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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英国式服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气俨然地走过去,———他们骄 傲地看着那些没有逃出实科中学的学生。蓄着灰色胡须的有身份 地位的市民用手杖敲着地面,脸上流露着一副坚信国家 自由主义 的表情,注意地 向市议会的玻璃砖正门凝视。这一天市议会 门前 布置了两个警卫。因为里面议会正在开会。两个警卫披着外套, 掮着枪,在一段路上分寸不差地走过来又走过去,对脚下踩的半 溶的泥泞雪块毫不理会。每次走到议会人 口处两个人碰一次头, 互相看一眼,交换一句话,便又各 自向一方走去。有时候一个军 官走过来,大衣的领子向上掀着,两只手插在衣袋里———这样的 军官多半是在追逐谁家的使女,同时也希望能够得到贵族小姐的 垂青———这时两个 岗警就各 自站在 岗棚前面,从头到脚地望着 自 己,同时举枪敬礼……离他们给散会出来的议员们敬礼的时间还 早着呢。会议刚开了三刻钟。也许不等会开完,就该换岗了……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士兵听到大厅里轻轻嘘了一声,紧 接着大门里便显出议会厅门房乌尔菲德的红袍子来。乌尔菲德戴 着三角帽,挂着佩剑匆匆忙忙地走出来,轻轻地喊了声 “敬礼 !” 就迅速地退了回去。这时已经听得到里面石板路上橐橐的脚步声 一步近似一步了…… 岗警立正站着,脚跟并在一起,伸直脖子,挺着胸脯,枪立 在身旁,接着干净俐落地刮刺刺两声,立刻摆 出了敬礼的姿势。 一个勉强可以算作中等身材的先生一手掀着礼帽步履匆匆地从这 两人中间走过去。他有一条颜色很淡的眉毛稍微 向上挑着,苍 白 的面颊上翘着两绺捻得又尖又长 的髭须。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议 员今天没等议会散会很早就离开了会场。 他 向右转去,也就是说,没有 向回家的那条路走 。他的外表 打扮得无可挑剔。他那略有些跳跃的步伐仍然是一贯的样子。当 他顺着布来登大街走下去 的时候,一路不停地 向四面 的人打招 呼。他戴着一副 白羔羊皮手套,银柄的手杖夹在左臂下面。一条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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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白色燕尾服领带系在他的皮大衣的厚领子底下,他的脸虽然经过 刻意修饰,看去却显得疲惫不堪。他红通通的眼睛一直在流着眼 泪,他那小心翼翼地紧闭着的嘴唇奇怪地 向一边扭着,时不时咽 进一 口什么,好像他的嘴里充满 口水似的。从他两颊和太阳穴的 肌 肉的跳动来看,能够知道他每次咽吐沫都紧咬着牙骨。 “喂,布登勃洛克,你 怎么没完就 出来 了?这倒 是件 新鲜 事 !”走进磨坊街,他还没有来得及看见是谁在对面,忽然一个 人这样招呼他说。这人是施台凡·吉斯登麦克,他一下子站在布 登勃洛克议员的前面。他是布登勃洛克的老朋友和崇拜者,他在 所有的社会 问题上都坚定不移地支持布登勃洛克议员。吉斯登麦 克蓄着圆形的络腮胡子,颜色 已经发灰了。他的眉毛非常浓,鼻 子很长,上面满是汗毛孔。几年以前,他赚了一笔钱 以后,就放 弃酿酒的生意了。他的兄弟爱德华把这个买卖接了过去,他 自己 则专 门靠吃利息过活。可是 由于他对 自己这一阶层感到有些害 臊,因此他总是装作一副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我快累死 了 !” 他说,一只手摸着 自己用火剪烫得弯弯 曲曲的灰头发。“咳,人 生在世除了奔忙 以外还有什么用呢?”他常常在证券交易所站几 个钟头,煞有介事地指手划脚,其实根本没他什么事。他担任了 一大堆虚有其名的职务。不久以前他当上了本城浴室的经理。此 外,他又是陪审官、经纪人、遗 嘱执行人,他对每件事都很负 责,不断地从脑 门上往下抹汗 “会议还没结束呢,布登勃洛克,”他又说了一次,“你怎么 到街上散步来了?” “啊,是你啊,”议员低声回答说,每说一句话都非常痛苦 …… “我痛得厉害……有几分钟简直痛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痛 ?