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有胆量作同样行动的,决无人非议;同时讨论到在良心的法庭上一
个盘根错节的问题。
①;在那种社会里,妇女都只
把婚姻看作是个人发财的手段,在社会上进身的阶梯,就和男人们看待承担
公务、受委任职一样。对于这个论题,威斯屯老小姐细评精释,口若悬河,
讲了有好几个钟头之久。
这种讲述精明练达的至理名言,虽然远远不合苏菲娅的口味和心意,但
是比起她自己心里琢磨的,却还稍胜一筹,不那么令人厌恶腻烦;因为她整
夜里,一次也没合过眼,只以沉思冥想,供漫漫长夜的消遣。
不过,她虽然在床上既不能入睡,也不能得到休息,但是她却也没有任
何必须,非离床起身不可;因此,她父亲从奥维资先生府上回来的时候,虽
然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仍旧看到她睡在床上。他当时一直来到她的房间,
开了门,看到她还没起来,就大声喊道,“哦,这样看来,尼(你)是跑不
了的了,我也就决定照着这个样儿把尼(你)关在这儿。”于是他把门锁
上,把钥匙交给了昂纳,交之前,先严厉地吩咐她,叫她好好看着苏菲娅,
并且说,她要是忠心尽职,少不了有厚赏重奖,但是她要是有渎职守,那也
少不了要给她严惩重罚。
他给昂纳的命令是:不得到乡绅自己的允许,决不许她的小姐走出房门
一步。除了他自己和她姑姑,决不许放任何别人到她房间里来;苏菲娅一切
需要的东西,都归她一个人伺候预备,只有笔墨纸张不许苏菲娅使用。
乡绅吩咐她女儿穿戴好了,跟着他去吃正餐;她一概听她父亲之命;等
到像平常那样,吃完了正餐,又把她押解回监禁她那个屋子。
晚上的时候,狱吏昂纳把她从猎守手里接过的信交到苏菲娅手里。苏菲
娅小心在意地把那封信看了两三遍,跟着投身床上,涕泗滂沱,大哭起来,
昂纳阿姨看到她的小姐这样一哭,觉得非常诧异。她不由得急不可待地请问
她小姐,这样大哭究竟为了什么。苏菲娅有一会儿的工夫,没对她的女仆作
任何回答!过了那一会儿,她突然坐起,抓住女仆的手,喊着说道,“哎
呀,昂纳呀,我是一毁到底的了。”“老天可怜,可别出这样的事儿,”昂
纳喊道:“我恨不得把那封信早就烧了,省得我拿给小姐您看。我本来还一
点儿不错,认为那封信能叫小姐您看了以后,得到安慰
哪;要不是那样,那我连摸都不要摸它,就叫它见鬼去啦。”“昂
纳,”苏菲娅说,“你是个好姑娘,我用不着还把我这把握不住的心思瞒着
你啦。我把我这颗心白白地给了人了,因为他把我甩了。”“说到归齐,”
①英国历史学家格林(JohnRichardGreen,1837 —1883)在他的《英国人民简史》第10章里,论及英国18
世纪前半期说,“在上流社会中,如果有人谈宗教,则人无不笑之。在那时显耀的政治家中,多数不信任
何派别的宗教,而以生活粗野无检,道德缺乏沦丧昭著。人们并不以沉湎醉乡、丑言秽语,为洼勒剖勒
(当时英国首相)失德。对结婚誓言耿耿忠守、贞固不渝,人尽嗤之以鼻,因而成为极不时兴。切斯特弗
勒得勋爵与其子书中,且教以诱奸之术,以之为绅士教育之一部分。”
那个女仆说,“难道琼斯先生就是这样一个翻脸无情的人吗?”“他在这封
信里说,他要和我诀别,”苏菲娅说。“不但这样,他还告诉我,说他愿意
我把他忘了才好。要是他果真爱我,那他能那样说吗?他心里忍得起这样的
念头吗?他能写出这样的话来吗?”“当然不能,小姐,”昂纳喊道;“我
一点儿也不撒谎,要是全英国顶叫人中意的男人,说出想要叫我把他忘了的
话来,那我就实打实地把他的话当作是真的。这都是哪儿的事!我一点儿也
不撒谎,小姐您居然心里老想着他,可真得说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啦——凭您
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都能在全国所有的年轻人里面,要挑什么样儿的,就
