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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个好心的人叫汉斯·亥尔曼·吉里安,是一个棕色皮肤的小 个子,油腻腻的头发,宽肩膀。他的志愿是当军官,因而非常讲 义气,因此他虽然很不喜欢约翰 ·布登勃洛克,但还是不忍心让 他受折磨。他甚至用指头指着,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于是汉诺顺着他 的手指望去,开始念起来。他 的声音颤抖 着,皱着眉毛,结结巴巴地读了起来,那时候真理和正义受到人 民自觉的尊重,无庸惩处,也不需要法律规章。“刑罚和恐惧并 不存在,”他一字一顿地背道。“并没有铜版上刻着恫吓的条款, 乞求宽宥的人群也看不到法官的威严的面孔……”他有意作出一 副倍受折磨、不堪忍受的面容,故意念得断断续续,丢三拉 四, 有意疏忽了吉里安书上用铅笔划着的一些联音。他把诗句的音韵 读错,结结巴巴,作着一副竭力搜寻记忆的样子,准备着主任教 员随时会发现他这一切都是作弊而 向他冲过来……他为能这样偷 偷地看书而感到由衷的满足,使他皮肤感到刺痒痒的,然而另一 方面他又充满嫌恶,故意弄得漏洞百出,为了减低一些 自己欺骗 行为的卑鄙性。最后他停住了,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在这一片 沉默里他连头也不敢抬。这种沉默是非常可怕的;他相信曼台尔 萨克博士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的嘴唇完全 白了,但是最后这位 主任教员叹了口气说道: “噢,布登勃洛克,尔还是沉默的好,请您原谅我这里用古 文的 ‘尔’却不用 ‘你’字 !……您知道,您做的是什么?您在 把美好的东西践踏在泥土里,您的行为像个汪戴尔人,像个野蛮 人,在您背的诗里听不出一丝美感,布登勃洛克,从您的面型就 可看出来。如果我问自己说,刚才那段时间您是在咳嗽还是在朗 诵铿锵的诗文,我 的回答是倾 向于前者 的。蒂姆没有什么韵律 感,可是比起您来,无疑他是一个语言大师,是个行吟诗人…… 您坐下吧,不幸的人。当然您在家里念了,确实是念了。我不能 给您坏分数。您一定已经尽了 自己的力量了……您听我说,有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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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说您有音乐才能,说您会弹钢琴,这和您刚才的背诵太不相称了 ……好吧,您请坐吧,您这次很用功,这就很好。” 他在记分册里写了一个满意的分数,汉诺坐下来。正像刚才 那位行吟诗人蒂姆的情形那样,现在这出戏又重演了一次。他不 由自主地接受了曼台尔萨克博士对他的赞扬之词。这一刻钟他真 地觉得 自己是一个能力不高,但是勤奋用功的学生,能够体面地 回答 问题,他还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全班同学,连汉斯·亥尔曼· 吉里安也不例外,一致是这样的意见。他的心中又涌起一种类似 嫌恶的感觉;但是他这时是这样软弱,以至于没有丝毫精力去继 续思考。他面色苍 白,浑身颤抖着闭上眼睛,陷入一种半昏迷的 状态…… 但曼台尔萨克博士的威严还能继续下去。他转到该为今天的 课准备好的诗句上,他把彼得逊叫了起来。彼得逊站起来,这个 小伙子生机勃勃, 自信,勇敢,专 门喜欢寻事生非。但是今天他 却注定要一败涂地 !不错,如果这节课不出一件什么乱子,曼台 尔萨克博士是不会放过这些学生的,一定要发生一件远 比那个可 怜的近视眼穆莫遭到的更为可怕的祸事…… 彼得逊开始翻译,时常往书的另一边瞥一眼,往他完全没有 必要去看的那一边瞥一眼。他做得非常巧妙。他装得仿佛那里有 什么妨碍了他的样子,用手摸一下,用嘴吹一下,似乎在弄掉一 块碍事的灰尘。但是可怕的事马上就发生了。 曼台尔萨克博士忽然作了个急遽的动作,彼得逊随着也作了 个同样的举动。这时这位博士一下子跳下讲台,迈着匆匆的大步 向彼得逊走来。 “您书里边有一本题解,有译文,”当他站到彼得逊旁边时大 声对他说。 “题解……我……没有……”彼得逊磕磕 巴巴地说。他是个 很漂亮的小伙子,淡黄的头发在额上梳起一个小蓬,尤其是一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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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蓝眼睛特别动人,但是这双眼睛现在却恐怖地眨动着。 “您没有在书里夹着译文吗?” “没有 ……先生 ……博士先生 ……题解 ……我真没有题解 ……您弄错了……您不该这样猜疑我……”没有人敢这样对曼台 尔萨克博士说话。由于害怕,他有意用这样文诌诌的话,为了把 主任教员镇吓回去。“我没有欺骗,”他 困窘不堪地说。“我永远 是诚实的……一辈子都会这样 !” 但是曼台尔萨克博士对于这件悲惨的事却有十足的把握。 “请您把书给我,”他面无表情地说。 彼得逊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他哀求地用双手把书举起来,继 续嘟囔着,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了:“请您相信我……教员先生 ……博士先生……我真的没有译文……我没有题解……我没有作 弊……我认真复习过这一课……” “请您把书给我,”主任教员重复地说,跺着脚。 彼得逊 已经魂飞魄散了,脸色变得灰 白。 “好吧,”他举手投降了,“给您吧,不错,书里是有份题解, 您看吧,就夹在这儿 !……但我一眼也没看它 !”忽然他拚命喊 起来。 只是曼台尔萨克博士并不相信这一套 由于绝望而编造的荒谬 的谎言。他把 “题解”拿出来,打量了一会儿,做出好像拿的是 令人作呕的东西的样子,最后他把这份题解塞在衣袋里,鄙夷不 屑地把 《奥维德》扔到彼得逊的位子上。“教室 日志,”他用沉闷 的声音喊道。 阿道尔夫·托腾豪甫很尽职地把教室 日志拿过来,倒霉 的人 的名字 由于作弊被记了一过,这次记过就是在很长的时期以后对 他仍具有毁灭性的威力,他在复活节 的时候决没有指望升班 了。 “您是这一班的污点。”曼台尔萨克博士又刺了他一下,才转身回 到讲台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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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彼得逊坐在座位上,他 已经被判决了,看得很清楚,他旁边 的同学都和他拉开了距离。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厌恶、同情和恐惧 交织的心情打量着他。他跌倒了,他孤孤单单地被丢在一旁,原 因就是他当场被抓住了。大家对他取得的同识,这就是,他真是 “这一班的污点”。人们对他的这个判决同样也毫无保留地完全接 受下来,正像刚才接受蒂姆和布登勃洛克的成功以及可怜的穆莫 的不幸一样……他 自己的想法跟大家也完全一样。 在他们这一群人之中,只要是体质健康,强壮,能干,能够 面对真实的生活的,在这一刻就会接受当前这些事态,就不会对 此感到受了侮辱,就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极其 自然的事理。但是也 有的人,他们的眼睛却阴沉地、沉思地凝视着一点……小约翰就 在凝视着汉斯·亥尔曼·吉里安的宽阔的脊背,他的笼罩着一层青 影的金棕色的眼睛就充满了憎恶、抗拒和恐怖的神色……但是曼 台尔萨克博士 的讲课却并未 因而 中断。又有一个学生被他 叫起 来,那就是阿道尔夫·托腾豪甫,因为他今天 已经完全没有兴致 再去考察那些他认为不用功的学生了。以后又叫了一个人,这个 人准备得不怎么好,甚至连 “ ”也不知道 !"#$%"&’()*"+,’+-.%"/0-* 是什么意思,布登勃洛克不得不替他回答了这个 问题……布登勃 洛克轻轻地说出这句话的意思:“朱庇特 的大树上落下的橡子,” 眼睛并没有看 向讲台,因为问他的是曼台尔萨克博士,他得到的 是一次点头赞许。 等到提 问学生这一项 目告一段落 以后,这一节课的一切兴趣 就都失去了。 博士叫起一个功课特别好的学生一个人翻译下去,而他 自己 却跟另外二十四名学生一样,根本就没注意他说的是什么。这时 所有的学生都在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作业了。反正现在作什么也 都一样了。现在不再给分了,就是再努力也没有效果了……再说 这节课马上就要结束。现在 已经完了,铃 已经响起来。这一节课 — 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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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汉诺非常满意。