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用误解之过,矫正更改。
示出来的激愤怒怨,更凶猛暴烈,才合正理;并且如果他当时马上就把媢丽
甩开不理,那我相信,很少有人会说他不应如此。
但是事有不然,琼斯一点儿不错,是以恻隐之心看待她的;他对她的情
好,虽然还达不到一种程度,能使他因她用情不专而感到任何巨痛深苦,但
是他一回想起来,原先最初是他破坏了她的贞操,就不免要惊骇忐忑。因为
他认为,她现在这样好像就要沉没于其中的一切轻浮放荡,都是由于她丧失
童贞而引起的。
这种想法儿,使他坐卧不安,一直到过了一些时候,媢丽的大姐白提,
由于对他表示好意,才把他这种不安,完全给医治好了。她透露给他,说头
一个诱奸媢丽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叫维勒·巴恩兹的家伙。她还说,媢
丽那个小小的私生子,琼斯一直毫不怀疑,认为是他自己的,这也至少十有
八九,同样可以肯定,巴恩兹是他爸爸。
琼斯头一次听到这个风声以后,兢兢不舍,追踪跟迹,究问搜索起来,
在很短的时间以内,就得到足以可信的证据,证明白提的话不假,因为不但
那个家伙招认不讳,最后媢丽自己也招认不讳。这个维勒·巴恩兹,是乡
间一个招蜂引蝶的浮浪子弟,他在这方面所取得的胜利品之多,赛过这个国
家里任何旗手或者代讼师的录事。①实在说起来,经过他的玩弄,有好几个
妇女,已经达到淫荡不堪的地步:另外的儿个,就由于他而心碎,他还远近
驰名,都知道把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弄得不得好死;这个女孩子也许是投水自
尽了,也许是他把她投到水里淹死了,后面这种情况,更八九不离十,最有
可能。
在情场上的许多胜利之中,这个家伙还把白提·西格锐姆的心也胜利赢
得;原来他在媢丽长大了、能够作这种消遣的对象以前,早就和白提搞上
了;不过后来把她甩了,又向他妹妹进攻,而且几乎是马到成功。事实上,
现在维勒才是媢丽真正的心上人,而琼斯侩厄都只是供她开心,助她夸耀而
已,他们两个几乎同样都是她这两方面的牺牲品。
就是因为有这番情节,所以白提才有我们以前所厄到的那种牢不可解的
仇恨,在心里汹涌澎湃。不过我们那时认为,不必过早就把这种症结指明,
因为只有嫉妒一端;就足以生出我们所说的一切结果了。
琼斯确实知道了关于媢丽这番秘事以后,心里觉得十分坦然,但是关于
苏菲娅,他的心情,却万难说平定安静;不但不平定安静,他还一点儿不
错,处于一种翻天覆地的紊乱骚动之中。他那一颗心,如果我可以用一比喻
的话,已经全部“腾”得干干净净,而绝对为苏菲娅所独自占领。他以无边..
