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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轻轻地拉着沙发垫子,把身子欠起一些来,这是 因为她还不知 道,是不是应该立刻站起来…… “我非常 冒昧……,”这位先生又用他那悦耳的唱歌似的拖长 的调子回答,恭恭敬敬地鞠 了个躬,向前走 了两步,又重新站 住,不住地用眼睛打量四周,好像是在寻找座位,也许是寻找放 帽子和手杖的地方,因为他把两件东西都带进来了。那只手杖上 的弯 曲的兽角,差不多有一尺半长,样子像是只巨爪。 来的人大约在四十岁左右。四肢嫌短,肥胖,穿着件棕色粗 呢的敞襟外衣,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被一件淡花背心掩住,背心 上一条金表链系着一堆珠宝饰物———驼骨、兽角、银子和珊瑚作 的各种各样的小饰物。裤子的颜色灰不灰,绿不绿,裤腿很短, 料子非常死板,裤脚像个圆筒似的、一点皱折也没有地罩在又短 又肥的靴腰上。他的脑袋滚圆,鼻子扁阔,头发凌乱,再加上他 那淡黄色的像流苏似稀疏地垂在嘴上的上须,就和海豹的脑袋差 不多。和上须相反,这位客人下嘴唇和下颚之间的三角须却像刚 鬃似地翘着 。他的两颊 肉特别多,鼓蓬蓬的,挤得眼睛成了两条 淡蓝色的细缝,眼角两边有一大堆皱纹。这就使得这张肿胀的面 孔看去既令人恐惧又令人感到他善 良老实、没有主意。在他的小 下 巴颏底下,脖颈陡直地插在小 白领带里面,他的气瘰脖是戴不 得硬领的。总而言之,他的面孔的下半部,脖颈,后脑勺,面颊 和鼻子,一切都生得软囊囊的不成形,分不清彼此的界限……由 于这种过分的肿胀,他脸上 的皮肤显得硬梆梆 的,个别 的地方, 譬如说在耳槌和鼻子翅上,显出一块块的红瘢……他用一只又 白 又小的胖手拿着手杖,另一只拿着一顶绿色 的第罗尔式 的帽子, 上面还带着一根羚羊须。 老参议夫人 已经把眼镜摘下来,身子却仍旧支着沙发垫,保 持着半站半坐的姿势。 “您到此有何贵干?”她客气而明确地 问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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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时来的客人下了决心,毅然把帽子和手杖放在风琴盖上, 腾出两只手来满意地揉了揉,用 自己的一对淡蓝的、肿胀的小眼 睛彬彬有礼地望着老参议夫人,开 口说:“首先我为那张名片 向 您道歉,我手下一时没有别的。我的名字叫佩尔曼内德———阿罗 伊斯·佩尔曼内德,从慕尼黑来。可能夫人 已经从小姐嘴里听说 过我的名字了——— ” 这几句话他声音说得非常大,语调粗重,他那本地话听去坎 坷不平,时时突然把前后音联在一起,但是从他那眯着的小眼睛 里却一直闪烁着亲密 的光辉,仿佛在说: “其实我们很熟悉啊 ……” 现在老参议夫人 已经完全站起身来,而且歪着头、伸着手臂 向来人走过去…… “佩尔曼内德先生 !是您吗?当然,我 的女儿跟我们谈到过 您。我知道,您花了很多时间与精力使她在慕尼黑过得更加愉快 与舒适……您现在可光临我们这个城市了。” “可不是,您没想到吧 !”佩尔曼内德先生说。在老参议夫人 用了个优雅 的姿势指 了指身边一张靠背椅 以后,他就趁势坐下 来,一面用双手舒适地揉搓 自己短而圆的大腿…… “您说什么?”老参议夫人 问道…… “我说,您很奇怪吧 !”佩尔曼内德回答说,这一回停止搓膝 盖了。 “好极了 !”老参议夫人依然茫然不解地说,一面将两手放在 膝头上,装作满足的样子向后靠去。但是这一点被佩尔曼内德先 生注意到了,他 向前俯着身躯,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子———天知 道他干嘛这么做——— ,费尽力气想把话说明白:“夫人没有料到 吗?” “是的,是的,亲爱的佩尔曼内德先生,确实是这样 !”老参 议夫人回答说,她为 自己居然能听懂一句话而感到高兴。谈话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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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中断了。