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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十章 最亲爱的布登勃洛克小姐: 我发现,我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您那无 比娇艳的面容了 !我愿 意借这寥寥几行字告诉您,您那美丽的面庞始终萦迥在我的脑海 里,而且在这些漫长难捱的日子里我一直没有忘记在府上客厅里 的那一个宝贵 的下午。虽然您当时羞涩难 当,话语只是半吞半 吐,但是您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并且吐露了一句诺言,这对我来 说不啻是至高无上的幸福。自从您为了要静心思考而从这世界上 悄然引退以后,好几个漫长的星期又 已逝去,我现在是不是可以 认为,我 已然经受住您对我的考验了呢?投寄这封信的人大胆随 信附寄一枚指环,把它呈献给您,最亲爱的小姐,让它做为我们 之间爱情的见证。请允许我 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礼并亲切地吻您 的手。 您的最恭顺的仆人 格仑利希 亲爱的爸爸: 噢上帝,由于气愤和激动,我的头十分疼痛 !随函附寄的信 和指环都是格仑利希刚寄给我的,我除了寄交给您以外,实在没 有更好的办法来处置它们。他根本不想了解我,他像作诗似地写 的所谓 “诺言”的话根本不是事实,我希望您立刻对他说明,对 于这件事,我根本不会同意 !决对不会 !告诉他,让他别急着和 我纠缠,他弄得 自己非常可笑。对您,我亲爱的父亲,我可以坦 白说,我的心 已经别有所属。我们彼此相爱的程度,是除我们之 外的人不能理解 的,啊,爸爸 !关于这一点我能写上好几篇纸, 我说的是莫尔顿·施瓦尔茨考甫先生,他正在学医,一旦当了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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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生,他就要 向我求婚。我知道,我们家的传统是女儿嫁给商人, 但是莫尔顿也是一个可敬 的人,只不过是另一类型,一位学者。 他家并不富有,我知道您和妈妈都很重视这一点,但是我必须告 诉您,亲爱的爸爸,我虽然年轻,但我 已经认识到,只有财富并 不一定幸福。吻您一千次。 您的爱女 安冬妮 再者,我发现这只金戒指的成色很次,也太薄。 我亲爱的冬妮: 来信收到。按照你的嘱托我 已经把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委婉 地转告给格仑利希先生,然而这件事的结果则很 出乎我 的意料, 使我大为震惊 。你现在 已经成年,正处于所谓举足轻重 的年纪, 如果在你的婚姻大事上犯下错误,那将会一失足将成千古恨。格 仑利希先生听了我 的话绝望 已极,他大声疾 呼地说,他爱你至 深,他不能忍受失去你的痛苦,如果你不接受他对你的爱情,他 就要了结 自己的生命。关于你告诉我的另外一个人的情谊的事我 还不能把它当真,如果你能控制 自己的感情,把这一切事 自己再 认真考虑一番,我会非常高兴的。按照我的基督教信念来看,亲 爱的女儿,我认为尊重别人的感情也是人的一种职责,如果你固 执冷酷的蔑视一个人对你的感情而令他犯了轻生之罪,我们不知 道,你将来有一天在最高裁判者的面前是否也要负一定的罪愆。 有一件事我曾经不止一次 口头和你谈过,现在我愿意再次提醒你 注意。我很高兴有机会把它用书面写出来。因为我认为用笔来讲 述一件事要比口讲更能产生深刻的效果:书写的人能从容地选词 择字,用 自己仔细斟酌过的形式和位置把它固定下来,供人反复 阅读,从而收到逐渐浸润的效果。———我亲爱的女儿,我们生到 世界上不是为了那些我们短浅的 目光所看到的个人 的狭 隘的幸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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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福,因为我们都是,都是这个庞大社会的一个细胞。我们是一条 锁链的许多环节。如果没有走在我们前边那些人指引我们 的路, 很难想象我们能有今天这个样子。