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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四章 参议布登勃洛克对他的妻子说:“我真不 明白,冬妮有什么 微妙的理 由,迟迟不肯答应这 门亲事 !可是说到底她还是个孩 子,贝西,她喜欢玩乐,什么参加舞会啊,听男孩子献殷勤啊, 一直是乐此不疲的,因为她明白自己的相貌又美,咱们这个家又 这么好……说不定她 自己也在暗暗地、有意无意地物色着对象, 然而我是懂得她的,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心还没有许给什么人,正 像俗话说的那样 ……要是 问起她来,她会东想西想,犹疑不决 ———可是她 自己是找不到可意的人的……一旦她允诺了,她就算 找到了 自己的位置,然后就能非常美满地安顿下来,保她心满意 足。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也就会爱上她的丈夫……这个人不是个风 流倜傥的人,这是事实,但是他的仪表无论在什么场合也拿得出 去。再说,请让我说一句商界用语,谁也不能向一只羊要五条羊 腿 !……要是她想等着找一个人,相貌又美,又是门当户对——— 喏,这就全要靠上帝保佑 了 !冬妮 ·布登勃洛克迟早会物色到一 个人的。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样做有些 冒险,再说一句商 人的话,鱼群每天有,但不见得每天都能打到鱼 !……我昨天上 午跟格仑利希谈了很长时间,这个人一直没有断绝求婚 的念头。 我看了看他的账簿……他主动把账簿都拿出来给我看……我对你 说,贝西,这些账簿值得用镜框镶起来 !我 向他表示了我的极度 钦佩的意思。他的生意历史虽然不长,可是实在有起色,实在有 起色 !大约有十二万泰勒资产,这还只是就他 目前的规模讲,因 为他每年盈利都非常可观……我跟杜商家打听过,他们的回答听 起来也不错:格仑利希的确切情况他们虽然不知道,可是他们说 他过的是绅士的生活,交往的是上流社会,生意出奇地兴隆,规 模越作越大……我也问过几位汉堡人,譬如说一位姓凯塞梅耶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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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银行家的话也使我非常满意。总之,你很清楚我的心理,对这 门 只会带给咱们家、和咱们公司好处的亲事我一心希望能够早些成 功 !———咱们孩子这样精神上受压迫的样子使我心里很难过。她 好像无路可逃,垂头丧气,连话也少说;可要是直截了当地拒绝 了格仑利希的求婚要求,换成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还有一件 事,我说了许多次,贝西,那就是最近两年咱们家的境遇不是非 常得意的。这并不是说咱们是没运气了,决不能这样说,克勤克 俭的工作总会得到报酬 的。生意太平静 了……唉,只是太平静 了,这一点还是多亏我谨慎小心才争取到的。从父亲故世 以后, 我作的买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进展,差不多停滞在原处没动。目 前这个时代对商人也许不太有利……总之,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事。咱们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现在又摆着一门谁都觉得 可以名利双收的亲事,她就应该答应这 门亲事 !等着不是好办 法,贝西,这不是什么好办法 !你再跟她谈谈吧,今天下午我 已 经尽力劝了她一次……” 有一点参议是说对了,那就是冬妮感到精神压抑。她虽然不 再说 “不”,可是 “好”字还是不能说 出口来———让上帝帮助她 吧 !她 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她始终不肯答应。 在这一段 日子里,有 时是父亲把她拉到一边,跟她谈几句 “正事”,有时是母亲叫她坐在身边,逼着她最后打定主意……这 件事他们始终瞒着高特霍尔德伯伯一家人,因为这一家对孟街的 人总怀着些讥笑的情绪。