照男女参杂的原则安排的,而且故意把家人夹在来 客中间。但是这种安排也不能严格地执行,譬如说吧,鄂威尔狄 克一对老夫妻就像往常一样依偎在一起,彼此之间经常情意缠绵 地点着头。老克罗格先生腰杆挺直地安然坐在议员朗哈尔斯太太 和安冬 内特太太两人中间,对两位夫人摇手挥臂说些预先准备好 了的小笑话。 “这所房子是什么时候的建筑物?”霍甫斯台德先生从桌子的 斜对面 问老布登勃洛克,布登勃洛克老人这 时正在用一种快活 的、略带一些谐谑的语调和科本太太说着话。 “让我想想 ……公元一六八!年左右,如果我没记错 的话。 我儿子对这些年代 日期要比我清楚得多。” “八二年,”参议证实地说,同时向前俯了俯身子。他坐在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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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子的下端,身旁没有女伴,挨着参议朗哈尔斯。“是在一六八二 年的冬天完工的。当时正值拉登刊普公司非常兴隆地走上坡路的 时候,这 么一家 公司竟在最近 二十年 内破 产 了,真 叫人痛 心 ……”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每人都望着 自己眼前的盘子,脑子里都 在想这个 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把这座房子建筑起来,并在里面 住了很多年,贫困了,以后家势却下落了,不得不搬出去 经纪人格瑞替安无限惋惜地说,“唉,真痛心,你们想一想, 是什么样的精神错乱将他们引向崩溃的……如果当时狄特利希 · 拉登刊普不把盖尔马克这个家伙招进来当股东的话,该不会落得 这个下场吧。自从这个人来掌权,我就暗暗地在头上绞手。这消 息是我从非常可靠的地方知道的,诸位先生,这个人拼命地干投 机生意当然是背着拉登刊普先生。用公司的名义东开一张支票西 开一张汇票……最后事情被揭穿了……公司的准备金不够了,银 行不信任了……是谁在管理货栈啊?……你们简直想象不 出来。 大概也是盖尔马克吧?他们一伙就如 同耗子似 的在那里搭 了窝, 一年又一年的 !但是拉登刊普一点儿不在乎……” 参议说:“他就像害了半身不遂一样。”脸上罩着一层阴沉抑 郁的神色。他的身子稍微 向前俯着,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着汤,两 只深陷的小圆眼睛时不时地扫视着席上的人们。 我想,“他的身子就好像压着一副重担似 的,这种背负着重 担的感觉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是什么使他跟盖尔马克,跟这位 只有为数不多的资金却又名声扫地的人搭起伙来呢?他一定是迫 切地需要随便一个什么人来分担一部分他那沉重的责任,因为他 感到他不 由自主地朝着没落 的路上奔去……这家公司算破产 了, 这一古老的家族也没落 了。而威廉 ·盖尔马克的作用只不过在濒 临崩溃的边缘最后推了一下而 已……” “亲爱的参议先生,”万德利希牧师笑着说,一面为他身旁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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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女伴和 自己的杯子里斟上红酒,“您的意见,是不是认为就算没 有盖尔马克和他那些胡作非为的活动,事情依旧是要按照如此的 下场结局呢?” “可能不一定如此,”参议沉思地说,并没有明确地 向某一个 人说,“可是我个人认为狄特利希·拉登刊普和盖尔马克结伙是一 件必然的事,他的命运就是要依靠这个才能体现的……他是在一 种无法抗拒的必然性的条件下才这样作的……我肯定地认为,他 是知道他这位合作伙伴干的是什么勾当,但是,这时他 已经身不 由己了,他对于货栈的情形也决不是一无所知。” 老布登勃洛克把手中的匙子放下说:“喏,够 了,让,这是 你的一个成见……” 他的儿子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把杯子举 向他的父亲。这 时莱勃瑞西特·克罗格说:“别说这些了,还是让我们谈谈快乐的 现实吧 !” 他用一个轻盈而优美的动作把面前的一瓶 白酒提起来,在这 只酒瓶的瓶塞上有一只银色的小鹿标记。他提着瓶颈,把酒瓶稍 微斜一些,以便看清上面 的封条。 “ 科本,”他读道,转 !" #" 过来 向葡萄酒商人点了点头说:“真是哪儿也缺不了你啊 !” 此时餐桌上换上了带金边的迈仙产磁盘,安冬 内特太太用犀 利的 目光看着使女们更换盘子,永格曼小姐在联结厨房和饭厅的 一个传声筒喇叭口里不停地发号施令。这时上了一道鱼,万德利 希牧师谨慎地往 自己的盘子里拔菜,嘴里说:“快乐并不是十分 容易得来的。现在跟我们这些老年人一块儿寻欢作乐的年轻人也 许无法想象得出,事情可能并不是向今天这种结局发展的……我 认为有几次我个人的命运也和布登勃洛克一家人的命运紧密相关 ……每次我看到这些东西,”———说到这里他转 向安冬 内特太太, 一面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沉重的银调羹来——— “只要我看到这些调 羹就禁不住 问自己,这一定是一八!六年我们那位朋友、哲学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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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雷诺尔抓在手里的那套,是拿破仑皇帝陛下手下那位军曹抓在手 里的那套,于是,太太,我就想起咱们在阿尔夫街上相遇的那个 场面来……” 布登勃洛克老太太只是低下头来笑 了笑,那笑容有些难为 情,却又有些对往昔的追忆 。坐在餐桌下端的汤姆和冬妮本来就 不愿意吃鱼,正全神贯注地听大人们谈话,这时几乎是异 口同声 地喊起来:“噢,对了奶奶,您说说吧 !”牧师知道她不愿意 自己 讲述一件多少使她有些难为情的遭遇,就又一次替她讲起这个老 故事来。这个故事小孩子百听不厌,再说还有人从没听过呢…… “那件事是这样 的,在一个十一月的下午,天气寒冷,大雨 倾盆,我刚处理完一件教区里的事情从阿尔夫街上往回走,心里 想着当时的困难 日子。此时布 吕希尔公爵已经走了,法国兵正驻 在城里,虽然从表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骚乱的迹象,但到处人心 惶惶。大街上静悄悄地没有人。人人都小心戒备地坐在家里。屠 夫普拉尔师傅只是 由于手插在裤袋里站在 门口,气呼呼地骂了一 句:‘这简直太没王法了 !简直太混帐了 !’马上啪地一声,一颗 子弹被射进脑袋里去……。我那时心里就想:你应该抽空到布登 勃洛克家里去看望看望,安慰安慰这些不幸的人;布登勃洛克先 生头部正生丹毒,下不了地,太太 由于家里驻着队伍,一定也有 许多麻烦事。” “就在这时,你们猜我看见谁迎着我走来 了?正是我们这位 高贵的布登勃洛克太太 !当时她的样子多么狼狈啊 !她在大雨里 匆匆忙忙地走着,连帽子也没有戴,只在肩膀上斜披着一条披 肩。她简直是在跌跌撞撞地 向前冲,头发乱成一 团……一点不 错,太太,头发凌乱的披散着 。” “ ‘太巧了,正想去看您 !’我说,因为她并没有看到我,所 以我只好 冒昧地拉住她的胳臂,我 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 对头 …… ‘是上哪儿去啊,您这么忙,亲爱 的?’她发觉是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