而我们的先辈在接受再上辈人 的宝贵经验时,也未曾随意更改。我认为你的道路早在几个星期 以前 已经界限分明地摆在你的眼前,如果你当真想单枪匹马、固 执轻率地走你 自己选择的歧途,那你就不能再当我的女儿,你那 在天国安息的祖父也不会再承认你这位孙女,而且你也根本不能 再成为我们家的一名可敬的成员。亲爱的安冬妮,我认为你应该 再认真思索一下你的未来。 你的母亲,托马斯、克里斯蒂安、克拉拉、克罗蒂尔德 (最 近几个星期克罗蒂尔德是在 “负义”农庄她父亲处度过的)以及 永格曼小姐都衷心 问候你;我们都为不久就又能拥抱你而高兴。 真挚爱你的父亲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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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十一章 下着倾盆大雨。天地间变 的灰茫茫一片,疾风在雨 中驰骋, 把雨水刮在玻璃窗上。雨点在窗上汇集成许多条小溪,把玻璃弄 得模糊不清。阵阵凄凉绝望的声音从烟 囱里发出…… 莫尔顿·施瓦尔茨考甫刚吃过午饭,嘴里衔着烟袋走到阳台 前面,想看一看天空怎么样,忽然一位穿黄格子紧身风雨衣、戴 着灰礼帽的绅士出现在他面前。门前停着一辆车门紧闭的出租马 车,棚子湿漉漉地闪着光,轮上满是淤泥。莫尔顿不知所措地盯 着来人的通红的脸膛。他蓄着一副看去仿佛用给圣诞节核桃镀金 的粉末涂过似的鬓须。 穿风雨衣的先生看莫尔顿的那副神气就似乎在看一个仆人似 的,一面 眨着 眼睛,从他 的头上望过去,一面柔 声细气地 问: “总领港先生在家吗?” “在家……,”莫尔顿结结巴巴地说,“我想我父亲……” 这位先生听到这个字盯了莫尔顿一眼;他有一双蓝得像一只 鹅的眼睛。 “您就是莫尔顿·施瓦尔茨考甫先生吗?”他 问。 “是的,先生,”莫尔顿一边努力摆 出一副稳重懂事 的面孔 来,一边回答说。 “啊 !真的……,”穿风雨衣 的先生脱 口喊道。接着他又说: “我想见他,您是否 能够通报您父亲一声。我 的名字 叫格仑利 希。” 莫尔顿领着这位先生走过阳台,把走廊右边通到写字间的一 扇 门替他打开,接着回到卧室去通知父亲。等施瓦尔茨考甫先生 走出去以后,格仑利希先生在一张圆桌旁边坐下,用胳臂肘往上 一倚,做出一副在埋头读报纸的样子。他读的正是一张那种除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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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某某参议银婚纪念别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的 “可怜 的报纸”。他 的 母亲此时正坐在 昏暗的窗户旁边补袜子,他却并没有看她。——— 这时候冬妮正在楼上 自己的屋子里休息。 老领港员带着对刚吃过 的午餐非常满意的神情走进写字 间。 他那制服外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圆鼓鼓的白背心。花 白的胡须 和通红的面庞,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水手。他心满意足地用舌头 前后左右地舐着牙齿,弄得他那神情忠厚的嘴型现出离奇古怪的 样子。他简单地 向客人弯了弯腰,样子似乎在说:“我们只能这 个样子 !” “辛苦了,”他说;“这位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格仑利希先生也礼貌而有些做作地俯了一下身子,他的嘴角 略微往下一垂。接着他低低地清了一下喉咙:“咳—姆。” 这是一间不很宽绰的小屋,四壁的下面那几尺装了壁板,以 上的地方都是石灰墙。玻璃窗不断被雨点敲击着,啪啪做响,窗 上挂着被烟熏黄了的窗帘。门右边摆着一张做工粗糙的长桌,桌 面盖着纸。桌子上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完整的欧洲大地图和一张波 罗的海的小地图。一艘张着满帆的精巧的船只模型悬挂在天花板 的中央。 老领港员要他的客人在 门对面一张已经显得有些破 旧的沙发 上坐下来, 自己则舒适地坐在一张带靠背的木椅上,两只手搭在 肚子上。