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弃儿汤姆·琼斯史(中文版)》作者:[英]亨利·菲尔丁【完结】 > 【书香门第大叔整理】《弃儿汤姆·琼斯史》.txt

第十二章包括更清楚的事件;不过也和前一章里那些事件同源异流。第十二章包括更清楚的事件;不过也和前一章里那些事件同源异流。

在乡间,住得相隔二三英里的人家,就看作是隔壁的邻居一样,所以只

要有一家一出什么事儿,它就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传到另一家。因此,

昂纳阿姨对媢丽出丑的事儿,全部首尾都听到了;她这个人的脾气,本来就

嘴快,所以她刚一来到她小姐的闺房,就开口作以下的叙说:

“哎哟,小姐呀,您说这都是哪门子的事?您礼拜天在教堂做礼拜看见

的那个女孩子,您不是认为还挺好看的吗,其实您靠近她看上一看,就会认

为,她也并不怎么好看了。您猜怎么着,我一点儿不说瞎话,治安法官把她

传去了,因为她有了崽儿,肚子都大了。据我看,她的样子,就像一个不知

道什么叫要脸的邋遢货。我不说瞎话,她还把这个私孩子,硬栽在年轻的琼

斯先生头上哪。全区上的人都说,奥维资先生特别生年轻琼斯的气,所以连

他的面儿都不愿意见。我一点儿也不说瞎话,人们都由不得要体贴这个可怜

的小伙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又不值得体贴,因为他不怕丢自己的脸,和

这类骚货弄到一块儿。可是他又是那样漂亮的一位绅士,他要是叫人赶出门

去,我也得替他难过。我敢起誓说,这个女的,也一定和他是两相情愿,因

为她是一个不顾羞臊的泼辣货。要是女人都那样往男的那面凑,那就不能净

怪那些年轻的男人;我不说瞎话,他们干的,也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儿。我

不说瞎话,和那样邋邋遢遢的骚货,纠缠在一块儿,真太不自爱了。所以不

管什么事儿落到他们头上,都是应该的。可是说来说去,还是那些歪刺货顶

不对。我打心眼儿里说,我恨不得能把她们拖在车后面拿鞭子抽一顿;因为

她们叫一位好看的年轻绅士都跟着遭殃受灾,真太可惜了。没有人能说个不

字,说琼斯先生不是所有青年人里头顶秀气的——”

她正这样刺刺不休的时候,苏菲娅用一种从来没对她用过的恼怒声音,

对她喊道,“算了吧,算了吧,你对我这样胡说乱道是什么意思?琼斯先生

干的事儿,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认为你们都是一路货。我看,你好像觉

得,这件事不是你干出来的,还抱怨自己哪。”

“哟,小姐啊!”昂纳阿姨答道。“小姐您对我居然会有这样的看法

儿,真叫我难过;我敢保,没有人能说我会干出那种事来。要我说的话,所

有世界上的青年,都叫他们见鬼去吧。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他好看?其实大家

都跟我一样,没有不这样说的。我不说瞎话,我从来没想到,说说一个青年

好看,会有什么碍处。不过我不说瞎话,我从此以后,永远也不再认为他生

得美了,因为怎么叫美,就在一个人作得美。①一个讨饭的臭货!”

“你快给我闭上嘴,不要絮絮叨叨地净说这种不懂规矩的话了!”苏菲

娅喊着说,“去看看老爷吃早餐是不是要我陪他?”

