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这场言归于好,本是由苏菲娅发起的,但是可怜的苏菲娅,现在却
成了这场和好的牺牲品。他们二人,对于她所作所为的谴责,真是同声相
应;他们联合起来,向她宣战,并且马上就进行对策,看怎样就能把战争以
最坚强有力的方略进行。为了达到这种目的,威斯屯老小姐不但建议马上就
和奥维资订立条约,并且还建议,马上就把条约付诸实行。她说,“想要对
她侄女一战成功,除了诉之强暴手段,就没有别的办法;”按照她的看法,
她深信她侄女对于强暴手段,没有足够的决心可以抵抗。“我所谓的强暴手
段,”她说,“实际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因为行监坐守或者凭强恃力
这类事儿,都是定不能行或者必不可行的。我们的战术是,各方面配合起
来,来一个疾如脱兔,而不是来一个正面硬攻。”
事情这样决定了以后,卜利福先生驾临,求见他求婚的对象。这位乡绅
几乎还没听说他已来到,就遵照他妹妹的指教,在一边儿吩咐女儿,要按规
依矩,接待求婚之人。吩咐的时候,他对她万一拒绝,是用了惩罚之中最为
苛刻狠毒的诟詈和咒骂的。
乡绅这样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劲儿,使一切在他面前俯首帖耳,偃息
匍匐。苏菲娅,像她姑姑很有明鉴预先见到的那样,无力对他加以抵抗。因
此她同意见卜利福一面,虽然她几乎连从嘴里吐出答应两个字的精神或者力
气都没有了。实在说起来,像她对她父亲那样至疼极爱,叫她对他一口咬
定,完全拒绝,实在不是易事。如果没有这种情况,那她的决心,即使比她
现在真正所有的还小得多,也足以能够使她应付这种局面。但是有的行动,
其动机之绝大部分本是出于爱,而却让人把它说成完全出于惧,这并不是不
常见的。
因此为了执行她父亲说一不二的命令,她才让卜利福先生进见。凡是这
类光景,如果详尽描绘,很少能供读者消遣之资,这是我们已经说过了的。
因此,我们在这儿,要紧守贺拉斯的规定,这种规定指导作家,遇到一切万
难作到使彩笔生辉的时候,都要略过不写。①我们认为,这条规定,不但对
诗人最适用,对历史学家也最适用。这条规定,如果照办,至少可以生出如
下的良好结果:那就是,有许多大害(因为一切大书都这样叫法
②)就可以
因此变为小害了。
在这次会见中,卜利福所用的巧技妙术,如果换一个别的人,在同样情
况下,很有可能会使苏菲娅心诚悦服,把那个人引为知己,而把心中所有的
①贺拉斯在《诗艺》第149行以下说,“凡是他(一个诗人)万难使写出来的能彩笔生辉或引人入胜,弃
之不写可也。”已见另注。..
