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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诈东张西望,跟在参议的后边,从为他们递进名片,打开玻璃 门 的使女身旁走过去,直走到老宅的深处…… 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穿着一件长得垂到脚面 的又厚又重 的 皮大衣,敞着前襟,露出里面黄绿色的英国料子的呢子冬服,十 分威风气派,全然是一位声势显赫的交易所中的要角。他胖得出 奇,不但下 巴是双的,而且整个下半部脸都已经变成两个了。就 连他那金黄色的络腮胡子也无法掩盖这一点。有时候他一耸上额 或者一皱眉毛,他那头发剪得短短的头盖骨上的肉皮便也耸起许 多皱褶。他的鼻子 比过去更扁地贴在上嘴唇上,鼻孔埋在上须 里,呼吸显得特别吃力,时不时地得求助于嘴,大吸一 口气。由 于呼吸的时候,舌头同时也向里卷起来,所以总要发出一声吧哒 的轻响。 一听到这熟悉的咂舌声,佩尔曼内德太太的脸色不禁难看了 起来。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幅柠檬糕加松露肠子和鹅肝饼的幻 景,刹那间她那冷如冰霜的傲慢神气几乎都保持不住了……一顶 孝帽戴在她那光滑的头发上,黑色的衣服剪裁得恰合身腰,裙子 上一道道的折边一直圈到半腰。她叉着胳臂、耸着肩膀坐在沙发 上,在两位客人走进屋门来以后,她正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向 议员 (他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应付这尴尬的局面,所以仍然到这 里来了)说一句什么不相干的话。当议员向前迎了几步,到屋子 中间和经纪人高什热烈地打招呼,又和哈根施特罗姆参议客气矜 持地互相 问候的时候,佩尔曼 内德太太依 旧不动声色地端坐着。 这以后她才从容地站起来,向两位来宾略微俯了一下身,然后非 常矜持地跟她哥哥一起请客人落座 。她的眼皮一直耷拉着,冷漠 的态度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 当主客都坐定以后,最初几分钟只是哈根施特罗姆参议和经 纪人高什两个人在轮流讲话。谁都能看出高什先生那虚伪的谦卑 神气,在那谦卑的后面隐伏着什么样的诡谲 !———请求主人原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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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他们的打搅,说哈根施特罗姆参议先生有意购买这所房子,所以 很想来这里看一看……接着哈根施特罗姆参议用不卑不亢的言词 又把这番意思从头到尾重新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又一次使佩尔曼 内德太太想起柠檬糕和鹅肝饼来。是的,能买下这所房子不只是 参议的心愿,简直是他全家人的心愿,他都希望这个愿望能够实 现。只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如果高什先生不打算把买卖做得太 狠的话,哈哈 !……当然,他并不怀疑,结局一定会让大家都满 意的。 无拘无束、举止大方的神态,显示出他的交际手腕。这 自然 也不能不给佩尔曼内德太太某一种印象,特别是,他为了表示殷 勤差不多每句话都是对着她说的。他在陈述他购买的原因时,他 的语调听来甚至像在乞求对方谅解。“空间,需要更多的空间 !” 他说。“我们桑德街的那所房子———你们也许不相信,亲爱的夫 人和议员先生……我们实在没法过下去了,有时候简直都挤得转 不开身。我可不是说请客,只是说我们 自己家里人,摩仑多尔夫 家,胡诺斯家,我兄弟莫里茨一家人……大伙儿就像挤在罐头盒 里的沙丁鱼似的。您看看,这就是这所房子吸引我的理 由!” 他的语调甚至仿佛有些气恼,他 的表情和手势似乎都在说: 您这还不明白……我是不应该受这样的委屈的……我也未免太傻 了,我的经济能力,感谢上帝,本来是足 以解决这个 问题的…… “本来我想等一等,”他接着说,“想等着蔡尔琳和波布需要 房子的时候。那 时候再把我那所让给他们,我再去为 自己找住 处,可是……您知道,”说到这里他把语势停了停,“我的女儿蔡 尔琳和我那个当检查官的兄弟的长子波布几年前就订婚了……婚 礼也快了,最多也到不了两年……他们的年龄也不算小了 !总而 言之,为什么我非要等着他们,把一个最好 的机会 白白错过呢? 