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布登勃洛克一家(中文版)》作者:[德]托马斯·曼【完结】 > 【书香门第の大叔】布登勃洛克一家 托马斯·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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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托马斯·曼 当前章节:16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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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们可能另外修建一条铁路进行竞争:东霍尔斯 台因,新 门斯 特,诺宜城,这决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们不能让人家吓倒, 一条直通汉堡的铁路对我们非常重要。” “参议先生对这件事非常热心。” “是的……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 内,只要我这一点微薄的势 力还能产生一点作用……我对我们的铁路政策非常感兴趣,我们 家族一向如此,我父亲在一八五一年就参加 了布痕铁路董事会,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就也当选为董事,说不定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但我一直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噢,参议先生;照您这么一说,那时的市民代表会……” “是的,这样我多少留给别人一个 印象,让大家 了解我 的心 意。您知道,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这样给我铺平了道路,我 真是感激万分,而且他们生前在我们城里所获得 的信任、爱戴, 也都轻轻松松地落到我的头上,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像现在这样活 动 自如呢……譬如说,我父亲在一八四八年以后、五十年代初 曾 以极大的热情促进我们的邮政改革 !温采尔,您知道,他在市民 代表会里怎样尽力主张把汉堡驿车和邮政联合起来,一八五!年 在市议院———当时议院办事只会不负责任地拖拉———又如何一再 倡议实现了参加德奥邮政联盟的事,我认为我们寄信的邮资比较 低,有了纸箍的邮递,有了邮票、信箱,能够和柏林、和特拉夫 门德通 电报,这些都包含着家父的心血。如果不是他和另外一些 人一再敦促议院,我们在邮政制度方面永远得落在丹麦和土仑— 塔克西斯后面。所以现在我在这件事情方面发表什么意见,人们 总是乐于倾听……” “是的,这座城市里 的人 民都非常怀念老参议先生。讲到汉 堡铁路,两三天以前市长鄂威尔狄克博士还对我说过:如果我们 事情办得顺利,可以在汉堡购置一块地皮作车站地基的话,我们 一定把布登勃洛克参议派去办这件事,布登勃洛克参议 比许多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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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的律师都顶用……这是他的原话……” “喏,他对我太信任 了,温采尔。请您在下 巴颏上再涂一点 肥皂;那里要刮得干净一点。 “不错,长话短说,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我倒不是反对鄂威 尔狄克,我是说,他的岁数 已经不小了,如果我是市长的话,一 切都会进行得快一点。现在 已经开始使用煤气照明了,那倒霉的 煤油灯连同那些铁链子终于要消声匿迹了,我对这件事感到的快 慰真是难 以用语言表达 出来。我也算为改革进 了一点微薄之力 ……哎,要做 的事还有多少啊 !您知道,温采尔,时代在变化 着,在新时代面前我们有无数要尽的义务。当我回忆起 自己的童 年时代……喏,那时候我们这里是什么样子,您对此一清二楚。 街上没有人行道,镶路的石板缝里长着一尺高的野草,房子带着 延伸到街心的前屋,空地和板凳……我们这些中世纪的建筑物因 为历年添建而变得怪里怪气,最后逐渐坍塌倾圮,因为我们这里 个人虽然有钱,没有人吃不上饭,可是政府却一文不名,所有的 事都被无限期 的拖拉下去,像我 的那位妹夫佩尔曼 内德说 的那 样,谁也想不到修缮保管。