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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七章 她撑开阳伞,戴上她 的大草帽,因为这一天虽然有些许海 风,天气却很热。小施瓦尔茨考甫则戴着 呢帽,手里拿着一本 书,走在她 的身边,不 时地从一旁打量着她。他们沿着海滨走 着,穿过海滨公园。公园里的蔷薇花坛和石子路静静地在阳光下 曝晒,一丝遮挡也没有。在海滨旅馆、咖啡店和被一道长廊联起 来的两座瑞士房屋的对面,音乐堂无声无息地掩映在枞树林里。 这时大约是十一点半钟光景,避暑的旅客大都还滞留在海滨。 这两个人穿过安着游椅和秋千的儿童游戏场,紧傍着温水浴 室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踱到罗喜登旷场。太阳像一个火团似的烤 着草地,青蝇在草地上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音。从海水那边 传来一阵阵的轰轰的声音,显得又单调又沉闷。遥远的地方不时 翻卷着 白色的浪花。 “您拿的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啊?”冬妮 问道。 年轻人用两手拿着书,飞快地从后往前翻了一遍 。 “这种书的内容不适合您读,布登勃洛克小姐 !除了血管啊, 内脏啊,疾病啊,剩下什么都没有 ……您看,这里正讲到肺水 肿,就是德国人称作积水症的那种病。肺叶上全是积水,这种病 是 由肺炎引起的,非常危险。严重的时候,病人无法呼吸,会活 活地憋死。这些事书本上都只是无动于衷地描写一些客观现象 ……” “啊,真可怕 !……可是要是一个人想作医生的话 ……等 以 后格拉包夫医生退休 了,我会设法使您当上我们 的家庭医生的, 您看着吧 !” “哈 !……您念的是什么呢,要是允许我 问的话,布登勃洛 克小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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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霍夫曼您知道吗?”冬妮 问道。 “原来您是在读有关那个乐队指挥和金罐 的故事呀 !”不错, 写得很生动……,这种书对太太小姐最为适宜。现代的男子一定 得念另外一种东西。” “现在我想 问您一件事,”又走 了几步 以后,冬妮下决心说。 “那就是,您的名字究竟怎么称呼?我一次也没听清楚……弄得 我非常烦躁 !我独 自瞎猜了好久……” “你猜了很长时间吗?” “唉呀———您不要揭人家 的短儿 了 !按规矩讲我本不该 问, 可是我真是非常好奇……我知道我完全不需要知道您的名字。” “哪有那么多讲究,我的名字叫莫尔顿,”他说完后,脸红得 比哪一次都厉害。 “莫尔顿?真美 !” “噢,真的么?……” “当然……这总比叫新茨或者 昆茨好听。很新奇;有点像外 国名字……” “我认为您是个浪漫主义者,布登勃洛克小姐:您念霍夫曼 的作品念得太多了……事情其实很简单:我 的祖父一半是挪威 人,姓莫尔顿。我 的名字就是随他起 的。事实就是这么一 回事 ……” 冬妮小心翼翼地从海边上的高高的芦苇丛里穿行着。一排圆 锥形顶子的木亭 出现在前面海滨上,沙滩上散放着一些柳条 圈 椅。一个个的游客正在附近温暖的沙滩上晒太阳:太太们戴着蓝 色的太阳镜,手里拿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男人穿着浅颜色的衣 服,用手杖在沙滩上画着各种图形来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皮肤 晒得乌黑油亮 的孩子戴着大草帽在沙地上玩 闹,堆沙子,挖水 坑,作泥饽饽,钻水,光着腿在水浅的地方戏水,玩船……右边 一座木制的浴亭一直伸进海水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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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我们直接到摩仑多尔夫家的亭子去吧,”冬妮说。“我们得 稍微拐一个弯。” “好……可是您不愿找您那些朋友吗?