格仑利希先生在沙发上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一点边儿, 脊背没有挨着靠背,他身上仍然紧紧裹着那件风雨衣,帽子搁在 膝头上。 “我再说一遍,”他对总领港先生说,“我的名字叫格仑利希, 家在汉堡。为了让您对我了解得更清楚,我可以向您提一下,我 是布登勃洛克参议商务上的一个密友。” “哎呀,失敬 !非常高兴能够认识您,格仑利希先生 !可是 您要不要提一提精神?我马上叫厨房为您准备一杯甜酒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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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请允许我告诉您,”格仑利希先生态度严肃地说,“我的时 间有限,我的马车还在等着我。而且我只要跟您说两句话。” “您说吧,”施瓦尔茨考甫先生感到有些出乎意外又有些扫兴 地说。出现了片刻沉默。 “领港老先生 !”格仑利希先生开 口说,他下了决心似地把头 一摆,又略微 向后一扬。可是他立刻又把话打住,为了加强这句 称呼的效果。他像一扇关紧的大门一样,紧紧闭着嘴巴。 “领港老先生,”他又叫了一声,接着就一 口气说下去:“我 来是为了几个星期以前就住在你府上的那位小姐的事。” “您说的是布登勃洛克小姐吗?”施瓦尔茨考甫先生问道 “不错,”格仑利希先生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几条深陷的皱纹 浮现在他的嘴角上。 “开门见山的说吧,”他 以宛如吟诵的声调说下去,他的眼光 在屋里飘乎不定,“不久 以前我正式 向这位小姐求了婚,双方的 家长对这件事完全同意,我们虽然没有举行正式的仪式,但小姐 自己却 已经明确地答应了我这 门亲事。” “真的吗?”施瓦尔茨考甫先生兴致勃勃地说…… “这件事我 还一点没听见呢 !那我恭喜您了,格……格仑利希先生 !恭喜恭 喜 !您真选着了一位好姑娘,一位顶呱呱的……” “我十分感谢您 的祝福,”格仑利希先 生故意冷淡地 回答。 “至于我这次到您府上来,”他继续用歌唱般的高嗓门说,“敬爱 的领港老先生,但是我们原本美满的婚姻最近出现了一些不该有 的阻力,而这些障碍仿佛又是从……您家里产生出来 的?”最后 几个字他是用疑 问的语气说的,似乎在说:“难道这件事会 出现 在你家吗?” 施瓦尔茨考甫先生没有说话,只是把花 白的眉毛挑得老高, 用两只手,用他那棕色的、生着金色毫毛的海员的手抓紧了椅子 的扶手作为回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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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是的。这是事实,我确实是这样听说的,”格仑利希先生用 无可奈何的语气肯定说。“我听说,您的儿子、那位医学生…… 竟……他利用小姐住在这儿的机会,从她嘴里哄到了她几句诺言 ……,当然我认为,他不是存心侵犯我的权利的……” “什么?”总领港喊起来,撑着椅子扶手跳了起来…… “这真 是……哼,做得太不像话了……”他两步就走到门前边,一把把 门闩拉开,向着走廊里厉声大吼,那声音连 咆哮的海涛都能盖 住 !“梅达 !莫尔顿 !你们俩都给我过来 !” “如果我只顾了要求 自己已有的权利,”格仑利希先生脸上掠 过一丝笑影,“竟打乱您作父亲的安排,那我真是抱歉之至,领 港老先生……” 老领港用眼睛死死的盯着格仑利希先生的脸,仿佛无论如何 也不能了解他的话似的。 “先生,”过了一会他才说出话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呛了 一 口酒,有些沙哑,“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懂得那些勾心斗角的 鬼把戏……但是如果您的意思是说……喏,那么我告诉您,您根 本就不了解我这个人,先生,您把我作父亲的道儿想歪了 !我知 道,我的儿子是什么人,我也知道布登勃洛克是什么人,我是个 有 自知知 明的人,也很有些傲气,不会替儿子作这种打算 的 ! ……现在轮到你了,孩子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格仑利 希先生说的是真的吗?啊?