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布登勃洛克一家(中文版)》作者:[德]托马斯·曼【完结】 > 【书香门第の大叔】布登勃洛克一家 托马斯·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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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托马斯·曼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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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夜的天鹅绒的厚幕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道无限深远、永恒的光 辉的远景…… “我要活下去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差不多是大声 喊出来的,他觉得 自己的胸头 由于无声的呜咽而索索地颤动着。 “这就意味着,我要活下去 ! ‘它 ’要活下去 ……如果说这个 ‘它’不是我,这是一个错觉,是一个谬误,它会被死亡击得粉 碎。一点不错,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呢?”这个 问题一提 出,他的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 道,什么也不了解了。他更深一点地靠在枕头上,为刚才看到的 这一点真理弄得眼花缭乱,疲惫不堪。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如饥似渴地等待着,觉得 自己应该静下 心来祈祷,愿它再来一次吧;再使他得到光亮 。它果然来了。他 躺在床上,合着手,一动也不动地望着…… 死亡是什么?这个 问题的答案蕴含着丰富的内容;他感觉到 它,他在 内心深处抓住了它。死亡是一种幸福,是非常深邃的幸 福,只有在像现在这样上天特别赐予的时刻才能衡量得出来。那 是在痛苦不堪的徘徊踟蹰后踏上归途,是严重错误的纠正,是从 种种无法忍受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一桩惨祸 已经被他挽回了。 是结束和解体吗?如果有人把这两个空虚 的概念视为畏途, 那他简直太可悲了 !请 问,结束 的是什么,解体 的又是什么呢? 是他的身体……是他 的个性,他 的个体,是这个笨重、顽 固不 驯、过失百出、可恨又可厌 的障碍物,从这个 障碍物里解脱 出 来,为的是成为另一个更完美的东西 ! 难道每个人不都是一个荒谬失误吗?难道他不是带着痛苦的 禁锢出生的吗?监牢啊 !监牢啊 !到处是枷锁桎梏 !人只能从他 个体的狱窗中毫无希望地凝视着身外境界的高大的狱墙,一直到 死亡降临到面前,召唤他踏上归途,走 向自由…… 个体 !……唉,人之为人,他的一切所有和所能,无一不是 灰色、贫乏、缺欠、无聊 的,但是人所不能,是 的,他所不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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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有,不能为的,也正是他怀着贪恋的慕盼注视着的,由于害怕这 种慕盼最后变成仇恨,所 以变成了爱情 。 世界上一切能力和一切活动的胚胎、萌芽和可能性都在我身 上带着———如果我不是在这里,我该在哪儿呢?如果我不是我, 如果我这个体不把我跟外界隔离开,我的意识不把我和一切非我 分离起来,我又该是谁,该是什么,我生存的基础何在呢 !这个 有机体,奋发的意志的轻率、盲 目、可怜的爆发 !与其让意志的 牢狱里、在为智慧的摇灭不定的小火苗不明不暗地照耀着的牢狱 里憔悴困顿下去,还不如让它不受时空约束在长夜里 自由自在的 翱翔。 我本来希望在我的儿子身上活下去吗?在一个 比我更怯懦、 更软弱、更动摇的人身上?还有比这更幼稚、荒唐的想法吗?我 要儿子作什么呢?我不需要儿子 !……我死 了以后,在什么地 方?这是了如指掌,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 !