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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由于霍甫斯台德还预备了很多类似刚才说的这种小笑话,他 们在台球室里耽搁了好一会。科本先生到底把背心的全部钮扣都 解开了。他的情绪比刚才高多了,因为他觉得在这里比在餐桌上 舒服多了。每当他打出一个球就用德国北部的方言说一两句诙谐 话,心满意得地不停念叨着说: 有一天,萨克逊元帅…… 他那粗嘎的大嗓子朗诵出的诗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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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九章 当主客们再一次重聚在风景厅里的时候,天 已经很晚了,已 经是将近十一点钟 的光景。这 时客人们差不多也是马上就告辞 了。参议夫人送走客人以后,立刻回到楼上卧室里去看生病的克 利斯蒂安。她让永格曼小姐监督使女收拾餐具。安冬 内特太太也 回到中二楼卧室里去,参议陪着客人下了楼,走过过道,一直送 到大门口。 屋外,一阵劲风卷着雨点斜打过来,克罗格老夫妇身上裹着 厚皮大衣,匆匆忙忙钻进他们的一辆华丽的大马车里。马车早已 在 门前等候他们多时了。挂在 门前铁柱上和悬在横过街心的粗铁 链上的油灯在风中不安地抖动着摇曳出昏黄的光芒。这条街是一 个斜坡,通到特拉夫河。街两旁的临街建筑 向街心倾探出来,不 少房子还带着临街罩棚和木凳。潮湿的野草从石板路面破损的裂 罅里滋生出来。高处 的圣玛利教堂 已经消失在暗影和雨点里边 了。 “谢谢,”莱勃瑞西特·克罗格握着那站在马车旁边 的参议 的 手说。“今天过得太好了 !非常感谢你,让 !”接着车门碰的一声 关上了,马车动转起来。经纪人格瑞替安和万德利希牧师也道着 谢辞别了。酒商科本先生穿着一件披肩特别加厚的外衣,戴着一 顶阔沿的灰色礼帽,胳臂上挎着 同他一样肥胖的老婆,用他的粗 嘎的嗓子说:“进去吧,别着凉。再见,布登勃洛克 !感谢之至, 我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地吃过了 !说实话,我的这种四马克一瓶的 酒还对你的脾 胃吧,再见,进去吧……” 克罗格参议一家人和这一对夫妇 向着特拉夫河走下去,议员 朗哈尔斯,让·雅克·霍甫斯台德和格拉包夫医生走的是与他们相 反的方 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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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在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布登勃洛克两只手深深插在淡色的 裤子 口袋里。他只穿着一件布料 的上衣,夜寒不禁使他有些发 抖。直到他倾听着客人步履声已经逐渐消逝在这寂静潮湿、街灯 昏暗的巷子尽头以后,才转过身来。他望了望这所灰色房屋的尖 顶,又端详了一下雕刻在街 门上边的格言,那一句拉丁文:“ !"# $%&’()*"+%,-.%/”意思是 “上帝预见一切”,是用老式字体雕刻的。 他把头稍微低了低,走进 门里去,谨慎地把吱嘎作响的街 门上了 闩。锁上大屋门后,慢慢地走过空阔的门道。一个使女正托着茶 盘从楼梯上走下来,能够听到玻璃杯在盘子里玎玲玲地震 响声 音,参议 问她:“特林娜,老主人在哪儿?” “参议先生,老主人在餐厅里……”她 的脸孔变得和她 的手 臂一样红,因为她是从乡间来的,非常爱害羞。 参议先生顺着楼梯走上去,当他走过黑暗的圆柱大厅时,一 只手不觉还摸了一下那装着信封的上衣 口袋。来到餐厅,在一个 屋角里,收拾干净的餐台上,有几支残烛还在燃烧 。空气里还残 留着一股沙洛登酱汁味。 约翰·布登勃洛克正舒适地背着手在屋子深处的窗前踱来踱 去。 —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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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十章 “我的孩子,你上哪去?”