这实在太没有意义,太不聪明了……” 大家都同意他这一番分析,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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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件家庭私事,议论起这场未来的婚礼;因为这个地方的人不反对 叔伯兄妹结婚,只要符合经济利益,因此也就没有人表示反对。 大家打听这对年轻人未来的计划,甚至连蜜月旅行也问到了…… 他们打算到利维也拉去,到尼斯去 以及诸如此类 的事。孩子大 了,随他们去吧,不是吗?……更小的几个孩子也成为话题,哈 根施特罗姆参议谈到他们的时候,一方面露出一往情深,非常得 意的样子,一方面又装作对这些人人都心 向往之的东西他却不以 为意。他 自己有五个孩子,他 的兄弟莫里茨有 四个,儿女双全 ……可不是,这些孩子都很健壮,谢谢您。就跟小牛犊一样,总 之一句话,他们都又结实又活泼,接着他又谈到家中不断添丁进 口,房子窄小的问题…… “这里就强多了 !”他说。“我从楼梯往 上走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所房子是一颗珍珠,的的确确是一颗 珍珠,如果我拿这么两件大小悬殊 的东西作 的譬喻能够成立 的 话,哈哈 !……就拿这些壁毯说吧……我坦 白跟您说,亲爱的夫 人,虽然我一直在说话,我的眼睛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些壁毯。 真是一间可爱的屋子,一点不错 !我一想到……您几十年来一直 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 “是的,有几次也离开过,”佩尔曼内德太太用一种奇怪的喉 音说,她常常喜欢用这种说话方式表达 自己的情绪。 “离开过几次———不错,”哈根施特罗姆参议重复她 的话说, 献殷勤地陪了个笑脸。他看到议员和高什先生在说话,于是把 自 己的椅子向着佩尔曼内德太太坐的沙发这边移近了一些,身子也 向她探过来,以致他那咻咻的鼻息声清清楚楚地传进她 的耳朵 里。她为了礼貌的原因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无法避开他呼出来 的热气,尽量挺着腰板,垂着眼皮向下看着他。可是他却回忆起 孩提时的事情一点也没有觉察对方这种不 自然、不舒适的姿势。 “您看,亲爱的夫人,”他说,“我记得,咱们小时候也有过 一次交涉。当然,那次我们交涉 的是……是什么?是一点吃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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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糖果,是吗?……而现在却是一整所房子……” “我不记得了,”佩尔曼 内德太太说,上身几乎要 向上仰 了, 因为他的脸凑得那么近,简直近得不成体统,令人难 以忍受…… “您不记得了?” “我确实不记得你说的那件事 了。我脑子里还 留有一点影子 的可能是柠檬糕加肥肠子的事———一份让人恶心的早点……我不 记得,这份点心是我的还是您的……那时候我们还不懂事……可 是今天这件房子的事却完全属于高什先生的职业范围 这时,她感激地 向她的哥哥看了一眼,因为这时布登勃洛克 议员发现了她的窘境,帮她把参议员从身边拉走了。他提议是不 是客人们可以先到各间房子转一圈。客人们很愿意这样做,于是 他们暂时向佩尔曼内德太太告了别,当然表示还想再见到她…… 于是三个男人相随着走了出去。 他带着他们上楼,下楼,带着他们看三楼上的屋子以及二楼 里靠着游廊的屋子,再往下走,他们又看了一楼和地下室,所有 不起眼的地方都看到了。办公室他们没有进去,因为他们看房子 的时候正是保险公司的办公时间。他们还谈起了保险公司新任的 经理,哈根施特罗姆参议接连两次夸赞他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 而议员则对此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穿过那积雪半溶的荒凉的花园,看了一眼园子里的 凉亭,又回到前院 (洗衣房就在这个 院子里 ),从这里他们顺着 夹在两边院墙中的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走到后院的后厢房去。后院 除了一棵栎树,还略显生机 以外,一切都呈显出一片凋零破落的 样子。庭院里石板缝里野草丛生,青苔侵阶,房子里楼梯 已糟朽 不堪,弹子室早已是野猫的免费住所,他们的到来使得野猫四处 奔逃,其实,他们只是开开门向里面看了一眼,由于脚下的地板 不是很结实,他们并没有走进去。 