我要活在所有那些 曾经说过,正在说,和将要说 “我”的人身上,尤其是在那些更 饱满、更有力、更快活地说这个字的人身上…… 有一个孩子正在世界上的某一处长大,他得天独厚,资禀过 人,能发展 自己一切才具,他身材端正,不知愁苦,他纯洁、冷 酷而又活泼,他会使幸福的人更幸福,不幸的人更痛苦———这就 是我的儿子,这就是我。不久以后……不久以后……当死亡把我 解脱出来,从那个幻景中———仿佛我不是他,我也不是我似的幻 景中解脱出来以后…… 我什么时候恨过生活,这个纯洁、冷酷、无情的生活?这真 是愚蠢、误会 !我只是 由于 自己禁不住生活的考验而恨我 自己。 可是我爱你们……我爱你们所有这些人,你们这些幸福的人,不 久我就不再为了这微不足道 的的禁锢而与你们隔绝开了;不久, 我将 自由地抛洒对你们的爱情,我就会到你们那里,到你们身上 ……到你们一切人身上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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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不 由自主地,把头埋在枕头里哭起来,颤抖着,全身轻飘 飘地被一种幸福感推举着扶摇直上,这种既痛苦又甜蜜的幸福的 滋味是世界上任何东西也不能相比的。这就是从昨天下午起一直 使他又沉醉又迷惘的东西,这就是夜里在他心头跳动、像初生的 爱情一样让他睡不着的那个东西。当他现在 已经领会、已经认清 它的时候———不是借助于字句上或者连贯的思想,而是那在他心 里迸发的幸福感———他就 已经 自由了,已经解放了,摆脱了一切 自然的和人为的桎梏枷锁。他 自觉 自愿地把 自己关闭于其中的这 个故乡城镇的城墙打开了,眼前显露出整个世界,他从小就对这 个世界有所了解,本来死亡答应全部给他的。空间、时间、也就 是历史的种种虚伪 的认识形态,希求在后代身上延续 自己的声 名、历史的忧虑,对 于某 种 历 史性 的最 终 的崩 溃、解 体 的恐 惧,———他的精神再不被这些因素所折磨了,都不再妨碍他对于 永恒的理解了。只有一个无限的现在,而他心中的那股力量,那 股 以这样凄凉的甜蜜和如饥似渴的爱情热恋着生命的力量———这 种力量的一个错误表现就是他 自己———会永远找到进入这一 “现 在”的通路。 “我要活下去 !”他在枕头里低声说,呜咽着……片刻以后他 已经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而哭 了。他 的思索结束 了,知觉失去 了, 心中除了一片暗哑的黑暗又复一无所有 了。 “可是它还会再来 的 !”他安慰 自己说。“像我刚才感受的那样。”当他感到 昏睡不 可抗拒地围裹住他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发誓说,他要牢牢地把 幸福攥在手心里,他要振奋起来,学习、阅读和研究,牢牢实实 地掌握引起他这种精神状态的全部哲学。 这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第二天早晨,当他怀着对夜里精神 奔放的羞涩感醒来时,他就 已经感到这些美丽的打算是很难实现 的了。 他很晚才起床,起身后马上就去参加市 民代表会一次辩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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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这座中等商业城市到处是三角山墙的弯 曲的街巷上沸腾着的公共 事业,商业活动和市政活动此时又主导了他所有的思想。虽然他 仍然念念不忘,想重新拿起那本美妙的读物,但是另一方面他 已 经开始怀疑,那一天夜晚的经历对他是否是牢实持久的,是否能 经受得住死亡来临时的考验。他的市民的天性对这种假定表示反 对。另外他的虚荣心也蠢动起来:他害怕扮演这样一个奇怪的滑 稽角色。他的身份做这些事合适吗?和他,和托马斯 ·布登勃洛 克议员,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的老板相称吗? 他一直没有能再看一眼那本蕴藏着那么些宝物的奇书,更不 要说购买这部伟大作品剩下的卷数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变得 越来越神经质,越来越装腔作势了,时间就这样在他的身边 白白 地浪费了。他要处置、办理几百件 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他的脑子 被这些微不足道的细碎事务折磨着,他那越来越薄弱的意志,使 他不能再合理地、有效地分配 自己的时间。