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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美丽又严肃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人们:她把人的生活和命运看得 多么透啊…… 在这一年的八月里托马斯从帕乌回来了。餐厅里饭桌的席位 比以前增多了,冬妮非常高兴可以和哥哥讨论此事了。她爱她这 位哥哥,也很尊敬他,当初在从特拉夫门德回家的路上他就了解 过她的痛苦,同情过她,另外冬妮也全心把他看作是未来的公司 经理和一家之长。 “是的,是的,”他说,“这真是一段坎坷的经历,冬妮……” 说着他把眉毛一扬,把 口中的俄国纸烟从一个嘴角换到另一个嘴 角上。他脑子里想的也许是那个生着马来人面型的鲜花店的小姑 娘。这个女孩子如今 已是她老板儿子的太太,现在 已经把渔夫巷 的鲜花店接过手来了。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虽然还有一些苍 白,却是一个仪表堂堂 的人物。这几年的经历使他在人生道路上受益非浅。他的头发在 两边耳朵上梳了两个小蓬,上须蓄的是法国式样,两梢捻得尖尖 的,用火剪烫得朝天翘着 。他的躯干粗矮,肩膀比较宽,他的行 为作风和军人有些相似。然而实在说起来,他 的体质并不很强; 在他那窄小的太 阳穴上,在头发宛如两个小弯似地折 回去 的地 方,青筋很明显地暴露着,他又很容易害寒热病,善心的格拉包 夫医生虽然费尽心血也没有给他治好。至于他 的身体 的个别部 分,比方说下颚啊,鼻子啊……特别是两只典型的布登勃洛克家 的手,简直和 已故的祖父一模一样 ! 他说的法文夹着西班牙语的口音,他对某些专 门写讽刺、辛 辣文章的近代作家 的偏爱能使任何人都大吃一惊 ……全城人里 面,他在这方面唯一的知己就是那个阴郁的高什先生;他的父亲 对他的这种嗜好严厉地斥责了一顿。 虽然如此,参议的眼睛里却仍然流露着他对于 自己长子的骄 傲和喜悦。托马斯回家不久,参议就又激动又喜欢地欢迎他重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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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作为公司中的一个合作人。另外公司业务的发展也令参议先生志 得意满,特别是从这一年年底克罗格老太太去世 以后。 这位老太太的故世,大家都淡然处之,她 的年纪实在太老 了,最后只是一个人孤寂地生活着 。她去世后,给参议一家留下 了一笔数 目巨大的款项,大约十万泰勒,这使公司的营业资本大 为增强起来。这正是大家盼望 已久的事。 克罗格老太太的去世还有一件后果。参议的内兄尤斯图斯 由 于 自己商业屡次失意,早已心灰意懒,这次一把遗产拿到手,立 刻就清理了债务宣布告退。这位纨绔子弟尤斯 图斯 ·克罗格——— 近代骑士的惯会享受的儿子———并不是一个幸运儿。由于众所周 知的原因,他一直未能在商业界里获得成功。双亲遗留下的产业 他在没有到手 以前 已经亏空了一大部分;现在他的长子亚寇伯又 给他带来很大的焦虑。 这位年轻人酷似他 的父亲,在汉堡混迹于一群浪荡公子之 中,几年来给父亲糟蹋了很难弥补的一大笔钱,而当克罗格参议 拒绝供给他花销的时候,参议的妻子,一个优柔懦弱的女人,却 把钱一笔又一笔地暗中寄给这个浪子。因此尤斯 图斯 ·克罗格先 生大大地和夫人吵了几架。最后,这一切发展到最高峰,几乎在 格仑利希停止支付的同时,在亚寇伯 ·克罗格工作的达尔贝克公 司的所在地汉堡也发生了一件令人不痛快的事……一件不光彩的 诈骗案与他有关……大家对这件事都闭口不谈,也没有人 问过尤 斯图斯·克罗格;但是不久就传说亚寇伯在纽约谋到一个位置, 马上即将远渡重洋。临行之前,他又回了一次家乡。他这次回来 一定是为了在父亲寄给他的旅费以外再从母亲手里弄到些钱。他 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气色却很不健康 。 长话短说,事情最后弄到尤斯图斯参议开 口闭口只说 “我的 儿子”,好像只有尤尔根一个儿子一样。他 的这个儿子虽然没有 犯过错儿,然而脑筋却似乎过于迟钝。他勉勉强强地在中学毕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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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以后,又在耶那待了一个时期学习法律。