昂纳阿姨气忿忿地扭身离开屋子,自己对自己嘟囔不已,但是却只有

“哼哼,我敢保”几个字,能分辨得出来。

昂纳阿姨是否像她的小姐所暗示的那样,真正应该受到怀疑,我们不想

①.. “美之为美,在于美行”,英国古谚。

解释,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但是我们却可以对读者作一些补偿,把苏菲娅

心里所想的表明一番。

解释,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但是我们却可以对读者作一些补偿,把苏菲娅

心里所想的表明一番。

出了媢丽这件事,才头一次使她有了警觉。她现在第一次看到,原来她

一直都犯的是痴情傻意。这种情况,虽然把她的心搅得异常素乱,但是它有

另一种令人恶心的药物②所有的作用,一时之间,把她的相思解脱排除。它

的作用的确令人惊异地迅速,在她的仆人不在跟前那短短一会儿的工夫里,

一切征候完全消失;所以女仆回来,说她爸爸叫她下去用早餐的时候,她

已经十二分地心平气静,一颗心能够把琼斯先生完全置之度外了。

心灵的疾病,几乎在每一种细节方面,都和身体的疾病常常相似.. ①。因

为这种原故,所以我们希望,我们对之深表敬意那一界的学识渊博之士,会

宽恕我们,不要因为我们出于不得已,非强行借用他们所用的一些字眼儿和

词句来怪我们;这类字眼和词句,理应归他们使用,但是我们要是不用这类

字眼,那我们的描写就往往要变得难以理解了。

现在,心灵方面的疾病和身体方面的疾病,恰好类似之点,无过于旧病

复发,这是二者都最易犯的。这种情况,在野心和贪婪这两种大病方面,最

为明显,我曾见过有的野心家,由于在宫廷里屡遭失望(这是治这种病最好

的药物),而得到医治,却在郡城审判庭上②,争大陪审团③的首席陪审员,

而重新爆发。我还听说,一个贪人,已经把贪心征服了,都能拿好多便士作

施舍了,但却在临终的床上,和丧事承办人,就接着来的葬仪问题,争得了

一份狡猾而便宜的交易,觉得大为快慰。而这个丧事承办人,就是他独生女

儿的丈夫。

在爱情方面(按照严格的斯多噶派哲学讲,我们把这种感情

官则司指导监督之责及法律问题。..

②药多半是苦的,如奥维得在《爱之治疗术》第3卷第583行,”苦药才能使我们强身增力。”但亦时有令

人恶心者,如狄更斯在《巴那比·洛济》第7章,“是由药物本身令人恶心,使人作呕。”..

①西塞罗在《特斯邱兰的辩论》第4卷第10节说,“正如血液流通不畅,或痰质、肝汁流溢过盛,身体之

疾病与疼痛开始发作,同样,人之所想所信,受到腐蚀,遭到扰乱,互相交战,则夺去灵魂或精神之健

康,引起疾病之发生,导致心灵之失调。..斯多噶派。主要是克里西普斯,更注重委神于灵魂之疾病与

身体之疾病二者之间可相比附之处。”..

②英国巡回法庭,每年按时依法派法官到各郡郡城,开庭审理民刑诉讼案件,谓之郡城审判庭..

③陪审团,由郡长从郡中选定端方正直、合于法定之人士组成之。以人数多寡、职责异同,分为大陪审团

与小陪审团。大陪审团,按法定,不得多于二十三人,不得少于十二人。其职责为审查嫌疑犯,是否有足

够证据,应受小陪审团之审理。小陪审团则在一切刑事法庭及高等法庭民事案件中,人数为十二,在郡城

法庭中,人数为六,专司据证据以定被告有罪或无罪。法

算作一种疾病)算作一种疾病),这种易于旧病复发的情况,也同样显著。现在在可怜的

苏菲娅身上发生的情况,就是这样。就在地下一次看见年轻的琼斯的时候,

以前所有的征候,又都去而复返。从那时以后,她就一阵冷,一阵热,二者

交替而来,在他心里折腾。

这位年轻女士的情况,和从前一向所有的,大大不同。那种热烈的感

情,从前本来沁人心脾,美不可言,现在却在她胸中,变成如蝎之蜇,如蜂

之刺了。因此,她用尽一切力所能及的办法,来抵制这种感情,把她的理智

(以她那样的年龄而论,这种理智还真强大)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辩论,都召

唤来,以征服或者驱逐这种感情。在这方面,她可以说,非常成功,因此她

开始想,经过相当的时间和不再和琼斯见面的隔离,就完全可以把她的病治

好。②所以她下定决心,尽力能怎么躲着琼斯,就怎么躲着;为了达到这种

目的,她开始盘算,想要到她姑姑那儿,去躲一些时候。她父亲一定会允许

她去的,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但是命运却另有安排。她使一件琐事发生,以阻止任何这种办法的立刻