他站住了脚步,把手 向他的儿子伸 过来,那略微嫌短但形状纤美的布登勃洛克特有的白白的手。他 那矍铄的身形在深红色的窗帘前面模糊不清的显现出来,摇曳的 烛光使他的影子也跟着动荡不定,只有他的涂粉的假发和绉花的 胸 巾闪着 白光。 “你不累吗?我在这儿走一走,听着刮风 的声音 ……天气太 坏了 !克罗特船长现在正在旅途中……” “父亲,你放心吧。有上帝帮助,一切都会平安的 !” “我不能依靠上帝 的帮助,我知道你和上帝 的交情很不错, 你可以……” 参议看到父亲的情绪这样高,心中的愁闷不禁消减了许多。 “直截了当跟您说吧,”他说,“我来不只是为了向您道晚安, 爸爸,我还要……我请您不要生气,可以吗?这封信今天下午就 来了,在这样一个快乐 的晚上 ……我一直不敢拿 出来惹您心烦 ……” “高特霍尔德先生,就是在这个 !”老人拿起这封火漆固封的 淡蓝色的信封时,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约翰·布登勃洛克 老先生亲启……我这个儿子可真是一位谨慎小心的人,让 !他最 近寄来的第二封信,我并没有 回信 吧?看,他第三封信又来 了 ……”他撕掉信封上的火漆,抽出那薄薄的信纸,他的面孔逐渐 由红扑扑变得 阴沉起来。他把身子斜侧着,好让烛光照在信纸 上,用手背猛的拍击了一下那信纸。连这字体也表现出一派叛逆 不孝的样子,在他看来;布登勃洛克一家,别人写的字都是笔迹 秀丽,稍微 向一面倾斜,只有这张纸上的字体却高大挺直,笔划 粗重,很多字下面还仓促地划着弯弯的杠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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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参议退到墙边摆着椅子的地方,但是并没有坐下来,因为父 亲一直在站着。他只是恐惧地一把抓住了一只椅子的高椅背,安 静地注视着他父亲。老人歪着头,皱着眉,嘴唇一翕一张地很快 地念着信: 父亲 ! 我曾又写给您一封情词迫切的信,还是关于那件您 已熟知的 事情 。可是您并没有答付我;我本以为凭着您的正义感,您会体 会到我收不到回信的那种愤慨心情的,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我到 目前为止,只收到我写给您的第一封信的复信 (我并不想谈那是 怎样的一封复信)。我坦 白地 向您说,您的固执 的态度加深 了我 们父子之间的鸿沟,您正在犯罪,有一天在上帝的审判前您一定 无法逃脱这种责任。自从我听从了我 自己心灵的驱使,但是这样 做却违背了您 的意 旨,和我现在 的妻子结了婚并接受 了一个买 卖,因而伤了您那无可复加的尊严以后,您就这样残酷无情地把 我拒诸千里以外;您这样做,不论从天理和人情两方面讲都说不 过去。要是您 以为您对我 的要求只要置之不理,我就会默然 引 退,那我会告诉您打错了主意。———您在孟街购买的新居价值十 万马克,此外您那位继配夫人生的儿子兼您的公司的股东———约 翰, 目前作为房客也住在您家里。您过世之后,他是公司和房产 的惟一继承人。您既然 已经和我的那位住在法兰克福的异母妹妹 以及她的丈夫谈妥了条件,我不能也不想妄加干涉。而您对于您 的长子———我,却这样大发雷霆 (这是与基督教精神相违 的), 不肯予以一手之援,一点也不肯把我对于这所房屋产权的补偿费 给我。我结婚安家的时候您曾给过我十万马克,并许诺以后给我 同样数 目的遗产,当时我并没有争执,因为那时候我对您具体的 财产情况并没有充分的了解。现在我认为在理论根据上我并没有 丧失掉继承权,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所 以在这次事件上我要求 拿到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马克,也就是三分之一的房价。是什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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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恶势力使我一直到现在不得不受这种不合理的待遇,我并不想妄 加臆测;但是我本着一个基督徒和一个商人的正直的良心,我将 会对这种恶势力提出抗议。