为了不使沉默继续下去,佩尔曼 内德先生喘了一 口气, 又用他的土话说了一句:“真不赖。” “啊……您能再说一遍吗?”老参议夫人 问道,她的明亮的眼 睛向一边侧过去…… “真不赖 !”这回佩尔曼内德先生扯开了嗓门粗声粗气地重复 了一遍 。 “是的,”老参议夫人附和着他说;这样,谈话又停顿了。 “亲爱的先生,请 问,”过了一会儿她说,“您这次到本城有 何贵干?从慕尼黑到这儿路程实在不近……” “买卖儿上的事,夫人,”佩尔曼 内德先生说,一面又把他 的短 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跟瓦尔克米勒酿酒厂办一件小买卖 !” “噢,对啦,您是经营忽布生意的,亲爱的佩尔曼内德先生 ! 诺普公司,对不对?请您相信我的话,我的儿子经常谈起您的公 司。他对你们十分钦佩,”老参议夫人恭维他说。但是佩尔曼 内 德先生却不听她 的恭维: “没有什么。不要提这个 了。啊,喏, 主要的是,我早就有这个心愿,要来拜望您,并且再和格仑利希 太太会一会面 !至于路程远近我根本不在乎。” “谢谢您的好意,”老参议夫人亲热地说,又把手伸给他,尽 量 向外翻着手掌。“我马上叫人去通知我女儿去 !”她加添道,站 起身来,向悬在玻璃 门旁边的绣花的拉铃带子走来。 “呀,天老爷,我真是太高兴 !”佩尔曼内德先生喊起来,连 身子带坐椅一同向门那边转过去。 老参议夫人吩咐使女说:“请格仑利希太太到下边来,亲爱 的。” 接着她走回沙发这边,佩尔曼内德先生这时又连同椅子一齐 转回来。 “我真是高兴极了……”他漫无 目地 的说着家乡话,眼睛却 在不住地打量着地毯、书桌上摆的色佛尔瓷的墨水壶和室内的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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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具。以后他又连着重复几次他那 口头语:“真不赖……真不赖 !” 他不停地搓膝盖,连续地叹气。一直到格仑利希太太露面 以前, 他差不多一直在继续 自己的这些动作。 她无疑 已经打扮了一下,换上一件浅颜色的罩衫,梳了梳头 发。她的面庞 比平时更加美丽动人。她不断用舌尖涂润两边 口角 …… 她刚走进 门,佩尔曼内德先生一下子跳起来 向她走去,热情 溢于言表。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 肉都运动了起来。他抓住她的 两只手,摇撼着喊道:“啊,格仑利希太太 !啊,上帝赐福给你 ! 啊,这一向过得好吗?忙些什么啊?嗳呀,天爷爷,我真高兴死 了 !还有时间想起慕尼黑城和我们那地方的山么?咱们那次可玩 得痛快啊,是不是?!天爷爷,咱们又在一起啦 !那 时谁想得到 ……” 冬妮也非常兴奋地 向他 问好,随手拉过来一张椅子,开始跟 他谈起慕尼黑那一段 日子来……这时谈话毫无阻碍地进行下去, 老参议夫人在一旁听着,不时把同情和支持的 目光投 向佩尔曼内 德先生,或者把他的这一句那一句话译成书面德语,每一次翻译 成功了,就很满意地往沙发上一靠。 佩尔曼内德先生必须再给安冬妮太太解释解释他到这里来的 理 由,然而他故意把跟酿酒厂交涉的这件 “买卖儿”说成是一件 无足轻重的小事,给人一种印象,要不是因为拜访她们一家,他 根本就不用来。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却很有兴趣地打听有关老参 议夫人的二女儿以及她的两个儿子的事,对于克拉拉和克利斯蒂 安离家一事连声表示遗憾,因为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要认识一 下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日期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然而当参议 夫人说:“我的儿子马上就要回来吃早饭,佩尔曼 内德先生,请 您务必赏光跟我们一起吃吧……?”