进行。这件事在下一章里叙说。

①斯乡噶派哲学,把“爱”说成是病,则西塞罗言之最详。他在《特斯邱兰的辩论》第4卷第35节说,

“一人之爱情至于疯狂之程度,须受严警。因扰乱精神,无过此者。即使不谈因爱而生之恶劣事项,如偷

情、诱奸、甚至逆伦,而爱之本身,对心灵之扰乱,几无其他能比之更可憎可恶者。”又英国诗人兼戏剧

家但尼厄勒(SamueIDaniel,1562 —1619)在《亥门(司婚姻之神)的凯旋》里说,“爱是充满悲哀痛苦

的病,而且不受任何治疗过程。”..

②医治爱情:西洋作家、诗人,自奥维得始,持爱情无法可洽者占多数。言有治者则说,如另觅一新

欢,则旧情自绝。其主张与情人离开者,以眼不见、心不想为理由,但亦有人说,不见更增苦思。

第十三一件非常可怕的意外发生在苏菲娅身上,琼斯的义勇行动,和

那番行动对那位年轻小姐非常可怕的后果;附带夫几句对女性说的好

话。

第十三一件非常可怕的意外发生在苏菲娅身上,琼斯的义勇行动,和

那番行动对那位年轻小姐非常可怕的后果;附带夫几句对女性说的好

话。

苏菲娅是把她父亲的话当作圣旨一样看待的,所以一下就俯首帖耳,言

听计从,以顺应她父亲的意愿!虽然她对于逐猎这种游戏,丝毫不感乐趣;

因为这种游戏太猛烈,太男性化了,不适于她这种人的性格。不过,她除了

要服从她父亲以外,要和老人家一块儿逐猎,还有另一种动机;因为,有她

在眼前,她希望多少能把他那种鲁莽的劲头加以节制,同时免得使他时常有

折颈断脰之虞。

她现在对这件事反对最力的方面,正是这件事以前对她最具吸引力的,

那就是:和年轻的琼斯时常见面儿。而如今她决心避而不再见他。现在逐猎

结束的季节就近在眼前,她希望,逐猎结束之后,她和她姑姑短短地待一个

时期,她就可以用理智完全战这番不幸的热烈感情而胜之;同时还一点儿都

不怀疑,在下一季的猎场上和他相遇的时候,重新坠入情网的危险就一点儿

也没有了。

她第二天参加了逐猎;逐猎已毕,在归途中,正走到离威斯屯先生的家

没有多远的地方,她骑的那匹马,本来性子就暴躁,得有善骑的人才能驾

御,忽然开始又举后腿,又蹦高儿,那种样子,把她弄得大有立刻就摔下马

来的危险。汤姆·琼斯那时正在她后面离她不远,看到这种情况,就打马飞

奔,前去援救。他刚一来到她跟前,就从自己的马上跳下来,抓住了她那匹

马的韁绳。那匹野性难驯的畜生,立刻把后腿完全举起,把那个令人可爱的

骑马人,从马背上掀了下来,琼斯急忙双手把她托住。

她当时突然一惊,丢魂失魄,所以琼斯战战兢兢,万分担心,问她是否

受了伤,她竟没能立刻回答。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心神稍微安定下来了,

才对他说,她平安无事,同时对他的救护,表示感谢。琼斯回答说,“小

姐,我既然使您安全无恙,那就足够偿还我的所失了;因为我可以对您实

说,我能豁出去受比这次更大得多的不幸,好叫您免于即便最小的伤害。”

“什么不幸?”苏菲娅急煎煎地问道,“我只希望,你可别受到什么伤

害。”

“您不必挂怀,小姐,”琼斯回答说。“看您刚才这种险情,您能毫无

损伤就逃出危境,真得谢天谢地。虽然我的胳膊折了,但是我一想到我香您

担的惊怕,那我的胳膊只能算是小事一桩。”

苏菲娅于是尖声喊道,“胳膊折了!哎哟,我的天,可别真出这种事

儿!”