哈根施特罗姆参议的话语减少了,显然他的脑子里正在盘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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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着今后的事情。“好了,好了——— ,”他不停地说,有些不耐烦的 样子,神情似乎在说,他如果当了房主,这一切一定要一改 旧 观。他又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地,四处查看了一遍,脸上仍然是 刚才那副神情 。“好了,好了——— ,”他又念念叨叨地说,一面摇 摆了一下屋子里的一根沉重的绞绳,这副绞绳连同下面的锈迹斑 斑的铁钩子悬在房子中央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动过了。然后他就转 身走出去。 “感谢得很,议员先生,真真麻烦您 了,我看,没有什么地 方再需要得看了,”他说。他匆匆地 向回走去,一路上差不多没 有怎么说话。甚至在两位客人回到风景厅来跟佩尔曼内德夫人告 别,以及后来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送他们走下楼梯,从过道走 向 大门,除了道别基本没有说话。但是当主客分手以后,哈根施特 罗姆参议的脚刚刚迈到街上,他立刻跟经纪人高什谈起来,两人 的谈话不但迫不及待,而且异常热烈…… 议员回到风景厅里,看到佩尔曼内德太太正挺着身子、板着 面孔坐在她窗前的靠椅上,手里拿着两根大竹针替她的孙女小伊 丽莎 白织一件黑毛线衣服。每织两针她就斜着脑袋望一眼窗户外 面的反光镜。托马斯两手叉在裤袋里无声地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 了几趟 。 “好了,这件事我把它 交给 高什 了,”过 了一会他 开 口说, “我们就等着结果吧。我看他是会把整所房子买下来 的,前面住 人,后边另派别的用场……” 她并没有抬头,似乎对他的话不感兴趣;而且,她那正襟危 坐的姿势也没变,编织工作也一刻没有停;相反地,两只竹针在 她的手里穿来穿去,明显加快了速度。 “啊,当然 了,他一定会买 的,他会买下整所房子来,”她 说,她这次用的又是喉音。“他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呢?要是不 买,那才真是太不聪明、太没有意义了呢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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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她扬起眉毛,从夹鼻眼镜后边———现在她每逢作活计 的时 候,已经不得不戴上眼镜了,虽然她总是不能把它戴正——— 目不 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竹针。这副竹针 以令人 目炫 的速度绕来拐去, 而且不断地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的敲击声。 第一次没有老参议夫人参加的圣诞节和往年一样地来了。十 二月二十四号的晚上是在议员的家里度过的。既没有请布来登街 的三位布登勃洛克老小姐,也没有请克罗格老夫妇。当年雷打不 动的星期四家庭聚会早就取消了,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也就不愿 意再把当年参加老参议夫人的圣诞节的客人一一邀集来赠送礼物 了。受到议员邀请的人很少,只有佩尔曼 内德太太带着伊瑞卡 · 威恩 申克和小伊丽莎 白、克利斯蒂安、靠修道院瞻养的克罗蒂尔 德以及卫希布洛特小姐。和过去表现得一样,卫希布洛特小姐每 年十二月二十五 日晚上要在 自己家里那间热烘烘的小屋子里赠送 一些礼物,而且每年还是免不了发生一件差错。 过去到孟街来等候施舍鞋子和羊毛衣服的一些贫寒户今年没 有了,教堂的钟声歌咏队也没有 了。大家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 简单地唱起 《圣诞夜、寂静夜》的歌子,接着就 由苔瑞斯 ·卫希 布洛特一字一板地读起 《圣经》中记述圣诞的一章。这本来是议 员夫人的事,因为她对 朗读没有兴趣,所 以就 由卫希布洛特代 劳。这以后,大家一边低声唱着 《噢,枞树》的第一段歌词,一 边穿过一排房子向大厅走去。 这一年发生的一切,让他们高兴不起来。大家的面孔都不是 喜气洋溢的,谈话也进行得不很热烈。有什么可谈的呢?世界上 快乐的事情本来就是不多的。