哪个地方痛 ?” “牙痛,从昨天就痛,昨晚根本睡不着觉 ……我一直没有工 夫去看大夫,早上公司里有事,这个会我也不愿意缺席,现在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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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在没法忍下去了,所以正预备到布瑞希特那儿去……” “哪颗牙痛 ?” “下边靠左的这颗……一颗 臼齿……里面早就空了……痛得 叫人 受 不 了 ……再 见,吉斯 登麦 克 !你 知道,我 的时 间有 限 ……” “当然知道,我和你一样 !事多得作不过来 ……再见 !希望 你早点好 !把它拔掉吧 !连根除掉,是最好的办法……”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继续往前走,紧咬着牙关,虽然这会使 牙痛的感觉更加强烈。就是这一颗 臼齿就害得他的整个左边下半 身痛得难忍难熬,痛得像火烧,像针扎。发炎的地方像个火热的 小锤子在里头敲打着,弄得他的整个脸都发起烧来,丝毫也控制 不了泪水的不断涌出。一夜失眠又影响了他的神经。刚才他只是 勉强支持着,才和吉斯登麦克谈了那几句话。 到了磨坊街,他走进一所油漆成棕黄色 的房子,走到二楼 上,一块写有 “牙医师布瑞希特”字样的铜牌挂在 门上。他没有 看见给他开门的女仆,廊子里弥漫着菜花炖牛排的热气。他走进 候诊室里,一阵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请坐……您等一会 !”一 个像老太婆的声音 向他喊道。这是那只鹦鹉犹塞夫斯。这只鸟儿 关在房间后墙前边的一只闪亮的鸟笼里,用一双恶毒的小眼睛紧 紧盯着他。 议员在一张圆桌旁边坐下,打开一卷 《弗利格报》想看几段 笑话排遣一下,但灼人的疼痛感又使他不得不合上报纸,把手杖 上面冰凉的银柄抵住面颊,闭起红肿的眼睛,呻吟起来。房间里 非常寂静,只有鸟儿用嘴唧唧呱呱啄栏杆的声音。布瑞希特先生 即使不忙,也会让病人焦急地等待一会。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一下子又站起来,给 自己倒 了杯水喝。 水里哥罗芳味很浓,接着他把通 向走廊 的门打开,焦急地喊道, 如果布瑞希特现在没什么要紧的事分不开身的话,是不是快点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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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待他。他的牙很痛 。 这位牙医生的花 白的胡须、鹰勾鼻子和秃脑 门立刻从手术室 的门后边露了出来。“请吧,”他说。“请吧 !”犹塞夫斯也同样喊 了一句。议员应声走进屋子,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这个人病 得不轻 !”布瑞希特心里说,脸色一下子苍 白起来…… 两个人很快地穿过这间有两扇窗户的明亮的屋子,走到窗前 一把带头枕和绿绒扶手 的活动大椅子前边。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 坐定以后,简单地说了一下病情,便把头仰靠着,闭上眼睛。 布瑞希特把椅子摇起来一点,拿起工具开始检查了起来。他 的手有一股杏仁肥皂味,呼吸则带着菜花炖牛排气味。 “这颗必须拔掉,”过了一会儿他说,脸色更加苍 白了。 “您就拔吧,”议员说,说完紧紧地闭上眼睛。 屋子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布瑞希特先生在一个柜子前边准 备一些必要的手术器具。一会他又走到病人前边来。 “需要先往上面涂一点药,”他说,说完了他马上动手把一种 气味刺鼻的药水大量涂到齿龈上去。然后他很温和地请病人坐着 不要动,大张着嘴,于是他开始动手术。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用手紧握着天鹅绒扶手。他几乎感觉不 到钳子对他牙齿的冲击,但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以 及他整个头部感到的越来越痛 的、简直可 以说痛彻骨髓 的按捏, 他知道一切都在正常地进行。上帝保佑,他默默地祈祷快点熬过 这一关去。这种疼痛还要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无限地发展 下去,直到难 以忍受的地步,成为一种酷刑,痛得你呼天号地、 肝胆俱裂,似乎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一样……到了这个时候,这一 切才算过去;我现在只有忍着 。 这种情形持续了三四秒钟。