老参议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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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他立刻欣然接受,好像他正在等待着这个邀请似的。 参议回来了。他看到早餐室里没有人,连办公服也顾不得 脱,便连忙走上来,准备先吃一点点心,他显得很疲乏,心事重 重……。但是他一看到这位带着大表链、穿粗呢夹克的生客和风 琴上面的带羚羊须帽子,便马上重新焕发了精神。客人的名字刚 一介绍———他早已不止一次听格仑利希太太说起过这个名字——— 他立刻瞥了他的妹妹一眼,然后使用极其热情的态度招呼起这位 先生来……他并没有坐下。他们立刻走到下面中层楼去,永格曼 小姐 已经在那边摆好了桌子,茶炊也嘶嘶地响起来———这是一个 非常地道的茶炊,是蒂布修斯夫妻俩的礼品。 “你们这里丰富极了 !”佩尔曼内德先生坐下,看了一眼桌上 的冷盘,禁不住称赞说……在谈话中,他经常说出一句极不合文 法的话,对此他倒是满不在乎。 “这可不是慕尼黑的皇家啤酒,佩尔曼 内德先生,但是 比起 我们本地酿的酒来,也还算佳酿。”参议给他斟 了一杯泛着泡沫 的黑啤酒,参议本人最近也非常喜欢喝这种酒。 “多谢,我邻座的先生 !”佩尔曼 内德先生嘴里咀嚼着 东西 说,一点也没有注意永格曼小姐 向他投来的惊讶的 目光。但是他 却没有对黑啤酒表现出应有的热情,老参议夫人不得不又让人拿 上一瓶红酒来。这次看得出来他变得活泼起来,开始和格仑利希 太太聊天。因为肚子的缘故,他不得不和桌子保持一定的距离, 叉着两条腿,一只短胳臂连 同肥胖 的小 白手顺着椅子背垂下来, 生着海豹似的胡须的圆脑袋略微 向一边歪着,脸上带着又厌烦又 惬意的神情,细眯眯的眼睛温柔地一眨一眨地听着冬妮的谈话。 由于他从来没有吃鳗鱼的经验,冬妮便一边用优美的动作替 他切鳗鱼,一边把 自己对生活的各种看法一股脑地对他说了起来 …… “噢,老天,生活里一切美好 的东西这样快地流失过去,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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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么令人伤心啊,佩尔曼 内德先生 !”她这句话指 的是慕尼黑的那 一段 日子,她把刀叉放下一会儿,神情严肃地仰望着天花板。此 外她又时不时地吐出两句 巴伐利亚的方言,虽然她缺乏这方面的 才能,听去非常可笑…… 正在吃饭的时候有人敲 门,办公室的一个练习生拿进来一封 电报 。参议一边看 电报,一边用手指捋着长须尖。虽然旁人看得 很清楚,这封 电报一下子就 占去了他全部的思想,他却仍旧能够 从容不迫地发问:“生意怎么样啊,佩尔曼内德先生? “好吧,”接着他马上对练习生说,这个年轻人退了出去。 “唉呀,我邻座的先生 !”佩尔曼内德先生回答说,把脸 向参 议这边转来,因为他 的脖颈肥短僵直,所 以动作异常笨拙难看。 他把另一只手臂顺着椅背搭下来。“有什么话说啊,真是糟糕透 顶 !慕尼黑,您知道,”———他每次说他故乡的名字,发音都含 混不清,大家听他说话只能连蒙带猜——— “慕尼黑不是作买卖的 城市……那地方每人要的是安静的生活和两升啤酒……吃饭的时 候谁也不看 电报,没有这种 习惯。但你们这里又不一样,天爷 爷 !……谢谢,我再喝一杯……这酒挺有劲 !我的伙友诺普黑夜 白天想把买卖儿搬到纽伦堡去,因为他们那里有一处证券交易 所,其他经商条件也很好……可是我不愿意离开慕尼黑……说什 么也不离开 !———真是见他的鬼 !……您知道,我们那里竞争很 凶,凶极了……基本没有什么出口生意……甚至有人打俄罗斯的 主意、想把分号开到那边去,把买卖儿搞起来。” 突然间他又急速地瞟了参议一眼,说道:“不过……我也没 有什么可抱怨的,我邻座的先生 !买卖还算过得去 !我的酒厂生 意不错,尼德包尔就是那儿 的经理,您知道。本来是个小买卖 儿,可是我们弄到了一笔贷款拿到一笔现钱……按四分利计算的 抵押贷款……把原有 的厂房扩充 了……现在买卖 已经运作起来 了,销路不错,每年都有红利,很不赖 了 !”佩尔曼 内德先生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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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束了他的这一段话,谢绝了主人的雪茄和纸烟,而是吸起 自己的 烟斗。