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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狄克’两条船把所有的旗子都挂出来了……” “哦,您快着一点吧,温采尔,我没有工夫耽搁了。” 议员今天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穿上办公服,而是在淡色的裤 子上立刻穿了一件敞胸的黑礼服,可以看到一件 白色凸纹背心穿 在里面。上午就少不了有贺客来。他又 向镜子里望了一眼,用火 钳烫了烫上须,就轻轻地叹了口气离开这间屋子。周旋应酬开始 了……现在要是明天多好啊 !他能不能有短短的一小会儿不受人 打扰,有短短一会儿松弛一下他脸上的肌 肉?可是不行,整天他 都要应酬客人,也就是说,他需要既圆滑又神气地答对一百个人 的祝贺,依据每一个人的不 同而采取不 同的应酬方式,恭敬 的、 和蔼的、严肃的、嘲讽的、宽厚的、诙谐的、亲切的……从下午 到深夜在市政厅地下室酒店 内设宴招待。 他说 自己不舒服这并不是实话。他只不过是疲倦而 已。一夜 的休憩,只赢得晨间神经片刻的安宁,转瞬间,他又觉得 自己的 心灵压上那莫名的愁闷……他干嘛不说实话呢?倒仿佛是,每次 身体不舒适都要使他心有歉疚似的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 样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他走进餐室的时候,盖尔达兴致勃勃地迎着他走来。她为了 招待客人也已经打扮整齐。她穿着一件苏格兰料子的闪光裙子, 一件 白色衬衫,一件薄薄的绸子做的佐阿夫式小外套,和她那茂 密的深红色头发是一种颜色。她微笑着,露出一 口宽宽的整齐的 牙齿,颜色 比她美丽的面庞还要 白净,连她那双谜一样的距离很 近的眼睛,这一天也流露出盈盈笑意。 “今天我很早就起床 了,你从这件事就可 以看到,我 的祝贺 是多热烈了。” “真是的 !一百周年对你也是这么一件不同平常的大事吗?” “最了不起 的事 了 !……但 是也许,只是这种节 日的情 绪 ……肯定是让人难忘的一天 !譬如说这个吧,”她指了指早餐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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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桌面上摆着用刚采下的鲜花编成的花环,“这是永格曼小姐 的手 艺……但是你如果认为现在就可以喝早茶,那就错了。客厅里现 在挤满了人,准备给你献礼呢,而且我也有一小份儿……你听我 说,托马斯,今天咱们家一定贺客盈门,这当然只是个开始。开 始的时候我会勉力支持着,可是中午我一定要躲一躲。气压计虽 然不高,可是天空还是蓝得 出奇———映着这些旗帜倒非常好看。 全城的旗帜一起舞动,一定十分壮观 !———可是一会儿准会热得 要死……过去吧。你的早餐一定得等一等。你今天本来应该早起 一点,现在只好饿着肚子去迎受第一场激动了 !” 老参议夫人,克罗蒂尔德,克利斯蒂安,伊达 ·永格曼,佩 尔曼内德太太和汉诺都聚集在客厅里,冬妮和汉诺吃力地扶着准 备好的礼物,一块大纪念牌……老参议夫人第一个 向他的儿子表 示祝贺。 “我亲爱的儿子,今天是个好 日子……好 日子……,”她说了 一遍又说一遍。“我们应该永远赞美主的仁慈……是主的仁慈赐 给了我们这一切……”她感动得落下眼泪来。 议员被母亲搂抱在怀中,心中不禁一阵发软。仿佛他 内部某 种东西已经溶解,离他而去。他激动得不知所措,内心充满了一 种怯懦的欲求:他要永远依在母亲的怀中,贴在她的胸上,沉浸 在那从她柔软 的绸衣上散发 出来 的淡淡 的香水味里,他要 闭着 眼,什么也不再看,什么也不再说……他吻了她一下,挺直了身 躯,然后把手伸给他的兄弟。后者带着一副困窘的、神思不属的 面容和他握了握手,他在重大宴会或喜庆节 日里总是这样。克罗 蒂尔德照例拖长了声音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什么道贺的话。至于 永格曼小姐,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只手摆弄着她的平平的 胸脯上挂着的一条银表链。 “到这边来,汤姆,”佩 尔曼 内德太太说,声音微微 发抖, “我们扶不住了,汉诺和我。”由于汉诺的胳臂没有什么力气,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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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际上她承担了那块纪念牌百分之九十 的重量;她使 出十分力气, 精神又非常兴奋,所 以样子像是一个如痴如醉的女殉道徒。她的 双眼湿润,面颊绯红,一面用舌尖舔着上嘴唇,作出一副又仿佛 是力若不禁,又仿佛是故作顽皮的神情…… “来了,来了 !”议员说。“这是什么呀?好 的,放手吧,把 它靠在墙上。”他把这块牌子倚着钢琴旁边 的墙竖起来,站在它 前边,这时家里的人 已经从四面把他簇拥在中心。 雕花的大核桃木镜框里镶着约翰 ·布登勃洛克公司四位主人 的画像,上面配着洁净的玻璃;下面用金字写着名字和年月。这 里有按照一幅老油画描绘下来的公司的创始者约翰 ·布登勃洛克 的画像。这是一位身材颀长、神情肃穆的老人,紧闭着双唇,一 副既严肃又坚毅的面孔下面系着一块大绉花胸 巾;这里有让 ·雅 克·霍甫斯台德的朋友约翰·布登勃洛克的满面春风的、生得丰颐 阔腮的容颜;这里也有约翰 ·布登勃洛克参议,下额支在僵挺 的 硬领上,大嘴四周全是皱纹,鹰钩鼻子,正用他那一对充满宗教 热诚的眼睛炯炯地盯着观看这幅 肖像 的人;议员托马斯 ·布登勃 洛克的画像摆在最后,画的是他 比较年轻的时代……四幅 肖像各 自用金色的麦穗图案环绕起来,画像下面同样用金色数字醒 目地 写着年代:!"#$—!$#$。但是在 四幅 肖像 的最上面还有一句格 言,用的笔迹与说出这句格言的先辈的笔迹相同,用高大粗黑的 醒 目的字体写出的。格言是:“我的孩子,白日精心于事务,但 勿作有愧于 良心之事,俾夜间能坦然就寝。” 议员背着手,对着这几幅 肖像端详了良久。 “不错,不错,”最后他有些开玩笑 的口气说,“夜里能睡个 安稳觉,确实是件好事情……”接着他转过来对大家说,他这时 又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只是简直地表示了一下谢意:“我衷心地 感谢大家 !这是一件非常美丽、也非常有意义的礼物 !……你们 说,我们把它挂在哪里?挂在我的办公室里好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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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对了,汤姆,挂在你在办公室的书桌上面 !”佩尔曼内德太 太回答说,抱住她的哥哥;然后她打开窗户,指着窗外让他看。 在夏 日的蔚蓝的晴空下每家每户都招展着两色旗———整个一 条渔夫巷,从布来登街一直到下面的码头。码头上,“屋伦威尔” 和 “弗利德利克·鄂威尔狄克”因为是公司的仓库,所 以布置得 格外引人瞩 目。 “全城都是这样 !”佩尔曼 内德太太说,她 的声音有些颤抖 …… “你还不知道街里的情形吧?汤姆 。连哈根施特罗姆家也悬 出旗子来了 !哼,他们不这样不成……否则我就把他们的窗户砸 碎……” 他笑了笑,她又把他拖回到屋子中间,让他站在桌子一旁。 “这里是贺电,汤姆 ……当然,这只是外地亲友拍来 的最初 几封私人贺电。商业字号的贺电都送到办公室去了……” 他们打开几封 电报:从法兰克福拍来的,从汉堡拍来的,阿 尔诺德逊先生跟他的家里人从阿姆斯特丹发来 的,尤尔根 ·克罗 格从威斯玛尔拍来的……突然,佩尔曼内德太太有些不好意思起 来。 “他还不失为一个好人,”她说,把 自己打开的一封 电报推到 她哥哥跟前。这是佩尔曼内德先生发来的。 “时间来不及了,”议员说,把 自己怀表 的弹簧盖打开。“我 要喝点茶去。大家一起去,怎么样?再过一会家里人来人往就安 静不下来了……” 伊达·永格曼这时向议员的妻子作了个暗示,于是盖尔达又 叫住议员说:“再等一会,托马斯……你知道,汉诺立刻就去补 习功课了……他想给你朗诵一首诗……过来,汉诺。你就当 自己 在独 自背诵,不要慌 !” 小约翰在假期里———七月正好学校放暑假———要补习算术, 为的是使他这 门功课跟得上班。