医生的四肢 由于用力过大而颤抖 起来,他这种激 昂奋发 的劲头也传到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身上, 布登勃洛克身体从座位上欠起来,听到从牙医生的喉咙隐隐传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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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忽哧忽哧的声音……突然间他感到猛烈的一撞,他的全身也跟 着震动了一下,同时听到咯嘣一声响。他急忙睁开眼睛……头上 的压力已经没有了,但是脑子里却依然嗡嗡作响,牙床上那块惨 遭蹂躏的发炎的地方像火烧一样地痛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这次 手术并不成功,这不是问题的真正解决,这是一次蓦然降临的灾 祸,事情会因此而不可收拾……布瑞希特先生向后退了一步,斜 倚在器械柜上,面色死 白,期期艾艾地说:“齿冠……果然是齿 冠。” 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向身边的一个蓝色的盘子里吐了一点血, 因为牙床给划破 了。接着他 昏昏迷迷地 问道:“你在说什么?齿 冠怎么了?” “齿冠折断了,议员先生……我就怕出现这种情况……您这 颗牙非常脆……可是不管怎样,我也得试试……” “往下该怎么处理呢?” “我会处理好的,议员先生……” “您打算怎么处理?” “把这颗连根拔去。用拔牙钳子……这颗牙有四个根……” “四个?这么说,我得受四次痛苦?” “非常遗憾。” “那么今天就先作到这里吧 !”议员说,想很快地站起身来, 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仍旧坐在那里,并且把头向后靠过去。 “亲爱的布瑞希特先生,您的要求也应该合乎人情,”他接着 说。“我的身体不太好……我今天绝对受不了这样 的折磨……您 能不能行行好,把窗户打开一会儿?” 医生听话地照办了,接着回答说:“最好您能在 明后天不拘 什么时候再来一次,让我们把手术作完,我必须承认,我 自己也 ……请让我给您清理清理,再涂一点药水,暂时止止痛。” 医生处理完后,议员又歇了一会儿才离开这里,布瑞希特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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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生表示遗憾地耸了耸肩膀,这是这位精疲力尽,脸色煞 白的牙医 生使出浑身力气才作出来的。 “请等一会…… !”当他们经过候诊室的时候,鸟儿尖 叫道, 直到托马斯·布登勃洛克 已经走下楼梯 以后,还可 以听到它 的叫 声。 用拔牙钳子……好吧,好吧,起码不是现在。现在作什么? 回家去歇着,想法睡一觉。原来 的神经痛好像 已经麻木无知了, 现在只是 口里热辣辣、麻酥酥的感觉。那么就回家吧……他有些 茫然地 向家走去,机械地回答着别人的问候,他的眼睛流露出犹 疑、沉思的神情,似乎他正在思索, 自己到底觉得怎么样。 他 已经走到渔夫巷,开始顺着左边的人行道 向下走去。走了 大约二十步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还是先到酒铺喝一杯吧,他想, 于是他从马路上穿过去。但是正当他走到路中心时,发生了下面 的事。好像是他的脑子被谁抓住了,他的脑子被这股不可抗拒的 力量抡着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圈子则越来越小,最后一股巨 大、残暴、毫不容情的力量把他的脑子撞碎在圈子里的坚硬如石 的中心点上……他的身子转了半个圈,伸着胳臂,栽倒在脏忽忽 的街道上。 因为这条街倾斜得厉害,所 以他 的上半身要 比两条腿低得 多。他摔倒时面朝下,一滩鲜血立刻出现在路面上。他的帽子顺 着马路 向前滚了几米。他的皮大衣沾满了污泥和雪水。他的那双 戴着 白羔羊皮手套的手伸到一滩积水里。 他就这样跌倒在地上。很久以后,才有几个过路的人走来把 他翻过身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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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八章 佩尔曼内德太太从楼梯走上来,一只手在前面撩着衣襟,另 一只手在面颊上按着一只棕色的大皮手笼。她踉踉跄跄地 向前走 着,好几次险些儿跌倒。