在那天值得记忆的午 后过去大约两个星期之后,他放弃了一切努力。他吩咐使女,把 那本随便放在花园小桌抽屉里的书马上拿上来,放在书柜里去。 就是这样,满心祈求地把双手伸 向最高、最终真理的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重又颓然倒下,再一次回到了市俗 中来。他无论走 到什么地方,心中总是努力追忆那唯一的、人格化的上帝,人类 的父亲,人类本身就是他身体 的一部分,他在为我们受苦、流 血,他最后审判的日子将使一切匍匐在他脚下的正直的人从那时 候起得到永生,作为他们在烦恼世界中所受种种苦难的补偿…… 所有这些不清晰的、有一些荒诞的故事不需要理解,只需要你坚 定不疑地信服,当最后的恐惧 日子到来的时候,就会 以确定不移 的儿童的语言作为一个人的依靠……真是这样吗? 唉,他的心灵就是在这里也无法平静下来。这个为了家族名 誉,为了 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为了 自己的声名,为了 自己的家庭 而终 日忧心忡忡的人,这个耗费了无数心血将 自己打扮得衣冠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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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楚、神气俨然、实际上却身心交悴的人,很多天来一直以下面这 个 问题折磨着 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死后灵魂马上飞上天 堂呢,还是在 肉体复活之后才会得到幸福?……在 肉体复活以前 灵魂待在什么地方?这些事情过去在学校里或者在教堂里有人讲 给他听过吗?让人们这样浑沌无知,也实在太不象话了 !他本来 已经准备好,打算到普灵斯亥姆牧师那里去请教,但是在临行前 一分钟,因为怕人家耻笑,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最后他把什么都放弃了,任凭上帝去安排一切。但是 由于他 对精神不灭这件大事安排的结果并不使人满意,他打定主意,至 少要把尘世的事安排好,不使它牵肠挂肚。他打算尽快解决这件 令人牵挂不下的事。 有一天,吃过午饭后,父亲和母亲在起居间喝着咖啡,小约 翰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他今天等着一位姓什么的律师,打算今天 就把遗嘱准备好,他不能老是把这件事往后推了。这以后,汉诺 在客厅里练了一个钟头的钢琴。当他想穿过走廊走开的时候,他 遇见父亲跟一位穿黑长外衣的人一起从大楼梯上上来。 “汉诺 !”议员冷冷地叫了他一声。小约翰立即站住了,咽了 口吐沫,迅速地低声回答:“啊,爸爸……” “我跟这位先生有件十分要紧 的事要办,”他父亲接着说, “你好好站在 门前边,”他指了指吸烟室的门。“留神看着,谁也 不能进来,听见没有?不准任何一个人。” “是的,爸爸,”小约翰说。当他们进去之后,门关上了,他 就站在 门外边。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攥住胸 口上的水手结,不断地舌头舐弄 着一只他感到可疑的牙齿,一面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严肃的嘁嘁 喳喳的声音。他的头 向一边歪着,淡黄色 的卷发垂到额角上来, 在他那苍 白的脸上,一双金棕色的、罩着一圈青影的大眼睛闪灼 着、流露出厌烦而沉思的 目光。从前有一次站在祖母灵床前,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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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到花香和另一股既陌生又非常亲切的异香时,他流露出来的 目光 和现在的一样。 伊达·永格曼走过来,说:“小汉诺,孩子,你到哪儿去了? 你站在这里干嘛?” 那个驼背小学徒从办公室走来,手里拿着一封 电报,准备送 到议员的手里去。 只要有人过来,小约翰都把绣着一只船锚的蓝色水手服的袖 子在 门前横着一挡,摇摇头,沉默片刻,用低沉而有力 的声音 说:“谁也不能进去,———爸爸立遗嘱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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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六章 秋天,朗哈尔斯博士像女人似的卖弄着媚眼说:“议员先生, 所有的症状都是神经的毛病,一切都是神经的毛病。