可是除了高特霍尔德一家之外,这件事 连塞色密·卫希布洛特都知道 了,和往常一样,唇齿清晰地劝说 了一大通,以至于连永格曼小姐都说:“小冬妮,你用不着担心, 孩子,你早晚有一大会跟上流人在一起的……”此外,冬妮每次 走进外婆家那间令人心羡的花缎糊壁的客厅,也少不了要听克罗 格老太太说: “顺便 问你一声,我听人家说起你 的事情,孩子, 我希望你不要太任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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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一天星期 日,她陪着父母和兄弟们一起来到圣玛利教堂,科 灵牧师大声疾呼地宣讲圣经,当他讲到女子到了年纪应该离开父 母,跟随着丈夫 的时候,突然 间他变得声色俱厉。冬妮 吃了一 惊 ,抬头盯着他,看他是不是在望着 自己……感谢上帝,他没 有,他的一颗硕大的头颅转 向另一边,他好像只是向一般信徒们 作一般的宜讲。尽管如此,这是对她发动的一次新攻势,句句话 都针对着她而发的,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一个年轻的、稚气 未退的女孩子,他说,还没有 自己的见解,没有 自己的意志,然 而却违抗父母善意的劝告,这样做就是犯罪的,这种人 “主”是 要从他 口里唾弃出去的……当讲到这句话的时候 (这句话也是科 灵牧师最喜爱的用语之一),他情绪激 昂地把它喊出来。冬妮看 到他炯炯的 目光直射到 自己身上,伴随着叫喊他又威吓地把手臂 一挥……冬妮看到,坐在 自己身旁的父亲如何举起一只手来,似 乎在说:“啊 !别这么重……”然而无庸置疑,科灵牧师一定是 得到了父亲或者母亲的授意才这样说的。她羞愧不堪地坐在 自己 的位子上,使劲低着头,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瞧着她似的。她说什 么也不肯再上教堂去了。 走到哪儿她都闷声不响,脸上再也见不到笑容,一点食欲也 没有。时不时地她会叹一 口气,那声音让听的人心碎,仿佛 内心 在痛苦地斗争着似 的。叹完 了气之后她总是悲悲惨惨地望着别 人,那副样子实在可怜。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从前那种生气勃勃 的劲儿也不见了。最后参议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贝西,咱 们不能这样虐待这个孩子了。得让她到外边散荡散荡减轻一下压 力,静静地把事情思索一下;你会看到,到那 时她就会想通 了。 我无法脱身,再说假期也快完了……其实,咱们让她在家里安静 地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行,不过,昨天可巧特拉夫门德的老施瓦 尔茨考甫到咱们这儿来 了,就是那个总领港狄德利希 ·施瓦尔茨 考甫。我只随意一说,他就非常高兴地答应让咱们姑娘在他家住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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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一个时期……我当然会贴补他一些……她会有一个舒舒服服的住 处,可以洗海水浴,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把脑子澄清一下。汤姆 送她去,一切都安排好了。最好明天就走,不要拖延……” 冬妮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这时虽然看不到格仑利希先生, 可是她知道他也在城里,正在和 自己的父母磋商,等待时机…… 随时他都可能出现在 自己面前,叫啊,哀求啊,跟她纠缠一通。 到了特拉夫门德,住在一家生人家,她就会感到安全多了……于 是她兴高采烈地很快地整理箱子,在七月末的一天,和伴送她的 汤姆一起登上克罗格家的华贵的马车,高高兴兴地和家里人告别 了。