她头上的风帽向一边歪着,面颊热烘烘 的,略微撅起一点的上唇上还有几颗小汗珠。虽然她谁也没看 到,嘴里却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在她这样喃喃 自语中,时不时 地 比较清晰地迸出一两个字,这是她因为恐惧而不 由自主地大声 说出来的——— “没什么要紧……”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帝不允许这样……我相信主会做出正确的判断……一定不会发 生这 样 的事 …… 啊,主 啊,您 是 不 是 已经 听 到 了我 的祈 祷? ……”她因为害怕而唠叨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跌跌绊绊地爬到 三楼上,穿过了回廊…… 屋门大开着,她的嫂子迎了出来。 盖尔达·布登勃洛克的美丽、白皙的面孔 因为恐怖、厌恶完 全走了样,她的那一双生得比较近的、青色眼圈从来没有消退过 的棕色眼睛转动着,流露出惊惧、气恼和僧嫌的 目光。当她看到 来的人是佩尔曼 内德太太 以后,她马上 向她招 了招手,抱住 了 她,把头俯在她的肩膀上。 “盖尔达,盖尔达,怎么啦?”佩尔曼 内德太太喊道。“到底 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啦?……摔倒 了,他们说?昏过去 了?……现在他怎么样?……上帝不会让什么不幸 的事发生 的 ……你快点说说,快告诉我吧……” 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就得到回答,她只感觉到盖尔达的全身索 索地抖个不停。然后也听到她耳语一般的声音。 “他们把他弄回来的时候,”她听到的是这样 的话,“他简直 不像样子了 !他从来没让身上沾上过一点尘土……临死却落得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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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样一个结果,这简直是个讽刺,是件卑鄙的事…… !” 他们听到谁在压低 了嗓音 的谈话声。通到更衣室的门开了, 伊达·永格曼穿着 白围裙,手里捧着一个脸盆站在 门槛上。她 的 眼睛遍布红丝。她看见佩尔曼 内德太太,就低着头 向后退 了一 步,把路让出来。她的下 巴颤抖着 。 冬妮走进卧室,她的嫂子在后面跟着,由于空气的流动而使 高大的花窗帘飘动 了一下。走进屋子,扑面就传来一股石炭酸、 二乙醚和别的药品气味。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仰面躺在一张桃花 心木大床上,大红的鸭绒被盖在身上,他的衣服 已经脱掉,只穿 着件绣花睡衣。他的眼皮半闭着,眼珠 向上翻着,蓬乱的胡须在 嘴唇的带动下不住地抽动,不时从嗓子里传来咯咯的声音。年轻 的朗哈尔斯医生正伏在他身上,从他 的脸上取下一条血污 的绷 带,把另外一条浸在床头桌上的水盆里。然后他听了听病人的心 脏,号了号他的脉……在床前头一只软垫上坐着小约翰,一边摆 弄着衣服上 的水手结,一边认真倾听父亲说 出的含混不清 的声 音。泥污的衣服乱搭在一张椅子上。 佩尔曼内德太太在床旁边蹲下,握住她哥哥的冰冷、沉重的 手,凝视着病人的脸……她这时开始看出来,上帝已经在召唤他 了,上帝已经允许那最不幸的事发生了。 “汤姆 !”她呜咽着叫了一声。“我是你妹妹呀 !你觉得怎么 样?你不会撇开我们吧?!哎,不能那样啊…… !” 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她用一双求助的眼睛仰望着朗哈尔斯 大夫。朗哈尔斯大夫站在那里,秀丽的眼睛低垂着,他的样子虽 然有些羞愧和爱莫能助,但又不无某种怡然 自得的神情。 伊达·永格曼又走进来,看看是不是需要她做什么事。格拉 包夫医生本人也来了。他摆着一副和和气气的长面孔跟所有的人 握过手,摇着头检查了一下病人,和刚才朗哈尔斯医生做的一样 ……这件消息已经像一股风似地传遍了全城。下边街 门不断传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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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门铃声,仆人接二连三地进来报告有人探 问议员的病况。病况没 有什么改变,和刚才一模一样……每人得到的都是同一的回答。 两个医生都认为至少这一天夜间需要护士来照顾病人。于是 派人去把李安德拉修女请来了。