①旗手和代讼师的录事:这两种人,都是英国18世纪时青年人进身的起码阶层。旗手为军队中最低级的军
官,虽无力迁升,但知俨然以尉级军官自负。录事也勇于巴结,虽居绅士派头最低一层,却俨然看着就是
从事未来自由职业的绅士。故18世纪,常提到这两种人的狂妄自僭。菲尔丁在《捍卫斗士》期刊(1739 —
1741)的一期里谈到“厚颜无耻是飞黄腾达必需的本领,有之则成功,无之则失败。想取得这种本领并使
之达到完善,”他认为,“一个青年,应由爱尔兰奶妈奶大,由法国教师教育,在一个代讼师手下当二年
学徒,然后再送到步兵近卫军里当旗子。”
无岸、炽烈的热情来爱她,同时又明白清楚地看到,她对他也用柔情蜜意相
答。但是虽然他认为苏菲娅可保无他,而他绝对不能得到她父亲的允许这种
绝望想法儿,却并不能因此而减轻。如果他用任何卑鄙手段或者奸诈方式去
追求她,那这种行动里所有的那种令人畏俱之情,也同样不能因此而消灭。
无岸、炽烈的热情来爱她,同时又明白清楚地看到,她对他也用柔情蜜意相
答。但是虽然他认为苏菲娅可保无他,而他绝对不能得到她父亲的允许这种
绝望想法儿,却并不能因此而减轻。如果他用任何卑鄙手段或者奸诈方式去
追求她,那这种行动里所有的那种令人畏俱之情,也同样不能因此而消灭。
这种矛盾,不久就产生了强烈而明显的结果:因为他平素一切爱活动、
喜玩笑的脾气,完全离他而去;他变得不但一人独处的时候,忧郁烦闷,并
且与人共处的时候,也无精打采,愣愣磕磕。不但如此,他即便为了应付威
斯屯的笑话,勉强作出笑容,他那种迥非自然的表情,也过于明显了,让人
看着,好像他是用那种明显外露的表示,最强有力地告诉人家,说他在那儿
尽力想要掩饰心里的感情。
他自己使计用巧,掩饰他的感情,不会撒谎的“自然”,就想方设法,
泄露他的感情,这二者到底是哪一种把他的真心实情揭露得最彻底,也许得
算是一个问题。因为巧机妙术,使他在苏菲娅面前比以前更缄默无言,不许
他对苏菲娅谈话,不但如此,并且万分小心,不用眼睛瞅她半下;而“自
然”就同样忙于用尽方法,把他的巧技妙术,全部给他破坏。因此,他只要
一见这位年轻的小姐来到眼前,就脸上一下失色,如果来得突然,还瞿然失
惊。如果他的眼光无意中和她的眼光相碰,他的血液立刻就冲到两腮,他整
个的脸就变得火红。如果普通礼节,迫使他不得不对她开口说话,就像在筵
席上举杯祝寿的时候,他的舌头就一定非结巴不可。如果他碰了她一下,那
他的手,不但他的手,他的全身,都要哆嗦起来。如果谈话的时候,只要有
一丁点儿涉及爱情,不管涉及的有多轻微,他就几乎没有不知不觉地在胸中
悄声偷叹的时候。“自然”出乎常情地孜孜不倦,每日每时,几乎使所有这
类事儿,在他身上横施暴虐。
所有这些表现,威斯屯先生都视而不见,但是苏菲娅却决非视而不见。
她很快就看到琼斯这种心烦意乱的情况,而且不用费事,就发现它的原因所
在;因为,说实在的,她在自己的胸中,也认识到同样的征候。这种认识,
我认为,就是我们在相爱的人之间常常看到的那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
她比她父亲所以眼睛更尖,就可以用这相求相应的道理说明。
不过,说实在的,我们看到,有的人比起他的同类来,有特别超群越众
的洞察力,要把这种情况解释明白,有更简而不繁,明而易晓的法子,而且
这种法子,不但可以应用到有情之人身上,而且可以应用到其他的人身上。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凭什么一般总是眼光锐利,能看到心术不正的形迹和心
术不正的动作,而一个悟性较高的忠诚老实人,反倒往往为之所愚呢?心术
不正的人中间,决不会有共同的同情心,他们也不像共济会的会员,有互相
沟通的共同暗号。实在的情况是:他们的脑子里想的是同样的事情,他们的
思想也往同一条路上转悠。因此,琼斯患相思的明显征候,苏菲娅能看出
来,而威斯屯却看不出来,本不足怪;因为我们想一想就可以知道,爱这种
观念,从来就没有在父亲的脑子里存在过,而女儿现在的脑子里,则除了爱
以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观念,从来就没有在父亲的脑子里存在过,而女儿现在的脑子里,则除了爱