最后让我再向您说一次,要是您仍然 犹豫不决,不肯重视我正当合法的要求,那么我将无法再尊重您 作为我的父亲,无法再尊重您作为一个诚实 的商人、一个基督 徒。 高特霍尔德·布登勃洛克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兴趣再念一遍这种胡说八道 了———给 你 !”约翰·布登勃洛克气恼地将信 向他的儿子一丢。 当信纸飘飘摆摆地飞落到参议膝前 的时候,他一把把信抓 住。他的忧郁、惊惶的眼光一直追随着父亲的动作。老人拿起倚 在窗户前的一只熄烛器,怒发冲冠地顺着餐桌向对面一个角落的 枝形烛台架走去。 “够了,我说。不说这个 了,上床去吧 !到此为止 !走 吧 !” 蜡烛一个接着一个地熄灭 了,熄烛器 的长杆子上系着一个小铜 帽,用它往蜡烛上一扣,烛火马上熄灭。等老人转身朝他儿子这 边走来的时候,烛台上只剩下两支蜡烛还在燃烧 。昏暗的房间中 儿子的身影几乎看不出来了。 “喂,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你总应该说几句话吧 !怎么不说 话呢 !” 父亲,“我说什么呢?———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你总是没有主意 !”约翰 ·布登勃洛克语调有些恼怒地说, 虽然他 自己也明白,他这句断语是不尽符合事实的,在决定取舍 的关键时刻,他的儿子兼伙友常常会想出更高明的主意,这一点 他 自己是望尘莫及的。 “这句话太难 以容忍了 !”参议接着说, “您难道不能了解, 这句话使我有多痛心吗,父亲?他竟责备我们违反了基督徒的精 神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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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这封一派胡言乱语的信把你吓坏了吗———啊 !?”约翰·布 登勃洛克拖着熄烛器的长杆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违反基督徒 精神 !真有意思,这位爱财如命的虔诚教徒 !哼 !我真不懂你们 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不仅一脑子基督教的狂热幻想……还有 ……理想主义 !别认为我们老年人都是没有心肝的犬儒之徒…… 你们脑子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七月王朝啊?什么讲求实际的精神啊 ……他居然还把我看作是个商人 !宁愿把老父亲侮辱一通也不想 放弃几千泰勒 !……好吧,作为一个商人,我明白什么是没用的 开支 !”他用 巴黎人喉音厉声地重复了一句。“我不会俯首听命的 听从我这位得意忘形的忤逆儿子,就为了他能恭顺一点……” “我无法回答您,亲爱的父亲。我可不愿意让他把话说中了, 真让我成了那个 ‘恶势力’!作为一个当事人,这件事也与我利 益攸关,正因为如此我不劝您坚持您的主张,我也是一个忠诚的 基督徒,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也不次于高特霍尔德,可是……” “一点不错,让,你这个 ‘可是’说得丝毫不差 !事实的真 象你是知道的。当初他跟他的施推威英小姐搞得火热的时候,跟 我左吵一次右吵一次,最后他不管我坚决反对,还是和这个 门户 不称的女人成了亲,那 时我就写信告诉他: ‘我最亲爱 的儿子, 你跟你的小铺子结婚了,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我不会完全剥夺 了你的继承权,为了不弄得满城风雨,可是我们的情义从此就算 一刀两断了。我现在给你十万马克作为结婚费,在我的遗嘱里我 还要给你十万马克,这是你能得到的全部了,此外你再多一个铜 子儿也拿不到了。’他当时并没有表示反对。如果我们现在业务 更发达一些,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从你们的财产中拿出一 部分来购置一所房子,如果你和你的妹妹得到更多一些财产,是 和他毫无关系的……” “可是您要了解我现在这种左右为难 的处境 !