当马车驶出城 门外的时候,她感觉轻松多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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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五章 到特拉夫门德去的路很直,然而要经过一条河,过河后走的 依旧是直路;这条路两个人都很熟悉。莱勃瑞西特 ·克罗格家 的 马是一匹梅克伦堡产的高大、强壮的栗色马。灰色的马路就在这 匹栗色大马的节奏均匀的沉闷的蹄声中渐渐地滑过去,虽然 日头 还有些灼热,马蹄扬起 的灰尘又把本来就是枯燥 的景色遮住 了。 家中在这一天破例一点钟吃午饭,兄妹两人两点整出发,这样他 们在四点钟稍过一些就能够抵达 目的地了。假如说一般的马车需 要走三小时的话,克罗格家的马车夫姚汉就要斗胜,一定在两个 钟头左右走到不可。 戴着顶平顶大草帽的冬妮,擎着一把镶淡黄色花边的浅灰色 阳伞,伞尖斜抵在后罩篷上。在梦幻的半眠状态里,她尽在草帽 下打瞌睡。她身着一件纤秀可体 的朴素 的衣服,颜色和 阳伞一 样,也是灰色。她叠着双脚,能够清楚地看到脚上穿的十字绊的 皮鞋和 白袜子。她从容舒适地 向后斜倚着身体,姿势显得非常大 方。 这一年汤姆 已经二十岁了。他身穿一件剪裁得非常适体的蓝 灰色服装,草帽推到后脑勺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着俄国纸烟。他 的身材算不上高大,可是颜色 比头发和睫毛浓暗的胡须却 已经茂 密地孳生出来。他习惯把一条眉毛微微挑起一点,现在他正这样 坐着凝视着飞逝过去的道旁树木和扬起的尘土。 冬妮说:“哪次我来特拉夫门德也比不上这次这么高兴……, 最主要的原因你非常清楚,汤姆,可是你不许笑我;我真希望能 够更远地躲开那位金黄胡子先生……再说,住在施瓦尔茨考甫 家,紧靠着海边,那里的景致是特拉夫门德所没有的……我不让 那些海滨避暑的客人纠缠我……这种事我 已经干腻了……再说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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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现在也没有这种心情 ……而且,这里对格仑利希也不是什么禁 区,你会看到的,说不准哪天他会一点也不客气地 出现在我眼 前,满脸陪笑……” 汤姆把吸剩的纸烟扔掉,接着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来。这只 烟盒盖上镶嵌着一幅一辆三套马车受狼群袭击的美术画:这是一 个俄国主顾送给参议的礼物。这些带黄纸管嘴的烈性纸烟,汤姆 最近抽上了瘾;他成盒的吸,而且还有一种坏习惯,一直要把烟 吸到肺里,说话的时候再袅袅地喷出来。 “不错,”他说,“你说得对,海滨花 园里抬头碰到的都是汉 堡人。把整个花园买下来的弗利采参议 自己就是汉堡人……听爸 爸说, 目前他的买卖非常赚钱……可是你如果尽避着这些人,你 一定看不到很多有趣 的事……彼得 ·多尔曼一定也在那儿,这个 时节他不会在城里的;他的买卖根本不用人看管,反正总是那么 没有起色的……滑稽 !喏……尤斯图斯舅舅逢到星期 日也一定出 来走动走动,在轮盘赌玩上两盘……此外摩仑多尔夫家和吉斯登 麦克家我想 也是全家必到 的,当然还有 哈根施特 罗姆 一家人 ……” “哈 !———一点不错 !哪里也缺不了萨拉·西姆灵格呀 “她的名字叫劳拉,冬妮 !别给人家乱安名字。” “玉尔新肯定和她在一起……听说玉尔新今年夏天要和奥古 斯特·摩仑多尔夫订婚,玉尔新一定会 同意的,他们俩本来就很 相配 !你知道,汤姆,我真讨厌这些人 !都是些暴发户……” “当然 !施特伦克和 哈根施特罗姆公司买卖作得一帆风顺, 原因就在这儿……” “这是 自然 !可是他们怎样作买卖,谁都一清二楚……不顾 死活排挤别人,你知道……商业道德对他们不起作用,不承认优 先权……祖父谈到亨利希·哈根施特罗姆的时候说:‘他们能让公 牛生犊子,’这是我听祖父亲 口说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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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不错,不错,这倒没什么关系。人家就看得起 能赚钱 的。 讲到这两个人的婚事,这倒是桩好生意。