那时候真是知足长乐的时代,我祖父 的一位要好朋友,让 ·雅克 ·霍甫斯 台德———您知道不知道这个 人?到处游游荡荡,从法文翻译一些下流的小诗……但是时代不 能永远这样下去;现在 已经改变了很多,以后还要有更多的改变 ……我们的居民已经不是三万七千,而是五万多了,这您是清楚 的,而且我们城市的性质也正在改变着 。我们添了新建筑物,郊 区扩展开了,铺设了整齐的马路,过去伟大的时代的那些值得纪 念的建筑也可以恢复旧观……但本质却没有改变。最重要的还摆 在我们前面,我亲爱的温采尔,这里我又谈到先父 的政治呼吁, 谈到关税 同盟了,温采尔,我们一定要加入关税 同盟,这一点已 经不算 问题了,如果我为促成这件事而奋斗的话,我想你们是会 帮助我的……请你相信我的话,我虽然身为商人,却比外交家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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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解得更清楚,如果怕这件事情损伤了独立和 自由,那简直是滑天 下之大稽。加入了关税同盟,像梅克伦堡和施莱斯威—霍尔斯台 因那样,内地的大门就都为我们打开了;在我们不能像过去那样 完完全全控制到北方去的交通的今天,这正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 的好事……好了……请把手 巾给我,温采尔。”参议结束 了这场 话。接着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两句关于黑麦当前的行情———黑麦 目 前停留在五十五泰勒上,而且还有下降的趋势———可能又顺便聊 了聊别的,以后温采尔先生就从地下室走出去,把他的闪亮的盛 肥皂沫的杯子倒在街头的石块路面上,而参议也从盘旋楼梯回到 上面卧室里。这时他的妻子也差不多醒了,他在盖尔达的前额上 吻了一下以后,就开始穿衣服。 每天早晨和这位活泼的理发师的这场冗长的谈话构成参议一 天工作的序幕,他 比任何人都要忙得多,想 问题啊,写东西啊, 计算啊,到这里或那里走走啊,他一天的时间被各种事务填得满 而又满……因为他足迹广、见识多,也 由于兴趣广泛,托马斯 · 布登勃洛克在他的周围一群人 中头脑最不受小市 民思想 的限制, 他也是最早认为他的活动空间不够宽阔的人。但是在这个城市外 面,在他祖国的辽阔的地区上,紧随着革命年代给社会生活带来 的一阵繁盛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一个萎缩不振、毫无生气的倒退 的时代,过于荒芜空洞,一个活跃的思想找不到可以生根发芽的 地方。然而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非常聪 明,他把人类一切活动只 具有象征的意义这句格言当作 自己的座右铭,并且把他所有的才 能、意志、热情和主动的精力都用在他的小小的社会事业上,并 把他继承来的公司和荣誉发扬光大。他在本市从事市政建设的一 群人中已经成为名列前茅的人物,他野心勃勃,想在这个小圈子 里作出伟大的事业,取得权力,但是他很聪明,他既懂得认真地 看待他的野心,也知道成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安东伺候他在饭厅用过早餐以后,他马上穿戴好动身到孟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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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的办公室去。他在那里最多不过停 留一个小时,写两三封急信, 拟几件 电报稿,发出这样或者那样一个指示,使这架商业机器运 转起来,然后就把监督业务进行的责任交给马尔库斯先生,全凭 后者的谨慎周到的斜睨的 目光督察一切。 他热心于各种集会和出席会议,发表演说,在市场戈特式拱 道下的证券交易所耽搁一会儿,到码头、仓库察看一下,和 自己 的几只船的船长讨论一些问题……一天中只有跟老参议夫人匆匆 的吃一餐早饭,跟盖尔达吃午饭 以及午饭后拿一张报,衔着一支 纸烟在沙发上休息半个钟头,能够稍稍打断一下他的紧张活动以 外,他要作许许多多的事情,一直忙到天黑。譬如说,他 自己生 意上的事,税务的事,海关的事,以及建筑铁路,邮政,救济穷 人等等,真是说也说不尽。甚至在某些本来与他相隔甚远的领域 里,某些照理应属于学者专家的活动领域里,他也具有很深的理 会,特别是财政方面 的事务,他可 以在这方面称得上是专家 了 …… 参议对待社交生活同样小心谨慎,不使有所忽略。