他甚至得到先生一次点头赞许呢 ! “好了,”当他们混在一群学生中穿过哥特式的走廊 向化学教 室走去的时候,凯伊对他说…… “上完这节课,你对该撒的脸会 有新的看法了吧,汉诺?……你这节课真是走邪运 !” “我对这个非常恶心,凯伊,”小约翰说。“我才一点也不想 要这种运气呢,它让我恶心……” 凯伊知道,要是刚才回答 问题的是他,他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的。 化学教室是一座穹窿屋顶、带有剧场式的阶梯形座位的大屋 子,屋子里有一张长长 的化验 台和两个装满长颈玻璃瓶 的玻璃 柜。在教室里临下课前空气变得闷热、污浊,而这里 由于刚才作 的一个试验,空气 中充满着硫化氢,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臭 味。凯伊把窗户打开,之后就把阿道尔夫·托腾豪甫的练习本偷 过来,急急忙忙地誊写今天要交的作业。其他的同学也大都在作 这件事。整个休息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上课铃响了,马洛茨 克博士出现为止。 这就是凯伊和汉诺称之为 “渊深”的教师的那个人。他的身 材中等,肤色黝黑,额上生着两个 肉疣,肮脏的胡须像钢筋,头 发也一样。从外表上看,他给人的印象好像是没有睡醒,脸也没 洗干净,但这只是表面现象。他教的是 自然科学,但数学才是他 最擅长的,而且在这 门科学上他被认为是一个卓越的颇有名声的 思想家。讲书 的时候他喜欢从 《圣经》上 的哲理讲起,有 的时 候,当他的兴致好、处于一种迷幻的心情的时候,他还给八九年 级的学生讲解 《圣经》中某些神秘的地方,他的解释常常是非常 独特的……此外他又是预备军官,并且为了这职务投入了巨大的 精力。他既身兼文武二职,所 以得到乌利克校长另眼看待。在所 有的教师中,他 比谁都注意纪律,他 以挑剔的 目光检阅排立整齐 的学生队伍,学生们回答他的问题时要干脆而有力。他这种神秘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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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和严厉相揉和的性格是不太令人起好感的…… 首先要把作业本拿给先生看,马洛茨克博士在教室走 了一 圈,用手指头在每个练 习本上按 了一下,有几个学生没有作练 习,就干脆把别 的本子或者 旧作业摆 出来,也安全地蒙混过关 了。 然后开始正式上课;正像刚才上拉丁文课要对奥维德表示勤 奋用功一样,现在这二十五名年轻人又要对硼、对氯、或者对氧 化锶表示勤奋用功和兴趣盎然。汉斯 ·亥尔曼·吉里安受到夸奖, 因为他知道 !"#$% 或者 叫硫化钡 的是常用来制造赝 币的一种材 料。他对这 门课非常用功,成绩也是最好的,因为他将来想当军 官。汉诺和凯伊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在马洛茨克的记分册里他们 俩的分数很惨 。 当考查、提 问、给分都过去以后,师生双方都失去了对这节 课的兴趣。以后马洛茨克博士开始作一点实验,弄出噼噼啪啪的 几声响儿,又制造出几股带色的烟儿,然而这仿佛只不过是在把 这节课剩余的时间消磨罢了。最后他留了下次要完成的作业。随 后下课铃响了,第三节就也过去了。 除了那个今天不走运 的彼得逊 以外,所有 的人兴致都很高, 因为第四节课他们可以开开心心地渡过,这节课给人的只是胡闹 和逗笑,谁也用不着害怕。这节课是预备教员摩德尔松教 的英 文。摩德尔松对语言非常有天赋,已经在这所学校试教了几个星 期了,或者,如凯伊·摩仑伯 爵说的那样,正在怀着受聘 的希望 串演了几个星期的戏。但学校聘请他的可能基本是零;在他的课 上气氛太活跃了一些…… 有的人留在化学教室里,有的人回到上面教室里去,但没有 一个人愿意到院子里挨冻了,因为这次休息时间作值 日的教员是 摩德尔松先生,他 自己就在上面走廊里,因此也不敢把任何人打 发到院子里去。再说,为了应付他的问题,学生也需要小小作些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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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布置…… 当第四节课上课的铃声响了以后,教室里没有一点上课的迹 象。