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失望而难过得不得了,
那时你虽然还不到十四岁,可跟个小大人儿似的,对我进了一番通情达理的
劝慰,那是我不论多会儿也忘不了的。唉,苏菲娅啊,那时候我得算多么幸
福,居然能把那么一丁点儿小小的失望就看作是大不幸。而且那时候,那种
失望还当真就得算是我最大的不幸哪!”
“然而,我亲爱的哈丽特,”苏菲娅回答说,“那时候你可把那个当作
了一件严重的事情看待哪,因此,你就想一想,现在不论你认为极端难过的
是什么,以后边许会变得现在看那个舞会这样,微乎其微,轻乎其轻了;你
这么一想,就不会再难过了。”
“唉,我的苏菲娅啊,”那另一位女士答道,“你自己对我现在这种处
境,也要拿另一种眼光看待的;因为,要是我这种不幸,不能引起你不断地
叹息,不但叹息,不能引起你不断地流泪,那就是你那颗温柔仁爱的心,大
大地改了样儿了。我既然知道了这一点,那我也许应该噤口无言,不要把我
深信不疑一定要惹你大为伤心的情况吐露出来。”弗兹派崔克太太说到这
儿,停顿了一下,经苏菲娅恳求了好几回,才接着如下说道:
“关于我的婚姻问题,虽然你一定听到很多了,但是,既然事情一准十
有八九有误传失实的地方,因此我要把我怎样不幸和我现在这个丈夫认识那
天,从头说起,我和他是在巴斯认识的,那时候你辞别了姑姑,回到你父亲
家里,还为时不久。
“在那一个闹季②里,聚在巴斯的有好多浮华浪荡子弟,弗兹派崔克先
生就是其中之一。他仪表清秀俊俏,态度从容大方, 特别会对妇女献勤讨
好,穿戴打扮,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更讲究。一句话,我的亲爱的,假设你这
①英国18世纪时,对一个女孩子的教育,识字没有跳舞重要。斯梯勒在《旁观者》第466期望,说到一个
15岁的女孩子,她父亲就为她在家里开了个跳舞会。简·奥斯丁在她的小说《诺散格寺》第1章,写到17
岁的女主角第一次到巴斯去,看到跳舞会上的情况,也可参看。..
②闹季:原文season,一年之中,特别一个时期、一个地方为众所趋,以寻欢作乐。现在多用以指
LondonSeason(伦敦闹季),为5月至7月。但时代不同,时间亦异,18世纪时伦敦闹季在冬春两季。此字
亦可同于他处。安斯提的《巴斯游览指南》里说,“每到闹季都到这儿来出风头的人,你看这一季里有多
少!”
阵儿不幸看到了他,我除了对你说,他那时在所有的各方面,都恰恰和他现
在正相反,那就没有别的话能把他形容得恰到好处的了;因为他在乡下住得
太久了,变得土里土气,完全成了一个爱尔兰的乡下佬了。不过话归正传:
他那时候所有的种种资格,使每个人都看着他很不错;因此,虽然那时候那
些上流社会的人士,本来自成一个团体,和那一帮里其他的人不合群儿,并
且不许其他的人掺合到他们的集会里,但是弗兹派崔克先生可有办法,能打
进他们的队伍里去。也许想要躲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吧;因为他就是会干
不请而自来或者不速而自至这一手儿,并且,他一方面因又风度翩翩,又文
质彬彬,所以巴结上妇女,得刻她们的青睐,对他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另一
方面,他又一来就拔剑