……”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和他 的儿子站在 门前边;母亲还蒙在鼓 里,只顾整理 自己的围裙,莫尔顿却做出一副不知悔改的罪犯的 面容……格仑利希先生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站起来;他还是 老领港请他坐下时的那副样子,风雨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 “怎么,你做了这种蠢事了么?”老领港头儿呵斥莫尔顿说。 年轻人一脸不屑的神情,他把一只大拇指插在上衣的两个扣 子中间;他 的 目光 阴郁,鼓着面颊,沉思一会儿,说: “是 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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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父亲,布登勃洛克小姐和我……” “原来真是这样,你是个不懂事 的家伙,是个蠢货,是个混 蛋 !你明天就给我滚回哥廷根去,听见没有?明天一清早 !这样 的荒唐事从此以后你连想也别想,从此也别再让我们听见这个 !” “狄德利希,我 的老天,”施 瓦尔茨考 甫太太搭起手来说, “不能这样武断,就简单地把事情决定了 !谁知道 ……”她停住 了,她的神情仿佛带着一丝希望的光辉。 “您要和小姐说话吗?”老领港头儿粗声粗气地对格仑利希先 生说…… “现在她正在屋子里睡觉呢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怜悯地说, 话语里充满了感情 。 “很遗憾,”格仑利希先生站起身来说,虽然他反而轻松地出 了口气。“请原谅我不能久留,马车正在外边等着我呢。请允许 我对您的大丈夫气概和有骨气 的表现表示钦佩和满意,”说着他 对着施瓦尔茨考甫先生做了一个用帽子在半空从上往下一划的动 作,“打搅了,我 向您告辞。再见。” 总领港先生并没有同他握手道别:他只是将身体向格仑希利 先生略微一弯,仿佛是在说:“我们只能这样 !” 格仑利希先生没有理睬莫尔顿和他母亲,而是从两人中间穿 过去,直 向大门走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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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第十二章 分别的日子已经到了。托马斯坐着克罗格家的马车来了。 这位年轻人是上午十点钟到的,他和主人一家在起居室里吃 了一顿点心。和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时夏季 已经过去了,天气很 冷,又刮着风,不可能再坐在阳台上,他们只能围坐在屋子里, 另外莫尔顿这时已经回到哥廷根去了。冬妮甚至没能跟他好好地 说几句告别的话儿。老领港头儿站在旁边说:“好 了,就到这里 吧。走吧。” 兄妹两人上了马车,马车的后边捆着冬妮的大箱子。她的面 容有些憔悴,虽然穿着一件柔软的秋季短外衣,却因为寒冷、疲 劳和旅途的兴奋不断瑟瑟发抖,此外对前途充满失望的感情也时 不时地突然涌上来,使她胸头痛苦得喘不过气来。她吻过了小梅 达,和主妇握过手,又点头答应施瓦尔茨考甫先生的话,施瓦尔 茨考甫说:“喏,小姐,您别把我们忘了。我们招待得不好,您 不怪罪我们吧?” “小姐,别忘记在令尊面前,在参议夫人面前替我们 问好, 祝您一路平安……”接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棕色大马用力一拉 挽绳,施瓦尔茨考甫一家三个人挥舞起手帕…… 冬妮坐在马车的角落里,透过窗户 向外凝望。天空布满着灰 白的云片,疾风吹得特拉夫河的河水翻起一层层的波浪。不时有 几点雨珠敲在玻璃窗上。在 “临海街”的尽头人们在 门口坐着补 鱼网;一群打着赤脚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马车。他们永远不会离 开这里…… 当马车驶过最后几所房子,冬妮探着身子又 向灯塔望 了一 眼,接着 闭起眼睛把身子向后一靠,她的眼睛这时又疲倦又刺得 疼,昨晚她差不多没有合眼,早晨为了整理箱子,又起了个大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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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早,连早饭也没有 胃口吃。