“我恐怕我的胳膊是折了,”琼斯说;“不过我求您先允许我照顾您。

我还有右手,可以服侍您,能把您扶到前面那块地里。从那儿再往您父亲的

家里去,就没有几步路了。”

苏菲娅看致他的左手耷拉下来了,他只用右手带着她前进。就对于事实

丝毫没有疑问了。她现在脸上的灰白,比刚才为自己害怕时更厉害。她全身

连胳膊带腿,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因此琼斯都几乎扶不住她了。同时,

她心里既然也同样骚动扰乱,所以不由得带着满怀温柔之情,看了琼斯一

眼;这一眼所表示的,假设只有感激和怜悯,联合一起,从最温柔的女性胸

怀里发出,而没有第三种更强烈的感情搀与其中,决不会那样富于柔情。

丝毫没有疑问了。她现在脸上的灰白,比刚才为自己害怕时更厉害。她全身

连胳膊带腿,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因此琼斯都几乎扶不住她了。同时,

她心里既然也同样骚动扰乱,所以不由得带着满怀温柔之情,看了琼斯一

眼;这一眼所表示的,假设只有感激和怜悯,联合一起,从最温柔的女性胸

怀里发出,而没有第三种更强烈的感情搀与其中,决不会那样富于柔情。

乡绅下了马,和他女儿,还有汤姆,一块儿步行回到家里。那时候,要

是一个胸无成见的人,在路上遇到他们,而留神看他们各自脸上的神色,一

定会认为,只有苏菲娅自己是怜悯的对象;因为说到琼斯,他只认为,他这

是十有八九只伤了一只胳膊,而就把那个年轻女士的命救了,心里正不胜欢

喜;威斯屯先生呢,他虽然对琼斯所遭的意外,并非漠不关心,但是却因为

女儿侥幸脱险免难,他的快乐,远远超过他对琼斯的关切。

苏菲娅的性格里那种高远超逸,把琼斯这番行动解释为大义大勇,所以

他这次的行动,在她心里印上了根深的印象;因为,毫无疑问,没有任何品

质,能像现在这一种这样,普遍地使男子受到女子的欢心青眼的了。其所以

如此,如果我们相信一般人的意见,只是由于妇女鸡心小胆,出于天性。奥

兹本①说过,“妇女性最胆小,在上帝所创造的人和物里,没有比女人更怯

懦的了。”——这种意见里,直率的成份,多于真实的成份。亚里士多得在

他的《政治学》.. ②里对于妇女更公正一些。他说,“男子之谦虚退让与坚忍

不拔和女子在这两方商有所不同;因为适合于女子的坚忍不拔,在男子身

上,就变成了怯懦畏葸。适合于男子的谦虚退让,在女子身上,则变成了冒

失卤莽。”有的人,把妇女易于对勇敢的男人特别垂爱这一点,归之于妇女

之特别胆小心怯,这种意见也同样不错。培尔③先生,我想,在他记载《海

伦》那一条里,把这种情况归之于妇女强烈地喜欢光荣,这也是更合事理之

常。这种解释,我们有一个最有权威的人,他在一切人中最能深远地了解人

性。他把他那部《奥德赛》里的女主角.. ④,作为夫妻之爱、守贞不渝的代表

人物写在书里,他就把她丈夫的荣耀作

性及批评性词典》(Diction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为后..

①英杂文作家奥兹本(Francis Osborne,1593 —1659)在《告子文或汝之行动指南》第2卷第22章里说,

“于循规蹈矩、文质彬彬的男子中间,找到卓识大智,也和在女子中间找到勇武雄强,同样稀有少见。”

菲尔丁把这句话用夸大手法引而出之。..

②亚里斯多得《政治学》第1卷第5章(页边节数1260A)里说,”各种人都各自有其道德。女子之节制与

男子之节制不同。男子之勇武及公正与女子之勇武及公正,像苏格拉底说的那样,也下一样:男子之勇武

表现在能发号施令,女子之勇武则表现在能听命受令。关于道德别的方面亦然。”又第3卷第2章(页边节

数1277B)里说,“男子之勇,如只如勇妇之勇,则人以为怯懦,女子如只如贤士之诺诺连声,则人以为

哓哓长舌。”(苏格拉底所说,见柏拉图的《敏诺》页边节数74B以下。)..

