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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心肠就变软了 !……” “第一次去是什么样子?哭了么?” “是的,他哭 了。他哭得那么轻 ……差不多听不 出声音来, 仿佛在独 自个儿啜泣……以后他又拉住你哥哥的外衣,哀求他的 父亲带他回家……” “啊,是我哥哥亲 自带他去的吗?……是的,我跟你说,伊 达,这真是个沉重的时刻啊。啊,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当初我上学 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我拚命号叫……我告诉你实话,我 像是个用链子拴着的小狗一样拚命叫唤,我当时心头感觉沉重得 要命。为什么呢?因为我一向在家里过得那么有趣,就像汉诺一 样。我立刻就发现,凡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子弟都哭,而一般老百 姓的孩子则认为学校和家里没什么二样,只是瞪着我们傻笑…… 老天 !他怎么啦,伊达——— ?!” 这时从小床上突然发出的一声叫喊。她的一个手势仅作了一 半便中止住,一个箭步就窜到了小床旁。这是一声恐惧 的喊声, 但是转眼间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喊叫……一声比一声 痛苦,惊惧…… “噢 !噢 !噢 !”这是一连 串愤怒、绝望、由于 恐怖而声音嘶哑的反抗,对梦中出现的或者发生了什么恐怖非常 的事物发出的……瞬间小约翰 已经笔直地站在床上,嘴里嘟哝着 一些含糊不清的话,一双奇异的金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现实 中的东西他一样也没看到,他凝视着的是另外一个与此不同的世 界…… “没有什么,”伊达说。“这是梦魔,哎,哎,有时候 比这次 还要厉害呢。”说着她镇定地把针线活放在一边,迈着沉重 的大 步子走到汉诺跟前,一面柔声安慰他,一面把他重新放倒,盖上 被子。 “啊,原来是梦魔……,”佩尔曼 内德太太重复地说。“他会 醒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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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汉诺虽然睁着眼睛,仍然凝视着什么,他的嘴唇虽然继续蠕 动着,但是他并没有醒…… “什么?啊……啊……你说的是什么啊……你说什么啊?”伊 达 问;佩尔曼内德太太也靠近来听这个小孩子在不安地嘟哝些什 么。 “我……走进……小花园……,”汉诺模糊不清地说,“给我 的……小树苗……浇壶水……” “他在背诵呢,”伊达·永格曼摇着头说。“好了,好了 !好好 睡吧,孩子 !……” “有一个……小矮人儿……,噗噗地打……喷嚏……,”汉诺 接着说,呻吟了一下。他的面容在一瞬间就改变了,眼睛半闭起 来,头在枕头上反复滚动,继续痛苦地、转声叨念: 月亮照四处 小孩儿呜呜哭, 时钟敲了十二下, 上帝解救我们所有的痛苦 !…… 念完了这几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面颊上流下几滴晶莹的眼 泪……这时他醒转过来。他抱住了伊达,眼睛满含着眼泪 向四面 看了看,低低地叫了一句 “冬妮姑姑”,他好像平静下来,身体 翻腾了一下,便静静地睡下去。 “奇怪 !”当伊达又在桌边坐下来之后,佩尔曼内德太太开 口 说。“你知道他在背什么吗,伊达?” “那是他的教科书上的,”永格曼小姐回答说,“这里面印有 《孩子的奇异号角》,很怪 的一篇故事 ……这两天他 刚刚学完这 课,里面讲的都是小矮人的故事。你听说过这个矮人吗?……真 是太可怕了。这个驼背的小人到处都去,打碎锅子,吃掉糖酱, 偷走木柴,让人家的纺轮不转,讽刺人……最后还有,他也求人 替他祈祷 !正是如此,他 已经深深地印入这孩子的脑筋里,连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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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梦都忘不了。