他既学业无成,又无志 发展。 约翰·布登勃洛克对于 自己妻子家的这种 日趋凋零 的迹象感 到非常痛心,不禁对 自己儿女的前途也担忧起来。他把 自己的全 部希望寄托在勤奋老实的长子身上,这是很有道理的。讲到克利 斯蒂安,李查德逊先生来信 曾经这样说:这个年轻人虽然在学习 英语上表现出无 比的才能,却没有什么兴趣在商业上发展。此外 他又沉溺于这个大都会一些娱乐活动,例如戏剧等。克利斯蒂安 在 自己写来的信中表示他非常向望旅行,热切请求家里允许他接 受在 “那边”谋到 的一个位置。他所谓 的 “那边 ”指 的是南美 洲,可能是阿根廷,也可能是智利。“这都是 冒险精神在作祟,” 参议说,回信叫他暂时在李查德逊先生那里再待一年 (这是第四 年),再丰富一下 自己的商业知识。此后,由于讨论这个计划又 互致了几封信。一八五一年夏天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终于搭 船到智利的瓦尔帕瑞索去了,他 已经在那里找到一个位置。他是 直接从英国启程的,事前没有回家来。 两个儿子的情形大致就是这样。讲到冬妮,参议非常满意地 看到她以何等坚决和 自信维护她在城里的地位,维护作为布登勃 洛克家族的一名成员的地位……她要受多少嘲笑的面孔,要受多 少偏见的讥诮,这一点不用说也想象得到。 “哼 !”她说,面孔红涨涨的,她刚刚散步回来,一进风景厅 的门就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摔…… “这个摩仑多尔夫 (要不就是这 个哈根施特罗姆,这个玉尔新,这个西姆灵格,这个家伙 )!您 猜怎么着,妈妈 !她不向我打招呼……就好像没有看到我 !她等 着我先招呼她 !您见过这样没有礼貌的人没有?我在布来登大街 昂着头从她旁边走过去,狠狠地盯着她的脸 “您太激动了,冬妮……不应该这样,做什么事都应该有个 分寸,为什么你就不能先招呼摩仑多尔夫太太一下呢?你们的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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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纪一般大,她现在是结了婚的女人,你结婚后不也是那样吗?” “我决不先招呼她,妈妈 !这种贱女人 !” “亲爱的 !你怎么说这种粗话……” “噢,真叫人气破了肚皮 !” 她有时想,哈根施特罗姆这一家人现在也许觉得更有理 由看 不起她了,尤其是想到他们公司的业务在本城是数一数二 的时 候,这种思想更使冬妮对这些 “暴发户”的仇恨滋长起来。老亨 利希是在一八五一年开春死的,以后他的儿子亥尔曼———就是那 个拿柠檬蛋糕换耳光的亥尔曼———继承了这个异常兴隆的进出口 公司。不到一年他和胡诺斯参议的女儿结了婚。胡诺斯参议是全 城最阔的人,他做木材生意赚了大钱,给他三个儿子每个人留下 两百万财产。亥尔曼的兄弟莫里茨虽然肺部不健康,但学习的功 夫却超人一等,现在 已经在城里定居下来,从事律师职务。一般 人都认为他头脑清晰,机警狡猾,甚至对文学艺术也通达一二, 因此很快地就把公司业务开展了起来。他的外表没有西姆灵格一 姓人的那些特征,他的面孔焦黄,牙齿生得尖尖的,很不整齐。 甚至在本家里面冬妮也必须小心维护着 自己的尊严。参议先 生的哥哥在退出商界之后,只是无所事事地在他的一所简陋的住 宅里踱来踱去。他总是穿着一条肥腿裤子,迈着两条短腿,一边 不住地从一只铅铁盒子里往外拣止咳糖片吃 (他非常喜欢吃甜 食)……这几年来,他对于那位受父亲宠爱的异母兄弟的愤激之 情也逐渐平和下来,现在是以随遇而安的态度面对生活。然而在 自己的三个 尚未出嫁的女儿面前,他对于冬妮这场不幸的婚事却 仍然不免流露出一些暗中称快的颜色。讲到他的三个 已经快三十 岁的女儿,还有他那个姓施推威英的老婆,她们对这位叔伯姐妹 的不幸的遭遇和这件离婚案件却表现出高度的兴趣,这种兴趣当 然不能同冬妮订婚时她们的漠不关心同日而语。自从克罗格老太 太故世 以后,每星期三的 “儿童 日”就移到孟街举行了。每逢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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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种亲友集会的日子,冬妮都很要费些力气招架一番。 “唉呀,老天,你的遭遇真是不幸 !”菲菲装出一副悲天悯人 的样子说。她是三姐妹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生得矮短粗圆,说话 时唾沫飞溅,每说一个字身体就摇晃一下,样子非常滑稽。“已 经判决了吗?现在,你又恢复老样子了?” “唉,正相反,”亨利叶特说,她跟她 的大姐一样生得瘦长、 枯干。“结婚前冬妮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小姑娘啊。” “我也是这样说,”弗利德利克附和说,“与其这样,真还不 如根本不结婚呢。” “不能这样认为,亲爱的弗利德利克 !”冬妮说,她把头向后 一扬,思忖一句既有分量又富机智的反驳。“你这样说可说错了 ! 不管怎样说,我对生活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你知道,我现在观 察事情细致多了 !再说,比起很多根本没结过婚的人,我再次结 婚的机会反倒更多一些呢。” “是这样吗?”三姐妹异 口同声地说 ……他们把 !" 念成 ! 的 声音,显出她们根本不能置信的意思。 塞色密·卫希布洛特却非常善 良,非常有心眼,她对这件事 一个字也不提。冬妮有时候到米伦布林克七号那所小红房子去拜 访这位 旧日的老师。虽然寄宿制 已经有些过时,但那里还是住着 一群年轻的姑娘。有时这位精明的老小姐也被邀请到孟街来,吃 一餐鹿 肉或者一餐填鹅。这时候她就踮起脚尖来,感动地、带着 爱情地在冬妮前额上 “咂”地吻一下。至于她那位懵愦无知的姐 妹,凯泰尔逊太太,最近耳朵很快地变得越来越聋了。她差不多 一点也没听说过冬妮的遭遇。她那种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傻呵呵地 诉苦似的大笑的毛病 比从前更厉害了,弄得塞色密不得不接二连 三地拍着桌子喊 “耐利”。 时间就这样渐渐过去了,布登勃洛克参议的女儿离婚的事在 城里人和家里人身上留的印象渐渐淡薄下去。连冬妮 自己也只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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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当她看到结实地一天比一天长大的小伊瑞卡脸上这一点那一点和 本迪可思·格仑利希相似 的地方,才会勾起她对那不幸婚姻 的回 忆,她又穿起漂亮的衣服,把脑 门上的头发烫得卷卷的,又和过 去一样在相识的人中间拜访走动。 每年夏季,她有机会离开城市一段时间,她仍然从心里感到 高兴……伴随她那健康状况不佳的父亲去各地疗养。 “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年纪老了啊 !”他说。“我的裤子上沾了 一块咖啡斑,我只是用凉水擦了擦,马上就会犯极厉害的风湿疼 ……年轻时,我的身体可棒哪 !”此外他有时也犯晕眩症。 他们到札兹布伦去,到爱姆斯笔 巴登一 巴登去,到吉兴根 去。再往后的那次旅行真是让他们又有兴趣又大开眼界,经过纽 仑堡到慕尼黑,穿过萨尔兹堡近郊和伊施尔到了维也纳,然后经 过布拉格,德累斯顿,柏林回到家里……虽然神经性的消化不 良 症令冬妮在各个浴场都不得不严格遵守医疗程序,她却觉得这几 次旅行足最称她心愿的一新耳 目的壮举。她一点也不隐瞒,在家 里确实呆得有些厌腻了。 “噢,老天,您是懂得什么叫生活的,父亲 !”她说,一边沉 思地望着天花板…… “当然 罗,我也懂得了生活……可是正因为 口 如此,我才认为如果像一件摆设似 的总呆在家里是没有希望 的。 希望您不要认为我这是不喜欢跟您在一起,爸爸……要是我真这 样忘恩负义,那我真值得被揍一顿 了 !然而,要是讲起生活来, 您知道……” 但是最使她厌烦的还是越来越充塞了父亲这所宽阔的老宅子 里的宗教气息。参议对宗教的热诚伴随着身体的日渐衰弱而越来 越虔诚,而参议夫人 自从上了岁数以后,也开始对宗教信仰发生 了兴趣。饭前祈祷在布登勃洛克家本来一向就实行的;最近却又 新立了个规矩,一早一晚,家里人连 同佣人都要集合到早餐厅 里,静听一家之主亲 口读一两段 《圣经》。