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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最后,前厅里人们蠕动起来,少尉一声令下,兵士们刮剌剌 一声响,举起枪来,封 ·特洛塔先生把指挥刀落下来。由四个穿 黑袍子戴三角帽的人抬着棺材 出来 了,棺材慢慢地移 出大 门来, 向河边等候的马车走去。一阵风刮来,把香气吹到看热闹的人的 鼻子里,吹乱了灵车顶上的黑羽毛,吹动了马的鬃毛,还有车夫 和马夫帽子上罩着的黑纱。 全身罩着黑布的驾灵车的马,只留出两只眼睛在外面,不安 地转动着 。当四个一身黑的马夫牵着它们慢慢地走动起来 以后, 那一队士兵便排在灵车后面。其余 的马车按照顺序跟在后面前 进。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跟牧师坐 的是第一辆。后面 的一辆 是小约翰和一个从汉堡来的吃得满面红光的亲戚。托马斯 ·布登 勃洛克的送葬行列拖得很长,非常缓慢地移动着,呈现出一副悲 凉、严肃的气氛。每家住户的门前都悬着半旗,旗子一任风儿摆 动……公司里的职员和搬运夫步行,走在行列最后面。 当送葬者穿过城 门,走完通 向墓地的一段路,走过一些十字 架、石像、几座小礼拜堂和一些叶子落光的垂杨柳 以后,就走进 布登勃洛克家的祖茔了。这时仪仗队已经排好,举枪致敬,同时 低沉的哀乐也从一丛矮树后面传了出来。 雕刻着家族纹章的大石碑又一次被搬到一边,在一块光秃秃 的矮林旁的墓穴四周,送葬的绅士围成一圈,只是这次要下到墓 穴里和祖先们葬在一起 的是托马斯 ·布登勃洛克罢了。这些人都 是有地位、有财产的人,有些人是议员,这从他们的白手套和 白 领带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站在那里,或者低着头,或者悲哀地看 着别处。职员、搬运夫、店伙和粮栈工人聚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普灵斯亥姆牧师在音乐停止后开始讲话。当他的祝福词在冷 空气里结束以后,大家都走过来,准备和死者的兄弟和儿子再握 一次手。 这一队人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带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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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一副一半心不在焉、一半迷惑困窘的脸色,迎接众人的吊唁,他 在庄严的时候总是这副样子。小约翰站在他旁边,皱着眉毛,低 着头,避着寒风。他穿的是一件带金色结子的宽大的水手式的短 外衣。他的一双罩着青圈的眼睛一直俯视着地下,不把 目光投 向 任何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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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十一部 第一章 我们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某一个来,我们会想,他现在在做什 么啊?突然 间,我们记起来,他 已经不在马路边人行道上散步 了,他的声音 已经从尘世间的笑语嘈杂的大合唱中消失了,在人 生的舞台已经永远消失,正长眠在城 门外某处地下。 施推威英家的姑娘,布登勃洛克参议夫人,高特霍尔德伯伯 的未亡人 已经死了。这位活着的时候一直是家庭不和的祸根的女 人最后也被死亡召了去,也带走 了她所有 的罪愆。她 的三位千 金:弗利德利克、亨利叶特和菲菲感到有十足的理 由摆出一副受 尽委屈的面孔来回答亲族人的吊慰,那神情似乎在表示:“你们 看吧,她的死亡跟你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虽然她们的母亲 可以说是已经终其天年了…… 凯泰尔逊太太也已永远安息了。风湿痛在她临终的前几年一 直在不断地折磨她,但最后她怀着赤子般的信仰,平静地、悄悄 地离开了人世,这件事很为她那位有学问的姐姐羡慕,因为后者 总是要不断同理智的诱惑作战,而且,虽然她的背越来越驼,身 体越来越抽缩,但 良好的身体素质却注定她不会这么早就投入主 的怀抱。 彼得·多尔曼也被召唤去了。他临死前 已经一无所有 了,最 后沦为匈牙利苦矿水的俘虏,只留给女儿一笔每年两百马克的年 金。