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了两三回这样 的话: ‘是不 是,伊达,他作这些事不是为了寻开心,不是为了作恶……他是 由于心里愁得慌才这样做,可是作完了以后却更愁得慌了……要 是我们替他祈祷,他就再也用不着再作这些事 了。’今天晚上他 妈妈去参加音乐会 以前,来看他上床,他还 问母亲说,他是否可 以替驼背小矮人祷告……” “他真的那么做了么?” “没有祷告出声来,可是很可能他 已经偷偷作 了……可是关 于另外一首诗,名字叫 《乳姆 的钟》的,他却从来没有读完过, 他只是一提这首诗就哭……这个孩子动不动就哭,而且哭的时间 还特别长……” “这首诗有什么特别悲哀的地方吗?” “我怎么知道?……汉诺只能背诵开首一段,就是刚才他在睡 梦里呜咽的地方,之后就哭起来 了……另外还有一部分讲到一个 马车夫,三点钟就得从稻草上爬起来,他也是每念必哭。” 佩尔曼内德太太感动地笑起来,但是然后面色就变得严肃起 来。 “可是我告诉你,伊达,这不好,我认为男孩子那么多愁善 感很不好。马车夫三点钟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正因为这 样他才是马车夫啊 !依我看这孩子把所有事都看得太认真,把什 么事都搁在心上……这会损害他的精神的,我告诉你。你们应该 把这件事认真地跟格拉包夫医生谈谈……但恐怕也没什么作用,” 她把双臂在胸前一叉,头歪在一边,烦闷地用足尖敲着地板,接 着说: “格拉包夫老 了,即使撇开这点不谈 吧,他虽然心肠好, 为人正直,善 良……可是谈起他 的医术来,我是不怎么信服他 的,伊达。上帝原谅我,如果我说 的不对。就拿汉诺 的病来说 吧,他作恶梦,从梦中惊跳起来……格拉包夫什么都知道,可是 他能作的是什么呢?他只不过是告诉我们这是什么病症;说一个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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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拉丁名字意思是梦魇症而 已……是的,亲爱的上帝,这倒也很有 教益……不是的,与其说他有才干,不如说她是个和善的人,是 个家庭的良女罢了。一个有作为的人不是这种样子的,有作为的 人年轻时就 已经崭露头角。格拉包夫医生也经历过一八 四八年, 那时他还是年轻人。可是你想,他当时曾经激动过吗?曾经为 自 由和正义,为推翻特权和独裁统治而血液沸腾过吗?不错,他是 个学者,可是我认为,他对于当时的那个荒谬透顶有关大学校和 报刊的联邦法是无动于衷的。他没有丝毫反对的动作或激烈的言 词……他永远摆着一副长长的笑嘻嘻的面孔,永远给病人开鸽子 肉和法国面包的食谱,如果病情严重的时候,再加上一调羹蜀葵 汁……晚安,伊达……哎呀,不都是他这样的人,肯定会有比他 高明的医生……可惜,我没有看见盖尔达……好了,谢谢你,走 廊上还有灯,晚安。” 当佩尔曼内德太太 向外走,路过餐厅的时候,为了向她的哥 哥告别,她扭开餐厅的门,向起居间里探了探头。这时候她看见 这几间屋子灯火通明,托马斯正背着手在里面走来走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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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四章 当屋中只剩下议员一个人的时候,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掏 出夹鼻眼镜,打算继续读他的报纸。但是他只读了两分钟,眼睛 便又从报纸上移开,从对面窗帷的空隙处望出去。长久以来他一 直凝视着黑暗的客厅,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当他独 自一个人 的时候,简直没有人还能认 出那是议员先 生 !他的嘴角和两颊的肌 肉,一向是绷得紧紧,对于他的坚定的 意志唯命是从的,现在却松弛了,变得软塌塌的;他的一副久已 是勉强做作出来的谨慎、警觉、和蔼而精神饱满的面容像是一个 假面具似地突然从脸上落下来,一副筋疲力竭的愁苦浮现在他脸 上”眼睛带着忧郁、迟钝的神情凝视着一件东西,却又什么也没 看见,他的眼圈渐渐地泛红,终于被泪水模糊起来———他没有勇 气再 自欺欺人了,在那些在他头脑里的此起彼伏的各式各样的纷 乱、沉重的思想中他只抓住最令人痛苦不堪的一个:托马斯 ·布 登勃洛克虽然才四十二岁,却 已是心身俱损、来 日无多了。 