③法国哲学家培尔(PierreBayle,1647 —1706)于1697 —1701年发表《历史

来伏尔泰及狄德罗之先驱。其书有1701、1734—8等英译本。菲尔丁此处所

引,实为《亨利第四》条,而非《海沦》条。

来伏尔泰及狄德罗之先驱。其书有1701、1734—8等英译本。菲尔丁此处所

引,实为《亨利第四》条,而非《海沦》条。

为是她所以爱他的惟一根源。①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却一点儿也不错,在苏菲娅心里起了强烈的作

用。并且,实在说起来,我把这件事经过大力考查了以后,极为相信,就在

同时,那位迷人的苏菲娅也同样在汤姆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要据实以

书,那就得说,他早就已经对她那种迷人之处不可抵抗的力量心领神会了。

①原注:“英国读者在这部书里,看不到这一点,因为在译本中,这种思想感情,完全略去了。”在《奥

德赛》第1卷第343 —344行说,颦耐娄批嘱咐唱诗人,勿歌特洛伊及未归人;因为这类歌唱永远“使她心

伤血流而欲竭,所以我永念念不忘者,其人誉满希腊全部,名震阿沟斯腹心”。蒲伯的译文则为:[其

人] ”对优思者神圣,对景仰者崇高:余之心血,闻歌声而流溢淘淘,每一刺耳之音,即一刺我之刀。”所

以颦耐娄批并未言她所以爱她丈夫,只以其勇武。菲尔丁此处所言不尽如原书。

第十四医生之来,他动的手术,兼及苏菲娅和她的女仆之间的长篇大

论。

第十四医生之来,他动的手术,兼及苏菲娅和她的女仆之间的长篇大

论。

①,幸而免于晕

去,而且精神相当恢复了;这时候,请来医治琼斯的医生到临。威斯屯先生

认为他女儿这些征候,都是由于坠马而起,叫她马上放血,②以为预防。医

生对他这种意见,立即附议,他还举出许多理由来,说怎样应该放血,并且

援引了许多病例,说怎样因为病人没放血而出了事故,因此那位绅士更是坚

决,实在是说一不二,非要他女儿放血不可。

苏菲娅一会儿就服从了她父亲的命令,虽然她出于本心,并不情愿;因

为,我相信,她以为她吃那一惊,并不像她父亲和医生认为的有那样严重。

她于是把她那圆润光滑的胳膊伸了出来,动手术的人就作动手术的准备。

仆人忙忙碌碌预备器物的时候,那位医生误认她趑趄不前,是由于害

怕,就开始安慰她,对她担保,说一点儿危险也没有;因为,他说,放血本

身,决不会出错儿,除非那种卖假药的,完全愚昧无知,滥竽充数。他明显

地示意,现在决不用害怕有那种情况。苏菲娅说,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并且

说:“即便你把我的动脉拉开了,我都答应你,也决不责备你。”“他妈

的,真的吗!”威斯屯先生说,“我才不哪。他要是伤了你一丁点儿地方,

那我不叫他心里的血往外淌,就不是人养的。”医生答应了就在这样的条件

下,给她放血,跟着就动起手来。他像他答应的那样,作得灵敏轻巧,快当

麻利,因为他只从她身上取出一丁点儿血来。他说,一会儿取一点,比一下

取出好些,妥当得多。

苏菲娅把胳膊绑好了以后,回到自己的屋子去了,因为她不愿意(严格

说起来,也不成体统),看着琼斯动手术。实际上,原先她所以反对放血

(虽然她没明说出来),就是由于她怕耽误了琼斯接骨的医疗。本来,威斯

屯先生只要一下子关心起苏菲娅来,那就除了她,别的事儿一概全顾不得理

会;而琼斯自己呢,就坐在那儿,像“纪念碑上的忍耐之神,含笑看着悲

伤”③。说实在的,他看到鲜血从可爱的苏菲娅那只白嫩柔润的胳膊上流出

来的时候,几乎忘了他自己受伤的痛苦了。

医生于是叫受伤的人把上衣脱下来,只留下衬衫,跟着把胳膊完全露出

来;他先把胳膊神直了,检查起来,检查的时候,把琼斯疼得有几回直龀牙

咧嘴。医生见他这样,觉得大为奇怪,问他,“怎么回事?我敢保,我不会