他们谈到故世的母亲,谈到出售老 宅子的经过,谈佩尔曼内德太太在霍尔斯登城 门外菩提树广场对 面一座漂亮的楼房里租到的还算宽敞的屋子,也谈 了谈胡果 ·威 恩 申克获得 自由以后如何安排……这期间小约翰弹了几段他跟费 尔先生学来的钢琴 曲,又给他母亲伴奏 了莫扎特 的一支奏鸣 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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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弹得十分美妙动听,虽然弹错了几个地方,但却得到了大家的 一致赞扬。但是在这以后伊达 ·永格曼就立刻把他送上床去,因 为这一天晚上他显得又苍 白又疲惫,他害肠 胃病还没有完全复 元。 克利斯蒂安从上一次在早餐室里和托马斯发生冲突以后一直 没有再谈结婚的事,他和议员先生又恢复了他认为的那种不平常 的乃至耻辱的关系。这一天晚上他既不想说话,也没有开玩笑。 他只是用眼睛简单地表示了一下他左半边身子的酸痛,希望获得 大家的同情 。以后,很早他就到俱乐部去了,直到按照传统的习 惯一家人团聚晚餐的时候才回来……这样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就算 度过了今年的圣诞节了,此后几天他们倒觉还不如没有圣诞节。 一八七二年刚一来,孟街这一部分家就完全解散了。使女都 辞退了,佩尔曼内德太太不住地赞美上帝,因为那个一向在家务 上喧宾夺主、使她无法忍耐的塞维琳小姐,这次也拿着分到手的 绸缎衣服、被单和 内衣裤离开了这里。接着孟街 门前就来了搬运 家具的马车,已经开始腾房了。所有属于议员先生的东西都运回 到新宅子去了,克利斯蒂安带着 自己的一份家具迁到俱乐部附近 一套三间屋子的单身汉的住宅,至于佩尔曼内德—威恩 申克这一 个小家庭则搬到菩提树广场那所整齐明亮的楼房里去。这是一所 精致优雅的住宅,在佩尔曼内德太太住的这一层楼的门口挂着一 个闪亮的铜牌,上面刻着花体字:阿·佩尔曼内德·布登勃洛克太 太。 老宅子里的东西刚搬走,就来了一队工人开始拆除后厢房的 工程,弄得灰尘弥漫,连阳光都变得 昏黄了……这里现在属于哈 根施特罗姆参议了。他到底把它置了下来,惟有置下这座产业他 的野心才能够满足。布来梅有一个买主也 向塞吉斯 门德 ·高什递 了个价钱,但最后获胜的还是哈根施特罗姆先生。现在他 已经动 脑筋打算从这块产业上生利了,在这方面他的办法很多,别人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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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向是非常佩服的。春天刚到,他一家人就搬到前边 的建筑物里, 他果然尽量保持了住宅的原貌,只是进行了一些小修缮,增添了 一些新设备,比如说,把原来的拉铃全部取消,整个住宅安上 电 铃之类……后厢房很快地拆平了,代替它的是一座新建筑,华丽 而敞亮的一排面 向面包巷 白小铺面房。 佩尔曼内德太太好几次跟她的哥哥托马斯发誓赌咒地说,从 今 以后,就算天崩地裂她也不去看他们家的这所老房子了,她就 是经过那里也要闭上眼睛。可是她没有办法守住她的诺言,为了 办什么事,她常常不得不从这所房子左右经过,不是从面包房巷 那些一盖起来就以很高的租金租出去的商店橱窗门前经过,就是 从正面装饰 的富丽堂皇 的大 门前经过。这里,在原来 的拉丁字 “ ”下面如今写的已经是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参 !"#$%&’()"*$+,-$. 议的名字了。这时佩尔曼 内德 ·布登勃洛克尽管是在街头,在众 目睽睽下,也常常放声哭出来。她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 样,把手帕往眼睛上一捂,就悲痛地啼哭起来,哭声既带着抗议 也带着怨叹。她不顾路人的注 目和 自己女儿的劝阻,一再放纵 自 己的行为。 尽管她这一辈子已经经历了不少次风暴,受到生活不公正的 对待,可是她的哭泣却仍然保持着儿时那种天真无邪、发泄积郁 的样子。 —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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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十部 第一章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在情绪低落时常常禁不住 问 自己,他 自 己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有什么理 由认为 自己比那些纯朴、勤 恳、头脑简陋的同城的市民更高明一些。