他从 口袋里掏出一支长牛角烟嘴的烟斗来,在烟雾弥漫中 跟参议谈起生意经来,接着话头一转,又谈到政治,谈起 巴伐利 亚跟普鲁士之间的关系,马克西米连国王与拿破仑皇帝……在这 场谈话中从佩尔曼内德先生的嘴里不断地蹦出一些别人完全听不 懂的辞句,每逢话势一停,他就用毫无道理 的感 叹词把 时间填 满,像什么:“天爷爷 !”“真没听说过”“真不赖”之类的话…… 永格曼小姐常常惊讶得嘴里含着一 口食物忘了咀嚼,只顾圆 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来客。每次这样作的时候她都要把刀和 叉笔直地竖在桌上,轻轻地来回摇摆着 。这种语调还是第一次在 这所房子里出现,从来没有闻见过这种刺鼻的烟草味;这种让人 看着刺 目的不拘形迹的举止,对于这所宅子来说也是陌生的…… 老参议夫人很是关心地打听了一下人少力微的福音教会在声势浩 大的天主教徒中所受的迫害,因为听不懂对方的答话,只好茫然 莫解地陪着笑脸。格仑利希夫人听得渐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 是参议的兴致却非常高,甚至请他母亲再拿出一瓶红酒来,并且 邀请佩尔曼内德先生到布来登街他的家里去作客———他的妻子会 非常高兴的…… 这位忽布商人差不多坐了三个钟头才准备告辞。他把烟斗磕 干净,酒杯喝干,又叨唠了一句什么 “真不赖”,这才站起身来。 “抱歉,打扰您了,太太……上帝赐福给您,格仑利希太太 ……上帝赐福给您,布登勃洛克先生……”听了这种粗俗的告辞 话,伊达·永格曼身不 由己打了个寒战,脸色也变了…… “您好, 小姐……”他居然会说 “您好”这个词。 老参议夫人和他的儿子交换了个眼色……佩尔曼内德先生表 示他要回到特拉夫河岸 的一个小旅馆去,他在那里预定 了房 间 …… “我女儿的慕尼黑的朋友,夫妻俩离这里都很远,”老太太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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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到佩尔曼内德先生前边对他说,“我们一时找不到什么机会回报 他们的热情招待。但是您既然 已经光临到我们这个地方,而且要 住一段时间,如果您肯赏光住在舍下的话……我们会感到十分荣 幸的……” 她把手伸了过去,看啊 !佩尔曼 内德先生爽快地握住她 的 手,如同刚才他答应在这里吃早饭一样,这一次又立刻欣然接受 了这一邀请 。他吻过两位太太 的手———他 的动作实在有些滑稽 ——— ,从风景厅里取来帽子和手杖,再一次表示他马上让人把箱 子送过来,他本人在四点钟办完了事以后便回到这里来。这以后 参议把他送出门去。走到门口他又一次转回头来,充满感情地摇 着头说:“我说这句话,请不要见怪,我邻座 的先生 !您的妹妹 真是个人见人爱的角色 !上帝赐福给您 !”直到他走到很远 的地 方,仍然看到他在摇头。 参议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再到楼上去看看母亲和妹妹。伊达 · 永格曼已经抱着被单忙前忙后地布置走廊上的一间屋子了。 老参议夫人依旧坐在早餐桌旁,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 上的一个斑点,若有所思地敲着餐桌。冬妮坐在窗户旁边,抱着 手臂,眼睛既不向右看,也不向左看,而是神色端庄,甚至可以 说是严肃地 向前凝望着 。沉默笼罩着房间。 “怎么样?”托马斯 问道,他在 门里边站住,拿出一支纸烟叨 在嘴上……他的肩膀笑得上下颠动。 “这个人倒还讨人喜欢,”老参议夫人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我也是这样的意见 !”接着参议迅速转到冬妮面前,作了个 滑稽但极有礼貌的姿势,好像是她在选择新郎。然而冬妮却默不 作声,她只是神色严肃地 向前凝视着。 “可是我觉得他嘴里应该少些咒骂的话,汤姆,”老参议夫人 有一些不赞 同地说, “要是我听得不错 的话,他似乎没有断过 ‘见他的鬼’。”