……我可 以坐在后边 那些岩石上……” “不错,我需要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但是说老实话,我实在 不想去。我到这儿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能寻个安静……” “安静?您想要避开什么?” “是的 !避开……” “布登勃洛克小姐,您听我说,我要 问您一件事……可是这 留待以后再谈吧,等我们有空闲的时候。现在请容许我跟您说再 见。我就坐在那边的石头上。” “您不想认识他们吗?施瓦尔茨考甫先生?”冬妮郑重其事地 问道。 “不要,啊,不要……”莫尔顿急忙 回答说, “感谢您 的美 意。我和他们不是同一种人,您知道。我坐在那边石头上。” 当莫尔顿·施瓦尔茨考甫 向右边转,沿着浴场旁边被波浪冲 洗着的一处岩石堆走去,冬妮也朝着聚在摩仑多尔夫的浴亭前的 一群人走去。这群人数 目很多,包括摩仑 多尔夫,哈根施特罗 姆,吉斯登麦克和弗利采几家人。除了海滨浴场的业主汉堡的弗 利采参议,以及 以闲荡著称 的彼得 ·多尔曼 以外,其余 的都是女 人和小孩儿。因为这一天不是假 日,男人大半都在城里的办公室 里。弗利采参议 已经上了年纪,一张清秀的面孔上胡须刮得特别 干净。这时正在上边浴亭的台阶上用望远镜眺望一只在远方出现 的帆船。彼得·多尔曼戴着一顶 阔沿草帽,留着一撮水手式 的圆 胡子,正和太太们谈话。和他交谈的太太们有的坐在铺在沙滩上 的毯子上,有的则高坐在帆布椅上。摩仑多尔夫议员夫人娘家姓 朗哈尔斯,手里正在把玩一只长柄 的望远镜,一头 的灰发蓬松 着。哈根施特罗姆夫人现在正坐在玉尔新身边;玉尔新的身材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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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然到现在也没有长高,可是已经学她母亲的样子戴上一副耀眼的 钻石耳环:吉斯登麦克夫人坐在 自己的女儿和弗利采参议夫人旁 边,弗利采参议夫人是一个满脸皱纹的矮小的女人,戴着一顶软 帽,甚至在浴场里她也没忘了尽地主之宜的责任。她东奔西跑, 累得面孔通红,劳累不堪,一心盘算着舞会啊,抽彩啊,儿童集 会啊,帆船旅行啊等等……坐在距离她稍远的地方坐着的,是那 个她雇来为她阅读的女伴。孩子们正在水边尽情嬉戏。 吉斯登麦克父子公司是一家新近异常兴隆的大酒商,最近几 年来把 !" #" 科本公司 比得光彩全无。吉斯登麦克的两个儿子 ———爱德华和施 台凡———都 已经在父亲创办 的公司里担负起职 务。———彼得·多尔曼虽然也算是个纨绔儿,却丝毫也那种娴雅 的仪态;他属于另一种类型,一个憨直的纨绔子弟,特色就在于 那种善意的粗鲁。他在社交界故意作得肆无忌惮,因为他了解女 士们特别欣赏他那种喧嚣的没有遮拦 的谈吐和豪放不羁 的作风, 认为他与常人不同。有一次在布登勃洛克家的宴会上,一道菜很 久不上来,客人们等得发闷,主妇也很局促不安,这时他用他那 震耳欲聋的嗓门大吼了一声,让全桌人都听到:“我的肚子等得 要发牢骚了,参议夫人 !” 这时候他也是利用他那粗大的轰隆隆的大嗓门在讲一些颇有 问题的笑话,他时不时添上几句北德的方言当佐料……摩仑多尔 夫议员夫人笑得直不起腰来,不住地喊:“老天呀,您不要再说 下去了,参议先生 !” 冬妮·布登勃洛克受到哈根施特罗姆一家可 以称得上是冷淡 的接待,却受到其他的人热烈欢迎。甚至弗利采参议也匆匆忙忙 地从浴亭的台阶上迎下来,因为他一心打算,至少明年布登勃洛 克一家人能帮忙使浴场热闹起来。 “您的仆人,小姐,”多尔曼参议有意把字音说得准确,他知 道布登勃洛克小姐对他的作风不太喜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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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布登勃洛克小姐 !”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有多么好啊 !” “您几时到的?” “看,您打扮得多么迷人啊 !” “您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总港领施瓦尔茨考甫家?” “住在领港的家里?” “想得真妙 !” “多么出乎意料的办法 !” “您是住在城里吗?”