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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二)

作者:美-海明威 当前章节:148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你的脸长得很美,”他对玛丽亚说。“我要是有幸在你的头发剃掉之前看到你就好了。“

“会长出来的,”她说。“六个月之后就会很长了。”

“你该在我们把她从火车里带走时见见她。她难看得叫人恶心。”

“你是谁的女人?“罗伯特 乔丹问,他这时想摆脱这件事了。“是巴勃罗的吗?”

她望着他笑,然后在他膝盖上打了一下。

“巴勃罗的?你见过巴勃罗吗?”

“噢,那么是拉斐尔的罗。我见过拉斐尔。”

“也不是拉斐尔的。”

“她不屑于任何人,”吉普赛人说。“这个女人梃怪。她不属于任何人。可她饭菜做得不坏。”

“真的不属于任何人吗?”罗伯特 乔丹问她。

“不属于任何人。才不哪。不管是说笑话,还是说正经的,都是这样。也不是你的。”

“是吗?”罗伯特I乔丹说,他感到喉咙里又哽塞起来了。“好啊。我没时间跟女人打交道,那倒是真的。”

“连十五分钟也没有?”吉苷赛人戏弄地问。“一刻钟工夫也没有?“罗伯特‘乔丹不回答。他望着这姑娘玛丽亚,觉得喉咙里哽塞得不敢开口说话了。

玛丽亚望着他笑,接着突然脸红了,但是仍旧盯住他看。

“你在脸红,”罗伯特 乔丹对她说。“你常脸红吗”

“从来不。”

“你现在脸红了。”

“那么我要到山洞里去了。”

“别走,玛丽亚。”

“不,”她说,不对他微笑了。“我现在要到里面去了。“她收拾起他们吃饭的铁盘和四把叉。她走起路来象小马般不大自然,但同时也象小动物那么姿态优美。

“你们还要用杯子吗?”她问。  罗伯特 乔丹仍旧在望着她,她又脸红了,  “别惹我脸红,”她说。“我不喜欢这样。”  “别拿走,”吉普赛人对她说。“来一杯吧,”他在酒缸里舀了满满的一杯递给罗伯特 莽丹,而他正看着姑娘端着笨重的铁盘低了头钻进山洞。

“谢谢你,”罗伯特 乔丹说。她走了,他的声调叉恢复了常态。“这是最后一杯了。我们已经喝够了。”

“我们来喝干这一缸,”吉普赛人说。“还有大半皮袋酒。那是我们用马驮来的。“

“那次是巴勃罗最后的一次出击,”安塞尔奠说。“自此以后他啥也不干。”

“你们有多少人?”罗伯待一乔丹问。  “我们有七个男人,还有两个女的。”

“两个?”

“对。一个是巴勃罗的老婆。”

“她人呢。“

“在山洞里。那姑娘稍许会做些饭菜。我说她做得好是为了让她高兴。她多半是帮巴勃罗的老婆做下手。”  “巴勃罗的女人,她这人怎么样?”

“有点儿野,”吉普赛人露齿笑笑。“实在太野了。如果你以为巴勃罗长得丑,那你应当见见他老婆。那女人很勇敢。比巴勃罗勇敢一百倍。只是有点儿野。”

“想当初巴勃罗也很勇敢,〃安塞尔莫说。〃想当初巴勃罗是很认真的。”

“他杀的人比霍乱还多,”吉普赛人说。“革命开始时,巴勃罗杀的人比伤寒还多。”

“可是长远以来,他太差劲了,”安塞尔莫说。“他太差劲了,他非常怕死。”

“可能是因为当初杀的人太多了,“吉普赛人寓有哲理地说。”巴勃罗.杀死的人比鼠疫还多。”

“这是一点,再加上贪财,“安塞尔莫说。〃另外他酒喝得太多。现在他打算象斗牛士一样退休了。不过他没法退休。”

“他要是跨过火线到了那边,人家准会扣下他的马,叫他入伍,”吉普赛人说。“至于我,我也不喜欢在部队里当兵。“

“别的吉普赛人也不喜欢这样,”安塞尔莫说。

“干吗喜欢?〃吉普赛人问。“谁肯进部队?我们干革命是为了进部队吗?我愿意打仗,可不愿待在部队里。”

“还有些人在哪里?”罗伯特 乔丹问。他喝了酒,这会儿觉得很舒服,昏昏欲睡,他仰天躺在树林中的地上,透过树稍望见午后的小片云朵在西班牙高空中徐徐漂移。

“有两个在洞里睡觉,”吉普赛人说。,“两个在山上咱们架枪的地方放哨。一个在山下放哨,说不定他们都睡着了。“

罗伯特,乔丹翻身侧卧着。

“是什幺枪?”

“枪名挺怪,”吉普赛人说。“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是一架机关枪。”

罗伯特’乔丹想,一定是支自动步枪。

“有多重?”他问。

“一个人能扛,不过挺重。枪有三条腿,可以折起来。那是我们在末一次大出击中缴获的。就是在搞到酒的那次之前的那一次。”

“你们那支抢有多少子弹?”