临死以前他表示,希望多尔曼这一姓氏能够得到社会上的尊 重,并因此把他的女儿收留进圣约翰修道院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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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尤斯图斯·克罗格 同样也与世长辞 了。这真是件糟糕 的事, 如今那位性格柔懦的太太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卖掉最后一件银器 给失去继承权的亚寇伯寄钱了。亚寇伯现在依旧在外边什么地方 过着荒唐的日子。 讲到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人们在城里再也找不着他了; 他 已经搬出了这座城市。在他的哥哥议员死后还不到一年,他就 移居到汉堡去。在汉堡他和一个女人,和那个早已盘据在他心头 的女人,阿林娜 ·普乌格尔小姐,当着上帝和众人 的面结 了婚。 现在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这么做了。在这以前母亲留给他的那笔 遗产的利息,大半也是流到汉堡去。如今这笔遗产中还没有被他 挥霍完的那些,虽然根据布登勃洛克议员遗嘱的安排暂时由议员 的生前好友施台凡·吉斯登麦克保管着,但是克利斯蒂安在其他 事情上却完全获得了 自由……当得知克利斯蒂安结婚 的消息后, 佩尔曼 内德太太立刻给汉堡的阿林娜 ·布登勃洛克太太写了一封 充满敌意的长信。这封信 以 “夫人”!一词开始,然后就用精心 挑选的恶毒词句宣布,佩尔曼内德太太永远也不想把对方以及对 方的子女当作亲戚往来。 吉斯登麦克先生是遗嘱的执行人,布登勃洛克家财产的监督 人和小约翰的保护人,每个责任他都完成得相当不错。这些事务 构成他生活中极端重要的活动,,现在他在交易所里可 以问心无 愧地摆出一副劳累不堪的神情搔头发,可 以凿凿有居地对人说, 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为人奔忙上 了……当然,我们也不应该忘 记,他也不是在尽义务,他可以从布登勃洛克家进款中毫厘不差 地抽取百分之二的酬金,但是他在商务上运气并不太好,不久之 后就引起盖尔达·布登勃洛克的不满了。 买卖需要清理,公司需要歇业,而且要在一年之 内办妥,这 就是议员遗 嘱的一部分。佩尔曼 内德太太对这件事大为震惊 : “不是有约翰,有小约翰吗?不是有汉诺吗?!”她 问道 ……她 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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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哥哥竟这样没把 自己的儿子,家族的唯一传人放在心上,没有为 他把公司保存下来,这件事使她感到非常失望,非常痛苦。这个 公司的令人起敬的招牌,这个有一百年光荣传统的公司竟被无所 谓似的抛弃了,明明这里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这家公司的历史 竟要宣告结束了。她不知道为这件事哭了多少个钟头。但是后来 她又安慰 自己说,公司的结束并不等于这个家族的终结,她的侄 儿将来一定会创建一家新公司来克尽他的天职,就是说,使祖先 光辉的名誉延续下去,使这家人重新兴旺起来。他和他的曾祖父 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小汉诺也会作为一个公司的创始人写进记录 本的。 且说这家公司的清理事务是在吉斯登麦克先生和老马尔库斯 先生的领导下进行 的,但是进行得异常糟糕。预定的期 限很短, 必须严格遵守,时间是非常紧迫的。每件事务都是在很不利的情 况下飞快地完成的。一批东西卖得过于匆忙,折了本,下一批东 西依旧如此。货栈和粮仓忍受着极大的牺牲换来了现金。如果某 项交易侥幸没有毁在吉斯登麦克的过度急躁上,老马尔库斯先生 的犹豫迟缓也不会放过它。城里的人都传说,冬天马尔库斯出门 之前,不但要把大衣、帽子,而且要把手杖在火炉前边烤暖。遇 上这样一个人,就算机会摆在眼前,也一定由于他的耽误而 白白 错过……总而言之,亏损 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托马斯 ·布登勃 洛克在他的遗嘱上留下来的财产是六十五万马克,仅仅过了一年 之后,大家就发现,现存的资本 已经远远不足这个数 目了。 人们中间流传着关于公司折本清理的各种夸大失实的谣言, 尤其是当盖尔达 ·布登勃洛克想把 自己住的那所大房子出手的消 息传出来以后,更使得各种谣言纷纭而起 。