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在此章里,山中人继续说他的故事。第十二章在此章里,山中人继续说他的故事。
“我完全脱身离开那个城市以后,脑子里头一样想到的,就是我得回到
我父亲家里,尽力求我父亲开恩宽恕。但是我既然没有理由怀疑,说他对我
过去所作所为,一定全都知道,我又确实敢说,他对于一切不义不信、说谎
行窃种种行为,一概深恶痛绝;我想到这儿,心里就凉了,不敢再抱希望,
说他会收留我;特别是我确实知道,我母亲都有什么力量,可以替我说好
话、帮大忙。不但这样,即便我对于我父亲肯宽恕我这一点,也像我对他所
深恶痛绝的事物一样地看得准、拿得稳,但是我是不是准能见到他的面儿
呢?或者说,我是不是能在任何条件下,忍耻受辱,和那些我深信不疑知道
我犯了那样卑鄙罪恶的人,在一家里聚首同居呢?这都是我揣测不透的。
“因此我又急忙回到伦敦;一个人要忍辱含垢,消虑忘优,没有比在这
个城市里埋名隐姓再好的了;当然显要炫赫、人所共知的大人物,不在此
内;因为在这儿,你可以享到深居独处之利,而豁免它的不利,这也就是
说,你一人独处,同时可又与人共处;而且在你独自行走、坐卧,而无人可
见的时候,闹嚷的声音、匆促的行动、串联不断的纷坛事物,可以永远占据
你的心头,使你不再自怨自艾,或者毋宁说,不再永远自悲自伤、自羞自
愧。这种自怨自艾,自悲自愧,是天地间最有害于身体的享用之物,而有些
人,在独居孤处的时候,能把这种物品大量享用,不要命地享用,虽然另有
许多人,除了在公开场合,就永远毫不尝试。
“但是既然于人有益之物,就很少没有于人有害之物伴之而来,因此有
的人,由于人类对别人漠不关心的天性,反倒有了不便之处;我所谓有的
人,是指那些没有钱的人说的;因为一方面,你孤居独处,固然没有人打搅
扰乱你,但是同时他们既然并不认识你,那他们当然不会解衣衣汝,推食食
汝了。所以一个人,在莱顿郝勒市场①上,可以饿死,也就像他在阿拉伯的
沙漠里可以饿死一样。
“现在我正不走运,缺少一样万恶的阿堵物。有几位作家②都这样以万
恶了解它,我想,这些作家,都是因为这桩东西过多而受了连累的。所谓阿
堵物,不是别的,就是金钱。”——“对不起,先生,”派崔济说,“我不
记得哪一个作家叫钱是malorum;他们只叫它是irritamenta malorum。..
①伦敦重要市场之一,在老城区莱顿郝勒街右侧,专买肉、鸡、鸭、野味等,据说至少有四百多年的历
史。..
②希腊传记家代奥珍尼兹,雷厄提厄斯的《代奥珍尼斯》第6 卷第50节说,“爱财是万恶之母。’贺拉斯
《讽刺诗集》第1卷第1首第44行说,“一堆垒起来(的钱),有什么好看的?”蒲伯《论道德》第3札第
29行以下说,“(钱)招引盗贼,腐蚀朋友..它赂买议会,出卖国土。”英诗人乔治·赫勃特
(GeorgeHerbert,1593 —1633)在《贪婪》里说,“金钱,汝乃福之毒、祸之源。”
Effodiumtur opes irri- tamenta malorum。”.. Effodiumtur opes irri- tamenta malorum。”.. “啊,先生,”那位素不
相识的人接着说,“不论钱本身是否为万恶之物或为嗾使人作恶之物,反正
我一个钱都没有,同时还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并且,像我当时想的那样,连
一个熟人都没有。于是,有一天傍晚,我从内殿②经过,正饥肠辘辘,愁绪
重重;我忽然听见,有人极为亲密的样子,用我的名字招呼我;我转身一
看,——下就认出来,招呼我那个人原来是我大学的一个同学;他一年多以
前,在我还没倒霉的时候,就已经离开大学了。这位绅士姓洼特孙,他当时
和我很亲热地握手,先说见了我怎样高兴,随后就提议,我们得马上一块儿
老喝几杯。刚一开始的时候,我假装有事不能脱身,谢绝了他的好意;但是
他很诚恳地固邀不已,饥饿终于克服了我顾体面的心,于是很得体地对他
说,我口袋儿里不名一文;但还是先撒了一个谎,作为托词,把我所以没有
钱,归罪于那天早晨刚换了条裤子。③洼特孙先生回答我说,“我认为,杰
克,咱们两个都是这么些年的老朋友了,你不必述提这类事儿。”于是他挽
住了我的膀子,拽着我往前走;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用他这样自找麻烦,因为
我自己的意愿拽我,比他拽我,力量大得多。
“我们于是来到行乞僧区①,这个地方是一切寻欢作乐的去处,这你是
知道的。在这个地方,我们进了一家酒馆儿②,但是在那儿,洼特孙先生可
只跟酒保打了招呼,而一点儿也没理会厨师!因为他一定毫无疑问,认为我
早就吃过正餐了。但是,实在的情况既然完全和这个相反,我就又编了一套
瞎话,跟我这个同伴说,我在老城离此地较远的那一带,办了件极关紧要的
事情,只匆匆忙忙地啃了一份羊排骨,所以现在又饿起来,希望他在一瓶酒
以外,再要一份牛排。”“有的人,”派崔济喊道,“总得有好记性才成;
再不就是你在你的裤子口袋儿里,只找到恰好够买一份羊排骨的钱了?”