此外牧师和教士到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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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街来拜望的事也频繁起来,因为孟街上的这所显赫的宅邸在路德 派和革新派的人士中,在国内外教会中,慷慨好客的名声根深蒂 固———顺便说一句,在这里人们也可以称心地大嚼一顿———从祖 国各地时常有一些穿着黑衣服、长发披拂的人到这里来小住几 日 ……他们满有把握可以谈一谈拯救灵魂的话,吃几餐滋养身体的 饭,临了还能为他们的神圣事业募化一笔小款。当然本城的牧师 也免不了经常来…… 汤姆非常机警懂事,他脸上连一丝笑容也不露,可是冬妮却 肆无忌惮地和他们开玩笑。只要机会合适,她总要把这些神圣的 先生们嘲弄一番。 如果恰好参议夫人身体不爽,管理家务安排菜单的事就落在 冬妮头上。有一天恰巧一位外地教士来作客,这人饭量之大,在 全家中都引为笑谈。冬妮恶作剧地派了一道油脂汤。这道家乡菜 与别的饭食相比别具一格,是用酸 白菜和午餐所有的菜煮在一起 的大杂烩———火腿啦,酸李子啦,土豆啦,烤梨啦,菜花啦,豌 豆啦,绿豆啦,无所不有,另外还加上果子汁。这种菜除了 自小 吃惯了的人之外,别人是无法享受的。 “味道不错吧?您喜欢吃吗,牧师先生?”冬妮一再地 问…… “不喜欢?唉呀老天爷,真没想到您会不喜欢吃这道菜 ”说着她 做了个鬼脸,把舌尖在上唇前面吐了吐,正像她每次想出或者做 出一件顽皮的事的样子。牧师先生突然放下了餐具,天真地说: “我等着吃下道菜吧。” “不错,还有一点尾食,”参议夫人急忙说……因为人们在吃 完 “大杂烩”之后就不会再吃些什么了。结果下面虽然还有一道 苹果冻作馅的炸饼,胖胖的牧师不得不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离开 参议的家。冬妮低着头吃吃地笑个不停,汤姆竭力忍着笑、一条 眉毛挑得很高…… 又有一次冬妮正和女厨子史廷娜站在过道里谈家务,这时从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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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康斯特塔来的马蒂阿斯牧师从外面回来。这位牧师这次已经在布 登勃洛克家呆了几天了。特林娜一听见门铃声,立刻迈着乡下人 的脚步蹒跚地跑去开 门。也许牧师这时想对她说一句亲切 的话, 同时也想考查她对上帝是否忠诚,便和颜悦色地 问她说 “你爱不 爱主?”……说不定他还想给她点什么呢,如果她承认忠于救世 主的话。 “啊,牧师先生……”特林娜忸怩不安地说,低着头,满脸 通红。“您指的是哪个,老主人还是少主人?” 格仑利希太太在餐桌上少不得把这个故事大声宣讲一番,连 一向矜持的参议太太也被逗乐了。她笑的样子纯粹是克罗格家人 的样子。 参议 自然要严肃恼怒地低头望着面前的盘子。 “这是个误会……”马蒂阿斯牧师尴尬地解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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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十一章 一八五五年夏末的一个星期 日下午,发生了一件大事。布登 勃洛克一家人坐在风景厅里等着参议在楼下换衣服,他们和吉斯 登麦克一家约好一齐消磨这一天假 日,到城外一处游艺 园去散 步。只有克拉拉和克罗蒂尔达不去,这两个人每星期 日下午要到 一位朋友家缝袜子捐助黑人孩子。一家人预备在游艺园里喝喝咖 啡,要是天气允许的话,还打算在小河里荡一荡船 “爸爸真要把人急疯了,”冬妮说,爱用厉害字眼是她的老习 惯。“为什么他不能提前准备好?每次他都是在写字台前坐 了又 坐,坐了又坐,不是要办完这个,就是要办好那个 ……天老爷, 他怎么有那么多重要 的事要办,这我可不知道 ……虽然我不相 信,他把笔早搁下那么一刻钟,咱们就得宣告破产。好吧,等十 分钟 已经过去了,他老人家忽然想起约会来了,于是急急忙忙往 楼上跑,两级楼梯并作一步迈,难道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影响他的 身体吗?每次来客人,每次出行之前都得演这么一出 !难道他就 不能及时把工作搁下,慢慢走上来吗?难道他就不能先把时间赶 出来吗?简直是没道理。