玉尔新当了摩伦多尔夫 夫人,奥古斯特得到个好位置……” “咳……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汤姆 ……这些人我真看不上 眼……” 汤姆笑起来。“天哪,你要 明白,还是应该跟这些人交际应 酬的,爸爸最近说的很对:他们是走上坡路的人,譬如拿摩仑多 尔夫这家人说吧……还有,我们也不能说哈根施特罗姆一家人不 精明能干,亥尔曼作买卖 已经很不错 了,莫里茨虽然肺部不好, 还是毕了业,成绩考得也不错。据说他人很聪 明,正在学习法 律。” “就算你说的没错……可是不管怎么说,使我高兴的是:总 还有几个家庭在他们面前不卑躬屈膝。譬如我们布登勃洛克家的 人吧……” “别说了吧,”汤姆说,“咱们还是别 自我吹嘘吧。一家人有 一家人的短处,”他看 了一眼马车夫姚汉 的宽脊背,接着低声说 下去。“就说尤斯 图斯舅舅吧,真是天晓得 !爸爸一谈到他就摇 头,我听说克罗格外公不得不好几次拿出一笔款来接济他……那 几位表兄弟也不争气。尤尔根想入学深造,可是一直没拿到中学 毕业证书……亚寇伯在汉堡的达尔贝克公司也谈不上令人满意。 虽然他的进款不少,可是总是没钱。要是尤斯 图斯舅舅不接济 他,他也会从罗萨莉舅母那里拿到。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挑人家的 毛病吧。如果你想和哈根施特罗姆家较量一下长短的话,我看还 不如和格仑利希结婚 !” “咱们上这辆马车不是为了谈这个 问题 的 !不错,也许你 的 话有道理,我确实是应该和他结婚。可是现在我不考虑这个 问 题。我要先把这件事忘掉,咱们现在是到施瓦尔茨考甫家去。我 一点也不熟悉这家人……他们为人和善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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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噢 !狄德利希·施瓦尔茨考甫,是个很不错的老头……他要 是不把 ‘格罗格’酒灌进肚子,就不会满嘴说土话的,有一次他 到我们铺子去,我和他一起到船员俱乐部去……他就没完没了地 灌酒。他的父亲生在一艘挪威货船上,长大以后就在这条航线上 当船长。狄德利希受过很好的教育,总领港是一个很有职权的位 置,有很不错的待遇。他是一条老海狗,但是对于周旋应付女人 却很在行。你就留神吧,他说不定会 向你献殷勤的,没错……” “喝 !他的妻子呢 !” “我没见过他的妻子,不过他接人待物大概很不错,热心周 到,我是这么想的。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我上学的时候他不是在 毕业班,就是比毕业班低 的一班,现在应该是大学生 了……看 啊,那就是海 !用不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们在一条紧傍着海的林荫路上又走了一程。路两旁种着幼 小的山毛榉。海水非常平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碧蓝。一座圆 形的黄色灯塔出现在远方。他俩欣赏了一会儿海湾,堤岸,小镇 的红屋顶,海港 以及碇泊着的船只上的船帆索具。他们的马车从 市镇最外边 的几所房屋 中间穿过去,又经过一座教堂,便沿着 “临海街”的一排房子驶过去,最后停在一座 阳台上爬满葡萄的 整洁的小楼房前面。 总领港施瓦尔茨考甫看到马车走过来,来到大门前,把一顶 水手帽子摘下来。他生得矮壮结实,生着通红的脸膛,碧蓝的眼 睛,灰 白的硬扎扎的胡须如同一个扇面似的从一只耳朵连着另一 只耳朵。他的嘴角向下低垂着,嘴里衔着一只木烟斗,红 白的半 圆形的上嘴唇棱角分明,唇上的胡须完全剃净。他的嘴给人留下 一种威严而诚实的印象。他身着一件饰装着金边的外衣,敞着扣 子,露着里面一件雪 白的斜纹布衬衫。他叉着腿站在那里,肚子 不太明显地 向前挺着 。 “说实话,小姐,您能在舍下住一个时期,真是我们 的荣幸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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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他恭敬地把冬妮从车上扶下来。“您好,布登勃洛克先生 ! 令尊好吗?参议夫人怎么样?我真是太高兴了 !……喏,请到屋 里做吧,我的妻子已经预备好一点不像样的点心。