虽然在这 方面他很难准时赴约,常常是在最后一秒钟,在他的夫人 已经打 扮好并在下面马车里等候了半小时之后,他才出现,嘴里一面说 “对不起,盖尔达,事情太多……”,一面匆匆地穿上晚礼服。但 是一到 目的地,一到宴会、舞会或者晚会上,他会让所有人都知 道,他对一切感兴趣,懂得使 自己成为一个最有人缘的健谈的人 ……而在招待客人方面,他和他 的妻子 同别的有钱 的人家相 比, 也毫不逊色;他家的厨房、酒窖被大家认为是 “顶儿尖儿”的, 他 自己被看作是一位懂礼、殷勤、体贴入微的主人,他举杯祝贺 时的致辞最有风趣,一般的祝饮辞很难望其项背。但是当他和盖 尔达一起时,两个人却异常安静和谐,他吸着纸烟,或者听她演 奏提琴,或者跟她一起看书,看她选的一本德文、俄文或者法文 的小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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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是如此孜孜不倦地为着成名致富而工作着,他的名望在本 城人中也与 日俱增。虽然克利斯蒂安创业和冬妮第二次结婚,都 从他公司里抽出一部分资金,公司这几年 的营业却还是很兴旺。 但他过得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生活,有时候烦恼的事会接连几个 钟头挫折他的勇气,损害他的富有弹力的精神,使他的情绪抑郁 不畅。 譬如在汉堡的克利斯蒂安就是他的一个负担。一八五八年春 天跟克利斯蒂安合伙 的股东布尔梅斯特先生因为中风突然去世 了。他的继承人从公司里把死者的投资提走了,参议先生多次劝 他的兄弟也将投资收回,因为他很知道,当资金锐减 的情况下, 继续支撑一家门面 已经铺开的商业是多么困难。可克利斯蒂安却 坚持要独 自继续经营,他把 · · ·布尔梅斯特公司的资产和债 ! " # 务全部继承了过来……不知将来还有多少忧心的事呢 ! 此外还有参议在利加的妹妹克拉拉……她和蒂布修斯牧师结 婚以后,一直没有生育,这倒也没什么,反正克拉拉 ·布登勃洛 克 自己也从来没有希望有孩子,而且她也根本做不好一个母亲。 但是从她 自己和她丈夫的来信看来,她 的健康却没有什么转机, 她从少女时候起有时候就害的头痛病现在变成周期性的了,而且 其痛苦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所有这些都让参议员忧心忡忡。但是还有第三件,就在本地 家中,那就是,布登勃洛克这一姓是否后继有人至今仍不敢肯 定。盖尔达对于这个 问题总是不屑谈论,淡然处之,她的态度不 禁使人感觉她对此有些厌恶。托马斯对 自己的苦 闷也矢 口不谈, 只有老参议夫人非常着急地把格拉包夫医生扯到一边说:“大夫, 咱们说句私房话,该想个什么办法了,是不是?格 吕克斯布格或 是特拉夫门德的海滨空气也好,克劳茨的山地空气也好,都似乎 没有什么效果,您想该怎么样……”格拉包夫知道 自己的温和的 老药方:“膳食谨慎:吃一点鸽子 肉和一点法 国面包”不会产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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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作用了,便开了个新药方:到庇尔荣山和施朗根浴场去…… 这是令参议先生忧虑 的三件事。至于冬妮 呢?可怜 的冬妮 呀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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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八章 她写道:“我要是说 肉丸子,她就不 明白,因为他们这里叫 ‘小肉团’;她有 时说 ‘硬花甘蓝 ’,我也根本猜不 出是花椰菜; 要是我说 ‘煎马铃薯’,她就不住嘴里喊: ‘啥 !啥 !’……非要 我改 口说 ‘炸马铃薯’不成,因为他们这里就是这样 叫, ‘啥’ 是什么意思。这 已经是第二个人了,第一个名字叫卡蒂,已经被 我打发走,因为我觉得这个人很粗鲁。我现在慢慢地看出来,可 能是我弄错了,因为这里的人对人说话的态度,究竟是客气还是 粗鲁无礼,是一件很难区别开的事。现在这个人叫芭贝塔 (这里 人叫芭贝特 ),长得也还不错,生有一些南方人的特征;黑头发、 黑眼睛,牙齿也很让人羡慕。这种长相的人在慕尼黑这里是非常 多的,她这个人很老实,已经学会了按照我的指点作几样我们的 家乡菜了。譬如说,昨天她就作了一样加葡萄干的酸模菜。可是 这盘菜却给我惹来一场麻烦,为了这盘菜佩尔曼内德很跟我发了 一通火———虽然他 已经用叉子把葡萄干都挑出来了———整个下午 不跟我说话,只是一个人唠叨着;我可以告诉您,母亲,生活并 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啊 !” 