因为他是我爸爸,我就要好好跟他说 说,妈妈……” 她坐在参议夫人身旁沙发上,穿着一身流行的闪光缎料子衣 服。参议夫人穿的是一件 比较厚 的凸花灰缎衣服,镶着黑绦子 边,戴的是绦子和绢 网织成 的软帽,下 巴底下用一个蝴蝶结系 住。帽子的飘带一直垂到胸前。一头发红的金色头发和她做姑娘 一样梳得非常光滑。在她的两只雪 白的、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的手中抱着一只手提包。汤姆仰靠在她身边的一只安乐椅上吸纸 烟,克拉拉和罗克蒂尔达在窗户旁边对面坐着。令人费解 的是, 克罗蒂尔达的身体状况简直和她每天吸收的丰富营养不成 比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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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她越来越瘦,就是她身上的一件丝毫也谈不上式样的黑衣服也掩 盖不住这个事实。在她的一张消瘦、平板、灰暗的脸上,在她的 平滑的灰土颜色的头发下面,生着一个蒜头鼻子;鼻梁虽然还说 得过去,但是鼻头上却布满细孔…… “你们想,不会下雨吗?”克拉拉说。这个小姑娘有一个毛 病,当她 向别人提 问的时候总是眼神严厉地定睛望着人家 的面 孔。她穿的衣服是棕色的,只缀着一副 白色的小翻领和两只 白色 袖头。她十分严肃地坐在那里。在这一家人中,佣人最畏惧的是 她;最近一早一晚家里的祈祷也 由她主持,因为朗诵引起了参议 先生头部的不适。 “你今天晚上戴你的新头 巾吗,冬妮?”她又 问。“雨会把它 淋坏了的。太可惜了。不如你们换个 日子再去散步……” “不成,”汤姆说,“吉斯登麦克家也要去。没有关系……气 压表是突然降下去的……暴雨总是很快就过去的,一阵子就过去 ……下不长的。我们可以利用等爸爸的时间歇一歇,等着雨下过 去。” 参议夫人仿佛在推什么似地把手一抬。“你想会有暴风雨吗, 汤姆 !我最讨厌雨天了。” “没什么,”汤姆说。“今天早晨我在码头上和克鲁特船长谈 过。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晴雨表了。只是一场暴雨,连强一点的 风都没有。” 这一年九月的第二周带来了姗姗来迟的闷热。由于整天刮东 南风,暑热比七月还要厉害。一片暗蓝 的异样 的天空悬在屋顶 上,远在天边的地方发出淡 白色,宛如沙漠上的太空一样。日落 以后,小巷里的房屋和狭窄的街道都和炉灶一样闷热。今天风 向 忽然转变,刮起西风来了,气压表立刻突然降下去……还有一大 片天空是蓝色的,但是灰蓝色的浓云却 已经像羽毛褥子似地慢慢 地涌上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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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汤姆加添说:“下雨对去除暑气非常有帮助。假如咱们在这 种空气里走路,一定会弄得疲惫不堪。这种闷热是反常的。这种 天气我在帕乌没有遇见过……” 这时冬妮的女儿被伊达 ·永格曼领到大家面前。小伊瑞卡套 在一件硬绷绷的、散发着肥皂和淀粉气味的新浆洗过的印花布衣 服里,简直像个小布娃娃,她的眼睛和绯红的面颊活像格仑利希 先生;可是上嘴唇却是冬妮的。 善 良的伊达头发已经全灰了,甚至可以说花 白了,虽然她年 纪才刚四十出头。这是她一族人的特征,在她们族人里,甚至有 人还没到三十就 已经一头 白发。她的棕色的小眼睛仍然像从前那 样灵活……奕奕有神,流露着忠诚的神色。她在布登勃洛克家 已 经呆了二十年了,她骄傲地看到,她在这里 已经是一个不能缺少 的人了。她为这个家庭提供所有的必备服务。她给小伊瑞卡朗诵 书籍,给她缝洋囡囡的衣服,跟她一齐作功课。中午的时候带着 一包奶油面包把她从学校接出来到 “磨坊堤”去散步。拥有这样 一个仆人是很让人羡慕的。不论哪位太太见着参议夫人或是她的 女儿都说:“亲爱的,您家的这位保姆多么得力啊 !天哪,我告 诉您,她一个人可以顶上五个人 !二十年 !……她就是过了六十 岁也还会这么健壮的 !真是结实的身子……您真是有福气啊 !我 真羡慕您,亲爱的 !”可是伊达·永格曼也很知道矜持。她懂得 自 己的身份。有时在 “磨坊堤”上一个普通人家的使女领着孩子坐 在她坐的那条板凳上,想跟她聊上几句时,这时永格曼小姐就要 说:“小伊瑞卡,这里风大。”说罢立刻离开这里。 