为了能使家庭 和睦,我想劝您 ……可是 ……”参议靠在椅子上轻轻地 叹了 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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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气。老人拉着熄烛器 的长杆子往那摇曳不定 的朦胧黑影里凝视 着,他想看清儿子脸上的表情 。一支蜡烛烧尽了,同时 自己也熄 灭了,只剩下一支在那边闪烁地摇曳着。仿佛是在壁毯上每隔一 会就浮现出一个带着安静笑容的高大人形,转瞬又复消失不见。 “父亲,我觉得和高特霍尔德 的这种关系实在让人抑郁气 馁 !”参议轻轻地说道。 “让,不要感伤吧 !什么使人抑郁气馁呢?” “父亲,……我们今天欢快地在这儿聚会,大家都兴高采烈 地度过了这一天,我们都很骄傲,很幸福,认为我们作了一些事 情,有了一些业绩……我们的公司,我们的家庭都有了一定的声 名地位,在这个社会上,得到人们普遍 的承认和尊重……可是, 父亲,和我哥哥,和您的大儿子结下的这种仇恨……在我们靠着 上帝慈悲辛苦地建筑起来的这座大厦上,产生这样的裂缝是不应 该的……家庭必须是和睦的,是团结一致的,父亲,否则灾祸就 会降临了……” “你这都是瞎说八道 !让 !固执的年轻人……” 两人都不再出声了;最后一支蜡烛越燃越暗。 “让,你在作什么?”约翰·布登勃洛克问,“我完全看不见你 了。” “我正在计算,”参议简短地回答。烛光跳动了一下,瞧见他 挺直了身躯, 目光冷冷地、聚精会神地盯住那跳动的烛光,这种 表情在今天整个一晚上从来也没有在他的眼里出现过。——— “假 如您拿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马克给高特霍尔德,此外再拿一万五 千马克给法兰克福 的人,加在一起就是 四万八千三百三十五马 克,假如您只给法兰克福的人二万五千马克不给高特霍尔得,这 样就等于替公司赢得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马克的利润。这只是账 面上的现象,其实还不仅只是这一点。假如您破例给了高特霍尔 德他的一部分房屋财产的赔偿费,那就等于跟他的金钱关系还没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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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有了结清楚,他在您死后就有权要求跟我和妹妹要一样多的遗 产,这样就等于使公司损失几十万马克。这样大的损失是公司本 身和作为未来唯一业主 的我担承不起 的……不能这样,爸爸 !” 他用力地一挥手,表示下了决心,身子挺得更直一些。所以,我 劝您不要对他让步 !” 就这样 !就这样吧 !别说了 !上床去吧 !让我们明天早饭再 见 !” 最后一支蜡烛在铜帽下边熄灭了。两个人走过了漆黑的圆柱 大厅,走到外边上楼的地方,彼此握手道别。 “晚安,让……有勇气吗,对于你来说,这些小烦恼算不 了 什么……” 老人摸索着栏杆回到下边的中二楼房间里去,参议也顺着梯 楼走上 自己的卧室。于是这座宏大的重门深锁的老房子完全隐没 在黑暗和寂静里了。希望也好,骄傲也好,忧虑也好,一切都休 憩了,只有外面寂静的街头上细雨还淅淅沥沥不停地下着,秋风 从房顶屋角呼啸而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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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二部 第一章 现在是二年半以后的四月中旬。这一年春天来得 比往年早。 就在这个时候在布登勃洛克家里充溢着愉快 的气氛,令老约翰 · 布登勃洛克高兴得不时吟唱,他的儿子也乐得喜笑颜开,因为他 们家里刚刚发生了一件事。 星期 日早晨九点钟左右,参议坐在早餐室的一张棕色大写字 台前边。这张写字台摆在窗户前边,圆拱形的桌盖借助一个非常 灵巧的机关已经推进桌心去。他面前摆着一个厚厚的鼓腾腾地装 满了文件的皮包。然而他拿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本金 边封面烫着花纹的记事簿。只见他专心一志地俯在上面,正用他 那纤细、秀丽的笔体振笔疾书。除了偶尔把他的鹅翎笔向沉重的 墨水瓶里浸一浸外,他几乎一刻也不停歇。 