但更让人难 以忍受的是,使冬妮生活痛苦不堪的并不是 “小 肉团”和酸模菜……蜜月还没有过完她就受到一次打击,遇到一 件没有料到的、突如其来的、简直叫人无法置信的事,几乎令她 对生活失去了希望,而且她再也不能恢复欢乐的情绪了。事情的 经过是这样的。 佩尔曼内德夫妇 已经搬到慕尼黑定居了几个星期之后,布登 勃洛克才把他妹妹根据父亲遗 嘱应得 的陪嫁 费———五万一千马 克,从资金里抽出来。这笔款项在折成金币之后,终于落到了佩 尔曼内德的腰包里。佩尔曼内德先生把它存放到一个安全的能孳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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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生利息的地方。但是在这件事办完了以后,他竟若无其事地、厚 着脸皮对他的妻子说:“冬 内尔”———他叫她作冬 内尔——— “冬 内尔,我知足 了。我再也不想 出去奔波 了。过去我 已经卖够 了 命,从今 以后我要休息休息了,过个安静 日子了,老天爷。咱们 把下边两层房子租出去,剩下的房子还可以住得挺舒服,吃上顿 猪 肉,这对我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晚上我可以到皇家酿酒厂 去喝两杯。我不想挥金如土,不想死命抓钱,我就想享受一点安 乐。从明天起我就把一切事情了结,专靠利钱过 日子了 !” “佩尔曼内德 !”她无法忍耐地大喊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用叫 格仑利希名字时那种奇怪的喉音叫佩尔曼内德。可是这位却只回 答说:“去你的,别多嘴 !”于是两个人争吵起来,虽然是新婚燕 尔,这场 口角却相当严重,相当激烈,以至于给今后的幸福生活 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是这场 口角的胜利者。她的激烈的反对 在他追求安乐的欲望前粉碎了,结果佩尔曼内德先生还是把他投 在忽布业中的资本提了出来,而诺普先生同时也就把他片子上的 股份公司用蓝笔涂去……冬妮 的丈夫每天晚上要到皇家酒店去, 在一张固定的桌子上喝三升啤酒,跟几位朋友玩纸牌,像他们一 样,只把 自己的活动限于以房东的资格涨房租和安分守己地剪息 票的工作中了。 这件事佩尔曼内德太太在给老参议夫人的信中简单地提了一 下,但是从给她哥哥的信里,却可以看出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有多 么大……可怜的冬妮 !她最悬心 吊胆的事也远没有这件事这么严 重啊 !事前她虽然看到,佩尔曼内德先生一点也没有她的第一个 丈夫表现出来的那种活动力;但是她依旧对他抱着希望,而且在 订婚的前夕,她还对永格曼小姐谈论过她的这种希望。她的新婚 丈夫却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这样一点也不看重和布登勃洛克 家姑娘缔婚所承担的责任,这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 她不得不克制着 自己,并且从她 的来信 中,家 中人也看到,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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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面对这样的事实,她是多么的痛苦。她相当单调地跟她 的丈夫, 跟伊瑞卡过 日子,伊瑞卡每天上学,她主持家务,跟楼下的几家 房客客气地来往着,此外就是圣玛利广场的尼德包尔家了。有时 候她也到宫廷剧院去看戏,陪她去的是她的女友伊娃,佩尔曼内 德先生对这类消遣则不屑一顾。佩尔曼内德先生虽然在他的可爱 的慕尼黑住了四十多年,但一次绘画陈列馆也没进过。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自从佩尔曼内德先生拿到陪嫁费 退休那一天起,冬妮对于这次新生活也感受不到真正的乐趣 了。 她不再有任何希望。她无法让家里人分享到成功的喜悦。直到她 生命终了的那一天,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每天都将和现在 一模一样,虽然没有愁虑,然而却处处受限制,毫无 “高贵”的 事情 。她的心里像压着一个重担。从她的来信很清楚地可以看出 来,她融入德国南部环境的愿望正随着这种低沉的情绪而逐渐减 退。