她走进来的时候,脸上丝毫也不 见惊惶恐怖的神色,这一次她仍然是把皮包、头 巾、罩衫静悄悄 地放在一边,马上就轻巧熟练地工作起来。 小约翰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坐在软垫上,看着周 围的一 切,听着那咯咯的声音。他早该去补习算术了,但是他知道可以 不必理会这次变故会让那位哔叽外衣先生哑 口无言的。就是家庭 作业也只是从他心头一掠即过,而且甚至引起他一些嘲笑的感觉 ……有的时候,当佩尔曼内德太太走过来把他搂住的时候,他也 会显出有些悲伤;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带着一副冷淡、沉思的 神色,眼睛干 巴巴地眨动着 。他的呼吸又小心又不规律,似乎他 正在等待着那奇怪而又异常亲切的香气…… 快到四点钟时,佩尔曼内德太太打定了主意。她把朗哈尔斯 医生领到旁边一间屋子里, 自己叉着胳臂,头向后仰着,同时又 尽量使下 巴靠着胸脯。 “大夫,”她说,“只有您有力量做这件事情,所 以我来求您 ! 请您对我说实话 !我是个从生活里磨炼过来的妇人……我 已经学 会了经受残酷的事实,什么困难也不能把我打垮 !……我哥哥能 不能活到明天?请您坦 白告诉我吧 !” 朗哈尔斯医生把他的一双美丽的眼睛转 向一边,看着洁 白的 墙壁,谈起人类的无能,也谈到佩尔曼内德太太的哥哥会不会活 过今夜,抑或下一分钟就被召唤去,这是个无法解答的问题……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她说完就走了出去,派人去请普 灵斯亥姆牧师。 普灵斯亥姆牧师来得十分匆忙。虽然穿的是一件长袍子,却 没有戴皱领。他冷冷地看了李安德拉修女一眼,就在床边人家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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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他推过来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要病人认出他是谁,又听他说 几句话。由于他的请求并没有任何反响,于是他只好直接转 向上 帝那儿去,用充满崇敬的话语和上帝交谈起来。他的声调抑扬顿 挫,时而故意说得声音很浑浊,时而又很尖锐,他脸上的神态也 有时显出阴郁而狂热,有时又表现得温和清澈……当他用一种他 特有的油滑的声音发 出 “”这个颤音 的时候,小约翰清清楚地 ! 感觉到,他一定是吃过咖啡和奶油小面包 以后才来的。 他说,他和当时在场的人 已经不再为这位亲爱的人的生命祈 求了,因为他们看到,上帝想要召他回去。他们现在只祷告,希 望上帝降恩,让他宁静地离开这个世界……接着他又以感人的声 调念了两段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祈祷文,以后他就站起身来。他和 盖尔达·布登勃洛克 以及佩尔曼 内德太太握 了握手,又用双手捧 着小约翰的头,深情而又怜悯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因为爱怜和痛 苦,他的身体有些发抖。他和永格曼小姐打过招呼,在冷冷地扫 了李安德修女一眼后,离开了这里。 他只和看护简单地谈了两句话,就又告辞了。格拉包夫医生 也又来了一次,一团和气地察看了一下便离开这里。议员先生还 是那个样子,嘴唇抽搐着,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天色 昏暗 下来。外面空中出现 了一小块冬 日的晚霞,暮色 中阳光透过窗 户,正照着挂在椅上的一堆泥污的衣服上。 五点钟左右佩尔曼内德太太因为感情过于激动,作出了一件 很不合时宜的事情 。她那时正坐在床旁边,对着她的嫂子,突然 间她合起两手,用喉音高声念起一首赞美歌来…… 结束吧,主啊,她念道,所有的人都呆坐在那里倾听——— 让他的一切苦恼消失; 赐予他力量,引他步入幽冥。 她祈祷的是那样专心致志,因此把暗中祷念的话也大声说出 来,她没有想到,这一节诗 自己根本背不会,在念完第三行 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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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后,就不得不卡住,果然是这样,当就要进入最高潮的时候,忽 然念不下去 了,她只好摆 出个神气俨然 的姿势代替这首诗 的收 尾。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下文,屏气宁神,感到非常困窘。