②希腊诗人兼文法家卡利玛克斯(Callimachus,活动于公元前26O年左右)主张诗歌宜短,故说“大书为
大害”,其语见其《断句存疑集》第359句。
秘密,完全对他倾吐;但是她对这位年轻的绅士,却那样先入为主,衷心厌
恶,所以她拿定主意,决不跟他谈任何知心话;因为单纯质朴,一旦紧防严
守起来,往往也可以成为狡猾奸诈的敌手。因此她对他的态度行动,完全出
于勉强,并且实在得说是一般人所认为,处女对她指定的丈夫第二次正式会
面必有的情况。
秘密,完全对他倾吐;但是她对这位年轻的绅士,却那样先入为主,衷心厌
恶,所以她拿定主意,决不跟他谈任何知心话;因为单纯质朴,一旦紧防严
守起来,往往也可以成为狡猾奸诈的敌手。因此她对他的态度行动,完全出
于勉强,并且实在得说是一般人所认为,处女对她指定的丈夫第二次正式会
面必有的情况。
奥维资和我个人下午就把所有的事儿都安排好了,明儿咱们就举行婚
礼。”
卜利福把最大的满意都在脸上表现出来了以后,回答说,“在这个世界
之上,岳父,我所急于取得的,除了和那位性情最为温柔,品貌最值敬佩的
苏菲娅作终身结合以外,再就莫过于和尊府联姻结亲了;既是这样,那您很
容易就可以看出来,我一定多么急于使我这两种最大的愿望能够实现。因
此,如果我没有在这方面敦请催促您,您只可以把那个归之于我恐怕开罪于
您的小姐,使她认为,我想把这样一件幸福无量的喜事,急促仓皇,草草办
理,置应该严守的体统和礼节所要求的于不顾。但是,如果为了遵从尊意起
见,岳父,可以劝说小姐一下,叫她不必管任何仪式礼节——”
“仪式礼节!狗屁!”乡绅答道,“啊呸,一派胡诌瞎扯。我对你说
吧,塔(她)明儿就是尼(你)的人了;尼(你)要是活到我这个岁数,那
尼(你)对世事人情就会多懂得一点儿了。女人家,只要办得到,我的老小
伙子,就没有最(嘴)里说远(愿)意的时候,那不时兴。我要是非要他妈
颠(点)头认可不可,那我一直到这阵儿还得打光棍儿哪。别放了塔
(她),别放了塔(她),逮住了,别放了,逮住了,别放了,听见了没
有,尼(你)这个欢势的小伙子?我只跟尼(你)说,塔(她)明儿早晨就
是尼(你)的人了。”
卜利福听了乡绅这一番坚强有力的绝妙好辞,也乐得晕晕忽忽,不知所
以。当时两下同意,说就在当天下午,威斯屯和奥维资就当面鼓,对面锣,
把事情安排妥当,这位未来娇客才告辞回家。未走以前,先恳切地请求了一
番,说千万不要动武行强,硬逼这位小姐勿匆行事。那种态度,就和一个教
皇手下迫害异端的执行吏,嘱咐非教会官吏,对教会已经定了罪而解到他们
手里的异端犯,不动武逞凶一样。
并且,要说实话,卜利福是已经给苏菲娅下了判决的了,因为,尽管他
对威斯屯宣称,说他怎样遂心如意,但是,除了他确信不疑,他求婚的对象
对他又仇视、又鄙视这一点而外,其它却可以说,他都绝不相信。而这种情
况,在他那方面,也由于反应作用,产生了同样的仇视和鄙视。既是这样,
那么也许有人要问,他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马上停止再进一步作求婚的
行动哪?我对这个问题回答说,就是由于这种情况本身,再加上几种其它同
样有力的原因,他才决不停止进一步求婚。关于这些理由,我们现在就对读
者明白表出。
卜利福的脾气虽然和琼斯大不相同,并且他也不是见了所有秀色可餐的
女人,就恨不得咬她一口,然而他却决不缺乏那种据说一切动物所共有的情
欲。他不但有这种情欲,他还有一种特殊出众的口味,有能力指导一个人,