她 口干舌燥,嘴里淡淡的没有味。她 觉得 自己已经支持不住了,任凭 自己的眼睛一分钟不停地往外涌 着热泪,也不想去管它。 她总觉得 自己还在特拉夫 门德的阳台上。莫尔顿 ·施瓦尔茨 考甫宛然正在 自己面前,同平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正用幽 默的语言同她交谈,时不时地用他那温柔的 目光有所征询地望一 下第三者;他笑的时候露出多么美丽的牙齿啊,可是他 自己却显 然一点也不知道他这个美点……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平静 了下来。 她把历次跟他谈话所听到的事逐一回忆了一遍,她暗 自发誓要把 这一切当作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保存在记忆里,这个想法使她感 到快慰和满足。什么本市新闻是一份不屑一读的报纸啦,什么普 鲁士国王做了一件非常不公平的事啦。什么四年以前关于大学校 的联邦宪法修改过啦,这些事以后对她将永远是宝贵的可资慰藉 的真理,永远是秘密的宝藏。她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什么时候取 出来把玩一番。不管走到街中心也好,在家人中间也好,吃饭的 时候也好,她都可以想到它们……谁知道呢,也许她会和格仑利 希先生结婚,这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当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 突然想到:我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东西……从原则上讲———贵 族都是———不足挂齿的人 ! 她满意地 自己笑 了笑 ……但是,突然 间,在车轮 的辘辘声 中,她听到莫尔顿正对她窃窃私语,而且声音竟不可思议 的清 晰,她分辨得清他那温柔的、略有一些拖沓的嗓子发出的每一个 声音,她聚精会神地倾听他 的诉说: “今天咱们都得坐岩石 了, 冬妮小姐……”这一件细小的回忆重又使她的感情动荡起来。由 于强烈的痛苦她的心不禁紧缩起来,她毫不反抗地一任泪珠滚滚 淌出来……她蜷缩在一个角落,用手帕捂着脸,痛哭起来。 托马斯嘴里衔着一支纸烟,茫然地 向外面大道望了一刻。 “可怜的冬妮 !”最后他抚摸着她的外衣说。“我从心里为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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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难过……我完全了解你,你知道,做为布登勃洛克家族的女儿必 须这样做。这样的事总得经受过去。相信我的话吧……我是了解 的……” “啊,你什么也不了解,也根本了解不了汤姆 !”冬妮呜咽着 说。 “喏,不要这么说,譬如拿我说吧,这件事现在 已经决定了, 明年初我就要到阿姆斯特丹去。爸爸给我在凡·戴尔·凯伦公司安 排妥了一个位置……那时我就要离别一个很长很长的时期……” “唉,汤姆 !那是离开父母和兄弟姐妹呀 !算得了什么 !” “不错——— !”他把声音拖得相当长。他看了冬妮一眼,好像 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一面把纸烟从一边嘴角移到另 一边嘴角,一面挑起一条眉毛来,把头转过去。 “用不了多久,”过了一会他又开 口说。“自然而然就会把它 忘掉……” “这件事会在我的脑海里,保 留一辈子 !”冬妮绝望地喊道。 “遗忘……难道这是安慰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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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十三章 以后他们又一次经过那处渡 口,走过以色列镇的街道,走过 耶路撒冷山和布格城 门外的旷地。