阵儿不幸看到了他,我除了对你说,他那时在所有的各方面,都恰恰和他现
在正相反,那就没有别的话能把他形容得恰到好处的了;因为他在乡下住得
太久了,变得土里土气,完全成了一个爱尔兰的乡下佬了。不过话归正传:
他那时候所有的种种资格,使每个人都看着他很不错;因此,虽然那时候那
些上流社会的人士,本来自成一个团体,和那一帮里其他的人不合群儿,并
且不许其他的人掺合到他们的集会里,但是弗兹派崔克先生可有办法,能打
进他们的队伍里去。也许想要躲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吧;因为他就是会干
不请而自来或者不速而自至这一手儿,并且,他一方面因又风度翩翩,又文
质彬彬,所以巴结上妇女,得刻她们的青睐,对他并不是什么难事;而另一
方面,他又一来就拔剑拼命,所以男人们也都没有愿意公开得罪他的。要
不是因为有这一类原因,那我相信,和他同性别的人就都得拒他于千里之外
了;因为,毫无疑问,严格说来,他并没有高爵显位,能使他比英国的缙绅
更受人崇敬;英国的缙绅也好像并不想对他表示任何出乎寻常的特别优遇。
在他背后,他们没有一个不骂他的;那也十有八九是出于嫉妒的关系吧;因
为妇女都喜欢和他接近,并且对他特别另眼相看。“咱们的姑母自身虽然不
属于高级社会,但是由于她老在宫廷转悠,所以他们也把她列于高级社会的
名籍之中;原来,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打进高人雅士的小圈子里的,只要你
一旦进了他们里面,那你这个进了他们里面本身,就足以说明,你有本事。
这种现象,你虽然还很年轻,可也难免不在姑姑身上看到;因为她对所有的
人,就看他们这种本事的大小而分别对待,这种本事大的人,她对他们落落
大方,这种本事小的人,她就跟他们落落寡合。
“我相信,弗兹派崔克先生所以得到她的青睐,主要就是凭他有这种本
事。他在得到她的垂爱一方面非常成功,她总是请他参加她的私人集会。他
酬答这种异遇也不示弱;因为他不久对她的殷勤,迥异他对任何别人;所以
造谣生事那帮人,首先对这种情况注意起来,心地较为善良的人,就想方设
法,给他们搭桥牵线。我自己呢,我得承认,认为毫无疑问,他的打算,是
绝对光明正大的,像俗语说的那样;①那也就是说,他想通过结婚的方式,
把一个女人的财产掠夺。我当时想,姑母既不年轻,又不好看,在这而方面
都不足以便人起歹念恶意;但是在使人想要和她结为婚姻那方面,她可有的
是勾魂摄魄的魔力。
“我跟他刚一认识的时候,他对我出乎寻常地表示敬意,我从这一方面
看,更认为我的看法儿一定不错。他所以对我那样,据我了解,是企图用那
种态度来减轻(如果可能)我对这桩婚姻反对的情绪;因为他认为,我可能
为自己的利益起见,对这桩婚姻有那样的情绪;②我也知道,这种情况对那
种情绪,的确也有些产主了减轻的作用;因为,既然我很满足于自己的财
运,同时在所有的人里面,是最不会以利害关系的眼光看待事情的,所以我
①英国18世纪,上流社会的绅士;仍身佩利剑,与人一言不合,动辄拔剑相见,谓之决斗。刺死人者,往
往无罪或轻罚得释。此风19世纪后半方止。也见另注。..
①英语成语,hisintention(ofcourting a Woman)ishonourable,这句话直译为,“他(对这个女人求
爱),用意是光明正大的”。这个“光明正大”的含意是:“真打算和她结婚。”这儿这个“光明正
大”,当然是反话。..