他长叹了一 口气,用手慢慢地抚摩着前额和眼睛,机械地点 了一支纸烟,虽然他知道,这只能残害他 的身体,但他离不开 ……他脸上的愁苦松弛的线条和他刻意修饰过的、几乎是军人般 地一丝不乱的须发构成什么样的对 比啊 !他的唇须捻得很长,洒 过香水,从下 巴到两边面颊剃得光滑滑,一根胡子碴也没有,头 发经过一番煞费苦心的梳理,使后顶稀疏的地方显得不那么明显 了。在柔嫩的太阳穴上面 向上梳着两个小蓬,留出中间一条窄窄 的发缝,两边耳朵上并不是照过去的式样蓄着长长的发卷,而是 剪得短短的,使人无法发现这里 已经发灰的地方……他 自己也知 道这种对 比,而且他也知道,他那灵活的、富有弹力的举止和他 的苍 白的脸色的不调和逃不过城里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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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但他依然是这座城市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市长朗哈尔斯博士 曾经用更响亮的声音引证过前任市长鄂威尔狄克的一句名言:布 登勃洛克议员是市长的左右手;这句话不但议员的亲朋好友们津 津乐道,就是那些怀有妒意的人也无法否认。可是另一方面约翰 ·布登勃洛克公司的业务不如从前,这是人们有 目共睹的,甚至 铸钟街的史笃特先生中午和他的老婆一起喝肉汤的时候,也以这 件事为话题……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真是为之心碎。 但不是别人,恰恰是他 自己造成了这种论调的产生。他是一 个富有的人,他遭受的几次损失,即使是六六年最沉重 的一次, 也没有使公司蒙受大风 险。 自然 罗,他仍然像过去一样宴会请 口 客,酒席上的菜肴也一道不缺,正和客人们所希冀的一样,虽然 如此,但一帆风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这种想法与其说是以客 观事实为依据,勿宁说是建筑在他 内心的冥想出来的事物上,并 且正是这种想法使他变得疑忌百出,情绪沮丧。他从来没有把钱 抓得这么紧,在 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这样一锱一铢地注意节缩。 他几乎咒骂了上百次 自己倾家荡产建筑新宅的事,认为这只给他 带来了厄运。夏季旅行放弃了,海滨和山区的休憩为市 内小花园 的散步所代替。他和 自己的妻子以及小汉诺一起吃的几顿饭也因 为他一再严厉叮嘱而变得极其简单,简单得和那镶着壁板的宽阔 餐厅连同高大豪华的天花板、华美的橡木家具相比,简直不敢令 人相信。很久以来,只有星期天才有尾食……虽然他的衣着仍然 和从前一样精美,但是家里 的老佣人安东却 已经在厨房里对人 说,议员现在每两天才换一次衬衫,因为好 内衣经不住总下水洗 ……另外,安东还知道一件事,他知道他过不了多久就要被解雇 了。盖尔达反对这样作。这样一所大房子只用三个仆人是无法照 管的。可是盖尔达的话没起作用,虽然这么多年托马斯 ·布登勃 洛克到议会去总是 由安东替他赶车。临了,参员先生还是用一笔 数 目适当的款子把老佣人打发走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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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些措施是和议员商业上的惨淡萧条的节拍相同的。年轻的 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 曾经一度使企业大为活跃的朝气蓬勃的精神 已经丝毫也找不到了,而另一位投资不多的股东,弗利德利希 · 威廉·马尔库斯先生,向来是可有可无 的,无论从才力或是从性 格说,更是缺乏主动精神。 这位托马斯先生随着年龄 的增加,迂腐习气也愈演愈烈 了, 现在几乎无法收拾。他每次切雪茄,把雪茄头扔到钱包里就需要 磨蹭一刻钟,因为他总是一边切雪茄,一边抓弄胡须,嗽清 喉 咙,斜着眼睛小心地左右瞻顾。晚上,煤气灯把办公室的每个角 落照得雪亮,而他却仍然要把一支硬脂蜡烛点上,放在办公桌 上。每过半个小时他就要起来一次到水龙头前边浇一次头。一天 早晨不知是谁粗心遗漏在办公桌下面一只空麻袋,他把这只麻袋 当成一只猫,要把它赶走,一屋子的人都被他大声喝呼的样子惹 得狂笑不止……不成了,他 已经不是一个能打消他伙伴 目前这种 消沉情绪,使生意重新振兴起来的人了。