每个人都在谈话、在笑,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等待着即将到 来的这场热闹。摩仑伯爵两手托着头继续念着他 的罗德瑞希 ·乌 舍尔,汉诺静静地坐着看这出好戏。还有人在专心致志的模仿动 物的叫声。一声鸡鸣划破了教室的空气,瓦色尔渥格坐在最后面 学猪叫,声音毕 肖,同时他还能不使任何人看出这声音是从他嘴 里传出来的。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画,一个斜眼睛的人头,这 是那位行吟诗人蒂姆的杰作。当摩德尔松先生走进来的时候,他 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关不上教室门,原来 门缝里卡着一个木塞。后 来还是阿道尔夫·托腾豪甫把它取走的 预备教员摩德尔松是个貌不惊人的小个子,愁眉苦脸,走路 的时候一个肩膀 向前斜着,黑色的胡须稀稀落落。他总带着一副 无地 自容的谦卑模样。亮 晶晶的眼睛眨动着,张着嘴一个劲吸 气,仿佛要说什么似的,然而总是找不到必要的言词。他从门旁 走了三步就踩在一个摔炮上,一个特制的摔炮,炸起来和一颗炮 弹没什么区别。他吓得往后一跳,接着就惶惑地笑了笑,装出一 副若无其事 的样子,站在教室正 中一行位子前面。他按照老 习 惯,上半身向前探着,一只手掌按在最前面 的一张桌子 的桌面 上。但学生们早已料到了他这个动作,事先就把桌上涂 了墨水, 因此摩德尔松先生的这只不太灵巧的小手马上被弄得墨迹斑斑。 他还是忍气吞声地笑了笑,把这只湿淋淋的、乌黑的小手背在背 后,眨了眨眼睛,柔声细气地说:“教室的秩序欠佳。” 汉诺·布登勃洛克最喜欢这时候 的摩德尔松先生,他不错眼 珠地看着这场好戏。然而瓦色尔渥格的猪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 像真的了,此外忽然有一把豆子刷地一声打在窗玻璃上,又噼里 啪拉地落到地上。 “下雹子了,”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而摩德尔松也好像相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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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信了这个解释,因为他竟然没有深究就走回讲台去,要过来教室 日志。他这样作并不是要记什么,而只是为了根据这个 日志随便 叫几个名字。他虽然 已经给这个班上了五六节课,但除了少数几 个人外,他谁也不认识。 “费德尔曼,”他说,“请您把诗背一背。” “没有 !”七八个声音异 口同声地说。而费德尔曼这时却心安 理得地坐在 自己位子上,正以惊人的熟练往全屋各处弹豆子。 摩德尔松先生眨了眨眼,又选了另外一个名字。 “瓦色尔渥格,”他说。 “死了 !”这时彼得逊忘 了 自己的不幸,大声地对着讲 台喊 道。在一片顿足、喧笑、怪声怪气地叫声中所有的同学一致重复 说,瓦色尔渥格的确死了。 摩德尔松先生 自己叹了一会儿气,他 向四周望了望,悲苦地 歪了歪嘴,便又拿起教室 日志来。这次他还用他那只笨拙的小手 指着他要念的名字。 “佩尔莱曼,”他信心不足地喊道。 “这个人不幸疯 了,”凯伊 ·摩仑伯 爵以坚定不移 的语气说; 这个回答也是全班人一片愈演愈烈的叫嚣声中证实了。 这时候摩德尔松站起来 向那一团喧嚣嘈杂声音喊道:“布登 勃洛克,我要罚您多作一份作业。您要是再笑,我会在您的名字 后面记上的。” 以后他又坐下了。事实上,布登勃洛克也确实在笑,他听了 凯伊的笑话,就低声嘻嘻笑起来,而且想停都停不下来。他觉得 凯伊的话说得很俏皮,特别是 “不幸”两个字使他从心里感到滑 稽。但当他的心情被摩德尔松先生破坏之后,他就安静下来,只 是阴郁地、一声不响地望着这位预备教员。这一刻钟他把教员身 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他那一根一根的稀疏的胡须,肉皮 在胡须下面显得非常清楚,他看到他那棕色的、明亮的、而又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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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无希望的眼睛,他看到他那笨拙 的小胳臂上仿佛是戴着两副袖 头,因为他的手腕部分汗衫袖跟袖头一样粗大,摩德尔松先生的 整个绝望可怜的形态他尽收眼底。