②所以怕哈丽特反对,因她姑母若不结婚,财产可以分到侄女名下,结婚,则财产归丈夫管,也许就分不
到侄女辈了。
不能拿一个在行为方面,极力对我讨好的人,当极大的敌人看待。而且更有
甚者,受这种敬重的,我是惟一的人,因为他同时对许多上等社会的妇女,
都一点儿也不敬重。
不能拿一个在行为方面,极力对我讨好的人,当极大的敌人看待。而且更有
甚者,受这种敬重的,我是惟一的人,因为他同时对许多上等社会的妇女,
都一点儿也不敬重。
①里,要是他
不是我的舞伴,他就神态庄重起来,而在每次刚一走近我,就都作出一副难
以想象的绵软温柔。他确实在一切情况中,都对我表示一种特殊的待遇,因
此如果我看不出这种情况来,那就是个瞎子了。而且,而且,而且——”
“你看到这样,更加喜欢,是不是吧,我亲爱的哈丽特?”苏菲娅喊道;”
你用不着害臊,”她叹了一口气,找补了一句说,“因为一点儿不错,温存
体贴,有它不可抗拒的动人之处,这是好多的男人都善于矫揉造作装出来
的。”“一点儿不错,”她堂姊回答说,“男人在一切别的方面,连普通的
见识都没有,可在求爱方面耍滑使巧,都是地道的马卡威利。我真后悔,碰
上这样一件事例。——好啦,现在谣诼之言,对我纷至沓来,也就像以前谣
诼之言对姑姑纷至沓来一样,还有几个善良的女士,毫不顾忌地坚决扬言,
弗兹派崔克先生和我们姑侄两个,暗中都勾搭挑逗,进行幽期密会。
“但是,有一种情况,非常令人诧异。原来,我相信,从我们两个人的
行动中,足以明显可见的事态,姑姑可老也没看出来,甚至于连一点儿疑心
都没起过。一个人确乎可以认为,爱情把一个老处女的眼睛完全弄瞎了。事
实是,她们把人家对她们所作的求婚行动,完全狼吞虎咽地快意大嚼,因
此,她们像放纵恣肆、贪多无餍的老饕一样,没有余暇,看一下在座的别人
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这种情况,决不止就我自己遇见这一档子,其它
还有许多许多。而这种情况,在姑姑身上,更得到强有力的证明;因此,她
从矿泉大楼回来的时候,虽然往往看到我和弗兹派崔克先生两个人在一块
儿,但是只要他扯上一句半句谎言妄语,装模作样地说他怎么因为她不在
家,等得烦躁不耐,就能使她的疑心彻底烟消火灭。有一种矫揉造作,对她
使用得非常成功,都到了令人佩服的程度。这就是他老采用对待我像对待小
孩子的办法儿,他在她面前,永远不用别的名字叫我,只叫我好看的小妞
妞。这种办法儿确实不错,曾惹得‘鄙人’很不高兴;但是我不久就把他这
个把戏看穿了,特别是,姑姑不在跟前的时候,他对我的举动,像我说的那
样,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不过,我对这种我已经揭其内幕、知其用意的行
动,虽然并没觉得太受委屈,可因之也受到针刺棘扎的痛苦;因为姑姑当真
把我当作她的情人(像她想的那样)叫我的那样,在各方面,都完全以一个
婴儿那样对待我。说实在的,我真纳闷儿,不明白她为什么没坚决主张,非
得让我腰里重新捆上一条牵着我的带子①不可。
①一切起源于乡村之跳舞,18世纪时,特指男女两行相对,人数不拘之跳舞。男女两行相对,时有变换,
故有后文的说法儿。其舞由英国传入法国,因两行对舞,country遂变为contre。Contre-dance又转由法
入英。二者遂混。84
①婴儿初次学步所用。
“后来,我这个情人(因为他的确是我的情人),到底认识到,应该把
我早就知道了的秘密,用最庄重严肃的态度,对我挑明了。他现在把他对姑
姑假装出来的爱全部都转到我的账上。他用令人心酸的言词,对姑姑给他的
鼓励表示伤感悼惜,把他自己忍受和她交往那种令人烦闷疲惫的时光,说成
是他的优点、美德。我怎么跟你说好哪,我亲爱的苏菲娅啊?——我想我还
是据实直说吧。我对我这个情人感到喜悦。我对使他倾倒感到喜悦。我能和
姑姑争风,感到欢乐;能和那么些另外的女人争风。感到着迷。一句话,我
恐怕当时即便在他头一回表明心迹的时候,就作了不应当作的了——我现在
只恨我当时没在我和他分开以前,就几乎给了他绝对的鼓励才好。