另外,血液 循环偶尔也有些不够正常。能不能允许我给您个建议?今年您应 该稍微调整、休息一下 !只靠夏天在海滨过这有限的几个星期天 自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现在是九月底,特拉夫门德的热闹季 节还没有过,避暑的人还没有走净。您到那里去吧,议员先生, 去海边放松放松。两三个星期就能见很大的效……”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采纳 了这个建议。当他和家人谈论这件 事的时候,克利斯蒂安提出来也要陪他去。 “我也跟你去,托马斯,”他直接 了当地说,“我想你不会反 对吧。”虽然议员心里着实非常反对,但他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克利斯蒂安现在 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更能支配 自己的时间了。 由于健康情况时好时坏,他不得不放弃了 自己最后一项商务活动 ———香槟和 白兰地酒代理商的职务。此后,再没发生一个不存在 的人 向他点头的幻景。但是左半身的周期性疼痛却越来越厉害, 与此同时,还添了一大堆别的毛病,克利斯蒂安聚精会神地观察 着这些病症,皱着鼻子一一向人描述。跟从前一样,有的时候他 吃着吃着饭忽然喉官吞咽的一部分肌 肉不听使唤了,他嗓子眼里 卡着一 口饭坐在那里,滴溜溜地来回转动那双小眼睛。跟从前一 样,有的时候他忽然 陷入一阵说不 出的、却又无法摆脱 的恐怖 里,他害怕的是 自己的舌头、食道、四肢、或者甚至是思想器官 猝然麻痹失灵。当然啦,他各项器官的功能都在工作,可是这种 时时袭来的恐怖不是 比实际情况更坏 吗?他不厌其详地告诉别 人,有一天他在烧茶的时候怎样把一根划着了的火柴放在打开的 酒精瓶上,而不是去点酒精炉,这样他不但差一点把 自己烧死, 而且差一点使全楼的房客、使附近几座房子惨遭火焚……这件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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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自然说得有点过火,但是他说得特别详细、特别绘声绘色、特别 努力使人领会的,是一件最近在他身上发生的精神反常现象。那 就是,在某些 日子,也就是说,在某种气候下和某种心情下,他 一看见敞开的窗户心里就产生一种可怕的难 以解释的冲动;他要 从窗户里跳出去……这是一种狂暴的、几乎难 以克制的冲动,一 种疯狂绝望的精神亢奋 !一天星期 日,一家人正在渔夫巷吃饭, 他给大家描述他是如何使出浑身的力气,爬到打开的窗户前边去 把它关上……讲到这里大家都喊起来 了,谁也不愿意再听下去 了。 这类故事他总是讲得又有些可怕又带有些 自我满足。但他却 一点也没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没有觉察到,他 自己一直意识不到 而别人却越来越感到刺 目,那就是,他特别不知道分寸,而且这 个缺点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厉害。他给家里人讲一些只能在俱 乐部才说得出口的轶闻趣事,这 已经很不象话了。但是此外还有 一些明显的征象,他对暴露 自己的身体 已经没有什么羞耻感 了。 譬如说,他和他的嫂子盖尔达一向感情还算融洽,为了给盖尔达 看他的英国短袜多么耐穿,顺便他还要让盖尔达看看他瘦得多么 厉害,他竟当着她的面把大方格裤子的裤腿挽起来,一直挽到膝 盖上面…… “你看,我瘦得多么厉害 ……是不是和平常人不一 样?”他忧心忡忡地说,一面皱着鼻子瞧着 自己的干柴似 的罗圈 腿和支在 白线衬裤底下瘦得可怕的膝盖骨。 前面 已经提过,他放弃了所有的商业活动,但是一天里,他 不在俱乐部消磨的那几个钟头,他还是想尽各种办法把它填满。 他喜欢强调对人说,虽然有种种病障,但工作对他来说从来没停 止过。他在扩大 自己的语言知识,不久以前,纯粹为了科学,而 不抱任何实用 目标,他开始学习中文,辛辛苦苦地学 了十 四天。 现在他正在 “增补 ”一本他认为 内容不够完备 的 《英德辞典》。 