人们谈说着各种荒诞 不经的故事,谈论什么事迫使她走这一步,谈论布登勃洛克家族 的财产令人可疑 的消失;久而久之,渐渐在城 中制造成一种气 氛,就是议员的未亡人坐在家中也能清楚地感觉出来了。她对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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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反应是 由开始的惊奇、陌生到越来越难 以抑制的气愤。有一天 她告诉她的小姑说,有一些手艺匠和商人很不客气地催逼她清还 几笔较大的欠款,佩尔曼内德太太楞了片刻,最后则令人毛发悚 然地放声大笑起来……盖尔达 ·布登勃洛克非常生气,甚至表示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决定———想带着小约翰离开这个城市,搬 到阿姆斯特丹她父亲那里去,再跟他演二重奏。但在佩尔曼内德 太太激烈地反对下,盖尔达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这个计划。 不出所料,佩尔曼内德太太对于出卖她哥哥亲手盖起来的这 所房子的事也提出了抗议。她对 由此而使家族进一步衰落无限痛 惜,抱怨说,这对于这家人的名声威信将是另一个打击。但是最 后她也不得不承认,继续住在这里,继续维持这样一所宽大、华 丽的住宅是不实际的,而盖尔达的愿望,在城外一处舒适精致的 小别墅里安家,倒是正确的…… 对于高什先生,对于经纪人塞吉斯 门德 ·高什说来,开始 了 一个伟大的日子。一件重要的事使他的垂暮的残年重又放出一线 光辉,长年颤抖的四肢都安静了好几个钟头。事情是,他出现在 盖尔达·布登勃洛克的客厅里,跟她面对面地坐着,商谈宅子 的 价格。他的银 白的头发纷披在脸上,下 巴严凛地 向前翘着,眼光 从下面紧紧地 盯着对方 的脸。这次他 的样子看去十足像个驼子 了。他的语音依旧咝咝不绝,但是语调则冷漠、干枯,内心的激 动一丝也没有流露出来。他表示愿意把这所房子接过手来,他伸 出一只手,带着诡谲的笑容递了八万五千马克的价。这个价钱是 满可以接受 的,这样 的房子如果 出手,不可避免会有一些损失 的。只是吉斯登麦克先生的意见也非听取不可,这样盖尔达 ·布 登勃洛克就只好把高什先生打发走,没有能跟他作成这笔交易。 事后发现,原来吉斯登麦克先生对于 自己的职权范围绝对无意让 别人插手干涉。他并没有把高什先生谈的价钱放在眼里,他大肆 嘲笑了一通,发誓说,他一定能卖上比这个高的价钱。就这样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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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一直跟人发誓,直到最后,为了使这件事告一段落,他不得不接 受七万五千马克的价钱把这所房子卖给一个年纪相当大的未婚男 人,这人刚从外地旅行回来,准备在本地定居下来。 新居的购置也是吉斯登麦克先生一手办理的,虽然价格高了 点,但却是一所舒适的小别墅,非常合盖尔达 ·布登勃洛克的心 意,座落在布格 门外一条两旁栽着栗树的林荫路上,包围在迷人 的花园和果木园中间……就在一八七六年的秋天,议员夫人和她 的儿子、仆人和一部分家具搬到这所新房子里去。至于其余一部 分家具则在佩尔曼内德太太的哀悼叹息声中留在老宅子,连同房 屋一起转让给那位新房主。 还有一个更大的变化 !永格曼小姐,在布登勃洛克家呆了四 十年的伊达·永格曼也不再为这家人服务了,她 已经回到她 的西 普鲁士故乡去安度晚年 了。说实话,她是被议员夫人打发走 的。 这个善 良的女人在上一辈人不需要照顾之后,立刻就找到了小约 翰。她看顾他,照管他,给他讲格林童话,给他讲那个死于噎嗝 症的伯伯的故事。可是如今小约翰也已经不小了,他 已经是个十 五岁的少年了,虽然他身体一直很脆弱,可是她对他 已经没有什 么用了……此外,主仆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太合谐。小约翰的母亲 进这个家远在她 自己以后,她在心 目中从来没有把这个女人当作 一个真正的、正统的布登勃洛克家的人。而另一方面,随着年纪 的增长,一个老仆人的骄傲 自负使她的权限也开始逾越了 自己的 身份。她的这种妄 自尊大和对家务屡屡越俎代庖,经常会引起主 仆之间的争执……这种情况难 以维持下去了,有时甚至演出了公 开争执的场面,虽然佩尔曼内德太太施展她伶俐的口才极力为她 劝说,正像她当初为那座大房子和家具乞求一样,还是没有起到 任何效果。 当分别的时候来到,要和小约翰告别时,她哭得非常伤心。 