“多得数不尽,”吉普赛人说。“整整一箱,沉得叫人不相信。”

罗伯特 乔丹想,听他这样说象是五百发光景。  “上子弹是用圆盘还是长带?“

“用装在枪上面的圆铁盒。”

罗伯特 乔丹想:了不起,是挺刘易斯轻机关枪①。

“你懂得机枪吗?”他问那老头儿。

“不懂,”安塞尔莫说。“一点不懂。“

”那你呢?”问吉普赛人。

“这种枪开起来快极了,枪筒越打越烫,烫得手没法碰,”吉普赛人神气地说。

“那有谁不知道!”安塞尔莫蔑视地说。

“也许是这样,”吉普赛人说。“不过他既然要我讲讲机关枪是怎么样的,我就告诉他。”他接着补充说,“还有,它不像普通步枪,只要你扣住扳机,这种枪可以打个不歇。“

“除非卡了壳,子弹打光或枪筒烫得发软,”罗伯特,乔丹用英语说。

“你说啥?”安塞尔莫问他。 ^

“没什么,”罗伯特 乔丹说。“我只是用英语在讲未来的事。“

“那才怪了,”吉普赛人说。“用英国话来讲未来的事。你会看手相吗?“

“不会,”罗伯特^乔丹说着又舀了杯酒。“不过,要是你会的话,我倒希望你给我看看,吿诉我最近的三天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巴勃罗的老婆会看手相,“吉普赛人说。“不过她挺暴躁,挺野,她肯不肯看,我可说不准。”

罗伯特 乔丹坐起来,喝了口酒。

“我们现在去见见巴勃罗的老婆吧,”他说。“很使真是这样糟糕的话,那我们去试试,不行就算了。“

“我不想去打扰她,”拉斐尔说。“她最讨厌我。“

“为什么?”

“她拿我当二流子看待。”

“真不公平,“安塞尔莫嘲弄地说。

“她讨厌吉普赛人”

“真是糟透了,”安塞尔莫说。

"她有吉普赛血统:拉斐尔说。“她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露齿笑笑。“可是她的舌头太伤人,象条牛鞭子。用那条舌头她能把人的皮都扒下来,撕成一条条的。她真野得不得了。”

“她和那姑娘玛面亚相处得怎么样”罗伯特 乔丹问。

“好。她疼那丫头。有谁敢去接近这丫头,打她主意的话-”他摇摇头,舌头啧啧作响。

“她待那姑娘真不错,“安塞尔莫说。“好好照顾着她。”

“我们炸了火车把她带回来时,她模样很怪,”拉斐尔说。“她不吭声,哭个不停,谁碰碰她,她就抖得象只落水狗。最近她才好了点。最近她好多了。今儿她很好。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她非常好。我们炸火车后打箅扔下她不管。她愁眉苦脸,那么难看,显然一无用处,当然不值得为她耽误时间。可是老太婆在那丫头身上系了根绳子,等她觉得再也走不动了,老太婆就用绳子梢抽她,抽她走。后来,她真的走不动了,老太婆就把她扛在肩上。等老太婆扛不动了,就由我来扛。那时我们是在爬山,山上金雀花和石南长得齐胸高。等到我也扛不动了,就由巴勃罗来扛。老太婆逼我们扛她的时候,骂得可凶哪!”他想起了往事还直摇头。“是啊,这丫头固然长得髙,身体可不重。瘦骨头不压什么分量。不过当时我们不得不扛着她,一会儿停下来开枪,一会儿再把她扛起来,那时候她可够沉的。老太婆呢,用绳子抽打巴勃罗,替他拿步枪,当他打算扔下丫头时,老太婆把枪塞在他手里,又逼他把丫头再背起来。她一边替他上子弹,一边咒骂他。老太婆把他子弹袋里的子弹掏出来,装进弹仓,一边朝他咒骂。那时天快擦黑了,一到夜晚,事悄就好办了。不过还好,人家没有骑兵队。”

“那次炸火车准是艰苦极了,“安塞尔莫说。“我那时不在场,"他向罗伯特 乔丹解释,“当时参加的有巴勃罗的一帮和‘聋子’的一帮,今晚我们就要见到‘聋子、另外还有这一带山里的两帮人。我那时到火线的另一边去了。”

“还有那个名字很古怪的金黄头发的人一”吉普赛人说。

“卡希金。”