春风从花园里挟裹着一股新鲜温柔的香气吹进屋里,不时地 把窗帘没有声息地轻轻地吹拂起一点来。花园里的蓓蕾正浴在温 煦的阳光里,两只小鸟正无所忌惮地一问一答地啁啁叫着。炫人 眼 目地 日光照射在早餐桌上的雪 白的台布上,也照射在古老的瓷 器的金边上…… 通向卧室的门没有关,可 以听到约翰 ·布登勃洛克正在低声 哼唱一支滑稽的老调子: 这个人儿,老实能干, 殷勤和蔼,讨人喜欢; 他不仅会煮汤也会摇摇篮,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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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只是浑身橙子味,又苦又酸 ! 他正坐在床边,用一只手均匀地摇动着一张小摇篮。小摇篮 悬着绿缎子床帷,摆在参议夫人挂着帐幕的大床旁边。她和她的 丈夫为了使仆人少跑一些路,暂时搬到这里来住,让老夫妇俩睡 在中层楼的第三间屋子里。安冬 内特太太穿着她的条纹上衣,上 面还系了一条围裙,一顶绸帽戴在她浓密鬈 曲的白发上。她正在 后边堆着各种法兰绒和麻布衣料。 参议全神贯注工作着,几乎一眼也不向隔壁的屋子里望。他 的脸上浮现着一副严肃的、由于虔诚而近于痛苦的神情。他的下 巴略微往下垂着,嘴微微地张着,眼睛不时为泪水所遮挡。他写 道: “在今天,一八三八年 四月十 四 日,我的爱妻伊丽莎 白夫人 (母姓克罗格),在清晨六时,上帝恩佑,平安地生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在举行洗礼后将命名为克拉拉,是上帝这样仁慈地保佑 了她,因为根据格拉包夫医生的诊断,产妇临产 以前的种种征象 都不很好,痛苦也比较大,产期也有些过早。啊,你诸神的主宰 啊,只有你能这样在一切苦难危险中帮助我们,教给我正确地认 识你的意 旨,遵从你的意 旨和诫条 !啊,主啊,引导我们,指点 我们大家吧,只要我们一天活在世上……”———他继续熟练顺畅 地写下去,这里那里他按照商人的习惯写了一个花体字。他不断 的和上帝交谈。在两页之后他这样写道: “我写了一份一百五十泰勒 的保 险书,给我刚出世 的幼女。 主啊,你领导着她走上你 的正路 吧,恳求你赐给她一颗纯洁 的 心,让她将来有一天也能进入那极乐 的天堂里。我们清楚地知 道,使一个人以内心深处坚信仁慈的耶稣为 了他而发 出全部 的 爱,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因为我们那脆弱的、世俗的心灵 ……’三页以后,参议写了 “阿门”两个字,但是他的笔并没有 就此搁下,它带着轻轻的沙沙声又写了许多页。它写到那能使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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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惫的旅人恢复辛劳的甘美的泉水,写到崎岖的小路和康庄大道 以 及上帝的光荣,写到救世主的血殷殷的伤 口。我们不想隐瞒,参 议有时写到一个段落的时候,确实也感到已经无法再写了,这时 他很想搁下笔去探望他的妻子,或者到办公室去。可是这怎么成 呢 !别忘了,这是在跟他的创世主、他的救主在谈话啊,怎么能 这么快就厌倦 了呢?现在就停笔,等于窃夺 了献给主 的祭 品 ! ……不成,仅仅为了惩戒这种不虔诚 的欲念,他就又从 《圣经》 里摘引了更长的篇章,他为他的双亲祈福,为他的妻子、孩子和 自己祈祷,同时也没忘了为他 的哥哥高特霍尔德祈祷———最后, 他摘引了一句 《圣经》里 的格言做为结尾,写 了三个 “阿 门”, 这才把沙子撒在本子上,倒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 口气。 他翘着二郎腿,慢慢地往回翻着这本子,又不时停下来读一 段纪事,或者一段沉思的纪录,这些记载都是他亲手写下来 的。 每次读完后,他心里就再一次为了充满对上帝 的感激而喜悦起 来,因为无论他处在什么危险中上帝总是使它化险为夷。一次他 出天花,生命垂危,所有的人都认为他生命 已经无望,可是他还 是活过来了。又有一次,还是在他的童年时期,他去看人家筹备 婚礼。这家人正在酿啤酒 (当时还习惯在 自己家里酿酒 ),一只 巨大的酿酒的木桶摆在大门前边。