小约翰和她拥抱过以后,就把手背起来,一只脚支着身子,另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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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只脚尖触地,看着她 向门外走去。他那对金棕色的、罩着一圈青 影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仍是那种沉思的、反躬 自视的表情,正像 他看到祖母的尸身,父亲去世,旧居的瓦解,以及很多别的事情 时一样,虽然这件事情意义从表面上看不如上述的重大……他 已 经经历了一连 串的死亡、离散、收场、分崩,在他的思想中,和 老伊达分别不过是这一类事件中最后的一件而 已。他从来没有为 这些事情惊奇过。有的时候,当他把他那生着淡黄色卷发、嘴唇 永远稍微扭 曲着 的小脑袋抬起来,纤秀 的小鼻翅敏感地张开一 些,仿佛是他正非常小心地吸着包围着他的空气,似乎那股奇异 而又熟悉的香味又要出现了,那次他祖母的灵床上虽然有那么强 的花香也掩盖不住那股香味。 每次佩尔曼 内德太太来拜访她 的嫂子,总要教导她侄子一 番,给他讲布登勃洛克家过去 的历史,和这一家人 的光辉 的未 来。这一家人的未来,佩尔曼内德太太说,除了要依靠上帝的恩 典以外,小约翰是惟一的希望了。现实生活越令人忧愁,她越热 心描述当年她父亲和祖父在世时家里的豪华场面。汉诺的曾祖父 怎样坐着四匹马的马车周游全国……她 胃疼的老毛病有一天突然 发作起来,原因是弗利德利克、亨利叶特和菲菲异 口同声地说, 哈根施特罗姆一家子是社会的精华。 克利斯蒂安的消息也很令人寒心。这次结婚对他的身体似乎 没有什么好处。他过去那种精神恍惚,可怕的幻景时常出现在眼 前的毛病 已经愈演愈烈了,现在他 已听从他的妻子和一位医生的 劝告进入了一家精神病疗养院。他在那里很不愉快,他给家里人 写了很多封诉苦的信,表示迫切希望脱离这个病院,诉说他在医 院里受的种种虐待。可是这个病院把他看管得很严,对他说来可 能这是个最好的方法。不管怎么说,这样至少能使他的妻子无拘 无束地照 旧过从前的独立的生活,而又不会对结婚给她带来的经 济和道德利益造成伤害。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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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二章 闹钟的铃声不差分秒地响了起来。那是一阵喑哑、嘶裂的噪 音,不是叮铃铃,而是劈劈啪啪的声音,因为这座闹钟 已经使用 了很多年,机件磨损得很厉害。虽然如此,那铃声却响得很长, 长得几乎令人绝望,因为发条上得非常足。 汉诺·布登勃洛克从 内心深处吃了一惊 。每天早晨从床头小 桌上一直钻进他耳鼓里去的这阵恶意而又忠心的突然的铃响,都 会使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因悲愤和绝望而颤抖不已。但是表面 上他却故作平静,他并不改变躺在床上的姿势,只是刚刚从早晨 的迷梦中醒过来,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在这间严冬寒冷的小屋里还一点亮光也没有;房间里的东西 也一件也分不清,也看不见钟上的指针。但是他知道,这时已经 六点了,因为昨天晚上他是把 闹钟拨在这个 时辰上 的……昨天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为了下定决心开灯下床,神经非常 紧张地 自我斗争着的时候,昨天发生的事逐渐地一一回到他的记 忆中来。 昨天是星期 日,在他接连受了布瑞希特先生几天折磨之后, 母亲答应带他到市剧院去看一次 《罗亨格林》作为对此的补偿。 一个星期以来他的小小的心房一直为这一晚上 的快乐所支配着。 可惜的是,总会有无数的烦恼阻碍在幸福之前,而一个人的轻松 愉快的切盼的心情,直到最后一分钟 以前,一直要受到这些事的 重重破坏。总算把星期六熬过去了,一个星期的功课上完了,钻 牙机带着令人痛苦不堪 的嗡嗡声最后一次在他 的嘴里钻 了个洞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经受过来了,而家庭作业他则干 脆决定过了星期 日再作。什么叫星期一?星期一真的会来吗?如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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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果一个人星期 日晚上要欣赏 《罗亨格林》,他对星期一肯定是无 比厌恶的……他决定在星期一一清早就起来把这些讨厌的东西赶 完———这样就够了。