有时候议员 目光疲惫地 凝视着黑暗的大厅———正像现在这样———脑子里思索着最近一个 时期约翰 ·布登勃洛克公司不惜降低身份所作的一些微不足道的 小生意,可怜的小算盘,羞耻、激愤的绝望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已 把他紧紧控制了。 然而,难道这样不好吗?就是厄运也是有走完的时候的,他 想。当厄运当头的时候,安分守己等待时机,暗中蓄积力量,难 道不失为一种聪明的处事手段吗?为什么冬妮现在要 向他提出这 个建议,把他从这种聪明的乐天知命的状态中惊醒过来,让他充 满了疑虑惶惑?难道时间已经到了吗?难道这是个信号吗?他是 否应该振作起来,誓死一搏?刚才他 已经拒绝 了冬妮 的合理要 求,他的语调非常坚决,然而这件事便真地完结了吗?好像并不 是这样,他不是还坐在这里苦苦盘算的吗?“只有一个人感到 自 己无力抗拒诱惑时,他对别人 的建议才这样激怒。”……说得倒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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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挺有道理 ! 他是怎么回答她的呢?根据他的记忆,他 曾经说了一些故作 惊人的话:“肮脏的勾当……混水摸鱼……残酷 的剥削……殴打 一个没有抵抗力的人……谋取暴利……”好极了 !只是一个人禁 不住要 问,难道非要说出这样刻薄的话吗?亥尔曼·哈根施特罗 姆参议一定不会使用这些字眼,而且也不会找到它们。托马斯 · 布登勃洛克到底是一个有魄力、敢于行动的商人呢,还是一个优 柔寡断思虑重重的人呢? 他思索这个 问题 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很久以来, 自从他开 始考虑 问题 以来,这就是个 问题。生活是艰辛而冷酷无情的,商 业生活也就是全部复杂生活的一个缩影。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在 这个险恶的现实生活 中是不是也像他 的祖先一样脚跟扎得很稳 啊?很久以来,他就常常看到一些事实,令他怀疑这件事的正确 性 !从年轻的时候起,面对着无情的生活,他就需要常常使 自己 的感情就范……学习以严酷处世,也学习忍受严酷而不觉得严 酷,学习把人世的严酷当作理所当然,难道他永远也学不会这件 事吗? 一八六六年惨变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以及当时完 全把他压倒 的那种无法形容 的痛苦 的感觉。他损失了一大笔钱 ……啊,当然还不是经受不起的打击 !但是这是他亲身第一次感 觉到、彻底感觉到商业生活 的残酷无情;在这种生活 中一切善 良、温柔、友爱的感情都隐藏在那压倒一切的阴险、粗暴的 自卫 的天性下。一个人在这种生活里蒙受了不幸,在朋友中,在至亲 好友中引起的不是同情、怜悯,而是 “怀疑”———冷酷的、惟恐 牵累了 自己的 “怀疑”。莫非他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难道他还 应该为之大吃一惊吗?然而当时他竟忿怒得夜里无法安寝,生活 的这种可耻又可厌的冷酷无情好像给他留下无法医治的创伤,使 他又厌恶又恼恨。当时过境迁,他的情绪好转之后,他对于这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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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时期 自己的脆弱感到十分羞愧 。 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 !他这种脆弱的感情有多可笑啊 !这 种感情怎么会出现在他身上呢?还要再问自己一句:他是个实际 的商人呢,还是个懦弱的隐者? 唉,这个 问题他 问过 自己又何止一千遍 !当他坚强有 自信心 的时候,他就这么回答,心灵疲倦的时候,就那么回答。可是 由 于他拥有布登勃洛克家族优秀的传统———聪明和诚实,所以最后 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事实:他是一个二者兼而有之的人。 一生中他始终以一个活动家的面 目出现在别人面前。