———您到彼得 森客店去歇歇吧,”他转身对马车夫说,马车夫这时已经把箱子 搬进屋子去了。“他们照料牲 口非常在行……您也在我们这儿住 一夜吗,布登勃洛克先生?……啊,为什么不呢?牲 口需要喘喘 气,反正天黑以前也赶不到家了 “啊 !在这儿住丝毫也不比在外面旅馆里差,”过了大约一刻 钟,人们在露台上围着咖啡桌子坐定 以后,冬妮 由衷地赞美道。 “这里的空气多么新鲜 !连海藻味这里都可 以闻得见,我这次又 能到特拉夫门德来,实在太高兴了 !” 穿过阳台上爬满葡萄藤的柱子能够望见阳光下水波闪烁的宽 阔的河 口、水面上一艘艘的小船和一座又一座的栈桥。再望过去 就是 “普瑞瓦”———直扑大海怀抱的梅克伦堡半岛———上的摆渡 房。桌子上摆着的蓝边茶杯又深又大,和小钵子一样。和家里精 巧的细瓷器 比较起来,这些盘盏显得很笨拙。可是上面摆的食品 却很吸引人,尤其是在冬妮的位子前面还摆着一束野花,此外长 途旅行也使人 胃口大开。 “是的,她在这里一定养得又红又胖,这一点,她 自己会看 到的,”主妇说。“脸上血色不太好,要是我能这样说的话;这都 是城里空气不好的缘故,再加上名 目繁多的宴会……”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是史路图普地方一个牧师的女儿,年纪在 五十岁上下。她个头要比冬妮矮一头,相当削瘦。她的头发还是 黑油油的,梳得干净整齐,罩在一只大发网里面。她的衣服是深 棕色的,扣着小 白领和 白袖头。她打扮得周身上下干净利落,对 人亲切热诚。她非常热心地 向客人推荐 自己烘的葡萄干面包。面 包摆在船形 的篮子里,四边全都是乳脂,糖、牛油和蜂窝蜜等 等。面包篮的一端装饰着一道精美的珍珠形的绣花边,这是他们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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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八岁的美丽的小女儿梅塔的手艺。此时这个小女孩正坐在母亲身 边,穿着一件方格绒的小衣服,两条淡黄色的小辫子向上翘着。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表示歉疚地说,“替冬妮布置的房子过于 简单———冬妮刚才 已经在这间房子里梳洗过了———房子不好。” “哪儿的话,布置的简直太好了 !”冬妮说。这间屋子面对着 海,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说着她 已经吃完 了第 四块葡萄干面包。 这时老头正在和汤姆谈论在城里修缮的 “屋伦威尔号”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突然间夹着一本书闯进阳台来。他摘下 皮帽,满脸通红、紧张羞涩地 向大家鞠躬。 “喏,我的孩子,”总领港说,“你来晚了……”接着他 向客 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子——— ,”他 向他们介绍了青年人的名字, 冬妮没有听清楚。“正在念书,准备将来做医生……在家里度暑 假……” “非常高兴认识您,”冬妮按照她学来的礼貌应答说。汤姆站 起身来,与他握手。年轻的施瓦尔茨考甫又鞠了一个躬,把手上 的书放下,然后坐到 自己的位子上。他的脸紧张得通红。 他体格纤细,中等身材,生着稀有的白净的皮肤和淡金色的 头发。他的脸型略长,刚长出没几天的胡须和他刚剪过的头发一 样呈现着淡淡的颜色,若有若无;和他的发色相配的是他那 白皙 得出奇的皮肤,好像是透明的玻璃一样,动不动就变得绯红。他 的蓝眼睛比父亲的略深一些,流露着相 同的那种虽然不很灵活, 然而却是善意地探索的 目光。他的五官匀称,很是讨人喜欢,他 吃起东西来的时候,还露出非常整齐的密密的牙齿,和刚磨洗过 的象牙一样,亮晶晶的。他身着一件灰色紧身夹克,口袋上钉着 兜罩,背上有一根松紧带。 “真不巧,我来得太迟 了,请原谅,”他说,语调有些迟缓、 沉着 。“我在海滨看了一会儿书,想起来看表的时候,时间已经 不早了。”以后他就一声不响地吃起东西来,有时候也抬起眼皮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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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来打量汤姆和冬妮两眼。 