这样他就可以消遥 自在,尽情享受 内心的快 乐了;他坐在钢琴前幻想,把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抛在脑后。 以后幸福变成了现实。幸福带着一切神圣和魅力,带着神秘 的震动和惊悸,带着 内心的突然的呜咽,带着洋溢的、无从餍足 的陶醉劈头盖顶地压到他身上……当然啦,低劣的提琴声是无法 胜任演奏序 曲的,一个浅黄色的络腮胡子的肥胖的 自负的人坐在 小船里出现时动作急遽,颇不 自然。此外在邻座包厢里又坐着他 的保护人施台凡·吉斯登麦克先生,不停地 叨唠,孩子是不能被 带到这种娱乐场所的,使他对功课分神等等的话。但是这一切他 都没怎么注意,因为灌进他耳朵里来的甜美、清朗、富丽堂皇的 音乐已经使他高高地飞翔……飘荡在空中…… 歌剧最终结束 了。歌唱的、辉耀 的幸福喑哑了,失去 了光 彩。他头昏脑胀地又回到 自己家中的小屋里来。意识到把他和那 灰色平凡的生活分隔开的只是在床上几小时的睡眠。此时他天生 的那种深沉沮丧的感觉又控制了他。他又感觉到,美好的东西会 使人多么痛苦,会怎样使人深深地 陷入羞耻、思慕和绝望 中去, 会吞噬掉一个人平凡地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在他身上那可怕 的绝望的感觉像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不得不再一次 对 自己说,他肩负着的不仅是他个人的痛苦,这个重担从有生命 那一天起就压在他灵魂上,而且早晚有一天是要把他的灵魂窒息 死的…… 他把闹钟拨了一下就又睡下去。他睡得那么死,就仿佛他所 有的时间都应该花在睡眠上。然而,现在星期一已经来了,已经 是六点钟了,而他却一点功课也没有做 ! 于是他坐起来,把床头小桌上的蜡烛点燃 。但他的胳臂和肩 膀马上就在这 间冰冷 的房子里冻得要命,他不 由得马上又躺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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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去,盖上被子。 时针指到六点十分上……现在再起来作功课 已经没有什么意 义了,功课太多,差不多每节课都留下一些什么作业,剩下的时 间再怎么做也做不完了,再说他定的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他 昨天本来觉得,今天上拉丁文课和化学课都要轮到他 回答 问题, 难道事情真有那么凑巧吗?当然,根据常情去推测,这是有可能 发生的。最近拉丁文课讲奥维德的时候,全班的名字是按着字母 顺序从最后一个字母 叫起 的,今天可能会从前面 ! 和 " 开始。 但是这种推测也并不绝对可靠,并不是丝毫没有疑 问!常规会在 某个时候被某个人打破的 !亲爱的上帝啊,什么样偶然的情形不 会发生啊 !……当他这样作着种种臆造的 自欺欺人的推测时,他 的思想渐渐融汇在一起,最后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间小学生住的寝室,寒冷、空旷,床上悬着西克斯塔斯教 堂圣母的铜雕像,一张桌面可以拉开的桌子摆在房间的正中,此 外还有一个凌乱的书架,一张直腿的桃花心木斜面书桌,一架风 琴和一个小脸盆架;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死气 沉沉。为了让 日光早些进来,窗帘并没有拉下,窗玻璃上结着很 多冰花。汉诺·布登勃洛克睡在那里,脸蛋紧紧贴在枕头上。他 的嘴唇张着,睫毛深深地盖下来,睡眠中的神情显得又酣沉又痛 苦,一绺浅黄色的软发遮住他的鬓角。渐渐地,桌头小几上的蜡 烛的火焰失去了红里透黄的颜色,苍 白、惨淡的黎明透过结满霜 花的玻璃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子。 他在七点钟的时候又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这一段时间又过去 了。起来接受这一天的担子———此外再也没有别 的什么办法 了。 短短的一小时以后就要上课了……时间马上就要到,作业根本谈 不到了。