“对。这个名字我始终叫不上口。我们还有两个人带了一挺机关枪。他们也是部队派来的。他们没法带了机关枪撤,就把枪扔了。机关枪当然不比这丫头沉,要是老太婆当时管住他们的话,他们准会把枪带走。”他想起了往事,摇摇头,接着说下去。“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象那次爆炸那样的场面。火车直直地开来。我们老远就看到了。我那时心里紧张极了,现在讲不上来。我们望到火车喷出的气,接着听到汽笛声。接着,火车恰一恰一恰一恰一恰一恰一个劲地开来了,形体越来越大。接着,在爆炸的那一刹那,火车头的前轮腾空飞了起来,一团黑烟,一声轰哨,好象地皮整个翻腾起来,火车头好象在梦堍里似的在一片升腾的灰尘和扰木中间飞得老髙,然后褊着倒在地上,象头受了伤的大野兽,炸飞的泥巴还在往我们身上掉,这时,火车头锅炉一声爆炸,一片白色蒸气弥澳着。机关枪开始响啦,达一达一达一达!”吉普赛人这时捶紧双拳,翘起了两个大拇指,在身前上下摆动,好象在开一挺想象中的机关枪。“达!达!达!达!达I达!”他欣喜若狂。“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只见敌人的部队从火车里逃奔出来,机关枪对准他们响个不停,他们一个个倒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我一出神把手搁在机关枪上面,觉得枪筲滚烫,这时,老太婆给了我一个嘴巴,说,‘开枪呀,你这笨蛋!幵枪呀,要不我把你的脑瓜踩个稀烂"我接着开起枪来,不过要把枪摆稳真不容易,敌人正往远处的山上跑去。后来,我们下去,赶到火车边看看有什么可搬回去的,有个军官用手枪逼着士兵,赶他们向我们反扑。他不停地挥舞手枪,对他们大叫大嚷,我们都向他开枪,可谁也没打中。接着有几个敌人卧倒射击了,那军官拿着手枪在他们背后跑来跑去,我们还是打不中他,机关枪被火车挡住了,没法向他射击。军官枪杀了两个卧倒的士兵,可别人还是不肯起来,他就骂他们,最后他们才三三两两地爬起来,朝我们和火车冲过来。他们接着又卧倒了射击。于是我们撤退了,机关枪仍在我们头顶上达达达的响着。我就在那时发现了那丫头,她从火车里逃到了山石间,她就跟我们一起逃。就是这些部队咬住了我们,一直追击到晚上。”

“当时的情况准是够艰险的,”安塞尔莫说。“真够紧张的“

“我们只干了这么一件好事情,”一个深沉的声音说。“你现在在干什么,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吉普赛私生子、懒酒鬼、孬种,你在干什么呀?”

罗伯特 乔丹见到面前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个子差不多跟巴勃罗一般大,身材也是滚圆的,穿着农民的黑裙子和背心,粗壮的腿上套着厚羊毛袜,脚下是一双黑色绳底鞋,褐色的脸蛋象座花岗石雕像。她长着一双粗大但好看的手,稠密的黑鬈发在脑后挽了个发鬌。

“回笞我!”她对吉普赛人说,也不理会有别人在场。

“我在跟这些同志说话。这个人是来当爆破手的。”

“这我全知道,”巴勃罗的老婆说。“现在给我滚,到山顶上去换安德烈斯的班。“

“我走,”吉普赛人说。“我走。”他转身对罗伯特一乔丹。“我吃饭时再跟你见面。”

“你想得倒美,”妇人对他说。“照我箅来,你今天已吃过三顿了。现在去把安德烈斯给我找来。“

“你好,”她对罗伯特 乔丹说,伸出手来并徽笑着。“共和国那边一切都好吗。”

“很好,“他说,也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共和闺.和我都

好。“

“我很髙兴,”她对他说。她紧盯着他的脸,微笑着。他注意到她长着一对好看的灰眼睛。“你是来找我们再炸一次火车吗?”

“不,”罗伯特丨乔丹说,立即对她开诚布公。“是来炸桥的。”

“那箅不上什么,"她说。“一座桥箅不上什么。现在我们有马匹啦,什么时候再炸火车?”

“以后再说。这座桥很重要。”

“那丫头跟我说,你那位跟我们一起炸火车的同志死了。”

“是呀."

“真可惜。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爆炸。他是个能干的人。他挺讨我喜欢。现在不能再炸一次火车吗?如今山里有很多人。太多啦。找吃的已经有困难了。最好还是撤出去。我们有马啊."

“我们必须炸掉这座桥.”

“桥在囉里广“

“很近。”

“那更好,”巴勃罗的老婆说。“让我们把这里的桥统统炸掉了再搛走。我讨厌这个地方。这里人太集中了。这不会有好处。这里死气沉沉得叫人讨厌。”

她在树林里看到巴勃罗的人影。

“醉鬼!“她向他喊着。”醉鬼。烂酒鬼!”她兴冲冲地转身对着罗伯特 乔丹。“他带了皮酒袋独个儿在林子里喝酒,”她说,“他整天喝个没完。这样过日子要把他毁了。小伙予,你来了我很高兴。”她拍拍他的背脊。“啊,"她说。“你长得比外表结实,”她用手抚抚摸着他的肩膀,感到他法兰绒衬衫里面的肌内。4好,你来了我很髙兴。”

“我也很高兴。“

“我们会彼此了解的,”她说。“喝杯酒吧。”

“我们已经喝了些,”罗伯特’乔丹说。“那么你喝吗?”