但是因为他需要换一换空气,再说议员也要有个人陪伴,因此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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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可以先把 自己着手的工作放一放…… 兄弟俩坐着马车 向海滨驶去。一路上雨点一直敲着车篷,乡 间大道简直成了烂泥塘。两人基本上没有谈话。克利斯蒂安转动 着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疑的声音;托马斯裹在大衣里,索索 地发抖,眼睛红肿、疲惫,在苍 白的面颊上,上须毫无生机的搭 拉着 。就这样他们的马车下午驶进了旅馆的花园,车轮咯吱吱地 辗在积水的砂砾路上。老经纪人塞吉斯 门德 ·高什这时正坐在主 楼的玻璃阳台上喝甜酒。不知道他在嘴里叨唠了一句什么,站起 身来,接着新来 的两个人就与他坐在一起,喝一点暖东西,这 时,他的箱子正在往上搬运 。 高什先生正是一个迟走的避暑客人,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和他情形相 同:一家英 国人,一个荷兰老处女和一个汉堡单身 汉,这些人在吃饭前大概都正在睡一个小觉,因为四周除了淅沥 沥的雨声以外像死一般寂静。让他们睡去吧 !高什先生可不习惯 白天睡觉。他能在夜里 昏迷两三个钟头,就 已经喜出望外了。他 身体不大好,他需要多在海滨住几天治疗他的颤抖症,他的四肢 颤抖症……真是该死 的毛病 !他连酒杯几乎都拿不住 了,而且 ———可恶极了 !———他还经常写不了字,弄得他罗贝·德·维加的 全集翻译工作也进行得缓慢不堪。此时他的情绪非常低迷,他爱 说的诅咒话也没有 了过去那种愉快 的 口气 了。 “滚他 的吧 !”他 说。这句话似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了,总被他挂在嘴上,不管说的 恰当不恰当。 议员先生呢?身体怎么样?两位先生预备在这里呆多久? 啊,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说过,他是朗哈尔斯医生打发来治 疗神经衰弱的。他当然只好听命,尽管碰上这样恶劣的天气,只 要医生一张嘴,什么事你敢不作?而且他真的也觉得 自己的健康 确实不容乐观。他们要在这里住些天,等他的健康恢复一些再走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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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是的,再说我的身体也不怎么样,”克利斯蒂安因为托马斯 没有提到他,有些恼羞成怒,赶忙插 口说。他正预备叙说那个 向 他颔首的人以及酒精瓶与开着的窗户的事,他的哥哥扫兴地站起 来去看房间了。 大雨一刻也没有停歇,雨水冲刷着大地,雨点在海面上跳着 舞,海水受着西南风吹卷,退离了海岸一大块。一切都罩在灰蒙 蒙的迷雾里。汽船像鬼影一样滑过去,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遇得上那几个外地来的客人,议员跟 经纪人高什披着雨衣,穿着胶鞋一起出去散步,而克利斯蒂安则 坐在点心铺里跟吧台的姑娘喝瑞典混合酒。 有两三个下午,看去太阳好像有露头的意思,这时饭桌上也 出现了几位从城里来 的熟人。他们都是想暂 时逃避开俗事 的烦 恼,像什么克利斯蒂安的老 同学议员吉塞克博士啊,彼得 ·多尔 曼参议啊等等。后者因为没有节制地喝苦矿水的缘故,面容憔悴 不堪。现在这些先生都穿着大衣坐在点心铺的布棚下面,对着现 在 已经不演奏音乐的音乐台喝咖啡,慢慢消化刚吃下 的五道菜, 一面眺望着花园的凄凉秋景,谈闲天。 城里的种种新闻———首先是这次水灾,很多地下室都被水灌 进去了,沿着河的街道都行起船来;还有火警,码头上一座货棚 烧毁了,议会的选举,这些都是谈话的内容。……既作批发也作 零售生意的史推尔曼·劳利岑海外土产公司的阿尔费莱德·劳利岑 上星期当选了,对此布登勃洛克议员显得非常不以为然。他坐在 那里,一件大领的大衣把身体裹得紧紧的,不断地吸着纸烟,只 有在谈到这件事时才插嘴说了两句。他说,他没有投劳利岑先生 的票,这是毫无疑 问的。劳利岑先生是个诚实无欺、手段高明的 商人,这倒没有 问题,但是他是中产阶级的人,并不属于这个城 市的上流社会,他父亲还亲身从木桶里给厨娘拿醋渍鲱鱼,包好 递过去……现在居然把这样一个小铺的掌柜抬到议院里来了。