尽管这样,他仍然躺着不动,一想到他要这样惨酷地被 迫在清晨的冰冷、昏暗中离开温暖的床,去面对那些冷酷的、满 怀恶念的人们,去迎受灾难和危险,他心中不 由得又是痛、又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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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恨,简直悲愤不堪。唉,我只想再躺两分钟,两分钟,他温柔地 对着枕头喃喃 自语。但是接着,为了表示抗议,他又给了 自己十 足的五分钟,准备再合一会眼。这期间他时不时地睁开一只眼, 绝望地注视着闹钟上的那麻木迟钝、冷漠无情、准确地 向前移动 着的指针…… 七点过十分,他终于咬了咬牙爬起来,在房间里匆匆忙忙地 走动起来,蜡烛继续燃着,因为只有 日光还不能把屋子照亮 。当 他把窗上的一个霜花用呵气融化了之后,他看见外面罩着一层浓 雾。 他常常因为寒冷而不 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他的手指尖冻得像 发烧似的,全都肿起来,不敢去碰指 甲刷子了。当他把上半身洗 好,差不多已经麻木了的手把海绵扔在地上以后,他僵直地、无 助地在当地站 了片刻,像一匹浑身浴汗 的马一样从身上 冒着蒸 气。 最后,他总算穿好了衣服,呼吸急促、 目光忧郁地站在那张 折面桌子前边,拿起书包。为了收拾好今天上课用的书籍,他差 不多耗尽了残余的精神。他站在那里,茫然望着空中,胆怯地嘟 囔着:“宗教课……拉丁文……化学……”一面把残缺不全、沾 满墨水的书本子收拾到一起…… 此时的小约翰 已经看上去相当高了。他 已经过了十五岁,不 再像从前那样穿着哥本哈根式的水手服。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浅棕 色短外套,围着一条带蓝 白点的围巾,一条细长的金表链挂在他 背心上,这是他的曾祖父传下来给他的。在他的手掌比较宽、但 手指纤秀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他家祖传的那只镶绿宝石的印章戒 指,和表链一样这只戒指现在也属于他了……他穿上这件肥大的 毛外套,戴上帽子,拿起书包,吹灭了蜡烛,就急匆匆地从楼梯 下到一层楼去。他从那只熊标本旁边走过,向右一拐,来到餐 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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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克雷门廷小姐是他们家新雇的女管家,是一个尖鼻子、近视 眼、前额上贴着卷头发的削瘦的姑娘。她 已经在这里了,正忙着 在早餐桌上摆弄什么。 “到底有几点了?”汉诺从牙缝里迸出这个 问题,虽然他很清 楚现在的时间。 “差一刻八点,”她回答说,一面用她那像生了风湿病的又红 又瘦的手指了指挂钟。“你快要迟到了,汉诺……”说着她把一 杯热气腾腾的蔻蔻放在他的位子上,又把面包篮、黄油、盐和一 只盛着鸡蛋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他不再说话,拿起一个小面包。他的头上戴着帽子,胳膊底 下夹着书包就开始喝起蔻蔻来。这杯热饮料弄得布瑞希特正给他 治的一只臼齿剧痛起来……他只喝了一半,连鸡蛋也没有顾得上 吃,从他的歪扭着的嘴里迸出一声轻轻的、类似告别的声音,就 飞快地跑了出去。 当他走过花园,离开这座红色的小房子,向右一转,顺着冬 天的街道 向学校匆匆忙忙跑去时,已经是差十分八点了……还剩 下十分钟、九分钟、八分钟了。路也远得很。在大雾里简直看不 出究竟走了多远 !随着呼吸他把这冰冷 的浓雾吸进去又吐出来, 小小的心房急速地跳动着 。他的舌头舐在那只被蔻蔻烫疼了的牙 齿上,拚命地运动着腿上的肌 肉。他全身都出了汗,但是四肢却 依然没有暖和过来。他的两肋开始发痛 。这段激烈的运动使他的 早餐开始在 胃里不安分起来,他感到恶心,心头轻飘飘地、一阵 紧似一阵地跳动着,弄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 城 门,才刚刚走到城 门,就只剩四分钟了 !当他这样苦不堪 言地和冷汗、恶心、疼痛挣扎着 向前走的时候,他不断地 向四边 张望,希望能够碰上一个同学……没有,他谁也没有看见。所有 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已经开始敲八点了 !