“后来,我这个情人(因为他的确是我的情人),到底认识到,应该把
我早就知道了的秘密,用最庄重严肃的态度,对我挑明了。他现在把他对姑
姑假装出来的爱全部都转到我的账上。他用令人心酸的言词,对姑姑给他的
鼓励表示伤感悼惜,把他自己忍受和她交往那种令人烦闷疲惫的时光,说成
是他的优点、美德。我怎么跟你说好哪,我亲爱的苏菲娅啊?——我想我还
是据实直说吧。我对我这个情人感到喜悦。我对使他倾倒感到喜悦。我能和
姑姑争风,感到欢乐;能和那么些另外的女人争风。感到着迷。一句话,我
恐怕当时即便在他头一回表明心迹的时候,就作了不应当作的了——我现在
只恨我当时没在我和他分开以前,就几乎给了他绝对的鼓励才好。
①先生对我的爱护之心,略过不谈,他有一天,把
我叫到一旁,对我进了一番忠告。我当时要是听了他的话,那我就决不会像
现在这样苦恼了。他说,‘孩子,和你那样亲密的那个小伙子,绝对般配不
上你,我恐怕他还要把你毁了,但是你可和他那么亲密,我看着实在惆怅,
至于你姑母那个老骚货,如果不是因为于你、于我那漂亮的苏菲·威斯屯
(我实对你说吧,他当时怎么说,我就怎么学),要不是因为对你和我双漂
亮的苏菲有损害之处,那我真心真意地恨不得那个家伙把她所有的一切,全
都弄到手里才好。我对年纪大了的女人,从来不进任何忠告,因为,这种
人,要是一旦在脑子里起了要跟着魔鬼往毁灭之途上走的念头,那就叫她们
往那条路上走得啦,谁也不能把她们拉回来,也不值得把她们拉回来。天真
单纯、青春华年和美貌丽质,都应该有更好的命运,我要把它们从魔鬼的魔
掌里救出来。因此让我对你进一句忠告吧,亲爱的孩子。永远也不要再让这
个家伙对你特别献殷勤、拉近乎啦。’他还对我说了好些别的话,现在我都
忘了;实在说起来,我当时就几乎一点儿也没注意听;因为他所说的,都和
我的心愿相反;再说,我决不相信,上等社会的女士肯纡尊降贵,和他说的
那种人娴熟狎昵。
“不过我恐怕,我的亲爱的,我把这样多的琐碎情况都详细地说了,你
一定觉得烦絮的慌吧。因此,我简捷明了地说一下好啦。现在你就设想我结
了婚了;你就设想我和我丈夫一同跪在姑姑脚下求饶,你再设想,白得拉姆
最疯狂的女人,发了一阵凶猛暴烈的梦呓、谵语;这样,你就可以恰好想象
出当时真正发生的情况来了。“就在第二天,姑姑离开了那个地方。一部分
为的是避免看到弗兹派崔克先生或者看到我,另外也许同样避免看到任何别
的人,因为,虽然有人告诉我,说她从那个时候起,坚决否认一切,但是我
可相信,她那时候因为受到打击而有些不知所措。从那以后,我给她写过好
多回信,但是连一次回信都没得到。她这样不回我的信,我得承认,使我更
为心情沉重,不能释然;因为我所以弄得这样狼狈;都是由她而起,虽然她
并不是出于成心有意;本来么,弗兹派崔克先生如果不是打着向她求婚的旗
①奈什(richardNash,1674 —1761),本是个赌棍,1705年,在巴斯建立聚会室(AssemblyRooms),同
时订立了一些仪式规矩,为大家所公认。大家叫他是花花公子奈什(BeauNash),也有时叫他巴斯之王。
巴斯社交之盛,多属他的努力。
号,他永远也不会得到机会,足以使我对他倾心;我那颗心,我现在还得奉
承我自己,如果在别的情况下,不会那么容易,就因为那样一个人而倾倒。
实在说起来,我要是完全听自己的判断,那我相信,我决不会在择人而事那
方面,犯那么严重的错误;但是我可完全信了别人的意见,很糊涂地把一个
我看到处处受妇女欢迎的人,不加考查,视为当然,认为他一定有可取之
处。我的亲爱的,我们之中有些人,在理智方面,也可以和别的性别里那些
最明哲、最伟大的媲美竞赛,但是为什么往往在择人而事的时候,可选中了
最愚蠢的家伙作伴侣和爱宠哪?这是我不明白的。我一想到,那般有见识的
女人,都叫愚蠢的家伙毁了,我的无名怒火,就有万丈之高。”她说到这
儿,停顿了一晌;但是既然苏菲娅并没作任何应答,她于是又接着说下去,
像下一章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