在圣·葛尔特路德郊区的一个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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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么地方,一间低矮、潮湿的屋子里,正有一位红胡子、脏指 甲的 先生等着他,跟他一起练习那头疼 的九九表。但是首先要作 的 是,给父亲朗诵一首诗,这首诗是他和伊达在三楼露台上费尽心 思才学会的…… 他靠着钢琴站着,身上穿着的是一身哥本哈根水手服,亚麻 布宽领,白色的领圈,有些夸张的水手式大领结露在下面。他的 细瘦的腿儿交叉着,头和上半身略微 向一边侧着点,那姿势显得 又羞怯又秀美,虽然他 自己对于后一点毫无察觉。他的长头发在 两三个星期前刚刚剪短了,因为在学校里不但他的同学,甚至连 他的老师也拿这件事取笑他。尽管如此,他的头上仍然复满茂密 的柔软的发卷,而且长得连额角和脑 门都被挡住了。他的眼皮垂 着,棕色的纤长的睫毛遮在蓝眼圈上,他的紧闭着的嘴唇微微有 一些扭 曲。 他非常清楚,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会哭出来,而这 首诗也会 由于哭泣而不能背完;他的心会紧缩着,正如同星期 日 在圣玛利教堂里听费尔先生在管风琴上奏出动人肺腑的庄严的调 子时一样……他肯定会哭出来的,正像过去每次一样,当别人要 求他表演什么,考他什么,或者测验他的本领和聪明时一样——— 爸爸就特别喜欢这样作。如果妈妈 刚才什么都不说,也还好一 点,妈妈本意在鼓励他,但是他觉得这样一说反而更糟了。他们 都站在旁边瞧着他,他们提心 吊胆地看着,他随时会哭出来…… 他抬起眼睫毛来寻找伊达 的眼睛,伊达一边揪弄着胸上 的银表 链,一边满脸愁苦忠厚的样子向他点着头。他不 由得产生了要扑 到她怀里的欲望,让她把 自己领走,他惟一希望听到的是她那使 人平静的低沉的声音,听她说:不要慌,孩子,不用朗诵了…… “我的孩子,你可以开始了,”议员简单地说。他在桌子旁边 的一张靠椅上坐下来等待,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脸 比往 日这 种场合绷得更紧。他挑起一条眉毛,用考察的,甚至有些庄严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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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目光打量他的儿子。 汉诺挺直了身子。他用手抚摩 了一下钢琴 的光泽 闪闪的木 盖,有些恐惧地看了看周围的人,从奶奶和冬妮姑姑眼睛里射出 的温存的 目光里得到了少许勇气,于是他用生硬的、低低的声音 说道:“《牧童的主 日颂歌》……作者,乌兰德。” “唉,你的样子不对,孩子 !”议员喊道。“不要靠在钢琴上, 不要把手搭在肚子上……身子要站直 !声音要响亮 !这是第一件 事。到这边来,站在帷幔中间 !把头向上抬……胳臂 自然地垂下 来……” 汉诺站到起居间的门槛前边,胳臂搭拉下来。他顺从地把头 抬起来,可是眼睫毛却低低地垂着,使人一点也望不见他 的眼 睛。可能那里面早已是两汪眼泪了。 这一天是主 日, 他开始朗诵,旁人几乎听不到。因之父亲插进来的话,声音 也就显得特别响:“一个人开始朗诵,首先要 向听众鞠躬,孩子 ! 声音也要响得多。重新开始:《牧童的主 日颂歌》……” 这太残酷了,而且议员 自己也知道,这孩子惟一一点勇气会 荡然无存的。然而孩子是不应该被人一吓就失掉常态的 !孩子应 该学 会 坚 毅,学 会 有 男 子 汉 气 概 …… “《牧 童 的主 日颂 歌 》 …… !”他又重复了一遍,虽然意在鼓励,但面孔却依然板着。 但是汉诺却 已经弄得丧魂失魄。他 的头低低地垂到胸脯上; 他那从深蓝色水手服的窄袖 口里 (那袖 口上还绣着一只锚)伸出 来的一只纤小的右手痉挛地扯着绣花锦缎的幔帐。双手惨 白得没 有一丝血色,隐约地看到青色血管。 我孤寂地站在空旷的田野, 他又勉强说了一句,但是下面的一句便再也背不出来了。诗 中那一股凄凉的情调 已经控制住他,他感到 自己万分悲苦可怜, 因此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任泪水从眼角里涌出来。