弄得叫你疼的。”于是他把着那只折了的胳膊,引经据典,大讲特讲起解剖

学来,在这番讲解中,他把单骨折和双骨折,顶精确地说明了一番;把琼斯

的骨折可能有的几种情况,又研究了一气;又说,有多少情况,可以比现在

①鹿角精:原文:hartshorn,也叫spirit ofhartshorn,为阿姆尼亚溶剂之俗称(不论取之于鹿角与

否),为闻药,有刺激性,要晕或已晕者,以鼻闻之,可得苏。斯梯勒在《闲谈者》第23期第2段里

说:”她晕倒了。鹿角精!白提、苏珊、阿丽丝,往她脸上洒水。”常见于本书他处及他书。此处后文的

water(水),也是往脸上洒的。..

②放血在英国约二百多年前,极为流行,用以治各种病痛。有人按期放血,以免因饮食过量而引起的不

健康。后以滥用此法,病人多死于放血过多,此法遂废。现只有必要时始用之。..

③引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2幕第4场第116行。

这个骨折好,又有多少,可以比它坏。

这个骨折好,又有多少,可以比它坏。

于是医生吩咐琼斯,叫他卧床静养;因为威斯屯先生死乞白赖,非要琼

斯在他家里养病不可,于是琼斯就在他家里住下。跟着医生下了判决书,只

许琼斯喝水冲麦片粥充饥。

在厅堂里,看着接骨的那一伙人里,就有昂纳阿姨。接骨的手术刚完,

她小姐就把她叫到屋里,问她那个年轻绅士的经过怎样。于是她马上信口开

河,夸起那个青年的行为怎么高尚风雅(不过在她嘴里说成烤烧风鸭了)。

“那个样儿,在一个长得秀气的小伙儿身上,叫人看着,真叫迷人。”跟着

她大大发了一通热烈的谄谀之词,夸他这个人生得多美;把好多的细处都数

到了;最后说,他的肤色有多白皙。

这一番话大有影响,使苏菲娅的脸为之变色。这种情况,也许不会逃过

那个老于世故的女侍的眼光,如果在她说话这整个时间里,她曾有过一次往

她小姐脸上看的话;但是却有一面镜子,高低上下,恰好正对着她挂着;这

商镜子给了她看那副面目的机会,而她也最喜欢看那副面目;所以在她说这

番话的整个时间里,她的眼光,就一时一刻都没离开那副可爱的面目。

昂纳阿姨专心一意,舌弄笙簧,谈这个题目;目不转睛,眼神若定,看

镜中情影;把她所有的心思,都整个叫这种情况占去了而无暇他顾;所以给

了她小姐时间,把缭乱的心曲,镇静乎定下来。镇定下来以后,她朝着女仆

微微笑着说:“一点儿不错,你是爱上了这个青年了。”“我爱上了他,小

姐!哎哟哟,我的小姐,我敢说一定,小姐,我拿灵魂起誓,小姐,一点儿

不错,小姐,这可是没影儿的事。”“哟,要是你真爱上了他,”她的小姐

说,“我看不出来,那有什么可害臊的!因为他果真当然,是一个漂亮的青

年么。”“不错,小姐,”那另一位答道,“他真是我这一辈子里看见过的

一个顶刮刮、响....、标标致致、漂漂亮亮的人儿。不错,一点儿也不错,

他漂亮。再说,我不说瞎话,像小姐您说的那样,要是我爱上了他,我真不

知道我有什么可害臊的,虽然他比我身份高。我不说瞎话,绅士和我们当下

人的,还不是一样,都是爹生娘养的。再说,琼斯先生,斯(虽)然因为有

乡绅奥维资先生,把他架弄得成了个绅士,可是要说起出身来,他还没有我

高哪。因为我穷归穷,可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我爸爸和我妈妈,都一点儿

也不含糊,是像模像样地结了婚的①。有的人尽管把头高抬着,可不敢说这

种话。伊啊咳!呀呼咳!咳!咳!伊呼呀呼咳!②我敢说一定,我的傻乖

乖,他的肉皮儿斯(虽)然那么又细又白,我不说瞎话,他是所有的人里面

肉皮儿顶细顶白的;可我也和他一样地是正经八百的,没人能说我出身下

作。我爷爷是当牧师的;③我确实知道,他要是想到他家里的人,有捡媢

① 19世纪末—20世纪,英语中流行俏皮话儿,“你妈和你爸从来没结过婚,”即“你是个私生子”拐弯

抹角的说法儿。..