海滨旅馆的经营人弗利采参议,又重问 了一句,他一点不想让人了解他的懊丧…… “您也赏光参加下一次舞会好吗?”他的妻子问道…… “噢,你在特拉夫门德住不了多长时间吧?”另外一位太太替 她回答了。 “您不觉得布登勃洛克一家都难 以和人沟通吗,亲爱的?”哈 根施特罗姆太太小声地对摩仑多尔夫议员夫人说…… “您今天还没有下水吧?”有人 问道。“年轻 的姑娘们,今天 有谁还没有被水淋湿呢?小玛利、玉尔新、小路易丝三个人吗? 安冬妮小姐,您的朋友们义不容辞会陪伴您的……” 几个年轻的姑娘从一伙人里走 出来,打算跟冬妮一起去洗 浴,少不得彼得·多尔曼 自告奋勇要陪着少女们走过海滩去。 “呀 !当初咱们一起上学的情形您还记得吗?”冬妮 问玉尔新 ·哈根施特罗姆说。 “记———记得 !您时不 时就爱发脾气,”玉尔新满脸 陪笑 的 说。 海滩上有一条很窄的路通 向浴场,是木板铺的,他们于是沿 着这条路走了过去;当他们路经莫尔顿 ·施瓦尔茨考甫拿着一本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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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书坐在那里的那堆岩石的时候,冬妮离得远远地匆匆地 向他点了 几次头。不知是谁 问道:“你在和谁打招呼呀,冬妮?” “噢,就是那位小施瓦尔茨考甫先生,”冬妮 回答说,“他陪 着我下来的……” “他就是总领港的儿子吗?”玉尔新 ·哈根施特罗姆 问道,用 她的一对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莫尔顿在那一边也正带着些悒 郁的神情打量着这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冬妮大声的说:“真可惜, 像奥古斯特 ·摩仑多尔夫这些人也不在这儿……海滨的平常 日子 一定怪闷的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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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八章 冬妮·布登勃洛克就这样开始她 的美丽 的夏季生活,这一回 比她任何一次在特拉夫 门德过得都令她愉快。没有重担窒压着 她,她的容光重又焕发起来;言谈举止之 间,往 日那种活泼的、 无忧无虑的神情又在她身上恢复了。有时星期 日参议带着汤姆和 克利斯蒂安到特拉夫 门德来,看到她这么快活,总是非常满意。 然后他们就到旅馆去吃大餐,坐在咖啡店的帐幕下边听音乐边喝 咖啡,看大厅里的人玩轮盘赌,像尤斯图斯·克罗格和彼得·多尔 曼这些四处寻欢做乐的人总是簇拥在轮盘四周。参议 自己倒从来 没有赌过。 冬妮心情愉快的晒太 阳,洗海水浴,吃配着姜汁饼 的煎肠 子,和莫尔顿一起去远足。他俩要么沿着公路到邻区的浴场,要 么沿着海滨爬到高处 的 “望海亭 ”,从那里可 以远眺海 陆两面。 否则就到旅馆后面 的一座小树林里去,在那里高处悬着一 口大 钟,是旅馆通知客人吃饭用的……他们也曾经几次划着小船到特 拉夫河对面的普瑞瓦半岛上去,岛上可以找到琥珀…… 在他们俩人游玩的时候,莫尔顿十分健谈,虽然他的论点有 时失之偏激武断。但是不论谈到什么事物,他都能下一个严格而 公正的断语,而且他的口气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虽然说话的时 候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当他宣称他认为所有贵族都是 白痴和祸 水,并且随着作了一个愤慨而笨拙 的手势时,冬妮感到很寒心, 不 由得责备了他几句。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感到很骄傲,因为他推 心置腹把 自己的看法说给她听,因为这些看法他就是对 自己的父 母也不公开……有一次他说:“我跟您说一件事:我在哥廷根 的 屋子里有一架完整的人骨骼……您知道,就是在骨骼接缝处用铁 丝连起来的那种骨头架子。