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只大桶翻 了过来,匡朗一声 巨响扣在这孩子头上。那声音惊动 了左邻右 舍,六个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桶竖起来。他的头被木桶磕碰得稀 烂,鲜血顺着胳臂腿一个劲地往地下淌。他被人们抬进一家铺子 里,因为他胸 口还有一 口气,所 以还是派人去请来医生和外科医 生来医治他。可是大家都劝他父亲听天 由命,这孩子伤 的太重, 看来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可是结果怎么样呢?万能的上帝又使 他痊愈了 !———当这件儿时的惨剧在参议的脑子里再重演了一遍 以后,他又拿起笔来,在他的最后一个 “阿门”后边添上了一句 话:“啊,主啊,我要一生一世地赞美你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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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还有一次,当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在去贝尔根的途中,上帝 拯救了险遭灭顶之灾的他。关于这件事簿子里这样记载着:“驶 行北海的货船进港 以后,每次碰到涨潮的时候,总是要费很大力 气才能从堵塞的小艇中间穿过才能靠拢我们的码头。那一次我正 脚踏着船边的桨架,脊背靠着一只小救生艇,努力往码头那边驾 驶这条平底船。突然我蹬着的那个橡木桨架断了,我一个倒栽葱 猛地跌进水里。我从水里伸出头,近处却没有人够得着我,也就 无法把我拉上来;等我第二次浮到水面上来的时候,平底船正从 我头上面驶过去。船上的很多人想救我,但是他们必须首先把小 艇和平底船支开,否则这两条船会压到我的头上。如果不是这条 航线上的另一只小艇的缆绳此时 自己绷断了,他们就算把船支开 也许是徒劳无益 了。只 因为那条小艇 的缆绳断了,小艇飘荡开 去,我才能够露到空处来。虽然我再也没有力量浮出水面,但是 人们看到了我的头发,船上的人都俯在 甲板上,使劲探着身子打 捞我。一个俯在船首的人终于揪住了我的头发,我也趁势抓住他 的胳臂。这一来他 自己也立身不稳,所 以这个人就扯直了喉咙大 喊大叫起来,直到别人听见,急忙跑过来按住他的腰,牢牢地抓 住他。我拼命拉住他不放,急得他直咬我的胳臂。我就是这样被 拖出水来……”下面是一段很长的表示感谢的祈祷文,参议心潮 起伏地把它读完了。 他在另一处写道: “我还有无数事例可用来抒发我 的感情, 只是……”参议越过了这一段,翻到他新婚燕尔和初作父亲的一 段 日子,开始从这里那里摘念一段。说实话,他的婚姻并不是那 种 自由恋爱 的结合。他父亲拍 了拍他 的肩膀,让他 留意这位少 女,她是豪富的克罗格家的女儿,她会给公司带来一笔可观的陪 嫁费。他非常高兴的接受了这个建议,从那时起便一直尊敬他的 夫人,认为上帝给他安排好的终身伴侣就是她…… 他父亲第二次结婚毕竟也是这种情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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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这个人儿,老实能干,殷勤和蔼,讨人喜欢…… 卧室里父亲正在低声哼唱。他对这些古老的记录和簿子并没 有什么兴趣。他的两条腿牢牢地站在现代,不太关心这一家人过 去的历史,虽然从前有一段 日子他也曾经常在这本厚大的金边簿 子里用他那花体字记载些什么,主要是记载他的第一次婚姻。 参议把父亲记载的这一部分打开,这些纸比起他 自己记录的 那些纸显得粗糙些,也坚实些,而且 已经发黄了……是的,约翰 ·布登勃洛克一定是爱着一个布来梅商人 的女儿的,他 的第一个 妻子。他和她共同度过的那一年短促的时光仿佛是他一生中最美 的日子了。“我一生中最最幸福的一年,”他这样写道,这句话下 面还划着一条水波线,很明显他并不在乎安冬 内特太太看到这句 话…… 高特霍尔德的出生使约色芬丧了命……关于这件事,在这些 粗糙的纸上记录着一些奇怪 的记载。约翰 ·布登勃洛克好像从不 隐瞒他对这个新出世的孩子的痛恨,从这孩子在娘肚子横踢竖打 给母亲带来无 以复加的痛苦那一时刻开始,直到他活泼健康地来 到人间而约色芬 的没有血色 的脸却埋在枕头里与这个世界永别 了,他从来没有饶恕过这个莽撞的闯到生活里来的孩子的杀母之 罪。