②原文Mary,comeup,为惊叹词,与hoity-toity同,对自骄自矜过分越轨者,表示抗议之词。..

③.. “这是我们这部书里第二个贫贱角色,出身于牧师家庭。我只希望,到了后世,在低级牧师都有了更好

的照顾的时候,这类事例,不像现在这样,大家都以为稀奇才好。”——原注英国18世纪的牧师,贫富不

丽·西格锐姆吃剩下的残羹剩饭、馊了臭了的东西,他不火冒三丈才怪

哪。”

丽·西格锐姆吃剩下的残羹剩饭、馊了臭了的东西,他不火冒三丈才怪

哪。”

“真对不起,招您生气,”昂纳阿姨说。“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我也跟

小姐您一样,就是讨厌媢丽·西格锐姆那个丫头。至于说寒碜琼斯少爷,那

我敢教咱们宅里所有的佣人都给我当见证人,每次遇到有谈起私生子的话

来,我就没有不向着琼斯少爷的。我对那些家人说过,要是你们是私生子,

可能有人教你们变成了绅士,那你们有谁不愿意当私生子?再说,我也说

过,我敢保,他是一个很神气的绅士,全世界的人,都没有他那么白的手;

因为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是那样。我还说过,他是全世界上脾气顶和气、顶

和气、顶和气,性格顶温柔、顶温柔、顶温柔的人。我还说过,所有的底下

人和所有这一带的街坊,没有不喜欢他的。再说,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我还

能告诉小姐您一档子新鲜事儿哪;不过我恐怕,您听了要嗔着我多嘴的。”

“你能有什么事儿告诉我,昂纳?”苏菲娅说。“那也没有什么,小姐,我

一点儿也不撒谎,他那也并没有什么用意,因此我也就不必白白惹小姐你嗔

着我多嘴多舌的啦。”“你告诉告诉我好啦,”苏菲娅说。“我马上就想知

道知道。”“就是这么回事,小姐,”昂纳阿姨说;“上星期有一天,我正

在屋里干活儿,小姐您的手笼就放在一把椅子上;我一点儿也不撒谎,他把

手伸到那副手笼里,就是小姐您昨儿刚刚给我的那副手笼。‘哎呀!’我

说,‘琼斯少爷,你这样一来,可就要把手笼撑大了,那可就用不得了。’

可他仍旧把手伸在手笼里面,还亲了它一下——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我这一

辈于简直从来也没见他亲那副手笼那个样儿。”“我想他不知道那是我的手

笼吧?”苏菲娅说。“小姐您先别忙,一会儿就知道啦。他把那副手笼亲了

又亲,亲了又亲,嘴里还说,那是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么漂亮的手笼了。我就

说啦,‘哟,我的少爷,这副手笼您见过不止一百回了。’‘不错,昂纳阿

姨,’他喊着说,‘不过,有你家小姐在跟前,那除了她,就不管有别的什

么,谁还能说那个美哪?’还有哪,我的话还差的远,还没完哪。不过我只

指望,小姐您可别嗔着我多嘴多舌才好,因为我一点儿不撒谎,他并没有什

么用意。有一天,小姐您正对着老爷弹拨弦钢琴,琼斯少爷刚好在隔壁屋

里,我觉得,他当时好像愁眉苦脸的样子。‘哟,’我说,‘琼斯少爷,怎

么回事啊?想什么哪?您告诉告诉我,我就给个钢磞儿。’‘啊,你这个丫

头!’他说,好像一惊,刚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你那位天使小姐弹琴的时

候,我还能想别的什么?’跟着他把我的手使劲一捏,说,‘唉,昂纳阿姨

均,差别很大。身居高位者,可兼数职,可领好几份圣俸,而以低价雇用副收师,为之执行牧师职务。其

低级者,如副牧师等,年俸只有30镑到40镑。这种人都须依附一个大地主门下,如本书中之色浦勒副牧师

那样。

啊,’他说,‘那个人有多幸福啊!’——跟着他叹了一口气。我说实话,

他喘的气就跟花球一样地香——不过,话又说回来啦,他一点儿用意都没

有。我只指望小姐您对这话,一个字也别露才好;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克朗,

叫我对着一本书起誓,永远不要说出去。不过我相信,一点儿也不错,那本

书并不是《圣经》。”