钟楼的钟声透过浓雾传 了过来,而圣玛利教堂的钟声甚至在庆祝这一时刻,奏着 《让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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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们都来感谢上帝》的调子……它把调子都奏错了,汉诺在没命地 奔跑中断定说,它根本不熟悉这首 曲子的节拍,而且音调也都不 准确……可是现在这都是无用的事,没有工夫去为它费心思 !重 要的是,他迟到了,这 已经成了定局。学校的钟稍微慢一点,但 于事无补 !他迟到得太多了。他注意地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 人的脸。他们或者是去上班,或者是去办事,可他们谁也不着 急,没有什么在逼迫他们。有的人看到他那羡慕、诉苦的 目光也 回望了他一眼,打量 了一下他那气急败坏 的样子,朝着他笑 了 笑。这不禁使他更加气恼。他们在想什么,这些从容不迫的人在 怎样估计他的处境?他真想 向他们喊:先生们,你们的笑容是出 于你们的粗野 !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就是倒在紧闭的校 门前累死也 甘心啊…… 一堵红色的长墙,中间嵌着两扇铸铁大门,把前面的校园和 大街隔开。当他离着这堵墙大约还有二十步远的时候,已经听到 报告晨祷开始的刺耳的铃声。他这时既没有力气大步向前跨,更 没有力气跑,他只能向前探着身子,两条腿磕磕绊绊,摇摇晃晃 地移动着,竭力不使 自己的身体跌倒,这样当他走到校 门口的时 候,铃声已经响过去了。 守门人施雷米尔先生,一个身体粗胖、胡须扎扎、生着工人 面相的人,正要关大门。“哦……,”他喊了一声,让布登勃洛克 钻了过来……说不定,说不定他 已经得救了。只要不被人发现地 走进教室,等着在体育馆举行的晨祷作完,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 样子就成了。他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一身冷汗,蹑手蹑脚地溜 过院子,穿过一扇嵌着五彩玻璃 的美丽 的折 门就走进屋子里去 …… 学校里一切都是簇新的,一切都洁净悦 目。流行的时代精神 统治了这个学校,现在这一代年轻人的家长在里面读过书的那种 旧式寺院学校的颓朽、灰色的老房子已经被拆毁了,代之而起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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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是宽敞、壮丽 的新建筑 。虽然学校整体 的风格保 留了原来 的样 式,过道和十字回廊上面仍然是哥特式的雄伟的拱顶,但是讲到 照明和取暖设备啊,宽敞光亮 的教室啊,舒服 的教员休息室啊, 化学、物理和绘画教室的试验设备啊,这一切却都是完全按照新 时代的舒适的原则修建起来的…… 气喘吁吁的汉诺 ·布登勃洛克挨着墙、向四周侦视 了一番 ……没有人,感谢上帝,没有人看见他。从远处过道里传来人群 的嗡嗡的声音,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拥 向体育馆,打算从上帝的 鼓励中获得一些应付生活的力量。但是这里一切却都像死一样的 安静,面前铺着油毡 的楼梯这一段路也是 自由的。汉诺蹑着脚 尖、屏住呼吸,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周围,一边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梯。他的教室,实科生六、七年级 的教室在二楼上,对着楼梯 口。教室正大开着 门等着他。走到楼梯最上一级他探着身向上边 的长过道看了一眼,过道两旁是两排挂着磁牌子的教室门。然后 他悄悄地抢前三步,一下子冲进 自己的屋子里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三个大窗户仍然挡着窗帘,从天花板上 吊 下来的瓦斯灯还亮着,在寂静中轻微地咝咝地响着 。透过绿色的 灯罩灯光照着三行浅色木头作的双人课桌,一个老学究似的讲台 设在课桌对面,讲坛后面墙上钉着一块黑板。四面墙壁下半截嵌 着木板,上半截是光秃秃的石灰墙,悬着几幅地图。讲坛侧面还 有一块黑板支在木架上。 汉诺的位子几乎位于教室的正中间;他走到 自己的位子上, 把书包推进抽屉里,一屁股在硬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书桌的斜 面上,把头伏在手里。一种无可比拟的安祥舒适的感觉洋溢在他 全身。这间空旷、冷酷的屋子本来是丑陋的、讨厌的,而且他的 心上还压抑着这一令人心悸的上午的各式各样的危险。但是 目前 他总算平安了,肉体的紧张结束了,可以静候剩下的困难了。