喏,我给它穿上一身 旧警察 的制服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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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哈,妙得很,您说是不是?可是看在上帝的面上,您千万别 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 !”——— 冬妮 自然免不了有时要和城里的朋友在海滩或者海滨公园交 际应酬,参加各种名 目的舞会或者乘帆船出游什么的。这时候莫 尔顿就只得独 自去 “坐岩石”了。从第一天起这些岩石就成为他 们彼此之间的一个固定术语 了。“坐岩石”意思就是说 “寂寞无 聊”。逢到阴天下雨,雨幕宛如一个灰色 的罩子把大海整个儿笼 盖起来,海水和低垂的天空浑然一体,海滩和道路湿漉漉地到处 都是积水,冬妮就说:“今天咱们两人都要坐岩石 了……就是说 只能留在阳台上或者卧室里。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您只好为 我演奏几首学生歌 曲,莫尔顿———虽然这些歌我听了就头痛。” “好吧,”莫尔顿说,“咱们坐下吧……可是您知道,跟您在 一起,就不是坐岩石 了 !”在父亲跟前他是不说这类话 的,虽然 母亲听了却没什么关系。 “干什么去?”一次午饭后冬妮和莫尔顿同时站起来,准备到 外边去,总领港 问他们,“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啊?” “啊,安冬妮小姐允许我陪她走上一段路,到望海亭里去。” “原来这样,她允许 了么?———你 自己说说,我 的孩子,你 坐在书房里背背你那套神经系统是不是 比出去闲走更好一点呢? 等你回哥廷根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此时充满柔情地说:“狄德利希,老 天啊,为什么他不该去呢?他这是度假期呀 !让他去吧 !咱们的 客人他就不能陪着玩一玩吗?”———这样,最后他俩还是去了。 他俩沿着海滩走,紧傍着水边,潮水冲平了那里的沙子,然 后又被晒硬,走起来一点也不费力。地面到处是一种常见的白色 的小贝壳和另外一种长圆形蛋 白色的、比前者略大的贝壳。另外 就是潮湿的黄绿色的海草,上面带着空心的小圆果,踩上去便发 出啪地一声脆响。此外还有许多水母,有的是普通的海水色,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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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的是红黄色、有毒,游戏时要是不小心触着它皮肤便像火燎似地 作痛 。 “您知道我从前有多么傻,”冬妮说。“我想从水母身上取下 五彩的小星来。我捡了一大包水母带回家,整整齐齐地摆在露台 上,让阳光把它们晒死……我想那些好看 的小星一定会 留下来 ! 好……等我过一会再去看时,只剩下一大片水印,淡淡地发着一 股腥气……” 他们走着,层层波浪的带节奏的澎湃声响在耳边,迎面吹拂 着清新的带咸味的海风。那风是没有任何阻拦地飒飒地从耳边吹 过去,令人感到一阵适意的晕眩,一阵轻微的昏懵的感觉……他 俩在海滨充满 碎响的无限宁谧里 向前走去,无论大海的每一 个细小的声响,不管是远是近,都被这种宁谧赋予一种神秘的意 义…… 左面迤逦着一串由石灰和乱石构成的布满裂缝的斜坡。这些 斜坡的形状彼此都差不多,突出的棱角不时把蜿蜒 的海岸遮住。 走到这里就只剩下嶙嶙的乱石,他们便找了一处往上爬,预备穿 过矮林间一条山径爬到望海亭去。望海亭是 由带树皮的粗木柱和 木板搭成的圆亭,格言、短诗、缩写的名字和爱情心形布满了亭 中的四壁,亭子里分隔成一间间的小屋。冬妮和莫尔顿拣了一间 面对大海的小屋,坐在靠里边的一条粗木板凳上。这间屋子和浴 场的板屋一样,发散着一阵阵的木材的香气。 山上这个地方在下午的这个时刻非常安静肃穆。几只小鸟啁 啾地叫着,树叶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海涛交织在一起 。海水在下面 深处扩展开,一只海船的桅樯在大海深处浮现出来。一路上海风 一直在他们的耳边呼啸,这时走进避风的地方,他们不禁感到一 阵令人沉思的寂静。 