然而, 就算他在大家眼里是一个这样的人———难道这不像他乐于引用的 歌德的一句格言所说的———这只是 由于他在 “强 自做作”吗?如 果说他过去也曾经成功过……这只能归功于反射作用在他身上引 起的一阵热情和激奋而 已,难道不是这种情形吗?但现在他的精 力仿佛一下子从身上跑光了———愿上帝保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 现象———难道这不是他 内心的不 自然的、耗损精力的冲突和无法 保持精神均衡的必然结果吗?……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会不 会买珀彭腊德的没有收割的粮食,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但 是他们都是实际的人,他们都比他更坚强、更充实、更直率、也 更 自然,这正是问题的症结…… ! 他被一种极度的彷徨不安控制住 了,他感到 自己需要动作, 需要空间和光亮 。他把椅子推到后面去,走到客厅里,把悬在屋 子正中长台上的许多煤气灯点起来。他站在那里,一边慢慢地、 痉挛地捻动上须尖,一边漫无 目地地打量着这间大厅。这间客厅 连同起居间构成这所房子的正面,客厅里摆着的是浅色的、波浪 形扶手和靠背的家具,此外还有一架三角大钢琴,他妻子的提琴 盒子就摆在那上面,旁边是一只满摆着乐谱的小书架,和一只刻 工精细的乐谱架,门上边浮雕着玩弄乐器的小天使,这一切使这 间屋子看去颇像一间音乐厅。栽着棕榈树的大盆就摆在凸出的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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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户前。 布登勃洛克静止地站了两三分钟。然后他振了振精神,回到 起居间,走进餐厅,把这里的灯也点着了。他走到食橱前边,喝 了杯水,也许是出于镇定精神 的需要,也许只是为了找件事作。 喝过水以后,他背着手,急匆匆地继续往里面走。吸烟室里摆的 是深色家具,镶着壁板。他机械地打开装纸烟的柜橱,马上又把 它关上,然后又把牌桌上的一只小橡木箱的盖子揭开,这里面装 着玩牌时需要的一些物品。他随手抓起一把骨制筹码,让它们从 指头缝里哗啦啦地滚下去,然后他把盖子一关,又继续向前走。 吸烟室隔壁是一间安着彩色小玻璃窗的小屋子。几张可以拼 装起来的小茶几摆在屋子里,茶几上放着一只装甜酒的箱子。从 这里出去可以进入装着嵌花地板的大客厅。大厅的四扇大窗户悬 着葡萄红的窗帷,窗外就是花园。这间大客厅的广袤又是和这所 房子的一边相等。客厅里摆着几张低矮的大沙发,面子也是窗帷 的红色,此外在墙边还端端正正地摆着几把高背椅。一座壁炉, 栏杆后面摆着假煤,盖着闪光的金黄色的纸条,远远望去好像煤 正在燃烧 。镜子前的大理石壁炉架上放着两只巨大的瓷花瓶…… 这一排屋子这里那里都点着煤气灯,好像刚刚举行完盛大的 宴会似的。议员从大厅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接着在对着小屋的一 扇窗户前站住,向花园外面望去。 月亮高高地悬在空中,夹在棉花似的云彩中间显得很小。月 光下,在胡桃树的伸展出去的树枝下边,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喷 泉发出均匀的喷水声。托马斯 向遮断了他视线的凉亭望去,向那 闪着 白光的小平台连同上面两座方尖柱碑望去,向整齐有致的砂 石路,新翻过泥土的整洁的花圃和草坪望去……但是整个这一幅 有条不紊的精致匀称 的画面一点也没有使他心绪平静,恰恰相 反,这一切更令他狂躁不安。他用手握住窗户的把手,把前额靠 住它,他的躁动的思绪重又痛苦地奔驰起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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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将怎么办呢?他想起刚才和他妹妹说过的一句话,这句话 刚一说出口,他就为 自己的多嘴而悔恨不已。刚才在他谈到施特 雷利茨伯爵,谈到地主 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表示 自己的意见 说:生产者的社会地位明显比中间商人的更为优越。这句话符合 实际情况吗?唉呀,老天,其实符合实际情况还是不符合,这倒 一点关系也没有。