“你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错,”那位素不相识的人回答说,“我相信,这种
失神的差错是和一切弄虚作假的勾当分不开的。——不过言归正传——我现
在开始觉得非常快活起来。又喝酒,又吃肉,一会儿就使我的兴致恢复到极
高的程度了;我对这位老相识,谈得非常畅快,尤其是因为,我以为他完全
不知道他离开大学以后我在大学都于了些什么事儿。
“但是他可并没使我这种惬意的幻觉长久继续;因为他一只手举着满满
的一杯酒,另一只抓住了我,嘴里喊道,‘我这儿,我的老小子,我这儿举
杯,庆祝你,在那件控诉你的案子里那样体面地无罪开释。’我乍一听到这..
① Malorum,拉丁文,“罪恶”之意,irritamenta malorum,”激刺人使之作恶”之意,或译作“恶之激
刺者。”Effodiumutut …,“财富,恶之激刺者,乃被掘而出。”奥维得《变形记》第1卷,先说人类由
黄金时代,白银时代,发展而为黑钱时代,贪欲因之而起,万恶因之而生。第138 —140行说,“人类掘到
地之脏腑;原先造化小儿把财富深深埋藏在斯提津(地狱外之河,亦即地狱,在地下最深处,最为幽
暗),人类亦掘而出之,使见天日,这种财富,皆为激刺人、使之作恶之物。”..
②伦敦四个大法律学会之一。..
③言换裤子时,忘记了把钱从旧裤子口袋儿里换到新裤子口袋儿里。..
①伦敦行乞僧区有两处,一为白衣行乞僧区,一为黑衣行乞僧区,前者在伦敦老城外。按此处所写的情
况,应为前看。这个地区后来名为艾勒遂夏(Alsatia),因在寺院周围,划出一定范围,成为通逃薮,
犯罪者除渎圣罪外,法定可逃入其中而不受拘捕,故其地遂成罪犯、流氓等人荟聚之地,藏垢纳污之所。
这条法律1697年始取消。..
②过去叫tavern,现在叫public-house,也叫pub。
话,仿佛听到一声霹雳,惊得手足无措。洼特孙看到我这种情况,接着说
道,‘别价,永远也不要害羞,老小子;你已经得到释放了;现在没有人还
敢说你是个犯罪的人了;不过,我既是你的好朋友,那我可得请你告诉告
诉我——你是不是当真把他偷了,像我希望的那样?因为要是能把那样一个
溜溜湫湫、猥猥琐琐的混小子剥光了,那不算一件露脸的快事,你就臭骂我
一顿好啦。我恨不得你拿他的,不是两个三位数的几尼,而是两个四位数的
几尼才好。你说呀,你说呀,我的老小子;在我面前,还用不好意思说实
话?你这又不是叫人带到一个马泊六
话,仿佛听到一声霹雳,惊得手足无措。洼特孙看到我这种情况,接着说
道,‘别价,永远也不要害羞,老小子;你已经得到释放了;现在没有人还
敢说你是个犯罪的人了;不过,我既是你的好朋友,那我可得请你告诉告
诉我——你是不是当真把他偷了,像我希望的那样?因为要是能把那样一个
溜溜湫湫、猥猥琐琐的混小子剥光了,那不算一件露脸的快事,你就臭骂我
一顿好啦。我恨不得你拿他的,不是两个三位数的几尼,而是两个四位数的
几尼才好。你说呀,你说呀,我的老小子;在我面前,还用不好意思说实
话?你这又不是叫人带到一个马泊六面前。我要是认为你这是不光彩的,
那就把我下到地狱里去好啦;因为,既然我也希望得救,我要是有机会干这
种事儿,我一丁点儿都不会有顾虑的。’“他这样一说,使我的惶惑错乱稍
稍减轻;同时酒后吐真言,也多少使我露出真心来。我痛痛快快地承认了那
番盗窃行为,不过可对他说,关于偷窃的数目,他所得的报告可不实,因为
那只不过比他说的那个数目的五分之一稍为多一点儿。
“‘我真心实意地替你难过,’他说,‘我只希望,你下一次能更成
功。不过,你要是肯听我出的主意,那你就用不着再冒任何那样的险了。这
儿,’他从口袋儿里掏出几枚骰子来,说,‘这儿才是真正有用的货色。这
儿才是真正得力的帮手;这儿才是小小的医生,能把口袋儿、钱包儿的毛病
都治好了。你只要跟着我出的主意走,那我就可以教给你,怎么能把一个财
主秧子的囊中物都掏光了,可又任何登高腾空的危险都没有。’”
“登高腾空!”派崔济喊道,“我请问,先生,什么是登高腾空?”