冬妮 问道:“它是返航还是出海?” “什么?”莫尔顿语调沉滞地说,似乎他的思想刚从一个遥远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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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的地方被唤回来似 的,他急忙解释说:“是出海 !这是驶往俄 国 的 ‘施亭博克市长号’。———我从没想过跟这船去,”过了一会他 又补充说。“那里情况一定糟的不得了,比这里还糟 !” “好了,”冬妮说。“您怎么又 向贵族开火 了,莫尔顿,我从 您的面容看 出来 了。您这样做可不太好 ……您认识过哪个贵族 呀?” “不认识 !”莫尔顿差不多气忿地喊道。“感谢上帝 !” “不错,您看 !我可认识一个。一个叫阿姆嘉德 ·封 ·席令 的 贵族姑娘,我以前和您说过的。她可比你我脾气都好;她差不多 不理会 自己姓 ‘封’,她谈论她们家的母牛,还吃香肠 “在贵族 中,当然有例外 的人,冬妮 小姐 !”他担心地 说。 “可是您听我说……您是一位小姐,您讲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您认识了一位贵族就来下断语说:他是很好的人啊 !不错……可 是实际上人们也用不着去认识一个贵族,就能判断他们全体。这 里牵涉到的是社会结构的原则问题,您是否明白?是的,您对这 一点说不上什么来 ……怎么?他们只要一落生就成为人类 的选 民,就是大老爷 ……就有权鄙视我们这些普通百姓 ……而我们 呢,就是做出天大的功绩也比不上他们?……”莫尔顿说话时流 露出一股天真善 良的冤气;他开始也曾尝试做一些手势,可是当 他看到那姿势非常笨拙,便又放弃了。可是议论却仍然滔滔地发 表下去。他的情绪已经被 自己激动起来。他坐在那里,身子向前 俯着,大拇指摸弄着上衣的扣子,一道挑战的光芒从他那温柔的 眼睛里射出来…… “我们市民阶层,我们这些一向被看作底层阶 级的人,只要求一种建立功勋的贵族存在,我们不想承认那些懒 汉贵族,我们反对 目前这种阶级等级的划分……我们要求所有人 都 自由平等,没有人隶属于别人 的,所有人都只受法律 的管辖 ! ……不应该再有特权和横暴 !……大家都是政府的权利平等的儿 女,而且正如同上帝与俗人之间不存在中间阶层一样,市民跟政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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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府也应该发生直接的关系 !……我们要新闻 自由,贸易 自由,工 商业 自由……我们要求所有 的人都能在一个平等 的地位进行竞 争,有功者受赏 !……可是我们却被各种因素缚住手脚,……我 还要说什么来着?对了,您听听这件事:他们在四年以前重新审 订了有关大学校和报刊的同盟法。这部法律可真好 !只要是与现 行制度或事物不很吻合的真理,一律不许刊载或宣讲……您明不 明白?真理被窒息了,被禁止传扬……请 问,这样做到底是为了 什么?这是因为一个腐朽过时的愚蠢的制度,而这个制度,是人 都知道,早晚会被摧毁……我相信,您无法 了解这是多么卑鄙 ! 这种暴力,当前这种粗暴 昏庸的警宪制度的暴力,是完全不了解 精神界和新时代的……我只要再给您说一件忘恩负义的事……是 普鲁士国王干的 !当初一八一三年,在我们国土上还有法国人的 时候,他召集我们,答应我们立宪……我们应召而来,我们解放 了德国……” 冬妮用手托着下 巴,侧着头一边看着他,一边认真地思索了 片刻,他是不是确实亲 自参加了驱逐拿破仑的战争。 “……您以为,对他 的诺言他实践了吗?哪会有这种事 !当 今的这位 国王老是花言巧语,是一个巧舌如簧 的人,一个梦想 家,一个浪漫主义者,跟您一样,冬妮小姐……因为有一件事您 必须注意:当哲学家和诗人把一个观点,一个真理,一个原理刚 刚否定、抛弃掉的时候,一位君主就会悄悄地走过来,就会把它 捡起来,认为这正是最先进 的东西,奉之为金科玉律 ……不错, 这就是君主的真面 目!君主都是些平凡庸碌的人,他们总是远远 地落在事物的后边……唉,只要一说起德国,就好像令人想起一 个参加过进步团体的学生,过去在参加 自由的战争中他 曾经朝气 蓬勃、激昂、豪迈,如今却 已经变成一个可怜的平庸的人……” “是的,是的,”冬妮说。