细微的小事 自然没有什么。譬如说,她 已经学会 了跟使女、 跟送货的人交谈,学会了用小肉团代替 肉丸子,当她丈夫把果子 汤叫做刷锅水以后,她也不再给她的丈夫作果子汤了。但是从大 处看,她在这个城市一直是个外人,这里招待一位布登勃洛克家 的姑娘竟丝毫也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这对她是一种不间断的屈 辱。有时她在信里写,一个泥水匠一手端着一杯啤酒另一只手倒 拿着一个红萝 卜,怎样在街上招 呼她说: “几点钟 了,邻居太 太?”虽然她写这件事用 的是诙谐 的语气,但她深切 的愤慨 已经 跃然纸上,而且我们也可以想象得到她当时的样子,怎样把头一 扬,不但不回答人家的问话,而且连看对方也不屑于看对方一眼 ……但是使她感到陌生、感到受人冷淡的倒也不单单 由于别人这 种不重礼貌、不拘形式。问题是,她还没爱上这里 的生活方式, 却 已经被慕尼黑的空气包围着;这是一个住满了终 日无所事事的 艺术家和市 民们 的大城市 的空气,一种略带着些道德败坏 的空 气,可她的心境却不允许她 自由畅快地呼吸这种空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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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最后终于展露 了一线幸福 的曙光, 并且这正是布来登街和孟街的人求之不得的幸福,这就是:一八 五九年过了没有多久,冬妮又要当妈妈了。 在她的信里欢呼的情绪跃然纸上,长久没有读到的那些恣纵 的、幼稚的、煞有介事的词句又频繁的出现。老参议夫人现在除 了夏天到外地去避一避暑,已不再出远 门,而且就是避暑也差不 多只限于波罗的海海滨,因此她对于这次不能到女儿那里去,感 到是一件憾事,但她会在家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女儿。但是老夫人 虽然不能去,汤姆和盖尔达却写信说他们要去参加孩子 的洗礼, 而冬妮的脑子里也充满了各种计划准备——— “高贵不俗”地款待 一下娘家的人……可怜 的冬妮 !没想到竟然是那样悲惨 的结局, 而她幻想中的用花朵、糖果和巧克力点缀的、作为一次迷人的小 小的节 日的洗礼也竟成为画饼,——— 因为婴儿,一个女孩儿,刚 刚出世就夭折了。她只活了不到一刻钟,在这一刻钟 内,大夫虽 然用尽了力气想使这个细弱的小生命维持下去,但她还是回到了 上帝的怀抱 。 布登勃洛克参议和他的妻子赶到慕尼黑的时候,发现冬妮本 人也还没有脱离危险。她卧在床上,病况比第一次严重得多,她 本来就 已经常常害神经性的胃弱症,而这次的打击几乎使她吃不 下任何食物。可是最后她还是渐渐痊愈了。在她的娘家人动身的 时候,她的健康情况已经不用担忧了,但是在另一方面却很有值 得担忧的地方,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看到,特别是参议的观察力很 敏锐,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明察秋毫:即使是这次佩尔曼内德夫妇 的共同的灾殃也无法再使这一对夫妻感情融洽起来了。 佩尔曼内德先生的软心肠是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他的悲 痛是有 目共睹的,看着这个停止了呼吸的婴孩,一颗又一颗的大 泪珠从他的红肿的小眼睛里挤出来,沿着他的鼓蓬蓬的面颊流到 带穗的胡须上。他一再唉声叹气地说:“唉,真叫倒霉、真叫倒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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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霉 !”但是据冬妮的观察,其实他并没有为此而长久地 间断舒适 的生活,他晚上在皇家酒店消磨的钟点不久就使他忘却了他的苦 恼,在他那句 “唉,真叫倒霉”的口头禅里也就包含着他的宿命 的观点。他就是在这样乐天、安适、发一点牢骚又带一些麻木不 仁的宿命观点里继续安逸地混 日子。 但是冬妮的信从那时候起却一直没有断绝悲观和诉苦的语调 …… “唉,母亲,”她写道,“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啊 !最初是 格仑利希破产的事,后来又是佩尔曼 内德退休,又是孩子 的死。 我究竟犯过什么罪啊 !” 参议在家里一读到这样的表 白,就忍不住要微笑起来,因为 尽管这些话里隐藏着那么多痛苦,但他依然感觉到冬妮那可笑的 骄傲感仍旧存在,而且他很知道,冬妮 ·布登勃洛克不论是格仑 利希太太也好,是佩尔曼内德太太也好,一直没有脱掉是一个孩 子。