他 曾经拥有过的蓬勃幻 想和积极理想早 以无影无踪 了。在游戏 中工作或者 以工作为游 戏,怀着半真诚半诙谐 的野心去追求那些仅仅有象征意义 的 目 标,这种乐观的怀疑主义者的妥协的办法、这种聪明的事事不较 真的处世之道不仅要有过人的精力,还要有幽默感和好性情;然 而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却觉得 自己已经疲惫不堪、对于什么事都 厌烦不耐了。 他 已经得到了生活所能给他的所有东西,而且他知道得很清 楚,他一生中的顶点———如果他这种平凡、庸俗的生活还谈得到 有顶点的话,他加添说———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从纯粹金钱方面讲,他的财产减少了许多,买卖做起来非常 困难。但是如果算上母亲留下来的遗产 以及出售孟街房子和地皮 他得到的一部分现金,他依旧有六十多万马克。只是公司的投资 几年来一直没有充分利用,在作珀彭腊德粮食那桩买卖 的时候, 议员就抱怨过当时所有的生意都微不足道,从他受了那次打击 以 后,这种情形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坏了。目前,当所有人都 在这大好时机里一试身手 的时候,而且 自从本城加入关税 同盟, 许多小生意在几年的功夫都 已发展成为大商号,只有约翰 ·布登 勃洛克公司却死气沉沉,没有从当前的时代得到任何好处。每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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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和人聊到公司里 的情形 时,老板 总是把手一挥无精打采地说: “唉,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议员的一个强有力的对头,同 时也是哈根施特罗姆 的一个密友,有一次说,托马斯 ·布登勃洛 克在交易所只不过是个摆设儿。其实他指的是议员不苟言笑的外 表,但是城里的人却都认为这句话风趣横生,大加赞赏。 如果说,在商业上议员由于遭到种种挫折,由于精神上的疲 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充满热情地为这家公司的老招牌尽力的话, 那么在市政活动上则是 由于受到外在的限制,使他无法再向上攀 升。几年以来, 自从他被选入议院以后,他在这方面所能追求的 便都已经到手了。今后只不过是保持原来的地位和官职而 已,再 没有什么可以追逐的了;有的只是现在,只是渺小的现实,没有 将来,更别提什么雄心勃勃的计划了。固然他非常懂得利用他的 职权,别的人如果处于他的地位决不会有他这样的权势,而他的 政敌也不能不承认,他是 “市长 的左右手”。但是当市长他是没 有资格的,因为学者才有资格,而他却是个商人。他没有在文科 学校毕过业,不是法学家,他根本没有在学院受过教育。由于他 很早就养成一种习惯,以阅读历史和文学书籍来充实 自己,他感 觉到 自己无论在精神和理智方面,无论在修养教育方面都比他周 围的人高出一筹,因此当他想到,只因为 自己没有受过法律上所 需要的教育,就无法在他出生的这个小王国里坐上第一把交椅的 时候,总是难 以抑制心中的怒火。“我们过去多么傻啊 !”他有时 对他的好友和崇拜者施台凡·吉斯登麦克发牢骚说———但是他所 谓的 “我们”指的却只是他 自己——— , “一心一意想做个商人, 却没有想过要继续读书 !”施 台凡 ·吉斯登麦克回答说: “是 的, 你说得对 !……可是你是指什么说呢?” 议员现在大部分时间是独 自坐在私人办公室里桃花心木大书 桌前工作;首先是因为在这间屋里没人看得到他托着头闭目沉思 的样子,但最大的原因是他的合伙人,弗利德利希·威廉·马尔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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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斯先生在他对面不停地整理文具,捋胡须,那种装腔作势的样子 实在使他无法忍受,因而不得不放弃他在总办公室靠窗户的那个 位子。 这位马尔库斯经理的瞻前顾后的小毛病随着时间已经发展成 一种病症,一种乖癖;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 所 以看着特别刺 目、忍无可忍、甚至仿佛是一种侮辱,却是因为 他发现类似 的情形也 出现在 自己的身上;这个发现使他大吃一 惊 。