“您说得非常好。可是请允许我 问 一个 问题……这一切与您有什么关系啊?您 自己又不是普鲁士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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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 “噢,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布登勃洛克小姐 !不错,我称呼 您的姓,是有意的……我其实应该用法文字 ‘ ’来称呼 !"#$%&"’’" 您,以便能显示 出您地位 的高贵 !难道我们这里 比普鲁士更 自 由、更平等一点吗?人们拥有 比他们更多的公 民权利吗?束缚、 等级、贵族———我们这里与普鲁士毫无不同之处 !……您同情贵 族……要我告诉您是什么缘故吗?因为您本身就是一个贵族 !一 点也不错,难道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您的父亲是一位 大财主,您是一位公主。我们这些人和您之间有一条鸿沟,我们 是不属于您这种 门第显赫的世家的圈子里的。为了开心您也许可 以跟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在海边上散一会儿步,可是如果等您再回 到您那得天独 厚 的选 民圈子里,那 别人就只好坐在岩石上 了 ……”他的声音非常激动,听起来有些异样了。 “莫尔顿,”冬妮忧郁地说。“原来您每次坐在岩石上都非常 生气了 !我不是对您提议想把您介绍给他们吗?” “您看,您现在是以个人的角度看 问题,像年轻的女士那样, 冬妮小姐 !我谈的是些原则问题……我说我们这里博爱的人道精 神一点也不比普鲁士多……如果谈到我个人,”他思索了一会儿, 轻声说下去,他那异样的激动依然没有从语调里消失,“那么我 指的不是现在,可能说未来更合适……在将来的某一天您成为某 某夫人永远消失在您那高贵的圈子里以后……有的人就只好终生 坐在岩石上了……” 他不再讲话,冬妮也沉默着 。她不再凝视他,而把眼睛转 向 另一边,看着身边的木板墙。一种令人难 以忍受的寂静停留了相 当长的时间。 “您应该还能记得,”莫尔顿又说,“有一次我对您说要 问您 一个 问题吗?是的,您要知道,从您到这里的第一天下午这个 问 题就一直纠缠着我……您不要乱猜 !您不会 明白我想 的是什么。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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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我下一次再问您吧,等到适当的时候;不用忙,这 问题和我一点 儿也没有关系,纯粹是出于好奇心……今天不问了,今天我只泄 露给您一件事……另外一件事……您看这个。” 说着莫尔顿从外衣袋里取出一段五彩条纹的窄缎带, 目不转 睛地望着冬妮的眼睛,脸上露出一副胜利和期待交织的表情。 “多么漂亮,”她全然不解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莫尔顿神情庄严地说:“意思是说:我属于哥廷根 的一个学 生社团———现在您知道 了吧 !我还有一顶帽子,也是 同样颜色。 不过在暑假期间我让那具穿警察制服的骨骼标本戴着它……在这 里我不敢让人看见我戴着它……我是否能相信您不 向旁人泄露? 要是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就要闯祸了……” “请不要这么说,莫尔顿 !您可 以信得过我 !……可我还有 一点不懂……你们是不是都起誓反对贵族?你们要做什么?” “自由!”莫尔顿说。 “为什么?”她 问。 “是的, 自由,您知道, 自由…… !”他不停的重复着,说着 还作了一个不确定的、有些笨拙的、然而却异常激昂的手势,伸 出手臂去,向下、向大海一挥,不是朝着梅克伦堡海岸把海湾约 制住的一面,而是向开阔的海洋那一面。那里有 闪闪发光 的蓝、 绿、黄、灰各色的波纹,壮丽地、无边无际地 向着迷蒙的地平线 伸展出去…… 冬妮沿着他的手势望去;两人的手原本都搁在那张粗糙的木 凳子上,这时不 由自主地紧握在一起 。