冬妮一把抱起她的女儿,在她的玫瑰色的小脸蛋儿上吻了一 下,参议夫人也笑着 向她伸出手来,虽然她那笑容有些心不在焉 的样子……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使她心情不太好。她右手的手指神 经质地敲着沙发垫,一双 明亮 的眼睛游移不定地望着侧面 的窗 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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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伊瑞卡在祖母身边坐下,伊达腰板挺直地坐在一张矮椅的前 沿上,开始织毛线活。为了等候参议先生,大家闷声不响地坐了 一会儿。空气很沉闷。外面最后一块蓝天被遮盖住了,蓝灰色的 天空沉重地、臃肿地低垂下来。屋 内的各种颜色都黯淡下去,壁 毯上风景画的色彩,家具和帏幔上的金黄都黯然失色,冬妮的绸 缎衣服不再闪闪发光了,甚至人们 的眼睛看上去也乌蒙蒙一片。 刚才还在圣玛利教堂树梢中间嬉戏,把黯淡的街头上尘土卷扬起 来的西风,这时也平静下来。霎时间大地上万籁俱静。 这一切是瞬间来 临的……一切都无声无息,令人可怖 的寂 静。沉闷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着,大气气压仿佛在一秒钟 内突然 增加了许多,人们头脑 昏沉,心脏窒息,呼吸不能畅顺……屋外 的燕子飞得很低,羽翼几乎触着了路面……而这种无可逃避的压 力,这种紧张,这种全身都感受到的与时俱增的抑压也确实变得 难忍难捱了,如果它仅仅再延长短短的一刹那,如果不是在它迅 疾地达到顶点之后立刻就松弛、缓和下来的话……一个漏洞无声 无息地出现了,人们似乎马上就寻得出那漏洞的所在。……几乎 是与此同时,这大雨倾盆落 了下来,没有先兆,一下子下 了起 来,沟道就顿时水流滚滚,变成一片汪洋 托马斯 由于多年害病,已经学会了注意 自己神经的反应,他 非常敏感地站了起来,拂了一下头,把嘴里的纸烟扔掉。他环顾 了一下在座的人,看一看别人是不是也感觉到或者注意到同样的 事。他好像觉得母亲也有些异样;别的人却似乎一无所知。他的 妈妈此时正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雨景,圣玛利教堂已经完全被雨 帘遮蔽住了。她叹了口气说:“感谢上帝。” “好了,”汤姆说。“两分钟 内天气就凉快 了。一会儿外面雨 珠都挂在树上,我们把桌子搬到外面,去享受凉爽。蒂尔达,把 窗户打开。” 嘈杂的雨声立刻冲进屋子里来。这场大雨真是来势凶猛。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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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处是砰砰訇訇,噼噼啪啪,淅淅沥沥的声音,到处泡沫飞溅 。风 又刮起来了,在浓密的雨幕中任情逞威,一会儿把它撕断,一会 儿又把它前推后荡。气温果然降了下来。 突然利娜冲了进来,使女利娜匆匆跑过圆柱大厅,一头闯进 屋子里来。伊达·永格曼不 由得用斥责的语调喊道:“老天,你这 是做什么?” 利娜的没有表情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被吓坏了…… “啊,参议夫人,啊,快点去……哎呀,老天爷,吓死我 了 …… !” “好了,”冬妮说,“是不是又打碎什么瓷器 了,妈妈,瞧您 使唤的人…… !” 可是这个女孩子却惊惶失色地喊道:“啊,不是,格仑利希 太太……是参议先生,我正给他拿靴子,参议先生坐在椅子上就 不能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憋气。我知道,事情不对了,他快 喘不上气了……” “快去请格拉包夫 !”托马斯一边喊,一边 向门外跑去。 “我的上帝 !保佑保佑我 吧 !千万别 ……”参议夫人 喊道, 两手捂着脸,也向外边跑去。 “去请格拉包夫……坐马车去……马上 !”冬妮也气喘吁吁地 吩咐道。 大家一窝蜂地跑下楼梯,穿过早餐室向卧室跑去。 此时参议员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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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五部 第一章 “见到你真高兴 !