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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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噢,这没有什么,母亲,他是一个直爽的人……” “可能他的举止还有些过于不拘形式,汤姆,你说呢?” “是的,正是这样。这是德国南部人的特色。”参议说,把 口 中的一 口烟慢慢地吐在屋子里,向母亲笑了笑,顺便还偷偷看了 冬妮一眼。老参议夫人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你今天和盖尔达来这里 吃饭,是不是,汤姆 ?答应我来 吧。” “当然了,母亲,我们非常高兴来。说实话,我还期待着这 位客人的访 问会给我很多快乐呢。你不也是这样吗?这次终于有 一位不同于你那些神父牧师的客人了……”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汤姆 。” “自然罗 !我要走了……顺便说一句,”他一手握着 门柄说。 你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冬妮 !不,我不是开玩笑 !你知道, 他刚才在楼下叫你什么?真是人见人爱的角色———他就是这么说 来着……” 格仑利希太太听到这里转过身来,高声说:“你把这句话说 出来是什么意思?汤姆……他当然没有拦阻你,不叫你把这话传 出来。虽然如此,我还是不知道,你这样作是否合适。但是有一 点我是知道的,并且我也乐意把它说出来,在生活里重要的不是 一件事是怎么说的,怎么表达出来的,而是这件事在心里是怎样 想的,怎样感觉的。要是你在讥讽佩尔曼内德先生谈吐……你觉 得他可笑……” “你说谁?冬妮,我认为他是一个善 良、直爽 的男人 !你为 什么这么激动……” “好了 !”老参议夫人说,给他的儿子投去一个严肃的、乞求 的 目光,含义是说:不要跟她过不去了 ! “喏,不要生气,冬妮 !”他说。 “我无意使你生气。好 了, 我现在就去吩咐仓库的一个人把箱子弄过来……再见吧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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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五章 就这样,佩尔曼内德先生搬过来 了,第二天他在托马斯 ·布 登勃洛克的新宅和他们夫妇一同用餐,第三天是星期四,他认识 了尤斯图斯·克罗格和他 的妻子,认识 了布来登街布登勃洛克家 的太太和三位小姐,他们对他的看法众 口一词———就是滑稽可笑 ———他们把厉害说成 “列害”———认识 了塞色密 ·卫希布洛特, 塞色密对他的态度非常严峻,也认识了可怜的克罗蒂尔德和小伊 瑞卡,他将一包糖果递到伊瑞卡手里…… 他的情绪老是那么好。虽然不到一会儿就重重地叹一 口气, 但那是表示他对这一切非常满意,并不说明其他的问题。他抽烟 斗,用他一 口奇怪的乡音说话,表现了超乎常人的持久静坐的能 力。每次饭后,他 以一个最能长时间坚持的姿势坐在 自己的椅子 上,抽烟,喝茶,谈天。虽然他给这个老家庭增添了一种完全不 同的陌生情调,虽然他本人仿佛给这所宅子带来一种不协调的东 西;但对根深蒂固的老习惯却不能打乱。他一次不漏地参加早晚 祈祷,求得主人的允许旁听了一次老参议夫人办的主 日学校,甚 至有一次耶路撒冷晚会他也在大厅里出现了一会儿,为了让人把 他介绍给那些女太太。 自然,当丽亚 ·盖尔哈特一开始 朗诵,他 便心惊胆战地逃开了。 他的大名很快传遍全城。一些上流人家都在好奇地谈论布登 勃洛克家这位从 巴伐利亚来的客人。然而他和别的家庭 以及交易 所还都没有关系;由于当时季节的原因,大部分人都准备到海滨 去避暑,因此参议并没有把佩尔曼内德先生介绍到社交界去。讲 到参议本人,却非常热心地跟客人周旋。虽然他在商务和市政上 事情很多,他却挤出时间带着客人到城里各处游览,参观所有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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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中古时代的名胜,什么教堂啊,城 门啊,喷泉啊,市议会啊,市 场啊,船员之家啊等等。