两个人望着 同一处辽阔的 远方。他俩沉默 了许久,任凭海水静静地、沉 闷地 向上拍击着 ……突然冬妮觉得她和莫尔顿 的思想感情融为一体,她对 “自 由”这个概念也有 了一个伟大、模糊、充满 了预感和渴望 的了 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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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九章 “真奇怪,莫尔顿,一个人在海边永远不会感到烦 闷。要是 您在别的地方这么呆上三四个钟头,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事也不 去想……” “是啊……但是说实话,从前我也常常感到烦 闷的,冬妮小 姐;不过这是遇到你以前的事了……” 已经刮起来第一阵劲风,秋天到了。褴褛稀薄的灰色云片从 天空上疾驰而过。浑浊澎湃的海水一望无际地被泡沫盖住。汹涌 的巨浪森严可怖而又顽强地 向岸边滚过来,威猛地耸起,形成一 道钢铁铸成的闪着暗绿色光泽的拱墙,然后带着轰然巨响扑到沙 滩上。 现在的季节 已经不适合避暑了。往 日游客拥挤的那一段海岸 这个时候只摆着寥寥几把围椅,一部分浴亭也已经拆掉,显出一 幅死寂的景象。但是每天下午冬妮和莫尔顿仍到海滩上一处较远 的地方安顿下来。就是那黄色的石灰墙开始延伸的地方。那里波 浪冲击到 “海鸥石”上,因此浪花溅得老高。莫尔顿替她堆起一 座小沙丘,拍得很结实;她两条腿交叠着仰靠在上面。她脚上穿 着 白袜子,十字扣绊鞋,一件大扣子的白灰相间的秋季短外衣套 在身上。莫尔顿侧身躺在她对面,用手支着下颚。时不时地一只 海鸥掠过海面,发出一声犀利的鸷鸟的鸣声。他们望着绿色的波 浪,裹着海草像一堵墙似地扑面而来,接着在他们对面的一座石 壁上撞得粉碎……带着这种不停歇的、疯狂般的轰鸣,那声音使 人耳聋 口噤,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 最后莫尔顿移动了一下身躯,好像要使 自己从沉思中醒转来 似地,他 问道:“您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吧,冬妮小姐?” “不……为什么问这个?”冬妮神不守舍地 问道,她没有了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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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他的心意。 “是的,天哪,今天都九月十号了……我 的假期眼看就完 了 ……这种 日子不会继续多久了?您喜欢城里的社交界吧……?和 您跳舞的都是一些温柔多情的男人吧,您说说……不,我想 问的 不是这个 !现在我请您回答我一个 问题,”说着他把用手掌托着 的下颚移正了些, 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表示下了决心。“这个 问 题我早就想 问您了……您知道不知道?就是,格仑利希先生是什 么人?” 冬妮不禁打了一个寒噤,飞快地盯了他一眼,接着 目光左右 游移起来,那神情就像一个人 的朦胧 的梦突然被一句话扰乱了。 格仑利希刚向她求过婚时那种感觉———一种 自以为地位重要的感 觉再一次在她的心头复活了。 “您真的想知道的是这个吗,莫尔顿?”她严肃地 问道。“好, 我说给您听。当第一天下午托马斯提起这个名字时,我真非常痛 苦;但是很不幸 已经让您听见了……好吧:格仑利希先生,本迪 可思·格仑利希,他是我父亲生意上 的一个朋友,汉堡 的一个殷 实的商人,他 曾经不止一次地 向我求过婚 ……没有 !”她看见莫 尔顿身体动了一下便抢先回答说。“我没有答应他,我不能下决 心答应他这件终身大事。” “你为什么不同意呢……请容许我问一声?”莫尔顿笨拙地 问 道。 “为什么?啊,天呀,因为他这个人让我受不了 !”她几乎是 气愤地喊出来…… “您真应该认识认识他,看看他是什么样子, 什么举止。别 的不说,单凭他那金黄黄 的胡须———看着太虚假 了 !我敢保证,他一定涂过给圣诞节核桃镀金的那种粉末……再 加上他为人处事也虚伪得厉害。他惯在我父亲母亲面前拍马屁, 听他们怎么说话,他就不顾廉耻地随声附和……” 莫尔顿打断了她的话。