突然间他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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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想起过去某些夜晚的情形来,他非常渴望现在就回到那样的夜里 去:他有一点不舒服,因为脖颈痛,要不就是发一点烧在床上躺 着,伊达走过来给他水喝,充满温情地把另一块湿手 巾放在他的 额上……他把身子一歪,双手拉开幔帐蒙在脸上,呜呜咽咽地哭 起来。 “哎,哭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议员厉声厉色地说,他现在也 控制不住 自己了。“你为什么哭?你在今天这样的 日子还是拿不 起劲头来作一件使我高兴的事,这件事本身倒是确实值得一哭。 你是个小姑娘吗?你要是老这样下去,将来可怎么办?将来你也 有在大庭广众说话的时候,也要刚说一两句话就痛哭流涕吗?” 不,我永远不在大庭广众下说话,汉诺苦恼绝望地独 自想 道。 “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这样做,”议员结束了他的训诫。当伊 达·永格曼还跪在她一手养大的小孩前边给他擦眼泪,一半谴责 一半温柔地抚慰他的时候,议员先生已经来到了餐厅。 当他忽忽忙忙地吃早餐的时候,老参议夫人,冬妮,克罗蒂 尔德和克利斯蒂安都一一跟他告了别。他们今天要跟克罗格、威 恩 申克两家人以及布登勃洛克三姐妹一起在盖尔达这里吃午饭, 而议员却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市政厅地下室酒馆的宴会正等着他 呢,以尽主人之谊。虽然如此,他也不想在那里耽搁过久,他希 望晚间仍然能和家人在一起 。 他在那张摆着鲜花的桌子上从托杯里喝了杯热茶,匆匆地吃 了一个鸡蛋,又在楼梯 口吸了两 口纸烟 。格罗勃雷本可不管现在 是不是盛夏时节,脖子上仍然围着那块毛围巾,他左胳膊伸在一 只靴筒里,右手拿着一只擦鞋刷子,鼻子尖上坠着一滴长鼻涕, 从花园小路上走到前厅来,在楼梯下面站着的那只前爪擎着名片 盘子的棕熊那里迎到主人的眼前…… “恭喜恭喜,议员先生……有 的人有钱有势,有 的人却连饭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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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也吃不上……” “好了,好了,格罗勃雷本,你的话都很正确 !”议员塞在他 那拿着刷子的手里一枚硬 币,然后穿过前厅,走进紧挨着前厅的 一间专为接待客人用的办公室去。在办公室里,一位职员,一个 高身材、眼神忠实的人迎着他走来,用文诌诌的词藻代表全体职 工向他祝贺。议员随便应付了几句,就走到窗户前边 自己的坐位 上。但是他刚刚看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报纸,拆开几封来信,已经 有人敲起 门来。第一批贺客 已经登门拜访了。 这个代表团是 由堆栈工人派来的,六个大汉子,像六只大熊 似地砰砰咚咚地闯进来,嘴角 向下垂着,显 出无 比的忠诚朴实, 手里各 自摇着 自己的帽子。领头的一个把嘴里咀嚼烟草的黄汁子 吐到地板上,提了提裤子,又兴奋又紧张地谈起 “一百周年”和 “几百年、几千年”这些贺词来……议员答应这个星期给他们大 大一笔犒劳之后,才把他们应付走。 以后来的是几个税吏,代表本区税局所有 同仁 向主人致贺。 他们辞别以后,与另一批贺客正撞 了个满怀: “屋伦威尔 ”和 “弗利德利克·鄂威尔狄克”两艘货船上派来的水手,由两名舵手 率领着,这两艘轮船同是属于航运公司的,现在正好停泊在本地 码头上。以后又来了搬运粮食 的工人,他们穿着黑颜色 的褂子, 短裤,带着圆礼帽。这中间不断有市民穿插着祝贺,譬如说,铸 钟街的史笃特裁缝师傅,就在羊毛衫上套着一件黑礼服来了。也 偶尔有邻居来祝贺,比如花店的老板伊威尔逊 。一个 白胡须的老 信差,带着耳环,眼睛老是眼泪汪汪的,这是一个怪老头,议员 平 日在街上遇到他,碰上情绪不错 的时候,总招 呼他 “邮政局 长”。这个人一进 门就喊:“我并不是为那件事来 的,议员先生, 我可不是为那件事来的 !虽然我听人谈,您不会让 向您道贺的人 空手回去的……我可是不为这个 …… !”虽然如此,他还是千恩 万谢地拿走了他的赏钱……道贺的人没完没了地川流不息。