马车从布格城 门穿过去,城 门 右边监狱的围墙高高耸起,他们沿着布格大街笔直地驶过去,穿 过考贝尔格……冬妮望着两旁灰色房屋的三角山墙,悬在街心上 的油灯,和 门前种植着菩提树的圣灵医院……天啊,这一切和她 离开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令人起敬地屹立在这里,和过去 完全一样,而她每次回忆起来却只把它 当作一场应该忘却 的旧 梦 !这些灰颜色 的三角 山墙正是那世代相传 的古老和熟悉 的东 西,就要把她迎接进来,她就要在里面继续生活下去。她 已经停 止哭泣了,她好奇地 向四周环顾着 。面对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的景象,离别的哀愁差不多已经麻痹下来。就在这一刻———马 车这时正辘辘地走过布来登街———搬运夫马蒂逊从车旁走过来。 他毕恭毕敬地把 自己那顶粗 旧的圆筒帽子摘下来,但脸却 阴沉 着,完全没有发 自内心的尊敬,心里仿佛在说:我这个卑微的臭 搬运夫…… ! 已经可以看到大门口了,肥壮的棕色大马鼻息咻咻地在布登 勃洛克家大门前停住,蹄子仍然踏动不停。当安东和利娜跑过来 忙着往下解箱子的时候,冬妮被她哥哥小心翼翼地扶下车来。可 是他们一时还进不去房子,因为这时三辆运货大马车正首尾衔接 着往大门里挪动。车上高高地装着鼓腾腾的粮袋,粮袋的外面用 醒 目的加粗黑字写着 “约翰 ·布登勃洛克公司”的字样。运粮车 摇摇摆摆地从宽大的过道和一座斜坡台阶走到下面院子里去,发 出一阵轰隆隆的沉重的回响。一部分谷物显然是要卸在后边的房 子里去,其余的却要转运到 “鲸鱼”“狮子”和 “橡树”等粮站 去……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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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冬妮和汤姆刚刚走进院门,参议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耳朵 上还夹着一支钢笔。他伸着手迎着他的女儿。 “我的小宝贝 !欢迎你回家来,亲爱的冬妮 !” 她吻了他一下,用 自己的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他,眼睛里流 露着一种好像是羞愧的 目光。参议先生并没有责备他的女儿,她 对冬妮私 自恋爱的事避 口不谈。他只说 了一句: “时候不早 了, 我们还等着你吃第二次早餐呢。” 参议夫人,克罗蒂尔德,克利斯蒂安,克拉拉和伊达 ·永格 曼都站在楼梯平台上准备迎接她…… 冬妮这一晚睡得十分香甜,几乎连梦都没做。第二天,九月 二十二 日一清早,她精神抖擞地走进早餐室来,她 已经完全从离 别的哀愁中解脱出来了。时间还很早,还不到七点钟。屋子里只 有永格曼小姐独 自在准备早餐咖啡。 “嗳,嗳,小冬妮,我的孩子,”她说,一边用她的睡意惺忪 的棕色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难道你不想再多睡会儿了吗?” 冬妮在书案前边坐下,书案的盖子这时正好推上去。她把两 臂交迭在头后,向窗外望去。窗外很黑,四处都显得很潮湿,花 园看上去一片深秋的景象。她望了一刻,就低下头来,出 自好奇 心地胡乱翻起书桌上的名片和信件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很熟悉但从未翻看过的金边记事本。簿 子里的纸各式各样的都有。前一天晚上一定还有人用过它,真是 件希罕事,爸爸这次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皮夹把它夹起来,锁在 里面那只特备的抽屉里。 她信手打开本子,最初只不过 随意浏览,但 随即埋头读起 来。她所读的大部分是一些简单的、她所熟知的事物。但是每一 个在上面记事的人都从他的先辈那里继承了一种庄严而朴直的文 体,一种出于对传统的无 比敬仰的纪传体,这种文体很能说明这 一家人对于 自己的传统和过去历史的谦虚因而也愈加令人萧然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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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敬。