他想尽各种方法招待客人,把他介绍给 交易所里 自己的挚友……当老参议夫人偶尔对他这种忘我的待客 精神表示赞许的时候,他只是冷冷地说:“唉,母亲,作这点事 又算得了什么……” 对于儿子的回答,老参议夫人无动于衷。她甚至连笑也没有 笑,眼皮也没有抬。她只是把 自己一双清澈 的眼睛 向斜侧里望 去,又转换了一个话题…… 她对于佩尔曼内德先生保持着始终如一地又诚恳又亲切的态 度,但是格仑利希夫人却做不到这点。这位经营忽布的商人 已经 在这里过了两个 “儿童 日”了———虽然在他到这里的第三天或是 第四天他就有意无意地暗示跟本地酿酒厂的交涉 已经办妥了,一 个多星期却又渐渐过去了。在两次这样的星期四团聚上,每逢佩 尔曼内德先生说一句话,或者作一个动作,都会令格仑利希夫人 焦躁不安,望一眼尤斯图斯舅舅,望一眼她的几位叔伯姐妹或者 是托马斯。这时她的脸涨得通红,常常好几分钟僵直地、一语不 发地坐在那里,或者是暂时离开大家一会儿 三楼上安冬妮卧室里的两扇窗户全都开着,绿色窗帘在六月 夜晚的熏风中轻轻飘摆着 。一只玻璃缸摆在大床边的茶几上,里 面盛着半缸水,水上面浮着一层油,油里面点着许多小灯芯,使 这间大屋子笼罩在静谧的柔和的光辉里,模模糊糊地照出屋子里 罩着灰布套的直腿扶手椅。格仑利希太太正躺在床上。她的美丽 的头埋在一只镶着宽绦子边的柔软的枕头里,双臂交迭在鸭绒被 上。由于想着心事,她并没有睡着 。一只长躯体的大飞蛾无声地 急遽不停地围着灯火抖动翅膀,她的 目光缓缓地随着这只飞蛾转 动……床边的墙上,在两块中古时代城市景致的铜板中间,用镜 框镶着一条 《圣经》上的格言:“让主指引你的道路……”但是 当一个人在午夜里睁着眼睛躺着,要决定 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不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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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知道何去何从,又无从问计于人的时候,是不是真能得到主的指 引呢?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壁钟嘀嘀嗒嗒的声音,和偶尔从幔帐那 边隔壁屋子里传来永格曼小姐咳嗽的声音。那边 的灯还没熄灭。 那个忠实的普鲁士女人这时还笔直地坐在活动桌面 的小桌前面, 在挂灯下面给小伊瑞卡补袜子。此外,人们还能够听到小伊瑞卡 的深沉、恬静的呼吸声。因为此时塞色密 ·卫希布洛特学校放暑 假,这孩子也就回来住在孟街家里。 冬妮在床上翻了个身,把上半身欠起一些来,用手托住头。 “伊达?”她压低声音招 呼道, “你还没有睡,还在补衣服 吗?” “啊,啊,小冬妮,亲爱的孩子,”伊达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 “睡觉吧,明天一早你还要出去,你要睡眠不足的。” “好吧,伊达……你明天一早六点钟叫醒我好吗?” “六点半钟就够早的了,我的孩子。八点钟马车才来。你把 觉睡足了,明天一定又漂亮,又有精神……” “哎,我怎么也睡不着 !” “哎呀,小冬妮,这可不对;你打算 明天在施瓦尔道显 出一 副委靡不振 的样子 吗?喝七 口水,向右边侧着躺着,数一千下 ……” “哎,伊达,请你过来一下 !我睡不着,我告诉你,我 的脑 子一分钟也没闲着,想得头都痛了……你来摸摸,我想我也许发 烧了,胃病也犯了;要不也许是贫血的缘故,我太阳穴上的血管 都涨了起来,跳得很快,涨得很痛 。当然,血管涨是涨,头上的 血还是不够……” 一阵轻微的走步声之后,接着伊达 ·永格曼的骨骼强大、精 神充沛的身躯,穿着一件简单、老式的棕色衣服,出现在幔帐中 间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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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哎呀,小冬妮,发烧 了吗?