十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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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半左右,使女来通报说,议员夫人也开始在客厅里款待第一批客 人了。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走 出办公室,匆匆地走上楼梯。走到客 厅的门口,他停顿了片刻,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闻了闻手 帕上的香水味。他的脸色苍 白,虽然这时他全身都浴在汗水里; 却一丝温暖也没感觉到。只是办公室里的一番应酬差不多已经弄 得他精疲力尽了……他叹了一 口气后走了进去,准备在这间充满 阳光的屋子里欢迎胡诺斯参议,一位家资五百万 的大木材商人, 胡诺斯夫人、小姐,以及胡诺斯小姐 的丈夫,议员吉塞克博士。 这些贵宾刚从特拉夫门德回来,他们和许多第一流家庭一样都是 到海滨去避暑 的,这次只是 由于要 向布登勃洛克家祝贺才赶 回 来。 他们连相互应酬的话还没说完,已故的市长的儿子,鄂威尔 狄克参议带着夫人 (她是吉斯登麦克家的姑娘)就进来了;胡诺 斯参议刚刚告别,他的弟弟又走进来。这个人虽然比哥哥少一百 万的财富,却多一个议员的爵衔。 从这时候起,这间房子里的喧嚣就没停下过。那个演奏音乐 的小爱神浮雕像下面的白色的大门几乎没有一分钟关得住,人们 坐在客厅里面永远看得到外面阳光从天窗直泻下来的楼梯间和楼 梯本身。客人们一分钟也不停地在这条楼梯上走上走下。但第一 由于这间客厅很宽敞,很舒适,二则客人又东一簇西一簇地聚在 一起谈话,所 以来的人远 比走的人为多。不久以后使女们就索性 把客厅的门敞开,不照刚才那样开来关去,而客人们一部分也就 伸展到嵌木地板的走廊上来。全都是嘁嘁喳喳的男女谈话声,到 处是鞠躬、握手、玩笑的话语、哄堂的大笑。这种混为一体的笑 声从地面上升 了起来,又从天花板上,从天窗玻璃上发 出回音 来。布登勃洛克议员一会儿出现在楼梯 口上,一会儿在屋里凸出 的窗户前面答谢客人的贺词,他有时只是随便的应付几句,有时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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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又真挚诚恳地高喊几声。市长朗哈尔斯博士是一位满有威仪的矮 胖身材的人,他的剃得光光的下 巴缩在 白领带里,蓄着灰 白的短 鬓须,无法掩饰的疲惫之色挂在脸上。他受到所有在场的人的欢 迎。酒商爱德华·吉斯登麦克参议偕 同他 的母性摩仑多尔夫家 的 夫人,以及他的弟弟兼伙友施台凡、弟妇———一位身体非常健壮 的出身于地主家庭的女儿———也来 了。施台凡 ·吉斯登麦克是布 登勃洛克议员一位好友,他非常佩服议员。作了寡妇的摩仑多尔 夫议员夫人高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她 的儿子奥古斯特 ·摩仑 多尔夫参议和妻子———哈根施特罗姆家的玉尔新小姐———刚刚向 主人祝贺完毕,正在招呼熟人。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把他那痴 胖的身躯斜倚在楼梯栏杆上,扁平的鼻子在淡红的胡须中费力地 吸着气,正和议员兼警察局长克瑞梅博士在谈天。后者的一张微 笑的、略显狡猾的面孔四周,长着一把威武的连鬓胡子。检察官 莫里茨·哈根施特罗姆博士带着他 的漂亮 的妻子———汉堡 的一家 姓普特法尔肯 的姑娘———也来 了,博士长着一副带缺缝 的尖牙 齿。有一分钟大家看到格拉包夫老医生怎样用双手握住布登勃洛 克议员的右手,但是转瞬间他又被建筑师乌格特挤到一边去。普 灵斯亥姆牧师张着两只胳膊,出现在人们眼前。他今天穿的是便 服,只有从他的僧衣的长度才可以约略看出他的庄严身份。此外 弗利德利希 ·威廉 ·马尔库斯 当然也来 了。那些议会,市 民委员 会,商务总会等团体派来的代表则一律穿着黑礼服。———天气 已 经开始热起来 了,女主人在一刻钟前 已经 回到 自己的房子里去 …… 一阵杂乱地脚步声出现在楼下大门边,听去像许多人一下子 走进前厅里似的,同时又发出一声嘹亮的嚷叫,响彻全屋……所 有的人都拥到栏杆旁边,走廊里,客厅门前边,人们把所有能站 住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争先恐后地 向下看。