小约翰 一个劲地用力咳嗽,听去像呻吟一样。接着,在一片寂静中,只 有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在痛苦地呼吸。 当使女进来报告隔壁屋子已经准备好了一点吃的东西,才算 把这尴尬的气氛打破。但是正当大家在盖尔达的寝室里准备喝一 点汤的时候,李安德拉修女出现在 门前。她温和地 向大家招了招 手。 议员就要断气了。他轻轻地呻吟了两三声,便不再 出声了, 嘴唇也停止了抽动。这是他病相的唯一变化。在这之前,他的眼 睛早已昏暗无光了。 几分钟 以后朗哈尔斯大夫就赶了来。他把他的黑听筒放在死 人的胸上,听了相当长 的时候,终于说出了最后 的结果,他说: “是的,议员已经过去了。” 李安德拉修女伸出一只苍 白柔嫩的手,用食指小心谨慎地合 上了死者的眼皮。 这时候佩尔曼内德太太扑到床沿上,脸伏在被子上,大声号 哭起来,肆无忌惮地发泄心中的感情;这种感情奔放会使她的精 神重新舒畅起来,而佩尔曼内德太太非常会这样做,这是她天生 的幸福……当她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涕泪纵横,但精神却好 多了,坚强了,她 已经完全恢复了心灵的平衡。她立刻就想起了 讣闻的事,必须刻不容缓地印制讣闻,———需要很多很多,而且 要印刷精 良…… 克利斯蒂安露面了。原来他在俱乐部听到议员跌倒在街头的 消息,便也立刻离开了那里。但 由于他天生 的对可怖场面 的恐 惧,他故意从城 门外面绕 了一个大弯,这样谁也没有能找到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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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现在他终于 出现 了,他一进大 门就听到 自己哥哥 已经去世 的消 息。 “这怎么可能啊 !”他说着,艰难移动双腿来到房间里,眼睛 骨辘辘地转着 。 他也站在床边,对着议员那张毫无血色 的脸。他站在那里, 秃头顶,两腮下陷,两撇上须搭拉着,一只弯勾大鼻子,两条瘦 腿弯弯的,很有点像 问号。他 的一对深 陷的小眼睛望着死人 的 脸,那张脸 已经变得那么冰冷、沉默、疏远,没有任何缺点。人 们的任何批评都触不到它了……托马斯的嘴角向下垂着,看去仿 佛带着些鄙夷似 的。克利斯蒂安 曾经责备过他,说 即使 自己死 了,也不会博得他的同情,而今这个被责备的人竟死在前面,一 言不发地默默死去。他高傲地、完美地步入了那幽冥世界,让别 人去为 自己感到羞惭,这和他平时的为人是完全一致的。生时克 利斯蒂安一谈到 自己的病痛,一谈到那个 向他颔首 的人、酒精 瓶、打开的窗户,他总是用冷淡鄙视来回答,现在想起来,他这 样作是对还是不对呢?这个 问题用不着 问了,一点意义也没有 了,因为那专横独断、居心叵测的死神 已经选中了他,为他剖 白 清楚,把他召唤去,迎接走,让他带着巨大荣誉走上了那不归之 路,所有的人都对他又畏惧又关心;而克利斯蒂安则被死神摒绝 了,死神只用游戏的态度用各种小把戏捉弄他。托马斯 ·布登勃 洛克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候这样引起他兄弟的敬畏。这种成功是丝 毫不容别人怀疑的,只有死亡才能使别人尊重我们所受 的痛苦, 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痛苦,死亡也会使别人对它万分敬仰。“你 算得到归宿了,我愿 向你致敬,”克利斯蒂安默默地想道。他匆 忙地笨拙地一条腿跪下,吻了吻被盖上的那只冰冷的手。以后他 向后退了两步,又开始用他那躲躲闪闪的 目光打量起四周来。 别的吊唁的人,老克罗格夫妇,布来登街的女太太们,老马 尔库斯先生也来了。可怜的克罗蒂尔德也来了,她站在床边,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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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小、灰 白,两只手戴着线手套交叠在胸前,脸上似乎没有什么悲 痛之色。“冬妮,盖尔达,你们不要认为我没有哭,”她的声音呜 呜咽咽地曳得很长,“就是我心肠冷酷。我 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句话无论什么人都不会怀疑因为她站在那里显得那么枯干、灰 败…… 当大家离开房间之后把这里留给一个女人,一个不讨人喜欢 的没有牙的瘪嘴老太太。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帮助李安德拉修女给 死人洗刷装殓。 