让我摸摸,我 的孩子……我给 你用毛 巾敷敷吧……” 说着,她迈着像男子似地坚定的大步走到柜橱前边,取出一 条手帕,在水盆里浸了一下,又回到床前边,非常小心地放在格 包利希夫人的额头上,接着用双手把它抚平了。 “谢谢,伊达,真舒服 ……哎,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 的好 伊达,这儿,床边上。我老是思考明天的事……我怎么办呢?脑 袋都想晕了。” 伊达在她身边坐下来,又将针和撑在袜子架上的袜子拿在手 中。她的光滑的、灰色的头顶低垂着,两只永远闪烁着坚毅 目光 的棕色眼睛紧盯着针迹,说道:“你想,他会 问吗,明天?” “一定的,伊达 !一定会 的,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克拉拉 是什么情形?也是在这样一次郊游里……你知道,我 自然也可以 躲过去。我可以老跟别人在一起,让他接近不了我……可是那样 事情就算完了 !他后天就走了,他 已经说过,如果明天没有什么 结果,他就要回去了……无论如何,这件事明天要有个决定…… 但是如果他提出来,我怎样说呢,伊达?你从来没有结过婚,你 不会有这些问题,可是你是一个诚实的女人,你今年 已经四十二 岁了,你有 自己的思想。你能不能替我出个主意?我现在需要你 的帮助……” 伊达·永格曼把手里的袜子放在怀里。 “可不是,冬妮,这件事我也想 了非常多。可是我发现,不 能给你出什么主意,我的孩子。他要是不把事情打听清楚,是不 会离开这里的。如果你不愿意这件事,你也早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 “你说得对,伊达;可是不能这样作,反正早晚是这么回事 ! 但有个念头折磨着我:我还能退回来,还不算迟 !我就这样躺在 这里, 自己折磨着 自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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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你爱他吗,小冬妮,你说老实话 !” “是的,伊达,如果否认这一点,那我就是说谎话。他长得 并不漂亮,但长相与生活无关,他是个善 良的人,不会作坏事, 这一点你可以理解我。我一想到格仑利希……哎呀,老天爷 !格 仑利希老是说 自己精明强干,但他极其险诈的本性被他掩盖得天 衣无缝……佩尔曼内德可不是这样的人,你看得出来的。我只能 说,他为人过于随便,过于贪 图安逸 。当然,这也是一个缺点, 因为照这种样子下去他肯定不会发财致富,他有点倾 向于一切任 其 自然,随随便便。像他们那地方的人说的那样……在他们那座 城市里,每个人都跟他一样,伊达,问题也就在这里。在慕尼 黑,他混在 自己一群人中间,混在跟他一样说话、一样行事的人 中间,我就非常喜欢他,我觉得他非常洒脱,很诚恳,也很亲 切。而且我也发现这是双方面 的。他也许把我看成是一位 阔妇 人,比我实际的情况还要阔,这也有关系,你知道,母亲是不能 给我很多钱的……我想他是不在乎这一点的。他并不想要一笔非 常大的钱……够了……我要说什么来着,伊达?” “在慕尼黑,不错。但是在你们家呢,小冬妮?” “在这儿呀,伊达 !你知道我要说 的是什么。他 的优点在这 里都被掩盖住了,这里一切都是另一副样子,这里人更严肃,名 利心更重,怎么说呢,更矜持 ……在这儿我常常禁不住替他害 臊,不错,我什么也不向你隐瞒,伊达,我是个老实人,我替他 害羞,虽然这也许是我的短处 !你知道……他在谈话的时候,有 很多次该说第四格 ‘我’的时候,他脱 口就说第三格。这在他们 那是很普通的,伊达,甚至最有教养的人,碰上心情好的时候也 这样说,谁也不觉得刺耳,谁也不觉得奇怪 。可是在咱们这里母 亲就斜着眼睛看他,汤姆就撇起嘴来,尤斯 图斯舅舅浑身一颤, 而且像克罗格家人那样差点噗嗤一声笑 出来,菲菲·布登勃洛克 或者是弗利德利克或者亨利叶特就要朝她们的母亲丢个眼色,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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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立刻就想找条地缝钻下去,恨不得跑出屋子去,这时候我就想, 我决不跟他结婚……” “这是哪里的话,小冬妮 !