隔了一会 儿,主妇又请 冬妮 吃东西 的时候,他 也搭腔说: “这种蜂窝蜜您尽管享用 吧,布登勃洛克小姐。这是 自然产 品 ……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这一点我们倒还清楚……您一定得 吃饱了,这里的空气非常容易耗损体力……加快一个人的新陈代 谢 。要是您吃的不多,身体就会虚弱……”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向 前俯着一点儿,有时不瞧着说话的对方而望着另一个人的样子很 自然,很能引起别人对他的好感。 他的母亲充满爱怜地听完了他的话,又探询地瞧了瞧冬妮的 脸色,想了解她对这一番话有什么反应。可是老施瓦尔茨考甫这 时插进来说:“算了吧,医生先生,不要再说你那套新陈代谢 的 理论了吧……我们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听了这话笑起 来,又红着脸看了看冬妮的盘子。 青年人的名子总领港又提到过两三次,可是冬妮哪次也没有 听清楚。听起来似乎是 “莫尔”,又像是 “莫尔德”,老头的那种 平板土俗的地方音,简直没法叫人听清。 吃过饭以后;狄德利希 ·施瓦尔茨考甫敞开外衣,露着里面 的白背心,一边坐在太阳底下舒适地眨着眼睛,一边和他的儿子 吸起他家的短木头烟嘴来,这时汤姆也点起他的香烟来。两个年 轻人不觉回忆起在学校时的轶事,他们谈得很热闹,冬妮也不 由 自主的参加进去。然后,他们就学施藤格先生的口头语:“你应 该画一条弧线,你在作什么?你胡画了一条线 !”可惜克利斯蒂 安不在这里;他们几个人相比,克利斯蒂安模仿得最像…… 有一回,汤姆指着他们面前摆着的花,很随意地对他的妹妹 说了一句:“如果格仑利希先生在这儿,又该说 ‘这花把屋子点 缀得不同凡俗’啦 !” 听见这句话,冬妮气得满脸通红,推了他一下,又害羞地扫 了小施瓦尔茨考甫一眼。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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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这一天咖啡很长时间没有端上来,他们也不得不一直坐在一 起 。已经六点半钟 了,暮色 已经悄然在普瑞瓦半 岛那边 降下来 了。这时总领港站起身来。 “非常抱歉,诸位,”他说, “我要到领港办事处办一点事 ……我们八点钟吃饭,如果诸位赞成的话……或者今天再稍微晚 一点,梅塔,怎么样?……你同意吗?——— ”这里他又叫了一声 他大儿子的名字——— “去啃你的书本去吧……不要老懒坐在这儿 了……布登勃洛克小姐也要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或者也许 要到海边去走走……只是你不能再打搅人家了 !” “狄德利希,你真是多管闲事,为什么他就不能在这儿坐着 呢?”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温和地责备丈夫说。“如果客人去海滨散 步,他干嘛就不能陪着去 呢?他这是在假期里 呀,狄德利希 ! ……他就不能陪着应酬应酬咱们的客人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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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六章 第二天早晨,冬妮在她那间家具蒙着鲜艳的印花布的干净整 洁的小房间里醒过来。她感到一阵阵的快乐和激动,当一个人刚 一睁眼就望到周围一片新天地时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坐起来,扬着蓬乱的头,用手臂环抱住膝头,眯缝着眼睛 望着从窗板缝里照射进来的耀眼的狭窄的日光,一面懒洋洋地清 理昨天所遭遇的各种的经历。 她差不多完全把格仑利希先生忘了。城市啊,风景厅里的那 幕丑剧啊,家人和科灵牧师 的劝诫啊,也都撇在脑后 了。在这 里,她每天早晨都会高高兴兴地醒过来……施瓦尔茨考甫这一家 人真是古道热肠。昨天晚上他们就预备了橙子酒款待客人,而且 大家都为冬妮能住在这里高兴地举杯庆祝 。