这天晚上,已经是凌晨 了,盖尔达 ·布登勃洛克、佩尔曼 内 德太太、克利斯蒂安和小约翰还坐在起居间中间一张圆桌的煤气 灯底下,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他们在拼凑那些应该发送讣闻的人 的名单、写信封。几只笔同时刷刷地响着 。时不时地某人的名字 突然被谁想起,就把它添在名单上 ……这件事也需要汉诺来帮 忙,因为他的书法很干净,时间又非常紧迫。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阵脚步声,但很快地就又消失在 遥远处。瓦斯灯有时噗噗地喷动几下,有谁低声说 了一个名字, 接着纸 索索地响了一阵。有时候大家的 目光碰到一起,才记 起了发生的事情。 佩尔曼内德太太特别郑重其事地挥舞着 自己的一支笔。但好 像她心里有只钟表似的,每隔四五分钟她就要把笔放下,抱着拳 头举到嘴一边高的地方悲叹起来:“唉,我真不 明白!”她叫道, 她这样喊意思也就是说,对这件事她 已经逐渐 明白过来 了。“可 是现在一切都完了,”她突然极端绝望地喊了一句,搂住她嫂子 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这么一哭仿佛为她注入了新生的力量,重 新又干起事来。 克利斯蒂安跟可怜的克罗蒂尔德一样,没有流一滴眼泪。他 对这件事感到有些羞愧 。怕惹人耻笑的感觉压倒了他心中一切别 的感情 。另外 由于他无时无刻不在为 自己的健康情况操心,这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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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是使他的精力枯竭、感情迟钝的原因。隔不了一会儿,他就变起 来,用手摸摸光秃的前额,压低 了嗓音说:“唉,真是太惨 了 !” 这句话是他对 自己说的,努力责备 自己,想从眼睛里挤出几滴眼 泪来…… 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把井然的秩序打乱了。小约翰忽然笑了 起来。在写信封的时候他写到一个声音非常可笑的名字,于是他 就再也忍不住 了。他在心里又默念 了一遍这个名字,擤 了擤鼻 子,身子向前伏着,抖动着,抽着气,完全失掉控制 自己的能 力。开始的时候大家还 以为他在哭,但他根本就不想哭。大人们 不能置信地、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不一会他母亲就送他去睡觉了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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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九章 一颗牙……布登勃洛克议员因为一颗牙送了命,这件事 已经 传得众人皆知了。可是,真是见鬼,牙病怎么死得了人呢?他牙 痛,布瑞希特先生把他的牙冠拔碎,然后他就栽倒在大街上。谁 听说过这样的事?…… 然而这事现在 已经不关紧要 了,除了死者,跟谁都没有关 系。现在人们忙着做的是送花圈,送大花圈,送贵重的花圈,这 些花圈会给物主增加体面,大家会从报纸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人 们一看这些花圈,就知道他们是来 自有声名有财产的人家。花圈 不断地送来,从城市的每个角落送来,送主有的是公司团体,也 有的是家庭和个人。月桂编的花圈,香气扑鼻的花朵编 的花 圈, 银花圈配着黑色和本市市旗颜色的条带,上面写着黑字或金字的 挽词。还有棕榈树枝,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棕榈树枝…… 每一家的鲜花店老板都乐不可支,尤其是位置在布登勃洛克 家对面的伊威尔逊花店,生意更是比别家兴隆。伊威尔逊太太会 在一天中来好几次,带着各式各样的花圈花束,都是某某议员某 某参议或者某某机关送来的……有一回她 问这里的人是否可以看 看死者的遗容?她得到的回答是可以,她可以去。于是她跟在永 格曼小姐后面,从正面楼梯走上去。一路上她一直沉默着,只是 用眼睛望着上面灯光灿烂的楼梯间。 她的步履沉重,因为和往常一样她又有孕在身 了。一般说 来,她的容貌随着岁月流逝 已经变得有些粗俗了,但是她的黑色 的细眼睛以及马来型的颧骨仍然保持着迷人的风韵,没有人会看 不出来,她 曾经是个绝代佳人。———她被让到客厅里,因为托马 斯·布登勃洛克就停放在那里。 