问题在于,干嘛要把它说出来呢?为什么他要 思索这个 问题?或者再问一句,他怎么会想到这个 问题的?难道 他能向他的父亲、祖父或者是随便城中某一个人解释,他怎么会 产生这个思想,怎么会说出这个思想吗?一个人如果对 自己的职 业坚信无疑,如果不心怀二志,在他的生命里就应只承认这个职 业,也只尊重这个职业…… 忽然他觉得头有些晕,血液蓦地涌上脸来。他 的脸变得通 红: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想到有一次他和 他的兄弟克利斯蒂安在孟街老宅的花园里踱步,两个人发生一场 争执,一场十分令人痛心的激烈的争吵,这在当时是屡见不鲜的 事。……克利斯蒂安一向出言轻率,使人丢尽脸面,这次他又在 大庭广众下说出一句毫无分寸的话,他实在无法再控制 自己的情 绪,而和他追 问辩论起来。克利斯蒂安当时说的是:仔细推究起 来,只要是商人就是骗子……这有什么呢?从根本性质上来看, 这句无聊的蠢话和他刚才跟 自己妹妹说的那些话又有多大的差别 呢?他竟然无法控制 自己,气冲冲地大兴问罪之师……可是这个 狡猾的小冬妮却怎么说呢?“谁激怒,谁不过是……” “不妙 !”议员忽然大声说,一下子抬起头,放开窗柄,倒退 了一大步,继续高声说:“不能这样下去啦 !”接着,为了驱走因 自责而引起的不快,他嗽 了嗽喉咙,转过身去,垂着头,背着 手,在这些间屋子里快速地踱来踱去。 “不能这样下去啦 !”他重复道。“一定要 了结这一切。我在 浪费时间,我在陷入泥沼,我会 比克利斯蒂安变得更蠢 !”他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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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于 自己的情况并不是茫然无知,这是惟一一件能够安慰 自己的事 了 !如何纠正他 自己,这权力现在就握在他 自己的手中 !要不顾 一切地改 !……让我们研究一下……仔细研究一下……人家刚才 提出来的一笔买卖究竟是怎么回事?收获物……珀彭腊德还没有 收割下来的庄稼?“这笔买卖我一定要作 !”他激昂地低声说,甚 至在空中摆了一下手臂,“我要作这笔买卖 !” 这是不是人们常的 “千载难逢的良机”呢?是不是一个好机 会可以使资本,就假定是 四万马克 的资本 吧,转手就增值一倍 呢 !可能没有这么多,但先这么算吧。不错,这是老天给的一个 启示,一次示意,叫你重新振作起来 !这只是个开端,只是迈出 的第一步。而做这件事所 冒的全部风险也只不过是摆脱 自己道义 上的 自责而 已。这件事要是作得成功,那么他就算又振作起来, 他就又恢复了勇气,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可是紧紧地箝住 幸福和权势…… 但是,施特伦克·哈根施特罗姆公司捞不着这笔油水啦 !当 地另外一家公司,因为朋友的关系在这笔买卖上着了先鞭 !…… 的确如此,私人情谊这次成了决定性因素。这笔生意可不是只按 照老办法随随便便就可以办成的。因为冬妮的从中介绍,这件事 与其说带有一件私人事务的性质,因而也必须小心慎密从事。哎 呀,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可不是办这件事的人 !……托马斯是 个商人,他这次沾的是行情市面的便宜,以后在他脱手的时候他 一定也知道怎样利用行情 !而这又为处于 困境 的地主解 了危急, 由于冬妮和封·梅布姆夫人 的友谊关系,替人家效效劳是他义不 容辞的事。那么就写信吧……现在就写———不用带公司衔记的公 用信笺,而用印着 “布登勃洛克议员”字样的私人来往信笺。措 辞要尽量委婉,询 问一下一两天后登门拜访是不是合适。虽然如 此,这还是一件棘手的事,如同在冰上行走一样,必须要步履谨 慎……可是这倒更符合他的脾 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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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坐了片刻,马上 又跳起来继续在几间屋子里巡行。他又把所有的细节重新想了一 遍,他想到马尔库斯先生,想到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想到克 利斯蒂安和冬妮,他好像看到了珀彭腊德的成熟了的金黄的庄稼 在风中摇摆,他幻想着公司在作了这笔买卖 以后一帆风顺地繁荣 起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挥了挥手说:“我一定要做 !” 