“啊,那个么,老先生,”那个素不相识的人说,“是一句行语,就是
吊在绞刑架上的意思;因为赌场恶棍和路劫盗匪干的行当差不多同道,所以
他们用的话也都有相似之处。①
“现在我们两个各自都把瓶中酒喝光了,那时洼特孙先生对我说,‘这
阵儿赌局正开场哪,我一定得去一下。’同时死乞白赖地非拉着我和他一块
儿去不可,为的是好试一试我的手气。我回答他说,我已经告诉过他,囊中
空空如也,所以他应该知道,我那阵儿没有力量去下赌场。说实在的,我冲
着他对我说了那么些亲密交好的话,还满心认为他会自动借给我一笔小小的
款子,好干这件事哪,但是他可对我说,‘别管钱不钱的,老先生,放开胆
子干,输了,挠鸭子一颠儿,还不结了。’(派崔济正要问这句话是什么
意,叫琼斯把他的嘴堵住了)。‘但是可得仔细看人行事。什么样的人合
适,你就听我点拨好啦,这是必要的;因为你对于这个城市还不熟悉,也分
辨不出来,什么人是财主秧子,什么人是冤大脑袋。’“账单拿来了,洼特
孙把他那一份儿应付的款撂下,正要起身开步。我脸上不由得红着提醒他我
没有钱。‘那一点儿也没有关系;在门后面记上一笔账,再不就大胆快快一
溜,只当没有那么回事。——再不,且慢,’他说。‘你待在这儿,我先下..
①即前文及注中的男皮条匠。一个拉皮条的,除前往所说者外,还有许多劣行。这可以盖伊的《丐人歌
剧》中一个角色批切姆为典型。他不但保护盗贼、窝藏赃物。他的家就是盗贼,扒手及一切流氓恶徒最后
隐藏之地。但是最可怕的,是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卖同伙。未克奚斯之被捕,即由他的告密。此处
“山中人”所最怕的,就是有人揭出以往他的罪行。故洼特孙以此言慰之。(Peachum即由peach而来,俚
语“告密”之意。)..
①原文nubbing-cheat,为绞架的黑话,通行于约1670 —184O年。hub为颈,以索勒颈,nubbing意同,
cheat为物。都是黑话。赌棍、路劫者都使用黑话。
了楼,你把我的钱拿起来,就算你的了,再去到酒吧间,记一笔总账,我在
拐角的地方等你。’我对他这个办法,表示不大愿意,示意给他,说我指望
他把全部欠的钱都撂下;但他可起咒赌誓地说,他的口袋儿里连半便士都没
有了。
了楼,你把我的钱拿起来,就算你的了,再去到酒吧间,记一笔总账,我在
拐角的地方等你。’我对他这个办法,表示不大愿意,示意给他,说我指望
他把全部欠的钱都撂下;但他可起咒赌誓地说,他的口袋儿里连半便士都没
有了。
“我们现在一直来到赌案前面,在那儿,我真没想到,洼特孙先生掏出
一大把钱来,和别的人一样,放在他自己面前;毫无疑问,所有这些人,每
人都认为,他自己那一堆一堆的钱,就是那么些囮子,要把他身旁那些人的
钱堆都招过来,投入自己的腰包。
“我在这儿,要是把命运之神,或者毋宁说是骰子,在她这个庙宇里所
玩弄的那些翻云覆雨、白云苍狗的把戏,统通都说了出来,未免太烦琐了。
在桌子的一头儿上,原先一座一座的金山,一会儿的工夫都夷为平地,而在
桌子的另一头儿上,原先的平地,可同样快地升为高山。富人一会儿变成了
穷人,而穷人可同样一下子就变成了富人;所以,一个哲学家,想要教导他
们的门徒,说钱是倘来之物,不值一顾,好像没有比这个地方再好的了。至
少他在任何别的地方,不能比在这儿,更好他说明,钱之为物,神出鬼没,
乍阴乍阳。
“我自己呢,起先我那点儿小小的本钱,倒是越攒越多,后来又全部鼓
捣光了。洼特孙先生经过多次赢输起伏以后,也怒气冲冲地从桌旁站起未,
口口声声地说,他不折不扣,整整地输了一百镑,洗手不干了。于是他来到
我跟前,叫我和他一块儿回到客店;但是我可毫不通融地拒绝了;我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