以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①里的情况一样,正把他的心肝肺腑,嚼啮吞食。这样一来,他那样笨手
笨脚,那样远躲遥避,那样冷落淡漠,那样缄默沉寂,都是他最勇往直前、
最黾勉勤快、最热心热肠、最口若悬河的辩护者,使她在她那颗最善体贴、
最富温柔的心里,起了强大剧烈的作用,因而她不久就在心里,对他起了一
切不违贤德、不损高尚的妇女在胸怀中所应有的柔情蜜意。长话短说。所有
一切对一个可意的人所能引起的敬重、感激、怜悯,实在说起来,也就是一
切最细腻精致的感情所允许的——都在她心里,激动风发。一句话,她爱他
爱得如痴如狂。
有一天,这一对年轻的人,完全出于偶然,在花园里两条甬道的尽头,
不期而遇。琼斯从前那一次,豁出去淹死也要把苏菲娅飞去的那只小鸟儿捉
回来,因而掉到长沼里;现在这两条甬道的尽头,都以这条长沼为界。
这个地方,新近成了苏菲娅时常流连徘徊的场所了。就在这个场所,她
常常带着亦忧亦喜的混合心情,琢磨那次捕捉小鸟而发生的意外;那次意
外,本身尽管微不足道,却可能是现在她心里达到这样成熟地步的爱情头一
次播下的种子。
就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一对青年,不期而遇。他们两个,都是在
几乎临碰到一块儿的时候,才发觉对方来到跟前的。一个旁观的人,一定会
看出来,他们两个脸上,都显出不少的错乱失据之色。但是当时,他们自
己,却都是满怀心事,所以谁都没看出任何情况来。琼斯刚一从他那乍见促
遇的猝然惊喜中恢复了一点儿镇定,就先开口对那位年轻的小姐,作平常的
寒暄,那位小姐也以平常的寒暄回报。他们的谈话,像一般那样,是说那天
早晨如何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从天气又转到这个地方怎样幽静优美,对于
这一点,琼斯发了一通盛赞之词。他们走到他以前从那儿掉到沼里的那棵树
跟前的时候,苏菲娅不由得对琼斯提起那次意外来,并且说,“我恐怕,琼
斯先生,你看见那片水,就不免要打一个小小的哆嗦吧。”“我跟您说实在
的,小姐,在那番冒险的举动里,您对飞去的小鸟儿那番揪心,永远是我看
作是最重要的一点。可怜的小汤米!那就是它踏的那根树枝儿。那个小小的
小可怜儿!怎么就那么傻,竟肯离开我有幸能使它享到那样幸福的环境?它
①古代斯巴达人教育儿童,不以偷盗为耻,而以偷盗为人发现为耻。浦露塔克在他的《名人传·莱克格斯
传》里说,“男童对偷盗被发现一事,看得特别严重。据说有这样一件事:一个男童偷得幼狐一只,藏之
大衣之内,他宁肯让狐用爪牙抓挠嚼啮,直至肠见而死,也不肯把他行窃之事泄露。”这个故事也见引于
《旁观者》。
遭到的命运,正是它忘恩负义所应受到的报应。”
遭到的命运,正是它忘恩负义所应受到的报应。”
琼斯现在全身哆嗦,抖成一团,好像他发了一阵疟疾似的。苏菲娅的情
况和他也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她用以下的话回答他说,“琼斯先生,我无需
假装着误解你的意思;说实在的,我对你太了解了。不过,看在老天的面子
上,如果你对我真有感情的话,那就请你让我尽我的力量,挣扎着回到我屋
里去好啦。我倒愿意我自己能挺身支持,走回家去。”
琼斯自己本来也几乎支持不住了,但是他还是把胳膊伸给了苏菲娅,她
就纾尊降贵,把他的胳膊挽在手中;不过却请求他,关于这类话,要他一个
字都不要再对她谈起了。他也答应了不再谈起,而只坚持求告她,叫她宽恕
他;因为他刚才说的,都是爱情没经他的意志允许,就自己脱口而出的。她
就说,这个,就看他将来的行为,他就知道怎样能得到了。那一对青年,就
这样哆嗦而行,踉跄而前;那个情人,虽然他意中人的手就伸在他的胳膊弯
儿里,却连一次都没敢捏它一下。
苏菲娅马上回到自己的卧室,在那儿,她把昂纳阿姨和鹿角精,一齐宣
呼而来,才得了一些帮助。至于可怜的琼斯,惟一使他那骚扰凌乱的心思得
到解脱的,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消息。这个消息,既然引来了一番和刚才读者
所见所闻绝对不同的光景,那就在下一章里对他们表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