对于冬妮说起来,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她 自己也曾经 多次翻阅这本簿子。然而这里面记载的东西却从来没有给过她像 今天清晨这样的印象。哪怕是家庭史中最不足挂齿的一件事呢, 这里也同样被视若一件大事、郑重其事地记载下来,她被这种郑 重严肃的生活态度打动了……她把胳臂肘支在桌子上,越来越出 神地读下去,她很骄傲,态度严肃。 就连 自己那短短的历史也同样一项不缺 。她的出生,她第一 次入学,她儿时历次患病,她被送进卫希布洛特小姐 的寄宿学 校,她受坚信礼……这一切都被参议用他那流利、纤巧的商人字 体记载下来,而且他对每一件事实都怀着一种几乎是虔诚 的崇 敬,哪怕是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难道那不是左右这一家人命 运的原因?……在她那从祖母安冬 内特继承下来的名字下面,将 来还要记载些什么呢?然而不论记载什么都好,后代人一定会和 她现在一样怀着同样的虔诚心阅读过去的事迹。 她把身子向后一靠,长 出了一 口气,她 的心沉重地跳动起 来。一种不禁要为这个家庭做些什么的感情从她心头洋溢 出来, 她一贯熟悉的那种把 自己看得非常重要的感觉在强烈地要求她做 些什么。“链条中一个环节,”爸爸会这样写道……对 的,对 的, 她正是链条中的一个环,她受到一种崇高的责任感的感召,决心 以自己的行动来捍为这个家庭的历史 ! 在本子最前面的一张粗糙 的对开纸上记着这一家人 的家谱, 中间划着一些括弧、小题 目和醒 目的年月 日期,显然是出 自参议 的手笔。他们的远祖和一个牧师 的女儿布利吉塔 ·淑琳结婚起一 直记到一八二五年约翰·布登勃洛克参议和伊利莎 白·克罗格结婚 为止。簿子上记着,这一对夫妻生了四个孩子……下面详细记载 着孩子们的诞生年月和教名。在长子后面特别注明,他于一八四 二年复活节进入祖传的商号中作学徒。 冬妮望着 自己的名子出现在这个神圣 的记录本上。突然 间,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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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副急躁、狂热的面容,咽了一 口吐沫,嘴唇急 遽地颤动了一刻,她一把抓起笔来,往墨水壶里一戳,便在簿子 上写起来。一种强烈的为家庭献身的念头左右着她。她的笔迹拙 劣,字体从左 向右倾斜,高而且大。她写道:“……一八四五年 九月二十二 日和汉堡商人本迪可思·格仑利希先生订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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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第十四章 “说的没错,我 的好朋友。这个 问题很重要,一定得解决。 开门见山地说,按我们家传统 的规矩,姑娘 的陪嫁 费是七万马 克。” 格仑利希先生以一个商人特有的精明目光斜着瞥了他未来的 岳父一眼。 他一面沉思着一面用手指捋着左边的鬓须道:“事实上,”这 三个字说完了,他的手指也刚好捋到了须尖。 他接着说, “您知道,我是非常尊敬传统和规矩 的。只是 ……在 目前这件事上这样拘泥于传统是不是有些过分呢?……商 业正在扩展……家境蒸蒸 日上……总之,现在不同以前了,开销 也更大了……” “我的好朋友,”参议说,“我不是一个小气 的人 !哎呀…… 您没有让我把话说完,不然您就会知道,为了适合新情况我很愿 意,而且 已经准备好满足您的希望,我准备在传统的七万之外痛 痛快快地再加上一万。” “那么共合是八万……”格仑利希先生说;以后他 的嘴又动 了动,好像要说:我不计较那么多,将就了吧。 他们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谈话,参议站起来的时候心满意 足地把裤袋里的钥匙 串摇得叮当作响。因为他讲妥的八万马克才 正是布登勃洛克家姑娘真正的传统陪嫁费。——— 格仑利希先生告辞回汉堡去了。冬妮并没有感觉定婚后有什 么不同。