尤斯图斯,”参议夫人说。“近来好么?请 坐吧。” 克罗格参议温存地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又和当时也在餐厅里 的外甥女握过手。已经五十多岁的克罗格参议除了唇上留着短须 以外,又蓄起一圈浓密的鬓须来,只把下 巴露在外面。他的胡须 已经完全灰 白。他对衣着外表的严格要求,颇有乃父的遗风。他 穿着一件非常考究的燕尾服,胳膊上戴着很宽的一道黑纱。 “有件事你肯定感兴趣 !”他说道。“是的,冬妮,这个消息 你一定特别感到兴趣。痛快地说吧,我们布格 门外那块产业 已经 出手了……卖给了什么人?不是卖给一个人,是卖给两个,不仅 房子要分开,地基也要分成两半,中间横着截上一道栅栏。以后 商人本狄恩在右边,商人索润逊在左边,就要各 自盖起一座狗窝 来……有什么办法呢,愿上帝保佑吧。” “这是什么荒唐事,”格仑利希太太说,把手一叉,放在膝头 上,仰起脸来看着天花板…… “外祖父的产业 !好,这座产业算 是毁了。住在里面是那么让人心旷神怡……认真讲起来,真有些 宽阔的过分,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高贵不俗。那宽敞的大花 园 ……一直伸展到特拉夫河岸……富丽堂皇的林间别墅,还有那马 车道和栗树林荫路……现在要分成两半了。本狄恩要站在一边 门 口抽烟斗,索润逊要站在另一边。可不是,尤斯图斯舅舅,我也 只能说句 ‘愿上帝保佑吧’,他们 的身份气质,住整座宅子确实 也不够格。外祖父没有看到这件事,真是他的运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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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由于父亲的刚刚去世,冬妮虽然满腔怒火,也不敢用更厉 害、更激昂的词句发泄出来。这一天是参议去世后两星期开读参 议遗嘱的日子,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钟。因为要讨论死者的遗产分 配,所以参议夫人把她哥哥请到孟街来。冬妮事先就表示一定要 参加这次家庭会议。她说,她有责任参与公司和家庭的事务。她 努力营造庄严肃穆的气氛,力争办成一次隆重的家庭会议。她把 窗帘全部掩上,在那层蒙着绿绒、桌面全部拉开的餐桌上本来点 着两盏石蜡油灯,她却嫌不够,又把一只镀金的大烛台上的所有 蜡烛都点亮 。此外她还把一大落纸和几支削尖的铅笔摆在每个人 位子前,尽管她 自己也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黑衣服给她的身段平添了不少少妇的窈窕。最近一个时期参 议 已经成为她的心中非常亲近的一个人了,所 以她 比哪个人都更 加悲痛,就是今天她想念参议也还痛哭过两次。虽然如此,在这 次隆重的小型家务会议上她将扮演个要角这件事却使她的美丽的 面颊罩上一层红晕,使她的眼光闪烁发光,使她又成为众人瞩 目 的焦点……但是另一方面,参议夫人却被恐惧和悲痛、被一千种 居丧和葬礼的繁文缛节弄得身心疲惫。她那围在帽带的一圈黑绦 子里边的脸显得更加苍 白,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也暗淡无光,只有 那光滑的金红色的头发仍然寻找不出一根 白头发来……是换上了 假发,还是那 巴黎药水在发挥作用呢?这件事只有永格曼小姐一 个人知道,但她是不会对任何人吐露的。 三个人坐在餐桌的一端,等着托马斯和马尔库斯先生从办公 室回来。在天蓝色的墙壁背景下,白色的神像栩栩如生,仿佛活 了一般。 参议夫人开 口说:“是这么回事,亲爱的尤斯 图斯……我让 人把你请来……其实是为了我最小的女儿的事。我亲爱的让去世 了,这个孩子选择监护人的责任不得不落到我的头上,她需要有 三年的监护人……我理解你不喜欢招揽闲事的原因,你对 自己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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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妻子和两个孩子的职责已经够多的了……” “我只有一个孩子,贝西。” “算了,算了,尤斯 图斯,我们应该有基督教 的精神,应该 有怜悯心,像 《圣经》上所说的:我们在对待欠债 的人 的时候, 要有仁慈之心。