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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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要请您告诉我,什么叫 ‘这样点缀 不同凡俗’?” 冬妮不 由自主地神经质地吃吃地笑起来。 “是啊……他就是这样同别人讲话的,莫尔顿 !他不说:‘这 样真漂亮’,或者 ‘这样布置非常好看 ’,他说: ‘这样点缀不 同 凡俗’……他这人就是这样附庸风雅,我告诉您 !……此外他还 不顾死活地纠缠人;他缠着我不放,虽然我每次都讥笑他一通。 有一次他在我跟前演了一幕话剧,他几乎失声哭出来……请您想 想,一个男子汉对一个女人抹眼泪……” “他对您一定非常倾倒,”莫尔顿低声说。 “可是他倾倒不倾倒与我有什么关系 !”她惊讶地喊道,把靠 在沙堆上的身子向旁扭了扭…… “冬妮小姐,您太残忍了……您平 时老是这么残忍么?您对 我说说……您无法忍受这位格仑利希先生,可是从来就不曾有人 中过您的意吗……有时我在想:可能您的心是冷酷的?我要告诉 您一件事……这是事实,我可以向您发誓:一个男人因为您不肯 了解他而流泪,并不可笑……一点也不假。我不能保准,一点也 不敢保准,我 自己可能也会……您 自己看看,您是不是一位娇惯 坏了的千金小姐……您总是嘲笑那些爬在您脚底下的人吗?您的 心真是石头做的吗?” 一阵暂短的嬉笑过后,冬妮的上嘴唇一下子颤动起来。她张 大了眼睛、忧郁地望 了他两下,眼眶充满 了泪水,她低 声说: “不,莫尔顿,您认为我就是这样 的一个人吗?……您不要把我 当作这样的人吧 !” “其实我并不认为您会是这样的 !”莫尔顿笑着喊道,可以听 得出那笑声里的激动和压抑不住的喜悦……他把身子翻过来,脸 朝着下面躺在她旁边,用胳臂肘支着身子,腾出双手来握住了她 的一只手,同时还用他那碧蓝的、善 良的眼睛又兴奋又心醉地望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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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着她的面孔。 “您……您不会讽刺我吧,如果我对您说……” “莫尔顿,我知道,”她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一边侧着头看 着另外一只手,此时她正用手捧起一把细沙,又让它慢慢从手指 间漏出去。 “您知道…… !您……您,冬妮小姐……” “是的,莫尔顿。您知道我是很喜欢您的。在我认识的人中, 我最喜欢您。” 他高兴得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他跳了起来,立刻又卧倒在 地上,躺在她身边,他 向她 喊,声音 由于异常 的激动而有些颤 抖。一时喑哑无声,一时重又响亮起来:“啊,我谢谢您,我谢 谢您 !您看,我现在这么幸福,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幸 福 !……”说着他开始吻起她的手来。 忽然他低声说:“但是不久我们就要分开了。您就要回到城 里去了,冬妮,我的假期还有两个星期也结束了……那时我也回 到哥廷根去。可是您肯不肯答应我,在我们再次相见之前,您不 会忘记我们在海滨上度过的这一个下午吧?那时我就可以在您父 亲面前提出向您求婚,不管困难多么大……在这期间请您不要听 任何格仑利希先生的话,啊,我们分别的日子不会太长的;您看 着吧 !我要工作,做一个您满意的……容易得很……” “好,莫尔顿,”她一边幸福地,神不守舍地对他说,一边看 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和他那握着 自己手的两只手。 他把她的手拉得更近一些,靠近 自己的胸膛,低声乞求地 说:“既然如此,我请您给我一个担保……?” 她没有做声,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她只是把倚着沙堆 的上半身向他靠拢了一点,莫尔顿迟缓地、谨谨慎慎地在她嘴上 接了一个长吻,之后两人 由于害羞而沉默了许久,许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