一点不错,从前他对这种卑微琐屑本来是深恶痛绝的,但是 最近却也养成一模一样 的毛病,虽然这完全是 出于另外一种性 质、一种不同的心情 。 他的内心是空虚的,他的生活中没有振奋人心的计划和吸引 人的工作值得他欢欣鼓舞地全力投进去。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没有 失去行动的本能,他的头脑没有休息,他要求活动,虽然这和他 的祖先的平静温和的对工作爱好是迥然不同的,因为他的这种对 活动的追求是虚伪的,神经质的,根本说来,是一种麻醉剂,就 好像离不开那种烈性的俄罗斯纸烟一样……他不但没有失去这种 行动的本能,而且越来越不能控制它,他整个人成了这种本能的 奴隶。它分散成无数琐碎细小的东西,而这些没有丝毫意义的琐 事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这些事情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家务和 衣着的,由于心情恶劣他常常把这些事情弄得颠三倒四,不能把 它们整理清楚,然而他为它们付 出的时间和精力却不合 比例地 多。 被别人称之为 “虚荣”的那种东西也与 日俱增,甚至增加到 这种地步,让他 自己看着也感到害羞了。尽管如此,他却不能把 这方面发展起来的种种习惯革除掉。夜里他睡得虽然还安稳,但 从来没有真正入睡过,仿佛没有休息过来似的;早晨醒来———这 时已经九点钟了,从前他起身的时间比这要早得多———从他穿着 睡衣到更衣室老理发师温采尔先生那里去的那时候起,直到他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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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为 自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止,足足有一个半钟 头。这以后他才下到二楼去喝早茶。他 以苛刻的 目光审视着 自己 的衣着,从在浴室里用冷水淋浴直到擦掉上衣上最后一点尘土, 最后一次用烫剪压平胡须,每一个小节都有一定的次序,不容紊 乱,弄得后来每天重复这一套烦琐细屑的动作,使他烦躁得几乎 发狂。但是尽管如此,如果他知道某一个动作没有做或者做得比 较潦草,他是绝不肯罢休的。因为他害怕失去 自己那种镇静、清 新、一尘不染 的感觉。但是几小时后,这种感觉还是逐渐消失 了,于是他只好又重新修饰一番。 在不引起外人议论的情况下,他能节省什么就节省什么,只 有在衣着上他一点算盘也不打,他所有的衣服都是请汉堡手艺最 好的裁缝做的,而且为了保存和补充这些衣服他同样也不在乎金 钱。在他的更衣室里,打开一个似乎通 向另一间屋子 的门以后, 就会发现这是砌在墙里面的一间面积相当大的暗室,数不清的衣 钩和衣架挂在里面,挂满了为不同季节、不同场合穿用的各式上 衣、大礼服、常礼服、燕尾服,而各式的裤子则摆在许多张椅子 上,迭得整整齐齐。梳子、刷子和修饰毛发的化妆品则装满了一 张带大镜子的五屉橱上,抽屉里则是各种各样的内衣,这些 内衣 永远不断地在洗涤、更换、使用和补充。 他不但每天早晨在这间暗室里耽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在每 次宴会前、每次议院例会前、每次公共集会前,反正,每次在别 人面前出现、活动以前都要在这里消磨很长的时间,以至于每天 在家里吃饭,同桌的只有他 的妻子、小约翰和伊达 ·永格曼,他 也会精心修饰。他每次外出,他那新浆洗过的内衣,漂亮挺直的 服装,洗得干干净净的脸,胡须上的发油香,还有嘴中使过漱 口 水的酸涩清凉的味道都给他一种满足和准备好了的感觉,正像一 个演员勾好脸谱,化好妆走上舞 台时的感觉一样 ……一点也不 错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生存在这社会上正和一个演员一样,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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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一个似乎一生在演一出大戏的演员一样,除了独 自一人或者休息 短短的时间外,他 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在演戏,无一不 需要他付出全部的精力,无一不使他心劳神疲……由于心灵的贫 乏和空虚———空虚得这样严重,以至他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模模 糊糊,使人喘不上气来 的恼恨———再加上心 中那不能推卸 的职 责,那不能动摇的决心:在穿戴上一定要不失身份,一定要用所 有的办法掩盖住 自己的衰颓的现象,要维持体面,这样就使议员 的生活变得那么造作、虚假、不 自然,使得他在人前的任何举动 都成为令人不耐的矫揉造作。 