楼下,一队拿着乐器 的人———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之间——— 已经排好了队,担任指挥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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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是一个戴着棕色假发,蓄着水手式的灰胡须,一大声说话就露出 一嘴黄色的假牙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彼得 ·多尔曼参 议率领着市剧院乐队走进房子来了 !转瞬间他 已经凯旋地登上楼 梯,手里挥舞着一迭节 目单 ! 于是为庆祝布登勃洛克公司一百周年纪念 的祝贺乐 曲开始 了。但是从欣赏音乐的角度来说,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音符搅 成一团,和音彼此淹没,变得毫无意义,吹低音大喇叭的是一个 胖子,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仿佛在拼命,只是这个低音大喇叭的 吱吱轧轧的声音就把所有乐器遮盖住了。祝贺乐 曲开始是一首颂 歌 《大家都感谢主》,接着是奥芬 巴哈的 《美丽 的海仑娜》的变 奏 曲,然后就是一堆乱七八糟 的大杂烩 ……节 目可 以说相 当丰 富。 多尔曼赢得了人们的一致喝彩 !大家都向他道贺,现在在音 乐会没有结束以前,谁都不想离开了。客人们在客厅里和走廊上 或坐或站,一边听音乐一边聊天……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和施 台凡 ·吉斯登麦克,议员吉塞克博 士,建筑师乌格特一起站在楼梯的另一边,那儿离三楼楼梯不太 远,通 向吸烟室的过道。他靠着墙站着,只在别人谈话中,偶尔 插入一两句话,其余的时候他一直默默不语地茫然 向栏杆外边凝 视着 。气温越来越高了;但是现在也满有落雨的希望,因为根据 从天窗上一阵阵掠过的暗影来判断,现在一定是满天乌云。一点 也不错,暗影越来越多,一块紧接着一块地掠过去,楼梯间这种 明灭不定,变幻不已的光亮最后竟弄得人们 的眼睛也酸痛起来。 楼下镀金的器皿、枝形灯架和黄铜的器皿,全都暗淡了下去,转 瞬间又复辉煌夺 目……只有一次阴影停滞的时间分外长。同时人 们听到有什么硬东西敲击着天窗的玻璃,发出五六响稀稀疏疏的 细脆的噼啪声,一定是落雹子了。片刻之后房间又恢复了阳光灿 烂。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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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人们有时会被压抑的气氛所控制:在正常情况下只能使我们 发一阵脾气或者刺激我们产生一种健康的愤怒的情绪,这时竟会 变成一种郁闷无言的哀愁,重重地压在我们的心上……此时的托 马斯正是这种情况。小约翰的行为以及家中这种节 日气氛在他心 中唤起的感觉都使他郁郁寡欢,但是最使他愁闷的还是他几经努 力却依然不能产生某些欢快的感觉。他 曾经一次又一次试图让 自 己高兴起来,一扫愁容,告诉 自己说,这是伟大的一天,他应该 有饱满欢畅的心情 。但是虽然乐器的轰响,客人的笑语喧哗以及 这么多人的面孔正在震撼着他 的神经,再加上他又回忆起过去, 回忆起他的父亲,因而时时有一种酸楚的感触,然而在他精神中 占上风的却是一种可笑的痛苦的感觉。四周的事物无一不让他啼 笑皆非,那被低劣的音响歪 曲了的音乐,那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行 情和酒筵的庸俗的客人……这种感慨和厌恶掺和在一起就使得他 的情绪变得极为沮丧抑郁。 十二点一刻左右,在市剧院乐队的演奏的节 目接近尾声的时 候,有一件小事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妨碍或者 破坏笼罩一切的节 日欢乐气氛,只是迫使主人不得不暂时离开人 们一会儿,因为商业上有一件急事需要处理。