“我吃饭时才喝,”她说。“酒使我心里发烧。”她接着又看见了巴勃罗。“醉鬼!”她嚷着说。“酒鬼!”她对罗伯特 乔丹摇摇头。“他这人以前真不错,”她对他说。“可现在完蛋了。还有一桩事你听我说。要好好对待那丫头,要爱护她。那个玛丽亚。她受过一番苦。你懂么?”

“懂。你说这话干吗?”

“她见了你之后回到山涧里来,我看出了她的心情。我还发现她走出山洞前就在打量着你。”

“我跟她说笑了几句

“她原来的心境很坏,“巴勃罗的老婆说。“现在她比较好了,她应该离开这里。”

“那当然,可以由安塞尔莫把她送过火线去。“

”这次事情结束后,你和安塞尔莫可以把她带走。“

罗伯特 乔丹觉得喉咙作痛,他的声音变粗了。“也许能行吧,”他说。

巴勃罗的老婆望着他摇摇头。“唉,唉,”她说。“难道男人都是这副样子的吗?”

“我什么也没说啊。她长得很美,这你也知道。“

“不,她长得不美。你的意思是说,地开始变得美了,”巴勃罗的老婆说。“男人呀,我们把他们生了出来,真叫我们觉得可耻。不。说正经话。难道共和国里没有收留她这种人的地方吗?”

“有,”罗伯特 乔丹说。“好地方,在东海岸瓦伦西亚那一带。别的地方也有。那里他们会待她很好,她可以带领孩子。有不少从乡村撤出来的孩子-人家会教她怎样工作的。“

“那正是我希望的,”巴勃罗的老婆说。“巴勃罗已经在动她脑筋了。这又是件会毁掉他的事情。他见到她就心痒难熬。最好她现在就走。“

“干完这件事以后,我们可以把她带走。”

“要是我信任你,你从现在起肯爱护她吗?我跟你说话象是老相识了。”

“人们彼此了解了,”罗伯特^乔丹说,“就应该这么样。“

“坐下吧,”巴勃罗的老婆说。“我不要你保证,反正事情要发生总会发生的。但是,你如果不肯带她走,我就要你保证。”

“为什么说如果我不肯带她走呢?”

“因为我不希望你走了以后让她在这里发疯。我见过她发疯似的模样,不发疯,我也够受的了。”

“炸桥后我们一定带她走,”罗伯特 乔丹说。“只要我们炸桥后还活着,我们一定带她走。”

“我不爱听你用这种口气说话。这种口气绝对不会带来好运。“

“我用这种口气只是为了向你保证,”罗伯特4乔丹说。“我不是那种爱说丧气话的人。”

“让我看看你的手,”那妇人说。罗伯特 乔丹伸出手来,妇人把它摊开,放在她自己的大手上,用大拇指摩庠手攀,仔细端详,然放掉他的手。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她望着他,脸上没有笑意。

“你从手上看到了什么?”罗伯特 乔丹问她。“我不信手相。你不会吓倒我的。“

“没什么,”她对他说。“我看不出什么。”

“不,你看出来了。我只是好奇罢了。我不信这一套。“

〃你信什么呢?”

“我相信的东西很多,可不信这一个。”

“相信什么?”

“相信我的工作。”

〃是的,我看出这点了。”

“跟我说,另外还看出了什么。“

“我看不出别的,”她不痛快地说。“你说过炸桥很难吗?”

“不。我说过炸桥很重要。”

“可是炸桥会不会很难?“

“会的。我现在得下山去看桥了。你这里有多少人?”

“有点用的有五个。吉普赛人是窝囊废,尽管他心肠不坏,他心地很好。巴勃罗这人,我不再信任了”

“‘聋子’有多少顶用的人?”

“大概有八个吧。今晚我们就能弄清楚。他要到这儿来的。他是个很踏实的人。他也有一些炸药。不很多。你和他谈谈。”

“你派人去找他了?” 、

“他每天晚上都来。他是邻居。还是同志加朋友。“

“你看他这人怎么样?”

“他这人很不错。而且很踏实。在炸火车这件事上,他真了不起。”

“别的那几帮里的人手呢?”

“如果通知及时,大致能召集到五十个带步枪的人手,比较可靠的。”

“可靠性多大?”

“根据情况是不是严重才能定。”

“每支枪有多少发子弹?”

“大概有二十发。要看他们参加这次行动时愿意带多少来。这是说如果他们愿意来参加这次行动的话。你别忘了,炸桥这种事,既弄不到钱,也没战利品;而且你尽管不明说,危险是不小的;还有,事后又不得不从这一带山里撤走。很多人会反对炸桥这件事。“

“这很清楚。”

“这样看来,可以不提这件事就不提。”

“我同意。”

“那么等你勘探过了桥,我们今晚就和‘聋子’谈谈。“

“我现在踉安塞尔莫下山去。”

“那么把他叫醒吧,”她说。

“你要带支卡宾枪吗?”