由于这种情形,在他身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行为,一些令人 匪夷所思的爱好,连他 自己看着也感到吃惊和嫌恶。有的人在生 活中并不想扮演什么角色,他们只是愿意在阴暗的地方偷偷地观 察着别人。而议员却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喜欢躲在暗处,而别人 却处于璀灿的光辉之中。他愿意让灯光照得 自己睁不开眼,看着 他的群众坐在灯影里黑压压 的一片,而他具有各种夺 目的身份, 或是著名政治家,或是活跃 的商人,或是有声望 的公司所有者, 或是雄辩的演说家,并以这些身份来影响芸芸众生……只有这样 才能给他一种隔绝 的、安全 的感觉,才能满足他 自我陶醉 的欲 望,而他有时在事业上获得成功也正是靠了这种感觉。是的,随 着年月的消逝,如同作戏般的陶醉的情态成了他最爱接受的一种 情况了。当他站在桌子前边,手里举着一杯酒,带着和蔼 的表 情、潇洒的手势,用睿智的言语 向别人祝饮的时候,他的祝词妙 语连珠,引得全座的人喜笑颜开,这时他虽然脸色煞 白,却依旧 是当年的托马斯·布登勃洛克;但是当他没有事情,独 自呆坐 的 时候,他却不能控制 自己。这时候他心头就涌起一阵疲倦、厌烦 的感觉,他的眼神也失去光采,面容和身姿也一蹶不振了。此时 他心中只有一个希望:他要 向这种忧郁的绝望的心情屈膝,赶快 奔回家去,把头搁在凉爽的枕头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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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这一天佩尔曼内德太太是在渔夫巷吃的晚餐,可只有她一个 人,她的女儿也应该来的,但是因为她女儿下午曾经到监狱去探 望过她的丈夫,与过去每次一样,感到疲倦不适,因而留在家里 了。 安冬妮太太在饭桌上谈起胡果·威恩 申克来,谈到他 的心情 忧郁不堪,接着大家就讨论起来,可不可以向议院递一份赦罪 申 请书。现在兄嫂和妹妹三个人 已经在起居 间围着一张 圆桌坐下 来,圆桌上面 吊着一盏大煤气灯。盖尔达 ·布登勃洛克和佩尔曼 内德太太面对面坐着,手里都拿着针线活。议员夫人 的一张美 丽、雪 白的面孔俯在一块绢地刺绣上,明亮的灯光照得她浓密的 头发乌黑发亮 。佩尔曼 内德太太 的一副夹鼻眼镜斜挂在鼻梁上, 看去完全是多余的。她正细心地在一只黄色的小蓝子上缝上一条 鲜红的缎带,预备给一个相识的人作生 日礼物。议员侧着身坐在 桌旁一只带斜靠背的大弹簧椅子上,迭着腿,读一份报纸,时不 时地吸一 口他的俄国纸烟,然后徐徐吐出一团灰 白的烟雾…… 今天是夏天的一个温暖的星期天晚上。高大 的窗户 敞开着, 湿润的暖空气不断涌进屋里来。从桌子旁边 向对面房子的灰色三 角山墙上面望去,能够看到小星星在缓缓地移动着的云块空隙处 闪耀着。街对面,伊威尔逊小鲜花店里灯光还没有熄灭。再远一 些,从静谧的巷子里传来一阵阵手风琴的声音,有很多地方都走 调了,拉琴的大概是马车夫丹克瓦尔特的一个伙计吧 !窗外时不 时地响起一片笑语喧哗声。几个水手手挽手、唱着歌、吸着烟走 过去,他们一定是从码头附近一处可疑的地方刚出来,兴致勃勃 地要再去光顾另一个更为可疑的地方。他们的粗大的声音和杂乱 的步履声渐渐消失在一条横巷里。 议员把报纸放在旁边 的桌子上,把夹鼻眼镜搁在背心 口袋 里,用手擦了擦脑 门和眼睛。 “毫无 内容,这些报纸真是空空洞洞 !”他说,“我一读这些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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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报就想起祖父评论平淡而无味的菜时所说的话:和喝白开水没什 么两样……枯燥地看上三分钟,就把什么都看完了。一点可读的 内容也没有……” “一点不错,你说得对极了,汤姆 !”佩尔曼内德太太说,她 把手里的活计放下,从眼镜上面注视着她的哥哥…… “谁也别指 望这上面能登些有趣的东西。我从很久以前就说,从我还是个小 傻 丫头的时候就说:本地 的这种报真是贫乏空洞极 了。当然 了, 我看的也是它,有什么办法呢?