她对 自己一切成年人的经历开始几乎不相信其为真实,而后 却又以孩子式的认真、孩子式的煞有介事,特别是以孩子式的反 抗来经受。 她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经受那么多的苦难,因为她虽然嘲笑她 母亲的虔诚,她 自己却也是充满了这种思想,她确信世上有所谓 因果报应……可怜的冬妮 !她的第二个孩子的天折既不是她受到 的最后一次,也不是最残酷的一次打击…… 一八五九年年尾,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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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九章 这是十一月尾的一天,一个寒冷 的秋 日,天空弥漫着大雾, 大有雪意,地面上也有大 团雾气在滚动,太 阳只是偶尔露一下 头。在这个海港城市里常常有这种天气:尖锐的西北风厉声呼啸 着兜过教堂的厚墙角,人们动不动就会害上肺炎,这一天正好就 是这种天气。 将近中午,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走进早餐室来,发现他母亲 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在对着一张纸片发呆。 “汤姆,”她说,眼睛望着他,双手把纸拿 向一边,仿佛踌躇 着不愿意递给他似的。“不要吃惊 ……这令人不怎么高兴……我 也不了解……这是从柏林发出来的……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给我吧 !”他干 巴巴地说。他 的脸色变得雪 白,咬了咬牙, 太阳穴上筋脉突现了一会儿。他下了很大决心似 的把手伸 出来, 似乎在说:“不愉快也罢,就快点给我吧,不要给我作准备工作 了 !” 他手里拿着 电报没有坐下,挑起一条淡淡的眉毛,一边用手 指慢慢地捻着 自己上须 的长须尖。这是一份 电报,上面写着: “请勿惊惶 。我和伊瑞卡立即回去。一切都没希望 了。你们 的不 幸的安冬妮。” “立即……立即,”他有些气恼地说,望着老参议夫人,连连 摆动脑袋。“什么叫立即……” “她不过是用这么一个词儿罢 了,汤姆,这没有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可能是乘最近一班车什么的……” “为什么从柏林来?她在柏林作什么?她是什么时候到柏林 的?” “我不知道,汤姆,我也想不透;这封急 电是十分钟之前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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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到的。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等着看是什么事吧。但愿上帝 保佑,一切都平安如意。你坐下吃饭吧,孩子。” 他坐下,为 自己斟了一大玻璃杯黑啤酒。 “一切都完 了。”他 又看 了一遍 电报 。 “底 下又 写 ‘安冬 妮’———孩子气……” 接着他默默地吃饭和喝酒。 沉默了片刻,老夫人说: “会不会是和佩尔曼 内德有关系, 汤姆 ?” 他没有回答,只耸了耸肩膀。 临走的时候,他一手握着 门柄说:“是的,母亲,我们得等 着她。我想她不会在夜里回来的,那么就是明天 白天的事了。到 时候请派人给我送个信儿……” 老参议夫人一点钟又一点钟地等着,几乎整晚都没有睡好, 隔一会就摇铃招呼睡在隔壁 的伊达 ·永格曼过来,叫她给 自己预 备糖水。甚至上了床 以后,她还拿着针线活在床上笔直地等了很 长一段时候。第二天上午也是在这样提心 吊胆的紧张心情中熬过 去的。参议在吃第二顿早餐时说,如果冬妮来,也只能坐从布痕 来的车子,要在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才能到。到了下午这个时候, 老参议夫人坐在风景厅里靠窗户的一个位子上,想借读书来稳定 一下情绪,她拿的是一本黑皮的书,封面上印着一支烫金的棕榈 树枝。 这几天都是这样:寒冷,雾气和冷风,在闪闪发亮的铸铁栏 杆后面炉火 已经噼噼啪啪地燃起来 了。老太太一听到车轮 的声 音,就不 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急忙 向外看去。