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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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祖父———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祖父,之所 以和他 的大儿子翻 脸,原因还不是这位儿子跟一个小铺的姑娘结了婚?当时社会的 风气就是这样,“可是水准降低 了,议院里的社会身分的水准降 低了,议院平 民化了,亲爱的,这可不是一个好的趋势。商人的 精明能干并不能代替一切。根据我的浅见,我们的要求似乎还应 该更高一点。一想到长着那么一双大脚,那么一副纤夫的粗脸的 阿尔弗莱德·劳利岑如今也居然登上议 院的大 门,这和侮辱我没 什么两样……我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股劲。这不合乎体统,总 而言之,是件大煞风景的事。” 没想到这一番话却把吉塞克议员得罪了。不管怎么说他的父 亲也不过是个防火队长……不,应该量材任用。我们共和党人就 是这种意见。“顺便说一声,您不应该抽这么多烟,布登勃洛克, 您到现在也没享受到海滨的空气。” “好,我接受你的建议,”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说,把烟蒂扔 掉,闭上了眼睛。 雨又没完没了地下起来,视界被雨雾遮住;他们无聊地继续 说下去。话题转到城里最近一桩丑闻,普·菲利浦·卡斯包姆公司 的大商人卡斯包姆伪造汇票的事,这个人现在 已经在品铁窗风味 了。没有人为此感到愤怒,大家只不过把卡斯包姆先生的行为叫 做蠢事,冷笑了两声,耸了耸肩膀而 已。吉塞克博士告诉大家, 监狱也没有改变这位大商人的好兴致。迁入新居以后他还立刻要 了一块牢狱中缺少的穿衣镜。“我在这里不是一年,而是几年 的 事,”他说,“镜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少的。”———他跟克利斯蒂 安·布登勃洛克以及安德利阿斯·吉塞克一样,也是故世的马齐鲁 斯·施藤格 的学生。这些先生又都板着面孔从鼻子里笑 了两声。 塞吉斯 门德·高什要 了杯热甜酒,他那说话 的腔调似乎在说:这 可诅咒的生活,为什么人活着就得受罪?……多尔曼参议要的是 一瓶烧酒,克利斯蒂安又要喝瑞士混合酒,吉塞克议员给他和 自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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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己各要了一杯。过了一会儿,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就又抽起烟来。 谈话一直在一种怀疑的、懒洋洋的、无精打采的声调中进行 着,由于吃得过饱、醺然醉意以及湿雨绵绵,所 以大家的语气显 得格外冷淡、迟缓。大家谈到一般的商情和个人的商务活动,但 是就是这个话题也没有使任何人活跃起来。 “哎,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趣,”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心情沉重 地说,疲倦地把头仰靠在椅背上。 “您怎么样,多尔曼?”吉塞克议员打听道,打了个呵欠…… “您喝酒喝得连头都没时间抬,是不是?” “没有柴火,烟 囱怎么 冒得起烟 来,”多尔曼议 员 回答 说, “我现在好几天才去一趟办公室。头发不长,梳着也省事。” “所有份量沉重的买卖都让施特伦克·哈根施特罗姆抓在手里 了,”经纪人高什愁眉不展地说,他们一只胳臂肘远离着身子架 在桌子上,一颗老恶汉的脑袋支在手心里。 “粪堆的臭味当然谁也比不上,”多尔曼参议故意用俗不可耐 的声调说,他的这种近乎绝望 的讥诮更使得在座 的人愁 闷不堪。 “喏,您呢,布登勃洛克,您现在忙吗?” “无所事事,”克利斯蒂安回答说,“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马上转了话题,只 由于他感觉到 目前大家的心情,感觉 到有必要使这种情绪加重,他就把帽子斜着往脑 门上一拉,突如 其来他谈起他在瓦尔帕瑞索的办公室和琼尼 ·桑德施托姆来…… “哼,这种热天气。从来没有遇到过 !……作事?!",#$%,您看 得见,#$% !”于是他们把烟喷在老板 的脸上。我 的老天爷 !…… 他的表情和姿势显出一副傲慢无礼与善 良的怠惰放荡混合在一起 的难 以描摹的神情。