挑什么样儿的。我一点儿也不撒谎,要是小姐您不嫌我多嘴多舌,肯叫我给
您出个馊主意,那个年轻的卜利福先生不就在眼前吗?他爸爸和他妈妈都是
正经八百的体面人,他还要在这方近左右,作一个财势顶大的大乡绅哪;这
还不算,我一点儿也不撒谎,照我这个拙见识看,他还一点儿不错,是个响
当当的秀气又秀气、文雅加文雅的人儿哪。再说,他又是一个性格稳重的年
轻绅士,敢叫字号,叫街坊邻居都来挑他的毛病
那个女仆说,“难道琼斯先生就是这样一个翻脸无情的人吗?”“他在这封
信里说,他要和我诀别,”苏菲娅说。“不但这样,他还告诉我,说他愿意
我把他忘了才好。要是他果真爱我,那他能那样说吗?他心里忍得起这样的
念头吗?他能写出这样的话来吗?”“当然不能,小姐,”昂纳喊道;“我
一点儿也不撒谎,要是全英国顶叫人中意的男人,说出想要叫我把他忘了的
话来,那我就实打实地把他的话当作是真的。这都是哪儿的事!我一点儿也
不撒谎,小姐您居然心里老想着他,可真得说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啦——凭您
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都能在全国所有的年轻人里面,要挑什么样儿的,就
挑什么样儿的。我一点儿也不撒谎,要是小姐您不嫌我多嘴多舌,肯叫我给
您出个馊主意,那个年轻的卜利福先生不就在眼前吗?他爸爸和他妈妈都是
正经八百的体面人,他还要在这方近左右,作一个财势顶大的大乡绅哪;这
还不算,我一点儿也不撒谎,照我这个拙见识看,他还一点儿不错,是个响
当当的秀气又秀气、文雅加文雅的人儿哪。再说,他又是一个性格稳重的年
轻绅士,敢叫字号,叫街坊邻居都来挑他的毛病。他从来不和骚的、臭的
烂污女人纠缠,也从来没有任何私生子能栽在他头上。把他忘了,还怪不错
的哪!我得谢天谢地,我还不是老掉了牙的老姑娘
①,所以决不许叫人家告
诉我两回把他忘了。凡是一个爹生娘养②的人,不管多么好,要是不顾我的
体面,从嘴里说出这样噎人的话来,那只要这一国里还剩下一个年轻人,我
也永远不再答理他。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有个卜利福
先生吗?”“快别再提那个死讨人厌的名字啦,”苏菲娅喊道。“别这样
说,小姐,”昂纳说,“要是小姐您不喜欢他,另外又可心、又秀气的年轻
绅士有的是,只要得到一丁点儿的鼓励,都要来跟小姐您求亲的。我决不相
信,在这一郡里,或是在相邻的郡里,有不管咋个样儿的绅士,只要小姐多
少带出一丁点儿对他有意的样子来,还有不马上就一直跑到这儿来自己攀亲
的。”“你把我当作什么样可怜巴巴的人看待,”苏菲娅喊道,“拿这一派
胡言乱语,不怕污了我的耳朵,来说给我听。所有的男人,我没有一个不厌
恶的。”“不错,我一点儿也不撒谎,小姐,”昂纳回答说,“您碰到这样
的男人太多了,所以都叫您倒了胃口了。让这样一个穷得叮当响、要饭吃的
私生小杂种儿藐视慢待。”“快闭上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臭嘴,”苏菲娅喊
道,“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指着名儿骂起他来?他对我藐视慢待?不对,他
写那些残酷的话那时候,是真正的披肝沥胆,他那颗可怜流血的心里,比我
看这封信的时候,可就不定怎么更加难过啦!噢,他这是一副英雄气概,一
片天使心肠。我真觉得可耻,自己的感情一点儿也不坚强,把他一片好心当
作了恶意;把该夸奖他的好处责问起来。哦,昂纳啊,他所考虑的只是我的
①意译。原文to sayblackinhiseye,英国谚语式成语,始见载于15世纪初,流行至19世纪初。意为“挑
某人的毛病”、”以某事对某人见罪”。两见于此书。..
①意译。原文atmy(orher)lastprayers,直译为“在最后祈祷的时候”。为英语俚语,意为“老处
女”。..