佩尔曼 内德太太打开通 向餐厅 的门向里面喊了一声: “再 见 !”他却神不守舍地答应 了一句。克利斯蒂安在大 门口向盖尔 达告别以后,盖尔达独 自走进屋子来,在她那双奇异的棕色眼睛 (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里 闪着神秘 的光辉,每次她听了 音乐眼神总是这样。议员机械地停下来,机械地 向她询 问西班牙 提琴家演出的情形,然后对她说,他马上也就要上床休息了。 但是他并没有去休息,这件事情 占据了全部的思想空间。他 想到一袋一袋的稞麦、小麦、燕麦和大麦,这些粮袋会把 “狮 子”、“鲸鱼”、“橡树”和 “菩提树”几个堆栈的顶楼填满,他现 在 已经开始考虑价钱的事了——— 自然罗,价钱决不应该不合情理 ……。他在午夜时分轻轻地走到楼下办公室去,在马尔库斯先生 硬脂蜡烛下面,一 口气给珀彭腊德的封·梅布姆先生写了一封信, 写过以后,又激动、迫切地读了一遍,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写得 最圆通最得体的一封信。 这是五月二十七 日夜间的事,第二天冬妮就听到议员先生向 她宣布,他 已经从各方面考虑过这件事,他不能干脆给封 ·梅布 姆先生个钉子碰,把人家摔到骗子的手里。当月三十号他启程到 罗斯托克,雇了辆马车直奔庄园。 以后几天他的情绪高到极点,他的步伐轻快而有弹力,面容 和蔼亲切。他嘲弄克罗蒂尔德,对克利斯蒂安滑稽的举止发出真 诚的欢笑,他和冬妮开玩笑,星期 日和汉诺在三楼露台上足足玩 了一个钟头,帮助小儿子把小粮食 口袋搬到一座红砖色的小粮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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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上,一面又模仿着搬运工人那拉长的深沉的吆喝声……六月三 日 他在市民委员会会议上作 了一个关于世界上最空洞无味的东西 ———某种捐税 问题——— 的最生动、最有风趣的演讲,大家对他的 讲演好评如潮,而反对他的哈根施特罗姆参议则成为大家嘲笑的 目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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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五章 是由于议员的疏忽呢,还是他存心如此 呢?———不管怎样 吧,若不是佩尔曼内德太太提醒 的话,大家差点忘记一件大事。 佩尔曼内德太太一 向是家庭大事簿 的一位最忠实、最热心 的读 者,就是她 向大家提醒:根据记录,一七六八年七月七 日是公司 成立的日子,家族公司成立一百周年纪念 日就在眼前了。 当冬妮用激动的声音把这件大事告诉托马斯的时候,一种不 愉快的感觉似乎触动了他。前一时期他的那种高涨的情绪并没有 持续多久,很快地他又变得沉默了,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沉默得厉 害。他有时刚刚工作了一半就走出办公室,蓦地为一阵烦躁不安 的情绪攫住,在花 园里蹀躞徘徊,但是在踱步 中,他又 时而站 住,好像被什么挡住或者被谁喊住,叹着气,用手捂住眼睛。他 什么也不说,他的心事从不让别人知道……有谁可以说呢?马尔 库斯先生一听到他的伙友告诉他珀彭腊德这笔生意,有生以来第 一次发了一顿脾气———百年不遇的事情 !——— ,而且声明,他决 不参与这件事,对这件事也不承担任何责任。但是对于他妹妹、 佩尔曼内德太太,托马斯却多少透露了一点消息。一次定期的家 庭聚会之后,大家 已经走到街上,临分手的时候佩尔曼内德太太 暗暗提到和珀彭腊德作的那笔买卖,托马斯把她的手一握,低声 地迅速说了一句:“唉,冬妮,我真愿意已经把它脱手了 !”话还 没说完,他就把身一转,快速地离开了,剩下安冬妮一人木然失 措地站在那里 ……从那快速 的握手 中流露 出掩饰不住 的悲观绝 望,从那迅急的耳语中可以觉察到久已郁积在胸中的恐怖……但 冬妮再一次见到他并向他提起这件事时,他却讳莫如深,他对 自 己在那一刹那间暴露无疑的脆弱感情感到羞愧无 比,同时他对于 自己独力担负这个事业而力不胜任,也感到万分痛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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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他只是厌烦地、迟迟地说:“哎,我的亲爱的,这件事我看 没有必要再耗费我们的精力了。”