到了四点钟,她 差不多不大理会外面的动静,甚至把那封 电报的事都忘了,楼下 起了一阵骚动……她急急忙忙地把上半身转 向窗户,用手 巾擦去 窗玻璃上的水蒸汽:果然有一辆出租马车在 门前停下,人 已经顺 着楼梯上来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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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她把书放到了茶几上,想站起来,但是她想了想,又重新坐 下来,只是把头向着女儿来的那面略微转过一点去,摆出一副几 乎能够称得上是冷淡的面孔。伊瑞卡 由伊达 ·永格曼握着手,在 玻璃 门旁站住,冬妮却飞快地、几乎是扑着跑进屋子来。 佩尔曼内德太太披着一件皮斗篷,戴着一顶带面罩的长形皮 帽子。她看上去脸色苍 白、疲劳不堪,眼睛通红,嘴唇像从前那 样抖动着,这副样子使老夫人想起冬妮小时啼哭的模样。她抬起 胳膊来,但是又颓然放下,双膝一屈便跪在她母亲脚前,把脸埋 在老太太的衣服的皱折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一切给人的印象 是:仿佛她刚挣脱魔鬼的纠缠,现在终于逃奔到 目的地,人是得 救了,但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老参议夫人沉默了一刻。 “冬妮 !”她用温和的责备的语调说,一面非常小心地拔出佩 尔曼内德太太用来簪住帽子的一根大别针,把她的帽子放在窗台 上,然后两只手亲切地、带有一些安慰性质地抚摩女儿 的头发 …… “怎么回事,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但是她必须非常有耐性地等着,因为等了很久,她这个 问题 才得到回答。 “母亲,”佩尔曼内德太太声音嘶哑地说…… “妈妈 !”但她 又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老参议夫人抬起头向玻璃 门那边看过去,她一边用一只手搂 着她的女儿,一边把另一只手 向她的外孙女伸过去。这个小女孩 把食指搁在嘴唇上,呆滞地在一边看着。 “来,孩子,到这里来,跟我说一句 ‘你好’。你长大了,你 的样子又美丽、又健康,我们得感谢上帝。你今年几岁了,伊瑞 卡?” “十三岁,姥姥……” “天哪 !已经是一位大姑娘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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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她在冬妮的头上面吻了这个小女孩一下,接着又说:“跟伊 达上楼去吧,孩子,呆会儿吃饭时再见。现在妈妈要跟我谈一点 事,你知道。”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喏,我的亲爱的冬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上帝要 让我们受一次考验,我们就应该甘心情愿地承担下来。背起你的 十字架来,像福音书上告诉我们的那样……可是你是不是也想先 到上面去休息一下,定一定精神,之后再说是怎么回事,好吗? 我们的好人儿永格曼已经把你的屋子安排好了……我谢谢你拍来 的电报 。当然了,我们都吓了一跳 ……”她说到这里就停止 了, 因为这时从她的衣褶里传来冬妮的颤抖的、嘶哑的声音:“他是 个下流坯子……十足的下流坯……下流……” 这个字眼是佩尔曼内德夫人知道的最厉害的字眼了。这句话 好像盘踞住她 的整个脑子。她更深地把头埋在老参议夫人 的怀 里,伸在椅子旁边的一只手甚至紧紧握起拳头来。 “你说的是你丈夫吗,孩子?”过了片刻老夫人 问道。“我想, 但愿不是他;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另外什么人,冬妮。是不是佩尔 曼内德作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芭贝塔 …… !”佩尔曼 内德太太不断地 喊着 …… “芭 贝塔 …… !” “芭贝塔?”老参议夫人迷惑地重复了一声……接着她仰靠在 椅背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向窗户外面瞟过去。从女儿这支言片语 中她实在听不明白。两人都沉默着,只听到冬妮逐渐变得稀疏了 的啜泣声。 “冬妮,”老参议夫人对 自己的女儿说,“现在我看 出来,你 确实受了一肚子委屈……你来倾诉是事出有因的……但是你用得 着这样暴风雨式地发泄你的不满吗?用得着这么老远从慕尼黑跑 来吗?而且还带着伊瑞卡?