这顿晚餐吃得非常满 意。老施瓦尔茨考甫说些海洋上的故事来招待客人,他的儿子则 谈起哥廷根的情形,他在那里读书……可是她一直还不知道他的 名字,这有多么奇怪 !她 曾经全神贯注地听着,可是整顿晚餐中 没有人再叫过他的名字,她当然不便询 问,这是于礼貌不合 的。 她努力思索……老天啊,这个年轻人到底叫什么啊?莫尔……摩 尔德?另外,她很喜欢这个莫尔要不就是摩尔德。他笑得那么顽 皮,那么天真 !打个 比方,他要喝水,可是他不说水,却说几个 字母再加一个数码,弄得老头儿直发脾气,这 时他就那么笑起 来。不错,他说的是水的化学公式……但那是一般的水,讲到特 拉夫门德这里的水,那公式则要复杂多了。因为人们随时会在水 里找到一只水母……大官们当然可以保留他们 自己对甜水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又挨了父亲一顿 申斥,因为他说 “大官们”这个 词语时显得不够尊敬。施瓦尔茨考甫太太一直打量着冬妮 的表 情,看她对这个年轻人有没有钦佩的表示———确实如此,他说话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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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确实很有趣,又博学又活泼……他对她有点关心太过了,这位少 主人。她抱怨说吃饭的时候头晕脑胀,一定是血太多了……他怎 么回答呢?他认真端详了她一会,说:不错,额角上的血管涨得 很高,但这并不代表血多,相反地,倒也许是血液不够或者红血 球少的毛病……她没准有些贫血呢…… 从一座木头雕刻的挂钟里跳出一只报时的杜鹃来,清脆响亮 地叫了几声。“七,八,九,”冬妮心里数着,“起来 !”她一下子 从床上跳下来,打开窗板。天空有几块浮云飘过,可是太阳并没 有被遮住,从罗喜登旷场和那里的一座灯塔望过去,能够看到波 纹粼粼的大海。右边突出来的海与梅克伦堡弧状的海岸相连,可 是正面它却无限地伸展出去,直到 目光所及处那淡绿、碧蓝相间 的条带和雾气沼沼的地平线融合在一起 。“我想过会儿该去洗澡 了,”冬妮想,“可是首先我得好好吃一顿早点,千万不要让新陈 代谢把我的身体弄亏损了……”她笑了笑,接着用迅速、轻快地 动作洗脸、换衣服。 九点半敲过一小会儿,她从 自己的小房间走出来。汤姆过夜 的那间屋子敞开着 门;他一清早就赶回城去了。甚至在这里,在 这间作卧室用的后楼,也闻得到一股咖啡味。这仿佛是这所小房 子的特有的气味,冬妮顺着一座用普通的木板作栏杆的楼梯走下 来,那咖啡的香味也随之越来越浓。她穿过楼下的一条走廊,光 采焕发地走进阳台去。总领港的起居间兼饭厅和办公室就在走廊 旁边。今天她穿的是一件 白色斜纹布的夏装。 咖啡桌上只有施瓦尔茨考甫太太和她的儿子两人,一部分餐 具已经拿走了。施瓦尔茨考甫太太在她棕色衣服上罩着一件蓝格 子的围裙。一只盛钥匙的篮子在她身边摆着 。 “非常报歉,”她站起来迎着冬妮说,“我们没有等您一起吃, 布登勃洛克小姐 !我们这些普通人家起得很早。因为要作的事情 很多……施瓦尔茨考甫已经上班了……我想您不会因此而不高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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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吧?” 冬妮这方面也道了歉 。“其实我并不是老爱这么睡懒觉。我 也挺不好意思,可是昨天晚上喝了太多的果子酒……” 这家的少主人听到这里不禁笑起来。他站在桌子后边,手里 拿着他那只木头短烟袋,面前摆着一张当地的报纸。 “哼,都是您不好,”冬妮说;“早安 !……您不停地跟我碰 杯……弄得现在我只好喝凉咖啡了。否则我一定吃过早饭,洗过 海水浴了……” “不,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士,那个时间下水太早 了 !七点钟 水还相当冷,您要知道;才十一度,刚从热被窝里出来,那温差 太大了,会把人冻病的。” “您怎么肯定我愿意洗温水,先生?”说着冬妮在桌子旁边坐 下。“谢谢您还替我热着咖啡,施瓦尔茨考甫太太 !……可是让 我 自己来斟吧……您太客气了 !” 主妇看着她的客人吃下最初几 口早餐。 “小姐第一夜睡得舒服吗?