他的哥哥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高什先生试着把酒杯往嘴里递 了一回,重又把它放在桌上, 从牙缝里嘶嘶诅咒着,狠狠打了几下这只不听话 的胳臂。接着, 又把酒杯举到 自己的薄嘴唇上,酒洒了大半,剩下的他赌气一 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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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都吞了下去。 “唉,您这颤抖症,高什 !”多尔曼说, “您应该像我这样。 这该死的苦矿水……我每天如果不喝一公升,就没法活下去。” ———我 已经到 了这个份 了,可是我喝下去,也一样把命送 掉。吃了午饭,说什么也消化不下去,你们猜猜这是个什么滋 味。食物就这样存在 胃里……,”于是他把这种令人厌恶 的细节 着实描述了一番,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皱着鼻子,又害怕又 有兴趣地听着。在这以后作为回答他也把 自己的病痛作了一番简 单而动人的描述。 雨又大起来 了。雨点密密麻麻地落 了下来,一片凄凉、绝 望、单调的沥沥唰唰的声音把寂静的花园填满。 “是啊,生活真是无聊啊,”吉塞克议员说,他 已经喝得差不 多了。 “我简直不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克利斯蒂安说。 “滚它的去吧 !”高什先生不知道对谁说。 “菲肯·达尔贝克来了,”吉塞克议员对大家说。 菲肯·达尔贝克是这里牛圈的女东家。她提着一桶牛奶走过 来,向着他们笑了笑。她年纪将近四十,生得肥胖、挑逗人。 吉塞克议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好一个标致胸脯 !”他说,于是多尔曼参议说了一个非常猥 亵的笑话,最后是:几位先生从鼻子里笑了几声。 以后仆役被叫过来。 “我 已经把这瓶喝完了,施罗德尔,”多尔曼说。“咱们可 以 付钱了。早晚也得付……您呢,克利斯蒂安?啊,吉塞克会替您 付账的。” 这时候布登勃洛克议员活动起来了。这么长时间他一直裹着 一件高领大衣,揣着手,嘴角衔着根烟卷坐在那里,几乎没有说 话。这时他忽然站起身来,厉声说:“你身上没有带钱吗,克利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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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斯蒂安?我替你付账吧。” 大家把雨伞撑起来,走出布棚,准备离去。 佩尔曼内德太太偶尔来过几次,看她的哥哥。她每次来,两 人都要散步到 “海鸥石”和 “望海亭”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冬妮·布登勃洛克对这里特别感兴趣,甚至产生一种莫名的叛逆 情绪。她翻来复去地谈论一切人应该 自由平等的问题,坚决地斥 责阶级对垒,对特权和专制提出了激烈地抨击,并且断然要求人 们都应该量材使用。接着,她就谈起 自己的生活来。她说得很 好,替她哥哥排遣了不少愁闷。这个幸福的人,来到人间这么长 时间,从来不会忍气吞声,从来不会默默地忍受屈辱。生活给她 欢乐也好,凌辱也好,她都不会默默承受。所有的幸福,所有的 苦恼,她都用一串肤浅的、幼稚的煞有介事的话语讲了出来。就 她那爱说心事 的癖好来说,这种需要可 以通过这些话来得到满 足。她的胃部不太好,但是她的心却轻松愉快———连她 自己都不 清楚,轻快到什么程度。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折磨着她,也没 有什么隐痛压在她的心灵上。对她来说过去的经历并没有形成沉 重的包袱。她知道 自己的命运是坎坷不平的,但是她过去的经历 并没有使她痛苦不堪,困顿疲惫,她 自己根本就不相信有这样的 事。对于那些众所周知的事,会被她作为向人夸耀的资本,摆出 一副煞有介事的面容喋喋不休的谈论着……她怀着真诚的愤怒斥 骂那些损伤了她的生活,也损伤了布登勃洛克家族的人。伴随着 生活的前进,这种人的名单越来越长。“眼泪汪汪的特利什克 !” 她喊道,“格仑利希 !佩尔曼 内德 !蒂布修斯 !威恩 申克 !检察 官 !哈根施特罗姆 !塞维琳 !这些流氓 !是无法躲开上帝 的惩 罚,这一点我一直坚信不疑,托马斯 !” 当他们走上 “望海亭”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 的时候 了。 