他也看到他 的内心。汉诺 ·布 登勃洛克几乎可 以说是唯一一个摩德尔松先生叫得 出名字来 的 人,而他却恰恰利用了这一点不断地 申斥他,不断留给他惩罚性 的作业,在他的身上寻找心理平衡。他之所以认识布登勃洛克是 因为布登勃洛克一向以安静守规则与别的学生不同,而他就偏偏 利用汉诺的老实可欺一再让汉诺感受他无法施加给别的学生的教 师威严。“由于人性的卑鄙,在这个世界上连对人表示 同情也成 为不可能的了,”汉诺一个人思忖着,“别人耍弄你,折磨你,可 我并没有这样做,摩德尔松先生,因为我认为这是野蛮、庸俗、 可鄙的,而您用什么回答我呢?但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每 一个地方都是这样 的,到处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他想着,心 里又涌起一阵恐惧和厌恶之感。“而且最不幸的是,我把您整个 都看透了 !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既没有死、又没有疯、而且愿意把背诗 的事承担下来 的人。这首让这些大部分从小立志到海洋、到商 业、到生活 中严肃 的工作上去 的年轻人背诵 的诗,名字 叫 《猴 子》,是一首非常幼稚的儿歌。 猴子,你这快乐的家伙, 你是 自然界的小丑人 这首诗包括好几段,卡斯包姆毫不隐蔽地看着书一段一段地 往下念,根本不用在这个老师面前缩手缩脚。这时屋 内嘈杂的声 音越来越厉害了。每只脚都在运动着,都在摩擦着那灰尘仆仆的 地板。鸡喔喔地啼,猪哼哼唧唧地叫,豆子满天飞。二十五个学 生完全沉醉在肆无忌惮的笑闹中,年轻人所有的野性都发作了起 来。猥亵的铅笔画举起来,来回传递,不断引起轰笑…… 突然间一切都安静下来。连看着背书的人都不念了。摩德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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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松先生甚至欠起身来倾听着 。发生了一件美妙的事。一阵清脆的 铃声从教室后面传来,甜蜜、温柔、引人思恋地填满那突然到来 的寂静。这是不知道哪个学生带来的一只玩具钟,正在英文课上 了一半的时候奏起 《你在我心边》这支 曲子来。但当这美妙的音 乐停止了之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好像一声晴天霹雳,所 有的人都被震住,所有的人都被吓得 目瞪 口呆。 门被一下子推开 了,一个高大、狰狞 的人影一下子 闪了进 来,嘴里咕鲁了一声,一个斜跨步就站在课桌正前面……来的人 不是旁人,正是 “亲爱的上帝”———校长先生。 摩德尔松先生脸色变得惨 白,慌乱把扶手椅从讲 台上拉下 来,掏出手帕来拂灰。学生们像一个人似地一齐跳了起来。两只 胳臂笔挺地垂在身体两旁,欠着脚,低着头,恐惧地看着脚下的 地板。整个教室变得雅雀无声。偶尔有一个人因为过度紧张而呻 吟了一下,但转瞬一切就又被寂静笼罩住。 乌利克校长像头老鹰似 的审视 了一会这一支 向他致敬 的队 伍,然后抬起他一只裹在肮脏的、漏斗形的袖头里的胳臂来,又 叉着指头放下,动作像是在弹钢琴。“你们坐下吧,”他用低音大 提琴似的嗓音说。乌利克校长对谁也不说您。 学生们坐到位子上。摩德尔松双手颤颤抖抖地把椅子拉过 来,让校长在讲台旁边落了座 。“请继续吧,”他说,这句话听去 那么可怕,意思不亚于说: “咱们看看 吧,看看今天谁最倒霉 ! ……” 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非常清楚。摩德尔松先生应该接受校长 对他教授法的考察,应该让他看一下,这一班实科六七年级生在 这六七个钟头里从他这里学到了些什么知识。这对摩德尔松先生 说意味着他能否在这里正确开始职业生涯,意味着他 的生死关 头。当这位预备教员重新站到讲 台上又 叫起另外一个学生背诵 《猴子》这首诗的时候,他 的惨像简直令人不忍 目睹。如果说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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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以前受考察 的只是学生,那么现在则连先生也被考 问了…… 唉,可惜这两方面进行得都很糟糕。