在挑选所欲或者所嗜的时候,找到各适其味的对象或食物。这种口味教导
他,叫他把苏菲娅看作是一味最甘芳香甜的珍馐;实在说起来,他觉得她之
可餐引起的嗜欲,就像专讲口腹之欲的人见了蒿雀
卜利福的脾气虽然和琼斯大不相同,并且他也不是见了所有秀色可餐的
女人,就恨不得咬她一口,然而他却决不缺乏那种据说一切动物所共有的情
欲。他不但有这种情欲,他还有一种特殊出众的口味,有能力指导一个人,
在挑选所欲或者所嗜的时候,找到各适其味的对象或食物。这种口味教导
他,叫他把苏菲娅看作是一味最甘芳香甜的珍馐;实在说起来,他觉得她之
可餐引起的嗜欲,就像专讲口腹之欲的人见了蒿雀而精魂丧失一样。现在
使苏菲娅内心感到的巨痛重忧,不但无损于她的艳丽,反倒增添了她的凤
韵;因为眼泪使她的明眸更荧荧晶莹,叹息使她的酥胸更盈盈隆起。实在说
起来,凡是没看到美人深愁绝怨的人,就很难领会什么是红愁绿惨,翠颦黛
敛,梨花带雨,海棠含露了。②所以,卜利福对这个具有人体的蒿雀,比他
上一次看到她,欲心更炽。他发现她对他深恶痛绝,并没减少他的欲心。不
但没减少,反倒相反,这种情况使他想到他要把他一切可爱可欲的娇媚妍丽
掳掠俘获,更增加了他的快活欢乐,因为这是在猎艳逞欲之上,更增强了克
敌制胜之感。不但如此,他从把她的肉身完全据为己有这上面,还生出更进
一步的念头,这种念头,使我们极为厌恶,连提一下都不忍;在他以为准能
如愿以偿的快乐中,报仇雪恨也不是没有一分作用。和可怜的琼斯作情敌,
在她心里完全取得他的地位而代之,这种情况更刺激了他,使他穷追不舍,
更使他自许,准能在尽兴足欲之外,增加了狂欢巨乐。
所有这种种念头,据有些稍有良心的人看来,都含有过于作恶使坏的意
味,但是除了这种种念头以外,他还有另一种打算,却是很少的读者会以深
恶痛绝的态度看待的。那就是威斯屯先生的产业;这份产业,按法都归他女
儿和他女儿的后人继承受用。因为这位傻疼痴爱他女儿的爸爸,对他女儿都
疼爱到灭情绝性的程度,只要他女儿肯同意豁出自己苦恼而嫁给一个他所选
中了的丈夫,那他就不在乎他都得付什么样的代价。
由于这种种原因,所以卜利福千思万想,都非要婚姻成功不可;因此他
就装出一副爱苏菲娅的样子来,以图欺骗苏菲娅,又弄出一副她也爱他的样
子来,以图欺骗苏菲娅的父亲和他自己的舅舅。他这样办的时候,又得到斯
威克姆那种虔诚的帮助,因为斯威克姆说,如果所提出来的目的是合于宗教
的(婚姻毫无疑问是合于宗教的),不管手段怎么恶劣,就一概没有关系。
这也就像在别的场合下,他总是引用斯侩厄的哲学以文过饰非一样,因为斯
侩厄的教导是:只要手段正当而合乎道德之正,目的是无关轻重的。说实在
的,他一生之中,就很少有在遇到的事件中,不从这两位大师不管是哪位的
教训中吸取有利于己的部分。
要骗威斯屯先生,实在用不着许多诈术,因为他对他女儿的心愿何在,
根本认为无足轻重,就跟卜利福自己对她的心愿何在,看法儿是一样的。但
是奥维资先生的思想感情,和他们的既然大不相同,那么想要骗他,却要非
用诈术不可。但是在这一方面,卜利福却得到了威斯屯很大的帮助,所以他
并没费什么事就成功了;因为威斯屯已经对奥维资先生保证了,说他女儿对
卜利福有适当应有的爱情,而且他对琼斯所怀疑的一切,都完全本无其事,
因此卜利福别无其他可作,只把这两句话加以证实就满够了;他证实这两句
①一种像麻雀大小的小鸟,产于欧洲部分地区及非洲。西人嗜为美味,多活捉之而以谷物饲之于暗室,使
肥以餍老饕之欲。..