现在 已是深秋季节了。他们站在对着海湾的一间小屋子里。这里 面和海滨浴室一样散发着一股木香,粗糙 的墙壁上涂满 了诗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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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题词、人名和象征爱情的心形。他们并排站着,从那湿漉漉的山 坡和海滨一条狭窄的石岸望过去,凝视着波滔起伏的大海。 “这些巨浪……”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说。“它们为什么撞碎 了又涌上来,涌上来又撞碎,一个接着一个,无穷无尽,没有 目 的,苍茫而凄凉 ……然而它却像一切简单 的不可避免 的事物一 样,给人以镇静、慰抚的力量,我对大海越来越热爱了……从前 我喜爱山,也许只是因为山是在遥远的地方。现在我不再向往那 些地方了。山会令我有一种恐怖、羞愧的感觉。山是一种太难 以 捉摸、太不规则、太复杂的东西……我知道我在山的前面会感到 怎样孱弱无力。喜爱大海的单调的是怎样一种人呢?我想,可能 是那些对于错综的精神世界观察得太长、太深的人吧。他们希望 至少能从外界得到一件东西,那就是 ‘单纯’……人们勇敢地攀 登山岭;在海滨,人们却只是静静地在沙滩上休息,这只不过是 表面的区别。我看到的却是人们用 以观赏山和用 以观察水的 目光 的不同。眺望高山峻岭的 目光是稳定、傲慢、幸福 的、坚定的、 奋发向上的朝气蕴含其中。但是那辽阔的大海却永恒地滚动着波 涛,使人感到神秘、麻木和命运的无可逃避 。眺望大海的 目光也 像在梦中似地迷蒙、无望,似乎没有它不懂的事情,如今什么事 都已看透了……健康和病态,二者的区别就在这里。人们精神奕 奕地爬到那犬牙交错、峰峦巍峨的山岭里,使 自己的生命力淋漓 尽致的表现 出来。但是也有些人被杂乱 的精神世界弄得疲惫痛 苦,却想从外界事物的无限的单纯中得到休憩。” 佩尔曼内德太太一语不发地听着,这番话完全震摄住 了她。 她像那些单纯善 良的人一样,当别人跟他们说了一些严肃的真理 时,他们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人们平常是不说这类话 的,” 她心里想。为了不让 自己的眼光碰到她哥哥的眼光,她尽量 向遥 远处凝视。她似乎为他感到羞愧似的。为了默默地对他致歉,她 把他的胳臂挽到 自己的胳臂里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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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七章 已经到了冬天了。过了圣诞节没有多久就到了一月,一八七 五年的一月。积雪和尘沙混在一起躺在人行道上,被践踏成坚实 的硬块,马路两旁堆着累累的积雪。由于气温上升的缘故,这些 雪堆逐渐变成灰色,松软起来,表面也溶成一道道的小沟。街道 潮湿、泥泞,从灰色三角屋顶上往下滴着雪水。但是头顶上的天 空是蔚蓝的,没有一丝云影,空气 中仿佛漂浮着数不清 的原子, 像水晶似地闪烁、舞蹈…… 城市中心的广场上热闹非凡,因为这一天是星期 日,又赶上 是赶集的日子。在市议会的尖形连环拱门下面卖 肉的已经摆好了 摊子,用血污的手给顾客称货。集市设在喷泉的四周。几个肥胖 的妇女坐在那里,手插在毛 已经快落光的皮手筒里,脚拦在炭盆 上取暖。她们一边看着 自己的捕获物,一边甜言蜜语地招引女厨 子和家庭主妇来买她们的东西。在这里没有人会上当。买到手的 准保是新鲜的东西,因为那些肥美的鲜鱼差不多都还活着……木 桶里虽然挤得没有隙缝,可有些鱼还是能欢快地畅游,一点也没 有感到受委屈。也有一些痛苦地挣扎着躺在木板上,眼珠鼓着, 腮一并一合,拚命甩动着尾 巴,直到被人抓起来,用一把血淋淋 的尖刀一刀割断咽喉,才停止挣扎。又粗又长 的鳝鱼钻来钻去, 身子扭得奇形怪状。波罗地海出产的海虾装在深桶里,看上去黑 忽忽的。有时候一条精壮的比目鱼忽然惊跳起来,掉到离木案很 远的又脏又湿的马路上,女主人一边嘟囔着责怪它不安分守己, 一边跑过去把它拾起来重新放到原处。 布来登街中午时分来往行人很多。小孩子们放学之后跑到这 里来了,用半溶 的雪块互相抛打着,使空气 中充满 了笑语喧哗 声。富裕家庭出身的学徒,戴着丹麦式的水手帽或者穿着时髦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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