不论她在摩仑多尔夫家、朗哈尔斯家、吉斯登麦克家或 者 自己家跳舞也好,在城外空地和拉特夫草地上滑冰也好,甚至 在对待年轻男人的殷勤上也好,谁也不干涉她……一月中她有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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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登勃洛克 一家 次参加人家订婚典礼的机会,那是摩仑多尔夫家为他们的长子和 玉尔新·哈根施特罗姆举办的订婚仪式。“汤姆 !”她说。“我对这 件事不感兴趣。我讨厌这种事。”然而她还是去 了,而且她这一 天过得很痛快。 自从她同意与格仑利希先生结婚之后,她得到允许或者和参 议夫人一起或者独 自一人到城里随便哪一家商店去大批置办东 西,为 自己置办一份像样的妆奁。两个缝衣女工整天坐在早餐室 窗户旁边忙着缝衣服,绣姓名冠首字母,她们的饭量非常大,能 吃下很多东西…… “我定的麻布送来了吗,妈妈?” “还没有,孩子,只送来两打茶 巾。” “好极了。———他答应在今天下午 以前要送到的。天哪,这 些褥单还得再加工加工呢 !” “比特利希小姐 问枕头套的花边在哪儿放着呢,伊达。” “就在你左手边的茶几上,冬妮,我的孩子。” “利娜——— !” “你 自己跑一趟算了,宝贝儿……” “老天爷,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结婚了……” “结婚礼服的料子你想好了没有,冬妮?” “我要 !"#$%&’(#)*+ 牌 的,妈妈 ……没有 !"#$%&’(#)*+ 我就不 结婚。” 不知不觉 已经忙活了两个月。圣诞节前两天,格仑利希先生 来了,为了和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共同庆祝这个神圣的节 日。另外 老克罗格夫妇邀请他过节他也没推辞。他对于他的未婚夫人表现 出一派的温柔体贴,正如别人的期待一样。任何虚伪的成分也没 有 !没有在大庭广众下 的纠缠厮磨 !也没有不合 时宜 的柔情蜜 意 !当着父母面,在前额上轻轻的谨慎的一吻就算在婚约上盖了 印……有时候冬妮未免有些诧异,觉得他在定婚前后的反差,实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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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名著百部 在太大,简直可以说判若两人。他只是以一个 占有者的愉快脸色 打量着她…… 自然罗,有时候碰上他独 自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 也会暂时忘记 自己的身份,尝试着把她拖到 自己的膝头上,用 自 己的鬓须靠近她的脸,用快乐得发抖的声音 问她:“我把你捉住 了吧 !我还是把你弄过来了吧?……”一遇到这种情况冬妮就回 答:“真是的,您忘 了 自己的身份 了 !”说着很灵巧地挣脱 了身 子。 格仑利希先生在她们这里过完节,马上就赶回了汉堡,他那 繁忙的业务迫切需要他亲 自去照应。布登勃洛克一家人虽然没有 明言,也默然同意他的看法,认为冬妮在订婚前对他进行熟悉了 解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对于住房问题的想法,双方是通过书信往来 的办法沟通 的。 冬妮非常向往大城市的生活,她表示希望在汉堡市区内定居,再 说格仑利希先生的办公处也在市区,而且就在医院大街上。但是 格仑利希先生却倚靠了男子汉的那种说一不二的固执劲取得了处 理这个 问题的全权。他在郊区,爱姆斯比脱附近购置了一座别墅 ……那是一个远离尘嚣富于浪漫情调的所在,如果新婚夫妇想找 一处世外桃源,这里真是再适合不过——— “远离尘嚣”———啊, 他读书时,拉丁文学得最好。! 四五年的年末就这样渐渐过去了,四六年一开春婚礼就举行 了。婚礼前一天晚上举办了一场非常风光的宴会,半城的人差不 多都到了。冬妮的女友们———其中也有阿姆嘉德·封·席令,她是 乘着一辆和塔楼差不多的马车到城里来的———跟汤姆和克利斯蒂 安的朋友们———这里面有消防队长的儿子,法学系的大学生,安 德利阿斯·吉塞克,也有 “吉斯登麦克父子公司”的施台凡和爱 德华———在餐厅和走廊里跳舞,为了能让大家尽兴,这两处的地 板上都撒了滑石粉……按照结婚习俗摔罐子, 自然首先是彼得 · 多尔曼参议的事,凡是被他弄到手的陶器罐子,他都把它们在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