“忽略过去,汤姆 ?这不可能 ! 简直不能想象 !这件事是你能够掩盖得住的吗?你认为全城的人 都记不起来这一天的重大意义吗?” “我不是说我们能这样作;我是说,我希望能静静地度过这 一天。如果一个人对现在和将来心满意足的话,大家庆祝庆祝也 还可以。……当一个人感觉得到 自己和 自己的祖先志同道合, 自 己是在秉承他们的意 旨办事,这时纪念 自己的祖先才是一件愉快 的事……如果这个纪念 日赶上个好光景时候 的话……总而言之, 我不赞成搞什么庆祝活动。” “你不应该这么说,汤姆 。你也不是真正这么想,你应该最 热心才对,如果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一百周年纪念 日就这么无 声无息地过去了,这该是一种多么丢脸的事 !你现在只不过有一 点心烦气躁,而且我也了解这是为什么……虽然现在说起来,你 没有任何理 由不安……但是等那天一来,你就会又高兴又感动, 像我们大家一样……” 她说得对,这一天不可能默默无闻地度过。没过多久,一条 启事就被刊登在报纸上,详细地记叙了这家声誉昭著的老商号的 历史,同时也预告即将到来的周年纪念 日。实际上,即使没有这 篇启事,风气敦厚的商业界也不可能会忘记这一天的。至于在亲 友里,首先谈到这件事的是星期 四来参加 团聚 的尤斯 图斯 ·克罗 格。而佩尔曼内德太太则照管了另外一件事:宴会一结束,那只 装着家族记录文件 的令人肃然起敬 的大皮夹子就庄严地摊在桌 上,热心地为大家介绍起公司的创始人来,汉诺的高祖父,第一 个约翰·布登勃洛克的生平事迹,作为庆祝这个纪念 日的准备工 作。他什么时候出过紫斑,什么时候染上了真性天花,什么时候 从三楼摔到一间平房的房顶,什么时候害热病,神经几乎濒于错 乱,所有这一切冬妮都以类乎行宗教仪式的虔诚笃敬———读给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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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家听。读完这些以后,她又兴致颇高的,找到十六世纪最早的一 位留有记载的布登勃洛克,那位在格拉堡当了市参议员的远祖, 又找到那位在罗斯托克做裁缝的祖先,这个人据记载家境 “非常 宽裕”———为此特意在底下划 了条线——— ,而且连活的带死 的, 生了多少个孩子…… “真是个 了不起 的人 !”冬妮赞叹道;接着 又开始读起那些 已经撕碎、变黄的老书札和节 日祝辞来…… 大家的猜测完全正确,温采尔先生是七月七 日早晨的第一位 贺客。 “议员先生,百年寿诞啊 !他一边手 中熟练地舞动着刮须刀 和磨刀的皮带,一边道贺说。“我敢说,公司有一百年 了,其 中 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 由我一直伺候贵府修面,您府上许许多多事 情我都阅历过,怎么能不是这样呢?不论哪一天,我都是第一个 见到老板的人……您家故世的参议老爷也是早晨最健谈,他常常 问我: ‘温采尔,您认为稞麦怎么样?我是应该卖 出呢,还是再 等一等,还可以看涨吗?……’” “不错,温采尔,我也是这样。我简直想象不 出来我这里这 些事怎能没有您。我对您说过不止一次了,您从事的这个行业 比 起别的工作来有太多的优点。您早晨一个圈子兜完了,就会 比任 何一个人知道的事都多,因为那时您的剃刀差不多在每个大宅邸 的老板的脸上绕过,您 已经了解了他们每个人的情绪,这真是一 件有趣的事,您从事的是最让人羡慕的工作。” “您说的是真情实况,议员先生。讲到议员先生 自己的情绪, 请原谅我的直率……议员先生今天早晨脸色又有一点苍 白?” “是吗?不错,我是不大舒服,而且我看短时还好不 了,我 想今天这一天我是安闲不下来的。” “我也是这样想,议员先生。这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都对这 件事非常关心。议员先生一会儿可以往窗户外边看一看:一片旗 海 !下面渔夫港 口停泊的 ‘屋伦威尔’和 ‘弗利德利克·鄂威尔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