 “谢谢你,他对她说。“带一支固然好,不过我不会用它的。我是去侦察,不是去找麻烦的。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情况。我非常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我说话喜欢坦率。”“那么告诉我你在我手上看出了什么。“

“不,”她说着,摇摇头。“我没有看出什么。现在到你的桥那儿去吧。我会照管你的装备的。”

“把背包遮盖起来,谁也不让碰。搁在那儿要比山洞里好。”

“会遮盖好的,不让任何人碰,”巴勃罗的老婆说。“现在到你的桥那儿去吧。”

“安塞尔莫,“罗伯特 乔丹把手按在老头儿的肩膀上说。老头儿脑袋枕在双臂上躺着睡熟了。

老头儿抬起头来。“有,”他说。“不用多说。我们走吧。”

①  这种轻机关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由协约国首先使用,后来还装在战斗机上,它每分钟可打五百五十发子弹,重量约十二公斤4。

第三章  他们赶着最后的二百码路程,在树荫下小心翼翼地从这棵树移动到那棵树,这时,穿过陡峭的山坡上最后几棵松树,离桥只有五十码了。。“阳仍然越过褐色的山肩照来,那座桥被睃峭的峡谷间的辽阔空间衬托着,显得黑魆魅的。那是一座单孔铁桥,两端各有一个岗亭。桥面很宽,可以并行两辆汽车。线条优美的坚固的铁桥横跨深谷,在下面深深的谷底,白浪翻滚的河水淹过大块圆石,奔向山口那边的主流。

阳光正对着罗伯特 乔丹的眼睛,那座桥只现出一个剪影。随着太阳落到圆滚滚的褐色山头后边,阳光减弱消失,他透过树林眺望这山头,这时他不再直视着剌眼的阳光,发现山坡竟是一片葱翠的新绿,山峰下还有一摊摊积雪。

接着他在那短暂的余辉中又望望那突然显得真切的铁桥,观察它的结构。要炸掉这座桥并不难。他一面望着,一面从胸口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迅速勾勒了几张草图。他在本子上画图时并不同时计算炸药用量。他要以后再计算。他现在注意的是安放炸药的位置,以揮炸断桥面的支撑,让桥的一部分塌到峡谷中去。安放五六个炸药包,同时引爆,就能从容不迫,井井有条而正确无误地干成功;要不然,用两个大炸药包也能大致完成。那就捕要非常大的炸药包,放在两面同时引爆。他高兴而快速地勾勒着草图;他为了终于着手处理这件事,终于真的动手干起来而髙兴。他接考合上笔记本,把铅笔插进本子护封里边的皮套,把笔记本藏进衣袋,扣好袋盖 

他画草图的时候,安塞尔莫监视着公硌、铁桥和岗亭。他认为他们太接近桥,未免危险,草图画完后,他才算松了口气。

罗伯特 乔丹扣好衣袋盖,匍匐在一棵松树后面,从那里了望。安塞尔莫把手搭在他胳膊肘上,用一个指头指点。

公路这一头面对着他们的岗亭里坐着一个哨兵,膝间夹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他正在抽烟,头上戴着顶绒线椹,身上穿着件毯子式的披风。相距五十码,没法看清他脸上的五官。罗伯特 乔丹举起望远镜,尽管现在没一点阳光,他还是两手捏成空拳,小心地围着镜片,以免产生反光,被哨兵发现,于是桥上的栏杆显得非常淸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似的,而那哨兵的脸也清清楚楚,连他那凹陷的腮帮、香烟上的烟灰和剌刀上闪亮着的油迹都历历在目。那是一张农民的脸,高颧骨下服帮凹陷,满面胡子茬,浓眉毛遮着眼睛,一双大手握着枪,毪子式的披风下面鱔出了笨重的长统靴。岗亭埔上挂着一只磨得发黑的皮酒袋,还有一些报纸,但没有电话机。”当然,在他看不到的另外一边可能有架电话机;但是看不到岗亭四周有通到外面的电线。沿公路有一条电话线通过铁桥。岗亭外边有一只炭火盆,是用一只旧汽油桶做的,截去了桶顶,桶壁上凿了几个洞,架在两块石头上,但盆里没生火。火盆下面的灰里有几只烧黑了的空铁縑。

罗伯特、乔丹把望远镜递给平躺在他身旁的安塞尔莫。老头儿露齿笑笑,摇摇头。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眼睛边的太阳穴。

“我看见过他,”他用西班牙话说。他用嘴尖讲话,嘴唇几乎不动,这样发出的声音比耳语还低。”罗伯特 乔丹冲着他揪笑,他呢,注视着哨兵,一手指着哨兵,用另一手的食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罗伯特 乔丹点点头,但没有笑。