乌利克校长的出现不啻是一 次奇袭,全班除了两三个之外,谁也没有准备。摩德尔松先生当 然不能整节课一直 问那无所不知的阿道尔夫·托腾豪甫。由于校 长的出现,背诵 《猴子》的时候,不能再看书了,因之课程进行 得很糟,等轮到讲课文 《撒克逊劫后英雄略》的时候,只有摩仑 小伯爵一个人能翻译几句,这还要归功于他对这本小说 的喜好。 其余的人无一不是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嗽了半天嗓子,还是毫 无办法地卡在那里。汉诺 ·布登勃洛克也被叫了起来,和别人没 什么两样,一句也回答不上来。乌利克校长嗓子里发 出个声音, 听去就像谁突然间拨动了大提琴的最低的一根弦似的。摩德尔松 先生一边绞着他那双肮脏的小手,一边叹息着说:“本来进行得 很好啊 !本来进行得很好啊 !” 直到下课铃响了,他还带着讨好的表情一半向着学生一半向 着校长唠叨这句话。然而 “亲爱的上帝”这时却 已凛然可畏地站 起来,叉着胳臂,笔直地站在椅子前边,一边 目中无人地盯着前 方,一边狠狠地点着头……过 了一会他命令人把教室 日志拿过 来,慢条斯理地把所有那些回答得不完全,或者几乎什么也没答 出的学生写了进去。他一下子写了六七个学生名字,所有的学生 都因为懒惰而记了一过。这里面当然没有摩德尔松先生的名字。 但是他 比谁都糟,他站在那里,脸色惨 白,浑身无力。这个人 已 经完全报废了。汉诺·布登勃洛克也是被记过 的学生之一。——— “你们的前途算是完了,”乌利克校长还补充了一句。以后他走出 了教室。 铃响了,这一堂课结束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对啊,和别 的事情没什么不同。你最害怕的事情倒几乎是很顺利地过去,仿 佛对你表示讥诮;你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不料却大祸临头。汉 诺在复活节升级的希望现在彻底破灭了。他站起身来, 目光呆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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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地走出屋子,舌头舐着那只坏了的臼齿。 凯伊走过来,用一只胳臂搂住他。两人正在激动地议论着刚 才发生的这件不平凡的事件的同学中间走到下面院子去。凯伊忧 惧而体贴地望着汉诺的脸说:“原谅我,汉诺,我刚才不该翻译 出来。我本来应该不作声,让他们把我的名字也记下来的,我真 看不起 自己……” “我以前不是也解释过,‘ ’是什么意思 !"#$%"&’()*"+,’+-.%"/0-* 吗?”汉诺回答说。“事情反正就这样了,凯伊,让它去吧。别再 想它了。” “嗯,当然是应该这样。——— ‘亲爱的上帝’说要毁掉你 的 前途呢 !要是他那喜怒无常的意志决定要这样的话,我看你也只 能认命了,汉诺 !前途,多么美丽的字眼 !摩德尔松先生的前途 这回也算完 了。他永远不能转为正式教员 了,不幸 的家伙 !不 错,学校里既有辅助教员也有正式教员,但居然会没有一个普通 的教员。这是一件不太容易理解的事,我看这件事只有成年人和 有世故经验的人才想得透。我看,只说这个人是教员,那个人不 是,不就够了吗?干嘛非要分是不是正式的呢,我真不懂。自然 了,一个人可以去找 ‘亲爱的上帝’或者马洛茨克先生,请他们 解释一下。可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们会认为你这是有意侮辱 师长,会 以叛逆 的罪名使你粉身碎骨,虽然你很尊重他们 的工 作,甚至比他们 自己还尊重些……算了吧,别谈这些人了,他们 都是些笨蛋 !” 这样他们在院子里散着步,凯伊为了使汉诺忘掉刚才记过的 事信 口跟他闲扯,而汉诺也听得确实忘记了刚才的事。 “你看,这里是一扇 门,是学校 的大 门。门是开着 的,大街 就在外面。咱们溜出去在街上兜个 圈子好不好呢?现在是休息, 离上课还有六分钟;我们可 以在上课前准 时赶 回来。但是 问题 是,这是不可能的。你 明 白我 的意思吗?这里是 门,门是 敞开 — 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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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没有栅栏,没有什么障碍物,什么也没有,这里是门坎。