房间空荡荡的,东西都搬出去了,他就停在这间宽大明亮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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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屋子正中,躺在棺材的白缎衬垫上。他穿的是 白缎衣服,盖着 白 缎寿布,笼罩在月下香、紫罗兰和很多种别的花混和起来的醉人 浓香里。在一圈围成半圆形的银蜡烛 台的中间,在他 的头前边, 立着托瓦尔德森雕刻的祝福的基督雕像。雕像的底座蒙着纱,所 有可以摆的地方,都摆满了花束、花球、花圈和花篮。棺架四周 摆着棕榈枝,那叶子直搭在死者的脚面上。———死人的面孔有的 地方被擦伤了,尤其是鼻子最为严重。但是他的头发却像生时一 样烫着,上须也 由温采尔先生重新用火剪烫过一次,僵直地长长 地贴在他苍 白的面颊上。他的头稍微 向一边偏着一点,一个象牙 十字架插在他交搭的双手里。 伊威尔逊太太刚走到门旁边就站住了,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棺 架,直到那穿着一身黑、哭得头昏脑胀的佩尔曼内德太太走出起 居间,站在帐幔中间,和气地 向她颔首示意,她才在嵌花地板上 又 向前挪动了几步。她两手搭在凸起的肚皮上,稍微有些后仰地 站在那里,用她一双细长的黑眼睛打量着花卉、蜡烛架,望着飘 带和所有那些 白缎子,最后她望到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的脸。很 难说出这位孕妇的一张苍 白浮肿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最后她 欷 了一声———只是短短地、含混不清地 “啊”了一下,便转身 走出去。 对于外人这样的吊唁,佩尔曼内德太太非常满意。她守在这 所房子里,她不知疲倦地热心监视着别人怎样争着 向她这位哥哥 的遗体表示敬意。她不知疲倦地用喉音 朗诵报纸上 的一些文章。 正像逢到公司周年纪念 日歌颂他哥哥的功绩一样,这些报纸现在 又在痛悼这一无法补偿的损失。当盖尔达在客厅里接待前来 吊唁 的客人,她一直站在起居间里陪着 。前来 吊唁的人群川流不息, 那些人的名字足 以编成一个军团。她和不 同的人讨论埋葬的事, 当然,葬礼一定要办得堂皇体面。她 已经安排好了最后告别的一 幕。她先让公司的所有员工一起来 向老板告别。接着就是粮栈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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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工人。这些人的大脚擦拉擦拉地走在嵌花地板上,嘴角搭拉着, 带着无限诚实,全身散发着烧酒、口嚼烟草和干体力活的气味。 他们望着这讲究的灵柩,手里摇转着帽子,在最初的惊奇之后就 逐渐厌烦了,直到其中一个人壮起胆子来首先转身出去,于是所 有这一群人都跟在那人后面拖着脚走出去……佩尔曼内德太太简 直有点心花怒放。她告诉别人说有很多人淌眼泪一直淌到硬胡子 里,其实根本没有掉眼泪。但是如果她说看见了,而这件事又使 她高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已经快到下葬的 日子 了。金属棺材 已经严严紧紧地钉合起 来,上面盖着花,蜡烛架上的蜡烛点着,屋子里挤满了人,普灵 斯亥姆牧师神色庄严地站在棺材前面,一群当地和外地的送葬人 围在他四周。他把 自己一颗富有表情的头摆在宽大的皱领上,就 好像摆在一个盘子上一样。 一个端肩膀的打杂的人———一个类似仆人和司仪之间的精明 伶俐的家伙———担负着指挥仪式进行的职责。他手里拿着大礼帽 脚步轻快地从大楼梯上跑到下面 门道里。这里挤满了穿着制服的 税吏和穿着工作服、半长的裤子、戴着礼帽的粮栈般运夫。他压 着嗓子用刺耳的沙沙的声音对大家说:“房间里 已经挤不进去了, 可是游廊上还有点地方……” 当大家都安静下来之后,普灵斯亥姆牧师开始讲话了,他的 抑扬顿挫的美妙而宏亮的声音把整所房子填满。当他在楼上基督 雕像旁边,时而在胸前绞着手,时而又把手平伸出去祝福时,在 楼外面,在冬 日的灰 白的天空下,房子前面 已经有一辆四匹马驾 着的灵车在等候了。灵车后面别的马车排成一长列,迤迤逦逦地 一直伸到特拉夫河边上。大 门对面站着两排兵,枪托倚在脚前, 站在队伍前面的是封·特洛塔少尉 。封·特洛塔少尉手里拿出指挥 刀,一双热情的眸子注视着楼上的窗户……附近几所房子的窗户 后面和这一带人行道上都有人伸着脖子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