然而高特霍尔德却浑浑噩噩结结实实地一天一天的成长起来 ……参议不了解父亲这种心理。他认为, “作母亲 的虽然死 了, 却 已经尽了一个妇人的最主要责任,如果是我,我就把对她的爱 情全部转移到她赋予了生命 的小东西身上,”他想道。……然而 父亲却认为长子是 自己幸福的无情的终结者。过了些时候他又和 安冬 内特·杜商结了婚,她是一家有钱有地位的汉堡人家的女儿, 他们俩互敬互爱地过活…… 参议随手翻阅着这本簿子。他在最后读到关于 自己的子女的 记载,克利斯蒂安风痘痊愈,汤姆出麻疹、安冬妮害黄疸病。他 读到他几次外出旅行,到巴黎,到瑞士,到马利安巴特;最后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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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个地方是和他的妻子一起去的。在最前面几张斑驳破损的类似羊 皮笺的书页上,有他的祖父老约翰 ·布登勃洛克的墨水 已经有些 褪色的花字体笔迹。这些记录开始写的是这家人的家谱,这是一 个年代悠久的家族。十六世纪末叶他们知道的第一位布登勃洛克 曾居住在 巴尔西姆,这个人的儿子当过格拉包市的参议员。另外 一个非常富裕的 (这几个字下面划了线)以裁缝为职业的布登勃 洛克在罗斯托克成家立业,生了一大堆孩子,有天逝的,有活下 来的。还有一位在罗斯托克作商人 的也 叫约翰。他 的名子 叫约 翰。最后,又过了无数年代,参议的祖父终于移居这里并创立了 这家大粮号。这位祖先的事迹 已经历历可考了:他什么时候害过 真性天花,什么时候出过紫斑;什么时候从第三层楼板上摔到烘 谷炉上,虽然他很可能死于非命,可是却从九死一生里活 了过 来;什么时候他害热病,烧得脑筋 昏乱———所有这一切都巨细无 遗地记载了下来。这位老祖宗子孙后代写下许多箴言诫训。其中 有一句用粗大的黑字体描写的,画着框,显得格外醒 目:“我的 孩子,勿作有愧于 良心之事, 白天精心于事务,夜 间能坦然就 寝。”此外他又谆谆嘱告,他要传给他 的长子一本威丁堡 出版 的 老 《圣经》,而且以后也应该世世代代 由长子继承…… 布登勃洛克参议为了把其他的文件拿出来挑着看,把那只皮 制的文件夹拉近了一些,这里面有怀念着游子的母亲写给远在异 乡的儿子的信,由于年代湮远,这些发黄的信纸都已碎裂,信纸 上还有收信人的批注:“接奉来谕,敬悉一切”。其中有汉萨 自由 市颁发、盖着印章、画着纹章 的市 民证书,印信保 险单,祝贺 诗,以及别人请求布登勃洛克家哪个人作教父的信件。这里面有 儿子从阿姆斯特丹或者斯德哥尔摩写给父亲和股东的充满人情意 味的商业函件,信里面一方面提供 了麦价稳定的令人欣慰消息, 同时也提出了迫切的探 问妻儿平安的请求。这里面有参议记载他 游历英国和布拉班特时的一本 日记,在 日记本的封面上有一张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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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丁堡宫堡和草料市场的铜版画。其中还有高特霍尔德写给父亲的 令人烦恼的函件和让·雅克·霍甫斯台德的祝贺诗———愉快的结尾 …… 一阵悦耳、急促的钟声从写字台上面的一张画上发出来。这 张色彩暗淡的油画画的是一个古老的市场和一座教堂,但是教堂 顶上安着一架真正的小钟。这时它用那清脆的声音敲了十下。参 议小心翼翼地把装文件的皮夹保藏在写字台的一个暗屉里,接着 向卧室走去。 在四壁挂着深色大花布帷的卧室里,产妇床褥上的高大帐幔 也是用同样的料子作成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随着忧惧痛苦过后 而来的宁静休憩的气氛,炉火把屋 内的空气烤得暖洋洋的,散发 着香水和药物的混合气体。屋 内只有从紧闭着的窗帷后透过来朦 胧的光线。 正并排站在摇篮旁边两位老人,俯身端详在酣睡中的婴儿。 参议夫人一头红发梳得齐齐整整,穿着一件精美的绣花短衫。