②此句意译。原文只是“就看不到最光辉照人的美丽”。读者可于两种译文中任选之。
话的时候,用的是那样模棱两可的词句,那就是,它既足以使他的良心有一
种慰情聊胜于无的感觉,同时又可以使他表面上不居说谎之名,而实际把虚
伪传到他舅舅的耳朵里,这就是他自鸣得意的地方。奥维资先生考问他,苏
菲娅的心愿到底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奥维资先生说,他无论怎样,都不能
作一个帮凶,强迫一位年轻的小姐,违反自己的意愿,勉强结婚。卜利福对
这番考问的回答是:“年轻的女士,究竟是什么样的思想感情,是很难了解
的;苏菲娅对他的举动,正是他愿意的那样大方不拘;再说,如果他可以相
信她父亲,那她对他就有一个求婚者一切所愿有的爱情。至于琼斯,”他
说,“我连叫他是恶棍都嫌脏了我的嘴,不过他对您的行为,舅舅,可够得
上这两字还有余;那是他自己的狂妄虚荣,或者某一类的万恶念头,叫他撒
谎扯淡,以便自吹自擂;因为如果威斯屯小姐当真对他有情,就凭她那样大
的一份产业,他也决不会弃她而去,像您确实知道的那样。最后,舅舅,我
对您保证,如果我不确实相信,这位年轻的小姐,对我有一切我愿意她对我
应有的强烈感情,那我自己,不管有什么考虑,不但这样,就是把整个的世
界都给我,也都不会同意要这位小姐的。”
话的时候,用的是那样模棱两可的词句,那就是,它既足以使他的良心有一
种慰情聊胜于无的感觉,同时又可以使他表面上不居说谎之名,而实际把虚
伪传到他舅舅的耳朵里,这就是他自鸣得意的地方。奥维资先生考问他,苏
菲娅的心愿到底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奥维资先生说,他无论怎样,都不能
作一个帮凶,强迫一位年轻的小姐,违反自己的意愿,勉强结婚。卜利福对
这番考问的回答是:“年轻的女士,究竟是什么样的思想感情,是很难了解
的;苏菲娅对他的举动,正是他愿意的那样大方不拘;再说,如果他可以相
信她父亲,那她对他就有一个求婚者一切所愿有的爱情。至于琼斯,”他
说,“我连叫他是恶棍都嫌脏了我的嘴,不过他对您的行为,舅舅,可够得
上这两字还有余;那是他自己的狂妄虚荣,或者某一类的万恶念头,叫他撒
谎扯淡,以便自吹自擂;因为如果威斯屯小姐当真对他有情,就凭她那样大
的一份产业,他也决不会弃她而去,像您确实知道的那样。最后,舅舅,我
对您保证,如果我不确实相信,这位年轻的小姐,对我有一切我愿意她对我
应有的强烈感情,那我自己,不管有什么考虑,不但这样,就是把整个的世
界都给我,也都不会同意要这位小姐的。”
奥维资听了威斯屯先生和卜利福先生这样对他一说,显得相当满意,所
以在两天以内,他们就把婚约订好了。现在,在僧侣执行职务以前,就剩下
律师得执行的职务了。律师的职务,看来还要占用好多时日,因此威斯屯自
告奋勇说,不论订立什么条款,都无不可,以免使这一对青年的幸福快活迟
来晚到。实在说起来,他那股子风风火火焦急促迫劲儿,叫一个不知内情的
人看来,还只当他就是那个主要当事人呢,其实他并不是。不过这种急如星
火的脾气,不论他要办什么事儿,都会要自然而发的;他每次打算实现一种
计划的时候,老是急不可待的样子,好像那件事的成功,单独就可以构成他
整个一生的幸福一样。
岳翁和子婿联合起来,恳请迫求,硬逼狂追,十有八九要把奥维资先生
弄得从命惟谨,一切照办,因为他一向对别人的幸福一遇到挫折,就决不忍
坐视不理。但是苏菲娅自己却把好事搅“黄”了:她采取了步骤,使一切婚
约最后失去效力,把教会和法界认为他们这两个团体,从合法繁殖人口这方
面理应得到的赋税,也劫掠剥夺了。所有这些且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