想一想我们在天之父吧。” 她的哥哥有一些吃惊地看着她。在这以前,是不会在她嘴里 听到这些话的…… “不谈这个吧 !”她接着说下去,“这个职务不会给你带来多 少麻烦的……所以我想求你接受这个监护人的职务。” “很高兴,贝西,真 的,我很愿意作这件事。我想是不是让 我见见我的被保护人。这个好孩子,有点过于严肃了……” 克拉拉被叫进来。她穿着一身黑,面色苍 白,步履迟缓地走 进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带出丧父给她带来的无 比痛苦。自从父亲 去世 以后,她一直把 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一刻不停地作祷告。 她呆滞着面对一切,痛苦和对上苍的畏惧似乎使她痴呆了。 尤斯图斯舅舅一向是很殷勤的,他抢上前去一步,几乎是俯 着身子和她握了手。安慰了这个悲伤的孩子几句。当她用 自己的 几乎麻木的嘴唇从参议夫人那里受 了一吻 以后,便转身走 出房 去。 “你的那个乖孩子尤尔根怎么样啊?”参议夫人重新打开话 头。“他过得惯威斯玛尔的生活吗?” “很好,”尤斯图斯·克罗格回答说,他耸 了一下肩膀重又坐 下。“我相信,他终于找到生活的 目标了。他是个好孩子,贝西, 是个老实孩子;可是…… 自从他两次考试失败 以后, 自然最好还 是……法律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目前威斯玛尔邮局的差事很说得 过去……我听说,你们的克利斯蒂安要回来了,是吗?” “不错,尤斯图斯,他快要回来了,愿上帝保佑他一路平安 ! 哎,真是天涯海角 !虽然我没有耽误一分钟就给他去了信,但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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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封信现在也还到不了他的手,就是他接着信,也还要坐两个月的 海船。但无论旅途有多长,我一定得见到他。虽然汤姆说他说什 么也不同意克利斯蒂安辞掉瓦尔帕瑞索的位置……可是请你替我 想想:他离开我差不 多有八年 了 !而且又是在这样 的境况里 ! 不,在这种艰辛的日子里,我一定要他们都在我身边……这对作 母亲的说来是非常 自然的要求……” “当然,当然,”克罗格参议附和着说,因为她说着 已经眼泪 盈眶了。 “现在托马斯也同意了,”她继续说道,“克利斯蒂安在什么 地方工作能比在家族公司工作更合适呢?他可以留在这里,在这 里作事……哎,我总是提心 吊胆,怕那里 的气候对他身体有害 ……” 此时马尔库斯在托马斯的陪伴下来到了大家的面前。弗利德 利希·威廉·马尔库斯多年来一直是故世的参议的全权代理,他身 材颀长,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尾礼服,戴着黑纱。他说话的声音很 低,吞吞吐吐,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深思熟虑才能说出口。说话的 时候他不是伸直了左手食指和中指,慢吞吞地梳理那乱蓬蓬的几 乎把嘴也遮盖起来的棕红色的胡须,就是不停地搓手,一双滚圆 的棕色眼睛茫然地 向四处转动,给人一种冥顽不灵和心不在焉的 印象,其实他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不输于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这样年轻 已经作 了这家大商号 的老板, 不 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种少年得志的神气;但是他的面色仍然是苍 白的,两只手,除了一只上面戴着的祖传的镶着绿宝石的大印章 戒指在闪亮外,也像黑衣袖下面的衬衫袖头一样 白,毫无感情的 苍 白,一看就知道这双手完全是冰冷枯干的。修得异常整洁的椭 圆的手指 甲略微泛着一些青色。这双手在某些时刻,在某些类似 痉挛的手势中,表达的是一种畏缩的、敏感的、柔懦的和惊惧的 自我克制,这和布登勃洛克家族的传统是格格不入的,而且和他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