桥另一头的岗亭背对着他们,朝着公路下段,因此他们看不

到里面的情况。这条公路很宽,浇过柏油,铺得很道地,在较远的那个桥堍向左拐弯,再绕一个大弯子向右面拐出去,看不见了。眼前这一段公路是劈去峡谷那一边坚固的石壁,在旧路面的基础上加宽到现有的宽度的;从山口和桥上望下去,公路的左边,也就是西边,面临陡峭的峡谷的地方,竖着一排劈下来的石块做界石,作为防护。这里的峡谷十分幽深,上面架着桥的溪水和山口的主流在这里汇合。

“另外那个哨所呢?”罗伯特 乔丹问安塞尔莫,“从那个拐弯过去五百米。在靠着石壁盖起的养路工的小屋边。“

“有多少人?”罗伯特 乔丹问。

他又用望远镜观察那个哨兵。只见哨兵在岗亭的木板墙上揿熄烟卷,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烟荷包,剥开那熄掉的烟蒂的烟纸,把剩下的烟丝倒进荷包。哨兵站起来,把步枪靠在岗亭的墙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步枪,挎在肩上,走到桥面上。安塞尔莫身体贴在地上,罗伯特 乔丹把望远镜塞进衣袋,脑袋闪在一棵松树后面。

“一起有七个士兵和一个班长。”安塞尔莫凑近他的耳朵说,“我是从吉普赛人那儿打听来的。”

“等他停下来,我们就走,”罗伯特,乔丹说,“我们太近了。”

“你要看的东西都看到了”“不错。我要看的都看到了。“

随着。“阳西沉,他们身后的山上的。“照逐渐消失,天气马上冷起来,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你认为怎么样”安塞尔莫低声问,他们望着那哨兵跨过桥

面,向另一个岗亭走去,他的剌刀在。“阳的余辉中闪闪发亮,他披着那件毯子式的外衣,形状很古怪。

“非常好,”罗伯特,乔丹说。“非常、非常好。“我挺高兴。“安塞尔莫说。“我们走好吧?他现在不会发现我们了。

哨兵在桥的那一头,背对他们站着。峡谷里传来溪水流过圆石间的淙淙声。接着,夹在流水声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持续不断的响亮的隆隆声。他们看到哨兵抬起头来,帽子推到后脑勺上。他们掉头仰望,只见高空中有三架列成乂字队形的单翼飞机,在还照得到阳光的上空显得清清楚楚,银光闪闪。飞机越过天空,快得难以置信,马达声震响个不停。“我们的?”安塞尔莫问。

“好象是我们的,”罗伯特 乔丹说,但是他明白,飞得这样髙,根本没法断定。既可能是我方,也可能是敌方在傍晚作巡逻飞行。不过人们总是说驱逐机是我们的,因为这使人感到安慰 轰炸机可是另外一回事。

安塞尔莫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是我们的飞机。”他说。“我认识这些飞机。这些是蝇式。”

“对,”罗伯特 乔丹说。“我看也象是我们的蝇式。”“这是些蝇式,”安塞尔莫说。

罗伯特 乔丹原可以把望远镜对准飞机,马上看个分明,但他觉得还是不看为好。今晚,这些飞机是谁的,对他都一样。如果把它们当作我们的会使老头儿高兴,他何苦使他失望呢。飞机现在越出棵野,向塞哥维亚飞去,看来它们不象是俄国人玫装的那种有绿机身、红翼梢、机翼安在机身下面的波音。”32型飞机。西班牙人把这种飞机叫作蝇式。颜色潢不清,但式样显然不对头。

”不。那是返航的法西斯巡逻机队“

哨兵仍旧背着身,站在远处的岗亭边。“我们走吧,”罗伯特,乔丹说。他开始上山,小心翼翼地爬着,利用地形,避开桥那面的视线。安塞尔莫跟在他后面,相距一百码。罗伯特 乔丹走到从挢上不可能望见他们的地方,就站停了脚步,老头儿赶上来,走到前面去带路,不慌不忙地摸黑爬着,穿过山口,肫上那陡峭的山坡。

“咱们的空军真了不起,”老头儿高兴地说。“对。”

“我们准打胜仗。”“我们必须胜利。”

“是啊。我们胜利后你一定要来这儿打猎。“打什么?”

“野猪、熊、狼、野山羊~”“你喜欢打猎吗?”

“是啊,老弟。比啥都喜欢。我们村里人人都打猎。你不喜欢打猎吗?”