②意译。原Thatwearsahead,直译“长脑袋的”,为一后缀流行俏皮话儿(tagcatch phrase),流行于
约1660 —1750年,其意如汉语文言之“履方戴圆”,白话之“有个眼睛鼻子的”(见《红楼梦》第80
回)。常出现于这个时期的戏剧中,如歇得沃勒(ThomasShadwell,1642 —1692)等。英政论家噶得文
(WilliamGodwin,1756 —1836)在《开莱布·维廉》里,也有“有眼睛鼻子的之中最好样儿的”。在本
书中凡两见。
利害关系。他都是为了我的利益,才舍弃了我,牺牲了自己。他是害怕我会
遭到毁灭,才把他逼到绝望的地步。”“我听小姐您想到这一节,”昂纳
说,“我很高兴。因为,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您把您的情意用在一个叫人赶
出家门、一个钱都没有的人身上,这就非叫您一毁到底不可。”“赶出门
去?”苏菲娅急不可待地问,“怎么回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哟,小
姐啊,我一点儿也不撒谎,老爷刚对奥维资先生把琼斯先生想要对您搞相好
的话说了,那位乡绅马上就把琼斯先生剥得一丝不挂,轰出门去了!”“哎
呀我的天!”苏菲娅说,“这样一说,他遭到这样的毁灭,我自己就是可
恨、可怜的祸根了!剥得一丝不挂轰出门去!这儿,昂纳,你把我所有的钱
都拿着,把我手上的戒指也拿着。还有我的怀表。把所有这些都拿着,马上
去把他找着了。”“看着老天爷,小姐,”昂纳回答说,“您可得好好地想
一想。要是老爷知道了这些东西不见了,他可非跟我算账不可。因此我求小
姐您,千万可别把表和首饰也不要了。再说,我觉得,只给他钱,也就对得
起良心了,因为钱,老爷永远也不会查出来。”“既是这样,那么,”苏菲
娅喊道,“你就把我所有的钱,连一个法丁都别拉下,都拿着,马上去把他
找到了,把钱都给他。快去,快去,一分钟都不要耽搁。”
利害关系。他都是为了我的利益,才舍弃了我,牺牲了自己。他是害怕我会
遭到毁灭,才把他逼到绝望的地步。”“我听小姐您想到这一节,”昂纳
说,“我很高兴。因为,我一点儿也不撒谎,您把您的情意用在一个叫人赶
出家门、一个钱都没有的人身上,这就非叫您一毁到底不可。”“赶出门
去?”苏菲娅急不可待地问,“怎么回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哟,小
姐啊,我一点儿也不撒谎,老爷刚对奥维资先生把琼斯先生想要对您搞相好
的话说了,那位乡绅马上就把琼斯先生剥得一丝不挂,轰出门去了!”“哎
呀我的天!”苏菲娅说,“这样一说,他遭到这样的毁灭,我自己就是可
恨、可怜的祸根了!剥得一丝不挂轰出门去!这儿,昂纳,你把我所有的钱
都拿着,把我手上的戒指也拿着。还有我的怀表。把所有这些都拿着,马上
去把他找着了。”“看着老天爷,小姐,”昂纳回答说,“您可得好好地想
一想。要是老爷知道了这些东西不见了,他可非跟我算账不可。因此我求小
姐您,千万可别把表和首饰也不要了。再说,我觉得,只给他钱,也就对得
起良心了,因为钱,老爷永远也不会查出来。”“既是这样,那么,”苏菲
娅喊道,“你就把我所有的钱,连一个法丁都别拉下,都拿着,马上去把他
找到了,把钱都给他。快去,快去,一分钟都不要耽搁。”
黑乔治拿到了钱包儿以后,拔步往酒店走去;但是走在路上,心里却盘
算起来:他是不是应该把这笔钱也搂起来哪?他的良心,一听他起了这种念
头,马上一激灵,开始责备他,骂他不该对他的恩人忘恩负义。但是他的贪
心却回答说,这个问题,是他的良心早就应该考虑的,是他把可怜的琼斯那
五百镑掠夺了的时候,就应该考虑的。那么多的钱,那么大的事儿,良心却
一声儿不吭,就默认暗许了;而这会儿因为这么一丁点儿钱,却扭扭捏捏,
羞羞答答,装作于心有愧,这要是算不得绝对虚伪,至少也得说非常荒谬。
良心回答这种辩驳的时候,像一个精明的法官那样,设法儿分析什么是绝对
有负所托,像现在这样,钱是从别人那儿亲手接到的;什么是私藏失物,像
以前那一回那样,钱是由于运气,自己捡到的。贪心对这种分析马上以冷讽
热嘲的态度奉答。它叫这是于并无分别处强别硬分①;同时坚决主张说,如
果在一次事例中,把一切有关荣誉和道德的名声旗号,全都置之脑后,不再
一顾,那在第二次事例中,就没有下不为例这一说,非把行动诉之于荣誉道
德不可。简而言之,良心在这场争辩中,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亏得恐惧之
心,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它充分有力地敦促说,前后这两件事例的分别,
不在荣誉程度的巨细,而在安全程度的大小:因为把那五百镑藏起来,是几
无任何危险的勾当,而把这十六几尼搂起来,却有极易为人发现的最大危
险。借着恐惧之心这份友好的帮助,良心在黑乔治心里得到了全部胜利;它
先对乔治的忠诚致了几句祝贺之词,然后硬逼他把钱交到琼斯手里。
①原文adistinctionwithout difference,始见于英国清教徒神学家弗勒克(WilliamFulke,1538 —
1589)。他在《解散亥钦斯的议会》(1579)一文中说,“此虽强分硬别,仍旧并无分别。”1770年后,
变为陈词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