再 说第一节课,巴雷史太特先生的宗教课性质是很安全的……从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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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上边通气孔圆口上纸条的抖动,可以看到暖空气怎样流进来,此 外煤气灯的火焰也帮助使这间屋子暖和起来。唉,现在可以伸直 了身体,舒舒服服地等待温暖的感觉传遍全身。一阵舒适的、但 是不太健康的灼热升上他的脑袋,他的耳朵嗡嗡地响着,眼光朦 胧起来…… 突然一阵 嗦嗦的响声传了过来,他不 由得浑身一颤,急 忙扭过身去……瞧啊,从最后一条板凳后面露出来凯伊 ·摩仑小 伯爵的上半身,这个年轻的小贵族爬了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身 上的尘土,容光焕发地 向着汉诺·布登勃洛克走过来。 “啊,是你啊,汉诺 !”他说。“我在那后边藏起来,你进来 的时候,我还 以为是老师进来了呢 !” 他正在变嗓子,所以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在他身上比汉诺 来得早。他的身材跟汉诺长得一般高,但是除了这点以外他还是 从前那副样子。他的衣服依然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扣子缺三 短两,屁股上补了一块大补绽。他的手还是不很干净,但是很秀 气。样子非常高贵,手指纤长,指 甲尖尖的。他的随随便便从中 间分开的黄里透红的头发仍然像过去那样垂在像石膏一般洁 白无 瑕的脑 门上。脑 门下边,一双淡蓝的眼睛闪烁着既深沉又锐利的 目光……他的鼻子略微有一些勾 曲,上唇微微上翘,他这一副骨 胳纤秀的高贵的相貌和他的不整饬的仪表之间的对 比现在 比其他 任何时候都显得更触 目。 “咳,凯伊,”汉诺歪着嘴说,用一只手摩挲着心 口,“你把 我的心脏吓得怦怦直跳 !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为什么藏起来?你 也迟到了吗?” “哪里,”凯伊回答道。“我早就来 了……星期一早晨谁都是 恨不得早一点到学校来,你不是对此也很清楚吗?亲爱的……我 没有迟到,我躲在这儿只是为了好玩。今天是那位 ‘渊深’的教 师值 日,他认为把人赶下去作祷告并不是什么蛮横的行为。于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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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我就一直紧贴在他 的脊背后面 ……无论他怎么转,怎么东张西 望,这个神秘家,我永远紧挨在他身后边,直到他走下去,我一 个人留在这儿……可是你呢,”他充满 同情地说,温柔地挨着汉 诺和他坐在一条凳子上…… “你又跑来着,是吗?可怜的人 !你 没必要跑得这么急,头发都贴到太阳穴上了……”他从桌子上拿 起一个尺子,认真而小心地把小约翰的额角上的头发挑开。“你 又起晚了吗?我坐的这是阿道尔夫·托腾豪甫的位子,”他打断 自 己的话,向四周望了望,“班长的宝座 !没什么,这没什么可稀 奇的……你是睡觉睡过头了么?” 汉诺又把他的脸放在胳臂上。“我昨天看戏去了,”他重重地 叹了一 口气 以后,开 口说。 “噢,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了……好看吗?” 凯伊没有得到回答。 “别人 已经非常羡慕你,”他劝汉诺说,“你应该想到这一点, 汉诺,你瞧,我还从来没有进过戏院的门。将来多少年 内,我也 很少有希望能进去……” “要是事后没有这些让人发愁的事就好了。” “不错,我能理解你的心思。”凯伊把他朋友的放在凳旁地下 的帽子和大衣捡起来,轻轻地拿到走廊上去。 “那段 《变形记》的诗你一定没时间看吧?”当他又走进来的 时候,这样 问。 “没有,”汉诺回答道。 “那你一定把地理测验准备好了吧?” “我什么也没有准备,什么也不会,”汉诺说。 “化学和英文也都不会吗? !我和你一模一样 !”凯伊 !""#$%&’ 的样子显得轻松起来。 “我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他高兴地宣 布。“星期六我没有念书,因为第二天是星期 日,星期 日也没有 念,因为这一天是主 日……不,这叫瞎说……主要的是,我有许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