然 而我们却一秒钟也不能出去,甚至连想也不能想……好吧,咱们 就别作这种非分之想吧 !咱们再举另外一个例子。如果我们说, 现在时间大约十一点半左右,人们会用疑惑的 目光看我。如果我 们说,现在该上地理课了,这就合情合理了 !可是谁也禁不住 问 一句: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吗?一切都是颠倒着的……哎,老天爷 呀,这地方肯不肯把我们从它的亲爱的怀抱里放出去啊 !” “哼,放出去又怎么样?咳,就这样下去吧,凯伊,外面和 这里没什么不同。放出去我们又作什么呢?这里我们至少还不要 为 自己操心。自从我父亲死 了以后,施台凡·吉斯登麦克和普灵 斯亥姆牧师就把我父亲的一项职责继承下来了,天天逼 问我,我 长大了作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什么也回答不出。我 对什么都害怕……” “不,别这么垂头丧气 !你还有音乐呢……” “我的音乐又算得 了什么,凯伊?音乐一点用也没有。难道 我能到处旅行表演吗?首先他们就不会允许我这样作,再说我也 没有能力做得那么好。我差不多什么也不会,我只能在一个人的 时候随意编奏个 曲子罢了。除此之外在我想象中到处游荡也是一 件非常可怕的事……这些对于你不算回事。你比我更有勇气。你 在这里能对什么都嘲笑,你有一种能和他们对抗的东西。你愿意 写东西、愿意给人们说个奇异美妙的故事,这很好,你是愿意干 这种事的。而且你将来一定会成名的,你是这样有才干。问题在 哪呢?问题在于,你比我愉快开朗。上课的时候我们常常彼此交 换个眼色,比如说刚才上曼台尔萨克先生的课,几乎每个人都作 弊了,而单单彼得逊被记了一过,那时候咱们就对看了一眼。咱 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可是你可以作个鬼脸就让它过去了……我却 不成。我对生活厌倦透 了。我想睡觉,想什么都不知道。我想 死,凯伊 !……哎,我这人一点出息也没有了。我对什么都不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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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兴趣。我甚至愿意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我害怕出名,倒仿佛这 中间也含有某些不公正的成分在 内似的 !你记住我的话吧,我什 么大事也作不出来。最近普灵斯亥姆牧师在行过坚信礼之后对人 说,我永远不会出人头地了,我是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家庭……” “他真这样说了吗?”凯伊非常感兴趣地 问道…… “是的,他说的是我的克利斯蒂安叔叔,克利斯蒂安叔叔现 在被关在汉堡一家精神病院里。———他说得很对。我确实不值得 别人指望什么了。要是他们真能这样,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 有无数烦恼的事,许久都使我痛苦不堪。譬如说,我把手指割了 个 口子,擦破了块皮 ……在别人身上,这个伤 口,几天就会愈 合,而我却要拖一个 月,总是不好,它会发起 炎来,越来越厉 害,给我带来难 以忍受的痛苦……最近有一次布瑞希特先生对我 说,我的满 口牙都非常糟,不是牙根坏了,就是磨成了洞,更别 提那些 已经被拔掉的了。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了,你想想,等我到 三四十岁,我用什么嚼东西呢?我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真的,”凯伊说,速度加快了一些。“现在跟我说说你弹钢 琴的事吧。我想写一个别人比不上的东西,写一个非常了不起的 ……可能过一会儿我在绘画课上就开始。你今天下午弹琴吗?” 汉诺沉默了片刻。他的 目光里流露着一种忧郁、迷惘和炽热 的神情 。 “是的,我要弹,”他说,“虽然我不应该弹那个。我应该只 弹奏鸣曲和练习曲,弹别的是错误的。但是我还是要弹,我控制 不住 自己,虽然它会把一切搞得更坏。” “更坏吗?” 汉诺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要弹 的是什么,”凯伊说。