可不是,褥子里填 的是海草…… 我们是普通人家……我希望您 胃口好,愉快地过一个上午。小姐 在海滨上一定会遇到不少熟人……要是您愿意的话,我的儿子可 以陪您去。请原谅,我无法再陪着您 了,我一定得照料午饭去 了。我们今天预备烤香肠 ……对待我们 的客人我们总是尽量款 待。” “我今天只吃蜂窝蜜,”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冬 妮开 口道。“您看,我了解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吧 !” 小施瓦尔茨考甫站起来把烟斗放在阳台的围墙上。 “我一点也不在乎您抽烟 。我在家里吃早饭 的时候,屋子里 到处都是父亲抽的雪茄味……您说说,”她忽然 问道,“一个鸡蛋 的营养价值和四分之一磅 肉的相同,这是真的吗?” 他又涨得满脸通红。 “您是在寻我开心 吗,布登勃洛克小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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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姐?”他半笑半恼地反 问说。 “昨天晚上父亲把我狠狠 申斥 了一 顿,说我什么充 内行啦、炫耀 自己啦……” “我问这句话可不是寻你开心 !”冬妮不 由得愣了一会儿,连 饭也停止吃了。“炫耀 自己!他不能这样说人家 !……我还是很 喜欢长点见识呢……说真的,我简直是只笨鹅,您会看到的 !在 塞色密·卫希布洛特那儿我老是归在最懒 的学生堆里面。而且我 认为您非常博学……”内心里她在思忖:“炫耀 自己?一个人和 别人初次见面,总要将 自己的长处显露给对方,说几句好听的话 讨人喜欢———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说的没错,从某一方面看,他们的价值相等,”冬妮的话使 他很高兴,他就回答说。“讲到某些食物的营养价值……” 这样,这位年轻的施瓦尔茨考甫就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滔滔地 讲起来,冬妮则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着。以后他们又开始谈起 塞色密·卫希布洛特,谈起冬妮在寄宿学校 的一段生活和她 的几 位密友,谈到现在又回到阿姆斯特丹 的盖尔达 ·阿尔诺德逊,还 谈到阿姆嘉德·封·席令,遇到好天气,站在海边上就可以望着她 家的白房子…… 过了一会,冬妮 吃完 了早饭,擦嘴 的时候,她又指着报纸 问:“这上面有什么令人吃惊 的新闻吗?” 小施瓦尔茨考甫大笑 了起来,带着讽嘲和惋惜 的神情摇摇 头: “唉,没有什么 ……这上面能登什么新 闻呢?……您知道, 这种镇上的小报是最贫乏透顶的东西。” “噢?……可是爸爸妈妈总是离不开它。” “没错 !”他的脸又红了。“您看,我这不是也在读它吗?因 为除了它就没有其它的可读了。可是只看到些什么某某大商人要 举行银婚庆祝仪式了,这实在不能引起人的兴趣……这说的是实 话 !您笑了……如果您有机会应当读读别的报纸,譬如说 《哥尼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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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斯堡哈同新闻》啦……或者 《莱茵报》啦……您能发现些与众不 同的东西 !普鲁士国王不管说什么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在女士面前这话我不能说……”他 的脸又红 起来。“他对这些报刊说了些特别难听的话。”他的脸上浮起一层 冷嘲的笑容,弄得冬妮有片刻很不舒服。“这种报刊跟政府,跟 贵族,跟传教士和地主有点过不去。您明白这些吗?……他们很 机灵,知道如何牵着新闻检查官的鼻子转……” “是吗?您是什么意见,您看不起贵族吗?” “是说我吗?”他很困窘地反问说……冬妮站起身来。 “喏,这 问题咱们 以后再谈吧。现在就去海滨成不成啊?您 看,天差不多整个儿是蓝的。今天天气非常好。我非常想跳进海 水里去。您肯陪着我到海边去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