你知道,这样会使某些人,就是盼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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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我们闹笑话的那些人会认为,仿佛你再也不想回到你丈夫那儿去 似的……” “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永远也不回去 了 !……”佩尔曼 内德太太喊道,她猛地把头一抬,表情悲愤的两只眼睛里还在不 断地涌出委屈的泪水,随即又把脸突然藏在母亲的衣服褶里。老 参议夫人似乎并没有听到她这声叫喊。 “可是现在,”她把嗓音提高了接着说,缓缓地把头从一边摆 到另一边。“可是现在,你既然回来了,这样也好,你可 以慢慢 地把心头的积郁舒散一下,我们也替你 出出主意,以后我们再 看,怎样根据友爱、宽恕、互相体贴的精神把这件事挽救过来。” “永远也不会 !”冬妮又说道。“永远也不会了 !”然后她就开 始说起她的故事来,虽然人们不能每个字都听真切,一则因为她 是把话说到老参议夫人的衣服褶里面去,二则她的叙述又时断时 续,好几次被她异常激动的情绪所左右,但是简单说来,发生的 是下面这样一件事,这一点倒还听得清楚。 本月二十四号和二十五号之间的凌晨时分,佩尔曼内德太太 从一阵很不踏实的睡眠中惊醒过来,这一天 白天她本来就害胃神 经痛,睡得非常晚。她被吵醒的原故,是因为前面楼梯上不断传 来 嗦嗦的声响,那是一种极力压低却又传了出来的非常奇怪 的声音。在这些声音里可以分辨得出有楼板的轧轧声,有咳嗽中 夹着吃吃的笑声,有压低了音量的抗拒的话语,另外还夹着一种 非常特别的哼唧和呻吟声……这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声响,结过两 次婚的冬妮当然一听就明白了。佩尔曼内德太太刚听到这个声音 时,虽然还带着朦胧睡意,却 已经完全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她 感觉到头上的血液急速退去,嗡地一声冲进心里,她的心开始蜷 缩起来,沉重地、令人透不出气来地跳动起来。她像 昏迷麻痹了 一般一动不动地在枕头上躺了足有一分钟,残酷的一分钟;但那 无耻的声音并没有安静下去,她就两手哆哆嗦嗦地点上了灯,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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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着满腔的绝望、愤怒和憎恶下了床,把 门拉开,拿着灯,穿着拖 鞋赶到前面楼梯附近的地方。楼梯就是前文提过的那条从大门通 向二楼上的笔直 的 “天梯”,走到这架天梯 的上层,她刚才卧室 里听见那种不容误解的声响,与她所想象地情形分毫不差……这 是一幅肉搏,是一幅女厨子芭 贝塔和佩尔曼 内德先生 的违法乱 纪、伤风败俗的角力图。正在干活的女厨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 一支蜡烛,身子左扭右摆,正在努力抗拒。而主人呢,帽子扣在 后脑勺上,搂抱着她,一再试 图把 自己的海豹式的胡髭贴在她的 脸上,并且还成功了几次……安冬妮一出现,芭贝塔喊了一句什 么 “耶稣·马丽亚 ·约瑟 !”佩尔曼 内德先生也 同样重复 了一句 “耶稣·马丽亚·约瑟”以后,便松开了她。然后芭贝塔像风一样 跑掉了,只剩下佩尔曼内德先生搭拉着胳臂、搭拉着头、搭拉着 胡子立在 自己的老婆面前,嘟嘟囔囔地说一些没有意义 的话: “糟透了 !……我的老天爷 !……”当他大着胆子把眼皮抬起来 的时候,冬妮 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在卧室里他又找到她,她 正在半躺半坐地倒在床上,抽抽噎噎地泣不成声,嘴里一再叨念 着 “丑事、丑事”。开始他松软无力地倚着 门站着,接着肩膀 向 前一弹,仿佛要用胳臂肘顶她肋骨,让她高兴起来似 的,嘴里 说:“别生气 了 !算了吧,冬妮 !今天我喝多了,今天晚上是拉 木索尔·弗兰茨尔庆祝命名 日,我们都喝得太多了一点……”但 是他在屋子里散布的刺鼻的酒精味,把她兴奋状态刺激到顶点。 她不再啜泣了,她 已经不是那个怕事的小姑娘了。她的脾气一发 不可收拾,又因为她的无限的悲观绝望,使得她把 自己对他的满 腔嫌恶、厌恨、对他的整个为人和举止的鄙视不屑一股脑倾倒到 他的脸上……佩尔曼内德先生无法忍受了,他的头发热起来,因 为他为了庆祝他的朋友拉木索尔不但喝了许多啤酒,而且喝了香 槟。他也还了口,很粗野地还了口,两人争执起来,比佩尔曼内 德先生执意要退休时吵得更加不可开交。安冬妮夫人把她的衣服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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