你和他是在慕尼黑生活啊 !” “你说得对,伊达。可是订婚礼呢?订婚礼要在这儿举行的。 请你想想,要是我因为他的举止粗俗,而必须在全家面前、在吉 斯登麦克和摩仑多尔夫这些人面前永远羞得抬不起头来的话…… 哎,我的前夫要体面得多,可是他的心却是黑的,正像施藤格先 生常常说的那样……伊达,我的头晕得很厉害,请你给我换个手 巾。” “反正迟早是这么一回事,”她喘了口气接过手 巾来,又重复 了一句。“迟早的事,最主要的是,我需要再结一次婚,不能再 以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的身份在这里混 日子了……哎,伊达,这些 天我老是回想 以前的事,回想格仑利希初次到这里来,他给我们 家,给我设计的那个圈套———一幕丑剧,伊达 !———我又想到特 拉夫门德,想到施瓦尔茨考甫一家人 ……,”她说得很慢,眼光 带着梦幻的神情在伊瑞卡的袜子的补缀地方停留了片刻…… “想 到订婚,爱姆斯 比脱和我们 的家———那才称得起 富丽堂皇,伊 达,当我想到我的那些睡衣……跟佩尔曼内德一起,我不会再有 那些东西了,你知道,我们在生活中学会谦虚,我又想到克拉森 医生,想到这个孩子,想到那个银行家凯塞梅耶……最后,那出 收场戏———那真是可怕,你简直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在一生中有 过这样可怕的经历时……可是佩尔曼内德是不会干出那种肮脏的 把戏来的,他是一个可以让人信赖的人。讲到作买卖我们也可以 相信他,我确实相信他跟诺普在尼德包尔酿酒厂很能赚点钱。如 果我作了他的妻子,你会发现,伊达,我会设法让他的事业蒸蒸 日上的,使他的成就更大一些,多努一点力,为我和我们所有的 人争气。他一旦和布登勃洛克族的人结了婚,他就承担了这样的 义务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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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她把手交迭在脑袋下面,仰望着屋顶。 “不错,我第一次结婚到现在,已经整整过 了十年 了……十 年了 !现在我又走到这一步,又要答应另一个人的求婚了。你知 道,伊达,生活是非常庄重的一件事 !……不同的只是那时候这 是一桩大事,所有人都要求我答应那 门婚事,而今天却谁都很平 静,认为我答应这场亲事是一件 自然而然的事;你必须知道,伊 达,这次我和阿罗伊斯订婚———我现在 已经说阿罗伊斯,是因为 反正早晚是这么一回事———一点也没有值得高兴、值得庆祝的地 方。它和我的幸福毫无关系。我这第二次结婚只是为 了静悄悄 地、踏踏实实地弥补我第一次婚事的错误罢了,这也是我维护家 族名声的责任。母亲这样想,汤姆也这样想……” “你说到哪里去了,小冬妮 !要是你不喜欢他,要是他不能 使你幸福……” “伊达,生活教会 了我很多东西,什么我都看得清楚。母亲 ……母亲倒是不会坚持这件事的,只要遇到不妥靠的事,她总是 说一声。 ‘算了’就避过去。可是汤姆,汤姆却希望把这件事办 成。汤姆是怎么样的人,你当我还不了解 !你知道,汤姆是什么 想法?他的想法是:只要 门第差不多,是个人就行。因为这次重 要的不在于办一门出色的亲事,只要能再结一次婚,把上一次的 不幸弥补过来就成 了。他 的想法就是这样。佩尔曼 内德一到这 里,汤姆早已暗地里去打听有关他的买卖的情况了,这是千真万 确的事。只要他对他的经营状况满意,这件事在他那里便成了定 局了……汤姆是个政治家,他知道他在做什么,是谁把克利斯蒂 安赶出去的?……这个字 眼也许太厉害 了,可这是事实啊,伊 达。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因为克利斯蒂安使公司和家庭丢 了丑。 在他的眼里,我也是同样的情形,伊达。不是因为我办了什么错 事,只是因为我住在家里,我作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娘家闲住 着。他希望这件事能告一段落,他这种想法是有一定道理的,我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