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究竟为难。
于是琼斯马上就打发酒保去请小奔捷民,奔捷民听到请他要教他干的是
什么事儿,跟着就作了应有的准备,来到琼斯跟前。但是他这回来的时候,
却正颜厉容,不苟言笑,和他肋下夹着脸盆那时候,完全判若两人,因此你
简直地很难说他和从前那个是一个人。
“那么,剃须的师傅,”琼斯说,“我瞧你并非就会一手儿活计;你昨
儿晚上怎么没肯告诉我,说你还会这一种玩意儿哪?”“当一个医生,”奔
捷民庄重严肃地说,“是一种职业,不是一种玩意儿。我昨儿晚上为什么没
对您说,我也会这种方技,只是因为我那时认为,已经有另外一位绅士经手
给您医疗着了,而我从来不喜欢跟同行的抢生意。Ars omnibus communis
①。不过,现在,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我要先检查检查您的头部,我得
先把头骨的底细都看明白了,再告诉我对您的伤势怎么个看法儿。”
琼斯本来对这位新来的方技之士不大信服,不过,他还是教他把绷带揭
开了,把伤处观察了;奔捷民刚观察完了,就使劲地又长呻短吟,又摇头晃
脑。琼斯一见他这样,就带着烦躁不耐的样子对他说,“快别装疯卖傻啦,
就直话告诉我,我的伤势到底怎样好啦。”“我还是得拿医生的身分,还是
得拿朋友的身分告诉你哪?”奔捷民说。“拿朋友的身分,而且严肃不
苟,”琼斯说。“这样的话,那我对你说实话吧,”奔捷民喊道,“在换了
几次药以后,还不能把你的伤治好,那可真得技术非常高明才成。如果您肯
让我给您把我的膏药贴上,那我管保成功无疑。”琼斯准如所请,于是膏药
跟着贴在伤处。
“我说,先生,”奔捷民喊道,“对不起,现在我要恢复我的故我啦;
但是一个人在动这种手术的时候,脸上总不能不带庄重严肃的神气,不然的
话,那就没有人肯以身相试,听他摆布了。一副庄重严肃的面目,对于一种
庄重严肃的人品,有多么重要的影响,是您想象不出来的。一个剃须匠可以
逗您乐,但是一个医生可应该毋宁叫您哭。”
“剃须师先生,或者说医疗师先生,再不就是剃须师兼医疗师先生—
—”琼斯说。“哦,亲爱的先生啊,”奔捷民打断他的话头说,
“Infandum,Regina,jubes renovare dolorem ①。您令我回忆起来,本属..
①拉丁文,意为“(医疗)技术为每人(医生)所公有。”派崔济这儿是仿Morsomnibuscommunis(死亡
为每人所同有)。这句拉丁文,本出利利的拉丁文法,他在后文引用。..
①拉丁文,意为,“哦,女王陛下啊,您这是命令我,使我重新想起语言所不能表达的悲伤啊。”引自维
吉尔的《伊尼以得》第2卷第3行。伊尼厄斯来到迦太基,女王宴之于宫中,问及他的来历,他说了这句
相联的两个兄弟行帮,怎样残酷地分裂了,相联的两个兄弟行帮,怎样残酷地分裂了,使双方都受到损害,像一切分
裂势所必然,因为,按照那句古老的格言所说,Vis unita fortior;.. ③这句
话,实在说起来;在这两个行帮里,不管这一个或者那一个深解其意的,都
不乏其人。现在我以一人之身,承当两种行当,那对我应该是多么严重的打
击呀!”“好啦,我不管你先生喜欢我怎么称呼你,”琼斯接着说,“反正
你一点儿不错是我所遇到的人之中,顶离奇古怪、顶凑趣逗乐儿的妙人儿,
你的经历里一定有非常惊人的奇闻异事;你一定得承认,我有权利听一
听。”“您这个话我完全承认,”奔捷民回答说,“并且很愿意马上都跟您
说一说;但是有一样,可得您有足够的闲工夫,因为我可以跟您说,我这番
经历,总得很长的时间才说得完。”琼斯对他说,他没有比现在这会儿更闲
散的了。“那么,好啦,”奔捷民说,“我就遵命了;不过我得先把门关牢
了,免得别人打搅咱们。”他把门关好了,于是以庄重严肃的态度走到琼斯
面前,跟他说道,“我说这番经历,先生,得用这句话开头儿,那就是,您
自己就是我向来所有的仇人里最大的仇人。”琼斯听他这样一宣明,冷不防
打了一个激灵。“我是你的仇人,先生。”他带着十二分诧异的样子,同时
还带着一些严厉的颜色,问道。“别价,别发火儿,”奔捷民说,“因为我
敢对您说,我就决没有发火儿的意思。您使我受冤抱屈,完全出于无心,完
全清白无辜;因为那时候,您还在襁褓之中。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一下说
出我姓甚名谁来,这个谜就完全解开了。您,先生,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
派崔济的这么个人吗?这个人光荣得很,被封为是您的爸爸,而且就是因为
有这番光荣,才倒霉到底儿,一切都毁灭了。”“我一点儿不错,听说过这
个派崔济,”琼斯说,“而且一直相信我是他的儿子。”“那么好啦,先
生,”奔捷民回答说,“我就是那个派崔济;但是我可在这儿解除您对我一
切作儿子的职分,因为我实对您说吧,您并不是我的儿子。”“怎么?”琼
斯答道,“难道说,一个人,就凭被人瞎猜疑了,就可能受到你所受的这样
一切灾难,像我清楚地知道的那样?”“太可能了,”奔捷民喊道,“因为
事实不是就摆在眼前吗?不过,虽然有的人,对于完全出于无心而给他们招
来灾祸的人也照样仇恨(这本是人情之常),而我的性格,可完全是另外一
种样子。像我已经对您说过的那样,自从我听到您对黑乔治那样对待那一天
起,我就爱上您了;我现在深深地相信,咱们这次这样意外相逢,就说明您
生来就是要来报答我因为您而受到的苦难的。除此而外,我见到您头天那个
夜里,作了一个梦,在梦中,我叫一个凳子绊倒了而可一点儿也没受伤;这
就分明表示出,我交了好运了;昨儿晚上,我又作了一个梦,梦见我在您身
后,跟您一块儿骑在一匹像奶一样白的骒马身上。这真是一个吉梦,①表示
话,言其如何从焚毁的特洛伊城里乱兵中逃出及逃出后的一切艰难险阻。..