随后两人都沉默下 来。 两个人都是正当青春期。凯伊 的脸变得绯红,眼睛望着他,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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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并且是抬着头。汉诺则脸色煞 白。他的样子非常严肃,一双眼睛 迷迷蒙蒙地 向一边望去。 以后施雷米尔先生摇起上课铃来,他们又走上楼去。 现在是地理课,地理课上要举行一次关于赫斯—拿骚地区的 十分重要的测验。一位蓄着红胡子,穿着棕色燕尾服的先生走了 进来。这个人脸色苍 白,胳臂上汗毛毛孔大得能数出来,然而却 光秃秃的一根汗毛也没有。这就是米萨姆博士先生,一位善于诙 谐的高年级教员。他有咯血症的病根,总是用一种讽刺的腔调说 话,因为他认为 自己很会说俏皮话,同时又是深受疾病折磨 的 人。他家里有一个小型的海涅文献保存所,收集了不少与这位病 魔缠身的勇敢诗人有关的文稿和遗物,他一到教室里就在黑板上 挂了一张赫斯—拿骚地区的地图,接着就带着幽郁和讥嘲的神气 笑了笑,下命令说,诸位先生可以在本子上把这一地区的一些特 征画下来。他似乎又想嘲笑学生,又想嘲笑赫斯—拿骚地区;然 而这次测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谁都怕得要命。 关于赫斯—拿骚,汉诺·布登勃洛克一点也不知道,或者说 他知道的那一点,跟不知道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他想看一看阿道 尔夫·托腾豪甫的本子,但是 “亨利希 ·海涅 ”虽然带着一副高 傲、受折磨的讥嘲神情,但对学生的举动却观察得异常仔细。他 一下子就看到汉诺的动作,开 口说,“布登勃洛克先生,我非常 想让您把您的书关上,但是我又怕这样作对您不啻是一件善举。 接着作吧。” 他说的这两句话正好包含着两点幽默。第一点是,米萨姆博 士称呼叹诺为 “先生”,第二点是,他用 “善举 ”这个字。可是 汉诺·布登勃洛克却不得不继续俯在本子上绞脑汁,最后交上去 的卷子还是没有写几个字。以后他又跟凯伊走出去。 今天所有的关都过去了。那些平安地闯过去,幸福的人他的 良心上是没有包袱的,他们现在可以轻松愉快地上德累根米勒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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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生的课,可以坐在阳光充足的大厅里画图了…… 绘图室又宽敞又 明亮 。很多仿古 的石膏像摆在墙边 的案子 上,另外一只柜子里还放着各式各样的木块和玩具桌椅,这都是 素描的模型。德累根米勒先生长得矮胖胖的,留着圆形的络腮胡 子,戴着一副棕色、光滑 的廉价假发,在后脑勺那里离开了头, 露出了秃头的真面 目。他有两副假发,一副是长发的,一副是短 发的;如果他新剃了胡子,他就戴那副短的……他也有一些喜欢 说诙谐话的脾气。譬如说,管 “铅笔”叫 “铅 ”。此外,他无论 走到哪里,身上总散发着一种油和酒精味。有人说他喝汽油。他 一生最幸福的时刻是代替别人上 门别的课。这时他就要大谈俾斯 麦的政策,做着奇怪的手势以配合他的语言,从鼻子到肩膀不断 地划螺旋形。他一谈到社会 民主党便露出一副又仇恨又恐惧的神 情…… “我们必须 团结起来 !”他常常一边抓住坏学生 的胳臂, 一边对他们说。“社会民主党 已经站在 门口了 !”他有时会作出一 些神经质的动作。他会坐在一个学生旁边,一边散发着强烈的酒 精气,一边用印章戒指敲着那个人的前额,大声喊出一串毫无关 系的字,“透视 !”“深影 !”“铅 !”“社会 民主党 !”“团结”,接着 又突然走开这里。 凯伊在这节课上写了一堂他的新文学作品,而汉诺则做了一 回想象中的乐队指挥。以后又下课了,大家把东西拿下来。这回 学校的大门能够 自由通行了,学生们各 自走回家去。 汉诺和凯伊同路,一直到城外那所红色的小别墅两人都夹着 书包一起走 。之后小伯爵还要走上一大段路才能到家。他身上连 大衣也没穿。 早晨弥漫在空中的大雾这时已经变成雪了,大片柔软的雪花 纷纷下着,但一落下来便融化了,道路泥泞不堪。两人走到布登 勃洛克家花 园门前分 了手;但是一直到汉诺穿过一半花 园的时 候,凯伊还跑回来一次,用胳臂搂住他的脖子。“别那么垂头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