“不喜欢,”罗伯特”乔丹说。“我不喜欢杀死动物。“我呐,正好相反,”老头儿说。“我不喜欢杀人。”“除了那些头脑不对劲的人,谁都不客欢杀人。“罗伯特 乔丹说。“可是在必要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反对,尤其是为了我们的事业的时候。”

“打猎可是另一回事,”安塞尔莫说。“我现在没有家了,以前可有过,在我家里藏着我在山下树林里打来的野猪的牙齿。还有我打到的狼的皮。那是冬天在雪地里打的。有一条梃大,十一月有天晚上,我回家路过村边,在黑地里把它打死了。我家地上铺了四张狼皮。它们都踩呀了,不过毕竟是狼皮啊。还有我在高山上打到的野山羊的角和一只鹰,请阿维拉一个专门剥制禽鸟标本的人加了工,翅膀是展开的,黄黄的眼睛,就象活的一样。这只鹰挺好看,我看到这些东西心里非常髙兴,”“是啊,”罗伯特 乔丹说。

“我村教堂门上钉着一只熊掌,那熊是我春夭打的,我发现它在山坡上的雪地里,就用那只爪子在拔一段木头“

“那是什么时侯的事?”

“六年前了。那只熊掌象人手,不过爪子很长,已经干瘪了,穿过掌心钉在教堂门上,我每次见到,心里就乐。”“出于骄傲吗?”

“想到初春在那山坡上和那头熊遭遇确实感到骄傲。不过讲到杀人,象我们一模一样的人,回忆起来一点也不愉快。”“你不能把人的手掌钉在教堂门上,”罗伯特 乔丹说。“不能。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是不能想象的,不过,人手很象熊举。”

“人的胸部也很象熊的胸部,”罗伯特 乔丹说。“熊剥掉了皮,它的肌肉有很多和人的肌肉相象的地方。”

“是啊,”安塞尔莫说。“吉普赛人认为熊是人的兄弟。”“美洲的印第安人也有这种看法,”罗伯特 乔丹说。“他们杀了熊就向它道歉,请它原谅,他们把它的脑壳搁在树上,临走前请求它宽恕。

“吉普赛人认为熊是人的兄弟,是因为熊剥掉了皮,身体和人的是一祥的,因为熊也喝啤酒,也喜欢听音乐,也喜欢跳舞。”耗印第安人也有这种看法,“那。印第安人就是吉普赛人了?”

“不。不过他们对熊的看法是一致的。““一点也不假。吉普赛人认为它是人的兄弟,还因为它爱偷东西取乐。

“你有吉普赛血统吗?”

“没有。不过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认识得梃清楚。自从革命开始以来见得更多了。山里就有不少。他们认为杀掉外族人不算罪过。他们不承认这一点,不过这是事实“象靡尔人一样。“

“是的。不过吉普赛人有很多规矩,他们自己却不承认。在打仗时很多吉普赛人又变得象古时候那样坏了。”

“他们不懂为什么要打仗。他们不知道我们作战的目的。”“对呀,”安塞尔莫说,“他们只知道现在在打仗,大家又可以象古时候那样杀人而不一定受惩罚了。”

“你杀过人吗?”由于相处一天混熟了,现在天色又黑,罗伯特舟乔丹便这么问。

“杀过。有好几回。不过不是很乐意的。依我看,杀人是罪过。哪怕是杀那些我们非杀不可的法西斯,依我看,熊和人大不一样,我不相信吉普赛人那种蛊惑人心的说法,什么人跟畜生是兄弟。不。凡是杀人,我都反对“可是你杀过人了。”

“是呀。而且以后还要杀呢,不过,要是我能活得下去,我萝好好儿过活,不伤害任何人,这样就会被人宽恕了“被谁?”

“谁知道?既然在这里我们不再信天主,不再信圣子和圣灵了,谁来宽恕呀?我不知道。““你们不再信天主了?”

“是呀。老弟。当然是呀。要是有夭主,他决不会让我亲睱百睹的那一切发生的。让冬巧信天主吧。”“人们是需要天主的。。” 

“我是在信教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当然想念天主。不过做人现在得由自己负黉了。

“那么宽恕你杀人罪过的人,就是你自己罗。”“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安塞尔莫说。“既然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一定就是这样。不过,不管有投有天主,我认为杀人就是罪过。我觉得寄人一命可不是儿戏。必要的时侯我才杀人,不过我不是巴勃罗那号人。”

“要打胜仗,我们躭必须杀敢人。这是历来的真理。“那当然。”我们打仗就得杀人。不过我有些古怪的念头。”安塞尔莫说。

他们这时正挨在一起摸黑走着,他低声说着,一边爬山,一边还常常回过头来。”“我连主教也不想杀。我也不想杀哪个财主老板。我要叫他们后半辈子象我们一样,天天在地里干活,象我们一样在山里砍树,他们这样才会明白,人生在世该干些啥。让他们睡我们睡的地方。让他们吃我们吃的东西。不过,顶要紧的是让他们干活。这样他们就会得到教训了。”“这样他们会活下来再奴役你。”

“把他们杀了并不给他们教训,”安塞尔莫说。“你没法把他们斩尽杀绝,因为他们会播下更深的仇恨的种子。监牢没用,监牢只会制造仇恨。应该让我们所有的敌人都得到教训。〃不过你还是杀过人。“

〃是的,”安塞尔莫说。“杀过好几次,以后还要杀,但不是乐意的,而且把它看作罪过。”

“那个哨兵呢?你刚才幵玩笑说要杀掉他。““那是开玩笑。我原可以杀掉他。是呀。考虑到我们的任务,当然要杀,而且问心无愧。不过心里是不乐意的,”

“我们就把这些哨兵留给喜欢杀人的人吧,”罗伯特 乔丹说。“他们是八个加五个。一共十三个,让喜欢杀人的人去对付

“喜欢杀人的人可不少呢,”安塞尔莫在黑暗中说。“我们就有很多这种人。这种人要比愿意上战场打仗的人多。“你参加过战役吗?”

