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那儿的头天晚上,争论起这个问题来,双方都很激烈,正在
争论中间,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我一下甩开,往外走去,嘴里说,他
要到聚会厅①去一趟。他几乎还没走出那所房子,我就看到地上有一张纸,
这张纸,我想,是他不小心,掏手绢儿的时候从口袋儿里带出来的。我把这
张纸捡起来,拿在手里一看,原来是一封信。我就不管什么应该不应该,把
信打开,看了下去。这信我实在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了,所以我都能一个字
一个字地背给你听。信上写的是这样:
致布莱恩·弗兹派崔克先生
先生,
大札收到。你这样对我耍态度,真万分出乎我的意料。除了一件毛麻混纺的上衣你给过钱而
外,你的现钱我再就分文未见,而现在你账上却欠了150镑还多。你想一想,先生,你都搪塞敷衍了
我多少次了,说不久就要和这个女士,再不就和那个女士结婚;但是我可没法儿靠空头希望或者空口
白话过日子。我也不能对毛呢商人,空口说白话,就算还了账了。你告诉我,说你或者娶姑母,或者
娶侄女,都是千准万确的。你本来早就可以娶这个姑母的,因为你说,她丈夫留给她的养老金为数很
大,但是你还是选中了这个侄女,因为她有现款。我请你,先生,就听一回愚人的劝告,能先抓到
谁,就和谁结婚好啦。你既是知道我这都是诚心诚意为了你好,所以我想你会原谅我这番忠告的。下
一次邮寄的时候,就开出正式账单,请你付款,以便还约翰·左盖特公司的账,以十四天为期;我相
信你到期准能付款无误。
贱仆沙姆·卡司格锐弗。
“这信就这样写的,连一个字都不差。你猜一猜,亲爱的妹妹——你猜
一猜,我看了这信,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你更想娶侄女,因为她有现款!如
果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攮子,那我把它们每一把都捅到他的心窝里
去,才觉得痛快;不过我这一次都怎么样似疯如狂地痛心疾首,悔恨交加,
我不想再说。等到他回来了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差不多完全哭干了,但是
哭肿了的眼泡儿里,还足以看出余泪还没流尽。他皱眉蹙额地在他那把椅子
上一坐,有好半晌,我们两个都一言不发。后来他到底用傲慢的口气对我
说,“我希望,少奶奶,你的佣人把你的东西都捆扎好了吧;因为马车明天
六点钟就预备停当了。’经他这一招惹,我原先忍住了的那口气,再也按捺
①聚会厅:原文Rooms,为AssemblyRooms的简单说法,Assembly Ro-oms为“聚会”(assembly)之所。
所谓“聚会”在英国18世纪时,是“上流社会男绅女士定期公共之聚会,以交谈、调情,传布新闻、进行
游戏。”“聚会厅”为巴斯城重要建筑之一,在市中心稍偏东。
不下去了;所以我就说,‘没捆扎好,少爷,还有一封信,没捆扎好哪。’
我于是把那信扔在桌子上,跟着用我想得出的那种顶尖酸刻毒的话,骂起他
来。
不下去了;所以我就说,‘没捆扎好,少爷,还有一封信,没捆扎好哪。’
我于是把那信扔在桌子上,跟着用我想得出的那种顶尖酸刻毒的话,骂起他
来。
“有一种情况,虽然他并没用来作推诿的理由,可在使我对他原谅那一
方面起了有份量的作用;那就是成衣匠信里说的,‘她丈夫留给她的养老
金’那句话;因为姑母始终没结过婚,而这一点又是弗兹派崔克先生所熟知
的。——因此,我就想,那个裁缝所以写了这样一句话,只是他自己头脑里
瞎想出来的,再不就只根据别人的传说。这样一来,我就自己劝自己,他也
许是同样并没有更好的根据,就冒昧无知地说了那句讨人厌恶的话。我的亲
爱的,你说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推理?我这不是成了他的辩护人,而不是他
的裁判者了吗?不过我又何必提这样一种情况,或者以这个为理由,说我宽
恕了他是应该的哪?——句话,他即使再犯二十次同样的罪过,他只要把他
表示的温存和疼惜使出一半儿来,就能叫我服服贴贴地把他宽恕。我当时对
我们出发上路不再反对了,我们第二无早晨就照着他安排的时间启程,走了
一星期刚过一点儿,就来到了弗兹派崔克先生的府第。
“我们一路都碰上了一些什么事儿,就请你不必过于好奇,恕我不说
了;因为我要是把那一番行程再走一遍,实在令我大感不快,让你跟着我再
走一遍,也同样令你大感不快。
“那所府第,原来是一处古老的庄园住宅:如果我仍旧还有你从前看到
我时时表现的那种欢乐心情,我可以把那所宅子形容得都能把你乐死。那所
宅子看起来,好像是从前有绅士住过的样子,倒是挺宽敞,而且决没有由于
家具的关系,就显得不那么宽敞了;因为房子里面几乎没有家具。一个老太
婆,看样子也和那所房子同样大的年纪,非常地像《孤儿》里查芒说的那个
老太婆,①来到大栅栏门口,迎接我们,用一种几乎不像人声、而且我听不
懂的号叫,欢迎她的主人回到家里。一句话,全部光景都是非常闷闷沉沉,
凄凄惨惨的,因此我只觉得精神沮丧到极点。我丈夫看到我这种神情,不但
不劝解安慰我,反倒说了好些挖苦伤人的话,使我的抑郁更厉害起来。‘你
可以看到,少奶奶,除了在英国以外,在别的地方也可以有好房子。不过你
也许更喜欢在巴斯的肮脏公寓里待着吧。’“一个女人,我的亲爱的,不管
在什么情况下,如果能有一个兴致勃勃、性情温柔的伴侣来支持她,安慰
她,那她就快活!不过我净想快活的光景,只能加重我自己的苦恼,这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