苏菲娅听了这番话以后,她脸上的颜色是什么,不等到我找到比朱砂更

美的颜色,我是说不出来的。

“昂——纳,”她说,“我——如果你不再对我说这番话——也不对任

何别人说,那我就不会出卖你——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会见你的怪;不过,

我恐怕你那个嘴老闭不严。我说,你这个丫头,你怎么就是管不住你那张

嘴,老这么信口开河哪?”“并不是这样,小姐,”她回答说。“我一点儿

也不撒谎,我豁着把舌头拉掉了,也不敢惹小姐您生气呀。我一点儿也不撒

谎,只要小姐您不教我说,那我就半个字都不说——”“那样的话,我不要

你再提刚才这番话啦,”苏菲娅说;“因为这个话也许会传到我爸爸的耳朵

里,他知道了,要生琼斯先生的气的。尽管我相信,他,像你说的那样,并

没有什么用意。我自己也要生气的,如果我认为——”“哟,小姐哟,”昂

纳阿姨说,“我一点儿也不含糊地说,我相信,他并有什么用意。我觉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好像把魂儿丢了似的。不错,他说,他相信他说这些话

的时候,好像一颗心都没有着落似的。我说,‘唉,少爷,不错,我也觉得

你好像一颗心没有着落似的’。‘不错,昂纳,’他说,不过我得请小姐您

原谅我;我这个舌头要是惹您生气,那我把它拉掉了好啦,”“说吧,不要

紧,”苏菲娅说。“你以前对我没说过的话,还可以说。”“‘不错,昂

纳,’他说(这是以后过了一些时候,他给我克朗那一次),‘我也不是那

种花花公子,也不是那种浑头浑脑的浑蛋,所以我只有拿她当我的天神对

待,才能感到快乐。我只要会喘气儿的时候,我就要永远当天神崇拜她,当

天神供奉她。’我敢起咒赌誓地说,小姐,我记得的一点儿也不差,他对我

说的就是这么些。我听了他那番话,本来要发作的,可后来一看,他并没有

什么用意,我才忍住了那口气。”“一点儿也不错,”苏菲娅说,“我相

信,你对我真有感情。前几天,我说要下你的工,那时候,那是真把我惹急

了。不过你要是不愿意走,仍旧愿意待在这儿,那你就不要走了。”“我不

说瞎话,小姐,”昂纳阿姨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要离开小姐您的时候。我

不说瞎话,您告诉我,说要下我的工那时候,我差一点儿没把眼都哭瞎了。

我要是起意要离开小姐您,那就是我太忘恩负义了;因为,我说实话,我离

了这儿,就永远也找不出和这儿一样的好地方来。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我要

和小姐您活也在一块儿,死也在一块儿。因为,像可怜的琼斯少爷说的那

样,那个人是幸福的——”

说到这儿,吃正餐的铃声响了,把她的话头打断。这番话,对苏菲娅发

生了很大的影响,因而使她现在越发感激她那天早晨的放血,这是原先放血

的时候所没感觉到的。至于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我要紧紧遵守贺拉斯

的法规,不作描写,怕的是成功无望。①我这些读者中的绝大多数,都可以

①要对《圣经》起誓,这个誓言才严重有效。不对《圣经》则否。..

①贺拉斯在《诗艺》第149 —150行说,一个作家,要是认为他写的不能是出色的东西,那他就放弃而不写

(大意)。

很容易地想象出这种情况来。至于少数的几位猜不出来的,那这番描写,即

便描写得很好,他们也不能懂得这幅图画,或者至少要认为我这幅图画并不

自然。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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