事情是这样的:在 乐队将要演奏下一个 曲目的时候,办公室的一个最小的学徒走上 楼梯来。当着这样多客人,他显得困窘不堪。他本来就是一个发 育不全的驼背,这时他把一张羞得通红的脸 比平时更低地缩在肩 膀里面,为了故作镇静,拼命地 向后甩动一条长得令人吃惊 的胳 膊,另外一只胳臂向前伸着,手里托着一份 电报 。他一边往上走 一边偷偷地东张西望,找寻他 的老板。当他找到了托马斯 以后, 就开始从人丛中挤过去,一面 向那些客人们不住地致歉 。 其实他根本不用这么做,因为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客人们在 继续谈话,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略微移一下身子给他腾出道 儿来。而当他鞠了一个躬把 电报递到布登勃洛克议员手中,后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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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拿到电报离开了吉斯登麦克、吉塞克和乌格特,走到一边打算读 它时,仍然是几乎没有一个人留心这件事。虽然今天接到的电报 大多数都是贺电,但是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在办公时间内收到的 急电还是必须立刻送来。 游廊在通 向三楼 的地方拐 了个弯,沿着客厅 的侧面延伸下 去,直通到仆人使用的后楼梯,这里还有客厅的一扇旁门。对着 三楼楼梯 口是一道从厨房往上送菜的升降机的门,旁边靠墙摆着 一张比较大的桌子,那是使女们擦拭银器的地方,议员就站在这 里,背对着那个驼背学徒,把 电报打开。 但是他一下子是那么吃惊 ,不论是谁都要大吃一惊 ,看,他 痉挛地、急促地倒咽了一 口气,咽得那么急,弄得喉咙发干、连 声咳嗽起来。 他想说:“这倒好。”但是他后面的嘈杂的声音把他的语声掩 盖住。“这倒好,”他又说了一句,但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最后一 个字只成了一声耳语。 因为议员既不动也不转身,甚至连一个手势也不给,那个学 徒只得手足无措地等了一会儿,然后怪模怪样地鞠了个躬,从后 楼梯走下去。 议员先生依然站在那里。他那握着 电报稿的两只手松软无力 地垂下来,他一面仍然像刚才那样半张着嘴,迅急而费力地一 口 又一 口地吸气,一面前后摇摆着上半身,同时又像 中了风似地, 机械地不住甩动头发。“这一点雹子……这一点雹子……”,他颠 颠倒倒地说。但是过了一会他的呼吸逐渐均匀了,安静了,身体 的摇摆缓和了;他的半闭的眼睛罩上一层疲倦的、差不多是绝望 的神情,他沉重地点着头,转过身去。 他打开大厅的门,走进去。垂着头、步伐迟缓地走过这间大 厅的光滑如镜的地板,在屋子的最里面的一扇窗前一只深紫色沙 发上坐下来。在这里是无人打扰的。可以听得到花园里喷泉的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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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淙声。一只苍蝇嗡嗡地飞闯着窗玻璃,前厅里的嘈杂只能隐隐约 约地传进来。 参议懒散地坐在那里。“这样倒好,这样倒好,”他低声 自语 道;过了一会又长吁了一 口气,仿佛已经平定、宽心了似地,又 说了一遍:“这样非常好 !” 他放松 了身躯,使 自己平静 了下来。然后坐起来,折起 电 报;插到上衣胸前的口袋里,站起身,预备回到客人中间。 但就在这时候,他又像受到打击似的,重新倒在沙发上。那 音乐……那音乐又开始了,一阵怪诞的喧嚣,模仿的是快马奔驰 的声响,由锣鼓和铙钹打出拍子,但是其余的乐器却或者过缓, 或者太急,没有一样能合上旋律。这是愚蠢无知,刺激神经,令 人无法忍受的一团混乱,咯咯吱吱,轰轰隆隆,咿咿轧轧,中间 还夹着短横笛的几声尖利的鸣响。