她 有些苍 白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把一只秀美的手 向走过来的 丈夫伸去时腕上的金手镯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她伸手时出于习惯 地把手心 向外一摆,增加了她动作的亲切感…… “你觉的身体怎么样?” “非常好,我感觉非常好,亲爱的让 !” 握着她的手,他走近了一点,在两位老人的对面,俯身观察 着婴儿。可以听到婴儿的急速的呼吸声,有一分钟,他吸着那婴 儿呼出的温 暖 的、含着奶香 的气 息,在心 中有说不 出的感动。 “上帝祝福你,”他一面说着,一面吻了吻这小生命的前额。他看 到婴儿的黄黄的皱瘪的小手指简直瘦得和鸡爪子一模一样。 “她吃得可真不少,”安冬 内特太太说,“看,眼看着她在长 个子……” “我觉得,她准像 内特,你们信不信?”约翰 ·布登勃洛克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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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天因为幸福、骄傲而红光满面,“真没见过眼睛这样漆黑晶亮 的 ……” 老太太不愿意承认这一些。“哪儿有这么小就看得 出像谁来 的……你准备去教堂吗,让?” “是呀,已经十点了———到时候了,我在等着孩子们……” 话音未落,就听见孩子们走了过来。有他们在楼梯上乱嘈嘈 地吵嚷声,有克罗蒂尔德正在叫他们安静的嘘气声;孩子们就走 进屋子来,他们都已穿好皮大衣,因为在圣玛利教堂里这时和寒 冬一样寒冷,他们走路的时候一个个都蹑手蹑脚,毫无声息,这 是因为,第一,他们怕把小妹妹吵醒,第二,不应该在作礼拜之 前心神浮躁。他们的脸庞都 由于兴奋而红通通的。今天是多么重 要的节 日啊 !鹳鸟一定是一只力量很大的鸡鸟,不但带来许多好 东西还送来一个小妹妹:一个海豹皮的书包给托马斯,一个有真 头发的大洋娃娃给安冬妮,多么奇妙的洋娃娃 !克罗蒂尔达则得 到一本五彩的图画书,虽然她却只是怀着感谢的心情悄无声息摆 弄她的糖果袋,这袋糖果也是她的一件礼物,———送给克利斯蒂 安的是一整台傀儡戏,有苏丹王,有魔鬼,有死神…… 他们吻完母亲后,得到允许 向绿缎子帐子后面小心地望了一 眼。这时父亲已经把赞美诗拿到手里,并且披上了斗篷,于是孩 子们默默地规规矩矩地随着父亲一道 向教堂走去。这时在他们身 后响起了刺耳的哭声,小家伙刚刚从睡眠里醒过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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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二章 每到五月或六月初,冬妮 ·布登勃洛克总是怀着满心 的欢喜 搬到城 门外外祖父母那里去住。 那里是郊外,住在那布置得非常豪华 的别墅里是一件舒服 事。这座别墅不仅有宽阔的建筑物,还有很多下房和马厩、巨大 的果树园、菜园和花园,顺着倾斜的地势一直迤逦到特拉夫河边 上。克罗格家里生活非常豪华。他们家的富丽堂皇气象和冬妮父 母家里那种殷实然而略嫌死板的富裕环境是有着显著区别的。在 外祖父母这里一切要奢华得多;年轻的布登勃洛克小姐对这件事 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里不用帮助人在屋子里或者甚至在厨房里帮忙作杂事,而 在孟街的家里,只有祖父和妈妈对这一点不甚注意外,父亲和外 祖母却总是让她干这干那,不是叫她把什么地方的灰尘拂掉,就 是叫她 向她那位又听话又勤俭又虔敬 的堂姐妹克罗蒂尔德学习。 于是,这位小姑娘那从母亲体 内传来 的贵族习性又抬起头来 了, 不停 向丫环仆人发号施令。这家里除了丫环仆人以外还有两个年 轻姑娘和一个车夫一起伺候两位老主人。 每天清晨醒来,不管怎么说,发现 自己睡在一间高大的四壁 裱糊着花缎的卧室里,只要伸出手去首先摸到的就是那柔软的缎 子被,这总是一件令人舒服 的事;此外,坐在露台前边吃早点, 呼吸着从敞开的玻璃 门外流进来花园里的清新的气息,喝的不是 平常喝的咖啡、茶,而是一杯蔻蔻,每天都喝诞辰用的蔻蔻,另 外再加上厚厚的一块新鲜蛋糕,这些当然也是值得一提的事。 除了星期 日以外,这顿早点冬妮总是一个人享用的,因为平 时外祖父母要等冬妮上学半天以后才下楼来。当她就着蔻蔻吃下 她的一块蛋糕 以后,就迈着碎步走下露台,穿过修葺得平平整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