②英王亨利第八时,曾使剃须匠和外科医生成为一个行会,但特指明,剃须匠只能放血、拔牙(剃须匠历
来相传的招牌,是一根柱子,上有螺旋形两道红白相兼的两色,即用以表示放血时臂上所缠之绷带)。在
1745年,即派崔济谈话的一年,又有法令,使剃须匠和外科医生分而为二个行会。..
③拉丁格言,意为“力量联合则力更强”。..
①布阑得(JohnBrand,1744 —1806)的《大不列颠民间古风旧俗之观察》第3卷第127 —141页《谈梦》,
追源于荷马,以梦预示未来,为各国、各时代民间迷信中特著之点;并列举希腊哲学家对梦之起源各种解
说;又举英国各家之梦说及民间圆梦各说。而终之以梦典选。但其梦典选中并未提及派崔济此处所说之
梦。盖梦之迷信,各时各地,甚至各人,不尽相同,故难备叙。至于白马之为征兆,则见于维吉尔《伊尼
我交了红运了。我决心跟着这股红运走,除非您狠心,不让我跟着它走。”
我交了红运了。我决心跟着这股红运走,除非您狠心,不让我跟着它走。”
“决无问题,是您力所能及的,”奔捷民回答说。“因为我不要求您任
何别的什么,只要求您能允许我,在这次的远征中,给您作个伴儿来伺候
您。不错,我已经下了十二分的决心,一定非这么办不可;所以您要是拒绝
了我,那您就等于一下子不但叫我这个剃须匠,而且把我这个医疗匠,都一
齐吹灯拔蜡了。”琼斯带着微笑回答说,要是因为他的拒绝而使社会蒙受这
么大的损失,他要非常难过的。于是他举出许多合情合理的理由来,以图说
服奔捷民(此后我们就老以派崔济称呼他了),不要跟他前去。但是一切都
归无效。派崔济坚定不移,信定了他那个乳白骒马之梦。“除此而外,先
生,”他说,“我敢跟您说,我对于您要去干的这番事业,也和任何有热心
的人,同样地乐于从事,所以不管您让我还是不让我跟您一块儿去,我都是
去定了的。”
琼斯现在喜欢派崔济那个劲儿,也和派崔济可能喜欢他的劲儿一样大,
他所以劝派崔济留下来,并不是因为他考虑自己的意愿,而只考虑到派崔济
留下有好处;但是他一看他的朋友这样决心,后来到底答应了他。不过他又
想到自己的情况,所以又对派崔济说,“派崔济先生,你也许认为我养活得
起你,但是我可确实养活不起你。”跟着他把钱包儿拿出来,数了一数,只
有九个几尼;他于是对派崔济声称,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派崔济回答他说,“他盼望琼斯施以恩惠,只是将来的事情,因为他深
信不疑,琼斯一定不久就会有能力对他施惠。在眼下,先生,”他说,“我
相信,在咱们两个人里面,我反倒是那个更有钱的。但是凡是我所有的,都
可以为您服务,都可以听您支配。我坚决要求,您把这笔财产全部取为已
有,我只求您,许我以您的仆人那种身份跟随着您,Nil desperandum estTeucrO duce & auspice Teucro。”.. ①不过关于财产全由琼斯支配这个提
议,琼斯却不论怎么也不能听从。
他们决定,第二天早晨就出发,但是关于行李怎么办,却发生了困难。
因为琼斯先生的提包太太了,没有马驮,就没法儿运。
“要是我可以冒昧地出一个主意的话,”派崔济说,“除了几件衬衣而
外,这个提包,连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该撂下。这样一来,带走的东西,我
一个人就很容易地能够携带,您别的衣服都可以留下,保您无虞,锁在我家
里。”
这种办法刚一提出来,琼斯马上就同意了;于是那位剃须匠暂时离开,
以得》第3卷第537行,“我看到这儿有四匹马,这是我看到的第一种象征。”又斯投夫人
(Mrs.H.E.B.StoWe,1811 —1896)《牧师之求婚》第30章里说,“有人说,..梦见白马确为先
兆。”..
①拉丁文,意为“在屠绥的领导之下,在屠绥的保护之下,永远无绝望之时。”引自贺拉斯《歌咏诗集》
第1卷第67首第27行。屠绥为赛拉米斯国王之子,因忤父意,为其父驱逐出境,遂率人另觅土地以另建
国,这句话是他对他所率领之人说的鼓励之词。在利利的拉丁文法里,把这句话里的屠绥改为基督,故有
“在基督的领导之下,在基督的保护之下,永无绝望之时。”菲尔丁或自童年即记得此语。
为这次打算好了的远征打点一切备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