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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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六章 “噢,巴哈,塞 巴斯提安 ·巴哈,尊敬 的夫人 !”圣玛利教堂 的管风琴师爱德蒙·费尔喊道。此时他正在客厅里激动地走来走 去,而盖尔达则微笑着,用手托着头,坐在钢琴前面。小汉诺也 在这里,他双手抱着膝盖,坐在一张大靠垫背椅上,全神贯注地 听着…… “当然 罗……正像您所说的,和声学所 以战胜了对位法 口 应该归功于 巴哈……可以说 巴哈是现代和声学的创始人,这一点 勿庸多说。但是他是怎样创造的呢?难道还用我给您解释么?不 正是通过不断地发展对位法吗?我知道您对此非常清楚。可是推 动这一发展的原理是什么呢?是和声学吗?不是的 !绝对不是 ! 是对位法啊,尊贵的夫人 !是对位法 !请 问,纯粹的和声试验会 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我只要活一天,我就要劝告您,不要作 这种单纯的和声试验 !” 他的热情非常高,而且一任 自己的感情奔放,因为他在这间 客厅里就好像在家里一样没有拘束。每个星期三下午,他那微微 耸着肩膀的魁梧硕大的身躯套着一件后摆长及膝部的咖啡色的燕 尾服,来到这座豪华的住宅里。在等待着他的合奏的伴侣时,他 照例充满爱抚地打开贝西斯坦因钢琴,整理一下雕花书阁上的乐 谱本,心满意足地试奏,脑袋一会摆在这边肩膀上,一会摆在另 一边上,现出一副非常得意的样子。 他的头发非常繁密,一头乱蓬蓬的深红间杂着灰 白色的浓密 的小发鬈,更显得他脑袋的巨大无 比。虽然如此,这一个脑袋摆 在他那长长的脖颈上倒也 自由自在。他有一个非常大的喉结,凸 露在短短的翻领外边。他的和头发一个颜色的上须并不烫卷,而 是蓬松地扎起来,也使他鼻子的扁小格外突出……他的一双棕色 的圆眼睛炯炯有神,但是一演奏起音乐来,就仿佛到了半睡半醒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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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之间,会从一件东西一直看过去,停在事物的那一面。这双眼睛 下面的皮肤有一些肿胀,像两只小 口袋 ……这一副相貌并不惊 人,但它的灵活机敏却是大家有 目共 睹。他 的眼皮常常是半 闭 着,他的嘴唇虽然不分开,然而那剃得干净的下 巴却常常是松驰 地搭拉着,有些软弱无力,这就使他 的嘴也带上一副柔弱、迟 钝,心智闭塞、神思不属的神情,这种表情我们在一个酣睡者的 脸上常常会看到…… 但是与他的外表的这种柔弱形成极端的对 比的,却是表现在 他的性格上的那种极端 的严厉和端正。爱德蒙·费尔是个非常知 名的管风琴演奏家,并且在对位法的研究上独具匠心。他出版的 一本论教堂音乐的书在好几个音乐学院都被推荐为 自学参考书, 而他写的几首赋格 曲和改编的几首合唱曲,只要会使用管风琴演 奏的人都学过。他的这些作品以及他星期 日在圣玛利教堂中的一 些即兴演奏都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的,都充满了庄严乐体的那 种崇高的精神和严峻的逻辑性。它们与世俗之美没有任何相同的 地方,因之它们所表达的也不能打动一般俗人的感情。这些音乐 所表达的,或者说,在这些音乐里压倒一切的东西,是已经发展 成为宗教苦行的技巧,是已经成为一种绝对神圣的东西,它本身 已经成为 目的物的娴熟的技巧。爱德蒙·费尔轻视在音乐上只求 和谐悦耳,既使对于优美的旋律也是不屑一顾。但是说起来也很 奇怪,他却并不是一个枯燥无味的干 巴巴的人。 “巴勒斯特利 那 !”他立刻会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宣布这个名字。但是顷刻 之间,当他在乐器上奏出几支古老的艺术作品时,他的面孔就浮 现出一种沉醉、温柔、梦幻的表情,他的 目光凝视着一处遥远的 地方,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已毫无意义,除了这支 曲子之外……音 乐家的 目光就是这样的,看来是朦胧的、空虚的,因为它停留在 一个遥远的国土上,一个 比我们 的语言概念和思维 的逻辑更纯 粹、更深远、更严紧的逻辑的国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