“没有,”老头儿说。“革命开始的时候我们在塞哥维亚打过仗,不过我们吃了畋仗,溃敢啦。我跟了别人一起跑。我们并不真正了解自己在干啥,也不知道该每么干,再说,我只有一支猎枪和大号铅弹,可是民防军有毛瑟枪。我在一百码外用大号铅弹没法打中他们,他们在三百码外,却可以随心所欲地象打兔子似的打我们。他们打得又快又准,我们在他们面前象绵羊似的。他不作声了,接着问,“你看炸桥的时候会打上“仗吗”“有可能。”

“我毎逢打仗没有一次不逃跑的。”安塞尔莫说〃“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是老头子啦,可我一直闹不清。“

“我来帮衬你,”罗伯特 乔丹对他说 “那你打过很多仗吗? 〃打过几次。“

“你觉得炸桥这件事怎么样”

 我首先考虑的是炸桥。那是我的工作。把桥炸掉并不难。然后我们再作其它部署。做好准备工作。这一切都得写下来。”“这里的人识字的很少。”安塞尔莫说。

“要根据每个人的理解程度,写得大家都看得懂,而且还要把它讲清楚。“

“派给我什么任务,我准干,”安塞尔莫说。“不过,想起塞哥维亚开火的情形,假使要打,甚至于大打,最好先跟我讲明白,遇到各种情况,我得怎么干,免得逃跑。记得在塞哥维亚时我老是想逃跑。”

“我俩会在一起的,”罗伯特 乔丹对他说。“我会告诉你什么时侯该怎么办。”

“那就没问题了,”安塞尔莫说。“吩咐我做的,我都能傲到。”

“对我们来说就是炸桥和战斗,假如发生战斗的话,”罗伯特 乔丹说,他觉得在黑暗中说这番话有点象做戏,但是用西班牙话诶来很带劲。“

“那该是头等大事嗨,”安塞尔莫谗。罗伯特。乔丹听他说得直率、不含糊、不做作,既没有说英语民族的那种故意含蓄的谈吐,也役有说拉,“语民族的那种夸夸其谈的作风。他觉得能得到这个老头儿很幸运,他看过了这座桥,设想出了一个简化'的解决问理的方案。”只赛突然袭击哨所,就能按常规的办法炸掉它。他这时对戈尔兹的命令,对产生这些命令的必婆性起了反感。他所以反感,是因为这些命令会给他;会给这个老头儿带来木拥的后果。对于不得不执行这些命令的人来说,这自然是棘手的命令。

这个想法可不对头哪,他对自己说,你也好,别人也好,稀没法保证不道豳不拥。你和这个老头儿都不是什么了不起询又物。你们是完成你们的任务的工具。”有些命令非执行不可,这不是你们所造成的。有座桥非炸掉不可,这座挢可以成为人类未来命运的转折点,好象它能左右这次战争中所发生的一切-你只有一件事好做,并旦非做不可。只有一件事,妈的,他想。如果只此一件事,那就容易办了。他对自己说。”别发愁啦,你这个说空话的野杂种。想想别的事情吧。

于是他想起了那姑娘玛丽亚,想起了她的皮肤、头发和眼睹,全是一样的金褐色。头发的颜色比她的皮肤要深些,不过由于皮肤将被阳光晒得越来越黑,头发就会显得淡了。这光滑的皮肤表面上是浅金色的,从内部透出更深的底色。这皮肤一定很光滑,她的整个身体一定都很光滑。她的举止很别扭,仿佛她身上有些东西使她局伲不安,她觉得那些东西流鳟在外面,实在不然,只存在于她的心里。他望着她,她就脸红。她坐着,双手抱住膝头,衬衫领子敞开着,一对耸起的乳房顶着衬衫。想到她,他的喉头就哽住了,走路也不自在了。他和安塞尔莫都不作声,后来老头儿说,“我们现在穿过这些岩石下去就回营了。

他们捵黑走着山路,这时,有一个人向他们喝了一声,“站住,秘一个,他们听到往后拉枪栓的喀嚓一声,接着是推上子弹,枪栓朝下扳碰到木枪身的声音。

“同志,”安塞尔莫说。 “什么同志?”“巴勃罗的同志,”老头儿对他说。“你不认识我们吗。“认识。“那声音说。“可这是命令。你们有口令吗?“没有。我们是从山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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