全都是这样啊……可是整天只看 到大商人某某参议准备纪念银婚的消息,实在太无味了。应该有 点别的报,《哥尼斯堡哈同报》、或者是 《莱茵报》什么的。这样 才能……” 突然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在刚才说这一段话的时候,她 已经把报纸拿到手里,把它打开,带着鄙夷的神色一栏栏地瞟过 去。忽然,一条消息吸引住了她的 目光,一个只有四五行字的短 短的报道……她的声音暗住了,一把攥住眼镜,一 口气把这个报 导读完。她一边念,嘴一边逐渐地张开,读完了以后,还惊讶地 大叫两声,一面叉开胳臂肘,两只手掌按着面颊。 “不可 能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不会 的,盖 尔达 ……汤姆……你看看 !……太可怕了……可怜的阿姆嘉德 !她还 是没有躲开这种事……” 盖尔达把头从手中的刺绣上抬起来,托马斯吃惊地 向她妹妹 这边扭过身来。随后佩尔曼 内德太太就把这条消息大声读 出来, 由于过分的激动,她的喉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读得特别重,似 乎字字都关系着人们的命运似的。这条消息来 自罗斯托克,说的 是珀彭腊德 田庄的主人拉尔夫·封·梅布姆昨天夜里在 自己的书房 里用一把手枪 自杀了。“人们认为可能是不堪经济的重压而开枪 打死 自己的。封·梅布姆先生身后遗有妻子和三个孩子”。她把这 段新闻念完了,让报纸悄然落在膝头上,沉默不语地坐在那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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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只是 目光凄恻地注视着她的兄嫂。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在她念 的时候就 已经把身子转 了过去, 现在他仍旧将 目光从她身边望过去,看着 门帘外面幽暗的客厅。 “用手枪么?”在室内被沉寂笼罩了大约两分钟以后,他提了 一个 问题。———又沉默了一会,他低沉缓慢地,仿佛是在讥嘲似 地说:“是啊,这就是那位贵族老爷的下场 !……” 然后他又低头沉思不语。他用手指捻一边的胡子尖,这一动 作的慌乱急遽和他的凝滞、彷徨不安的眼神显得极不相称。 他妹妹的悲叹和对 自己的朋友阿姆嘉德未来生活的种种臆测 丝毫也没有注意,也没有注意到那并没有转过头来的盖尔达怎样 在用一对罩着蓝色暗影的、生得很近的棕色大眼睛审视地凝视着 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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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二章 当预测 自己毫无希望 的未来时,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的 目光 是忧郁、愁惨的,但是在瞻望小约翰的前途时,他却不能不竭力 祛除心中的悲观无望之感。他的家族意识,他那禀承祖先又受到 特别培养的对于本族历史———不论是过去抑或未来——— 的景仰和 关切不允许他这样作;他的亲戚朋友,他的妹妹甚至连布来登街 的那几位小姐也算在 内,对于小约翰的一半关怀一半好奇的期望 也影响了他的思想。他沾沾 自喜地 自我安慰说, 自己虽然没有什 么前途了,但是对于 自己这个小继承人,他却抱着种种 的梦想。 他幻想小约翰既有才干,又能勤恳地工作,会获得成功和权力, 会发财致富,使布登勃洛克家族再现辉煌……是的,只有这一件 事才使他那冰冷、虚伪的生活得到一些温暖,才给他增添一些真 实的焦灼、愁惧和希望。 可能在他老年的时候能有一天从一个安静的角落里看到古老 的时代,汉诺的曾祖父的时代重新出现吧?难道就一点希望也没 有吗?他本来一直把音乐看作是 自己的死对头,可是实际上事情 果真这么严重吗?就算承认这个孩子喜爱不看乐谱即兴演奏这件 事能证明他具有不寻常的才禀,可是在跟费尔先生的正规学习中 他并没有显示出什么才华。无庸置疑,对音乐的爱好是受了他母 亲的影响,而且在童年时期这个影响来得最为深远,这也是不足 为奇的事。然而从现在起,孩子应该接受父亲的影响了,作父亲 的应该把孩子向自己这一边拉过来一点,用男人的影响来冲淡一 些孩子直到现在为止所受的母教。议员决定不让这样的机会从身 边溜过。 汉诺现在 已经十一岁了。这一年复活节他和他的那个朋友摩 仑小伯爵一样,勉勉强强地升到三年级,算术和地理两 门课还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