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在这个国家里,兴起昌盛还不很久。
这个社园所依以建立的许多条规之中,有一条颇堪引人注目:因为,上
次战后,群英众豪组织了一个令人可敬的俱乐部,章穆里定了一则条规,每
一个会员,在二十四小时以内,至少得打一次仗;因此,在现在说的这个社
团里,每一个会员,在二十四小时以内,至少得撒一个逗哏的谎,并由兄弟
会员和姊妹会员,全体加以传播。
关于这个社团,有许多浅薄无聊、虚妄不实的传闻,散布远近;这些传
闻,从性质上看,有人认为,都是这个社团自己散布出来的,这也许不能算
不对。例如说,他们的社长是一个魔鬼,自己亲身坐在桌子上手一把带扶手
的椅子上;但是仔细一查问,我却看到,这类传闻里连一丝一毫的真实成份
都没有;他们那些会员,实际上都属于好人队伍里的,他们所散布的瞎话,
都是无害于人,只是旨在逗人哈哈一笑,使人捧腹而已。
爱得渥兹也是这个逗哏取乐社团里的成员之一。因此白乐丝屯夫人认为
他是一个最合适的传播员,利用他来实行她的目的,告诉了他一个“小俚戏
儿”,只要那位夫人动嘴一示意,他就鼓动舌簧;但是这个“小俚戏儿”,
别的时候都不要说,得等到晚上,别的客人都走了,只剩下费拉玛勋爵和他
自己,他们打默牌到三连场的时候。
因此我们要把读者带到那个时候,那就是,在晚上七八点钟之间;那时
候,白乐丝屯夫人、费拉玛勋爵、威斯屯小姐,还有汤姆,正玩着默牌,打
到三连场的末场。于是白乐丝屯夫人向汤姆示意。她那时说,“我说真格
的,汤姆,你近来变得令人不耐了;你以前经常对我们讲一些京城里的新
闻;这阵儿你对于外事一概不闻不问了,好像你并没住在京城里一样。”
爱得渥兹先生于是如下开始说道:“这个毛病可不能算在我的帐上,夫
人:这是因为这个时代太沉滞了,并没发生任何值得一谈的事儿。——哦,
是啦,我这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可怜的维勒磕克斯上尉闹了一档子骇人听闻
的意外。——可怜的奈得——您认识他吧,我的勋爵大人,没有人不认识他
的;真的,我真替他担心。”
“什么意外哪,我请问?”白乐丝屯夫人问道。
“哦,他今儿早晨决斗的时候,杀了一个人,无非是这么回事罢了。”
那位勋爵大人不知内情,正颜庄容地问,他把谁杀了?爱得渥兹答道,
“咱们都不认识的一个青年,一个素默塞特郡的小伙子,刚来京城不久,他
的名字叫琼斯;是奥维资先生的一个近亲;我相信,勋爵大人听说过这个奥
维资先生吧。我瞧见那小伙子躺在一个咖啡馆里。——我说真格的,我这一
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死了还那样清秀英俊!”
①这类社团,在英国18世纪并不少见。如《旁观者》第9期说,有胖人俱乐部、瘦人俱乐部、决斗者俱乐
部、默默俱乐部、两便土俱乐部。又第17期以及它期,说到有丑人俱乐部之组织。又18世纪初期,伦敦有
好几个俱乐部,都叫“地狱之火俱乐部”(HellFireClub),名字很响亮动听,但是它们的章程、活动是
什么,却很少有人知道。后来这几个俱乐部都被查封。
苏菲娅刚一听到汤姆说有一个人丧了命的时候,正在那儿开始分牌,她
一听这话,登时住手,倾耳静听(因为凡是这类事儿,没有不使她感动
的),但是她一听到故事的后半,马上就又分起牌来;她先分给了一个人三
张牌,给另一个人分了七张,给第三个人分了十张,后来把手里所有的牌都
撒开了,往后倒在椅子上。
苏菲娅刚一听到汤姆说有一个人丧了命的时候,正在那儿开始分牌,她
一听这话,登时住手,倾耳静听(因为凡是这类事儿,没有不使她感动
的),但是她一听到故事的后半,马上就又分起牌来;她先分给了一个人三
张牌,给另一个人分了七张,给第三个人分了十张,后来把手里所有的牌都
撒开了,往后倒在椅子上。
要使费拉玛勋爵深信不疑,白乐丝屯夫人把这件公案有多公正不阿地对
他表现了出来,再也不需要更多的证明了。现在,她回到了原来的屋子,那
时候,这两位贵人之间,密设一计;这一计,虽然在勋爵大人的眼光中,并
不算毒如蛇蝎(因为他真心诚意地答应了,也真心诚意地决定了,要以结婚
来对那位女士作他力之所及一切事后的补救),但是我们却认为,毫无疑
问,我们的读者之中,有许多位,要以应有的深恶痛绝的态度看待。
他们定于第二天晚上七点钟,把这个万恶的计划付诸实行。在那个时
候,白乐丝屯夫人答应想方设法使苏菲娅孤身独处,使勋爵大人晋谒侍坐。
全家的人都要为这个目的调遣分派,绝大多数仆人都要打发到宅外;昂纳阿
姨哪,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要留在她小姐身边,一直到勋爵大人大驾来临的
时候,到了那个节骨眼儿上,白乐丝屯夫人要在一个房间里把她绊住,离开
计划好用强行暴的地点能多远就多远,而且是苏菲娅听不见的地方。
事情既已这样计议妥当,勋爵大人告辞而去,白乐丝屯夫人也退身安
歇,怡然自得;因为她一心认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其成功之望无可置
疑。准保很有把握,能把苏菲娅挤掉排开,使她不再在她和琼斯之间的偷期
密约中横生障碍,而且她永远也不会显得在使用手段方面,蒙上恶名,尽管
这件事本身,定要遭到世人的指摘。不过世人的指摘,也不是不可以避免
的,因为亡羊补牢,婚姻就可以把破罐子补起来;她认为,失身丧节的苏菲
娅,一定会很容易地一经劝说就答应了这段婚姻,而她家里的人,也一定会
对于这段婚姻大喜过望。
但是这件事,在那另一个设谋定计的人胸中,却不是这样风平浪静;他
的心焦的忧虑,七上八下,起伏澎湃,正像莎士比亚那样高超典重的描绘一
样:
实行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之时,
和初次生心起意要作这事之始,
中间有一段空隙,像噩梦、像迷雾;
治人之神灵、和受治的身心机器
那时商讨计议;个人这个小天地,
和一个小小的王国正相似,那时
就好像受到暴乱骚动,扰攘荡激。①
虽然他对苏菲娅暴烈的情欲,使他在刚一提到这个阴谋诡计的时候,特
别是这个阴谋诡计是那位小姐的亲戚提出来的,就急不能待地要听从采纳,
但是那位沉恩深念的朋友——枕头
别是这个阴谋诡计是那位小姐的亲戚提出来的,就急不能待地要听从采纳,
但是那位沉恩深念的朋友——枕头,把这番行为里一切必然的阴森污浊以
及这种行为里一切必有、和一切可能的后果,都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决
心就开始减弱,或者毋宁说,实在跑到相反的一面;于是在荣誉与情欲之间
经过整整一夜的长时斗争之后,荣誉终于占了上风,他决定进见白乐丝屯夫
人,对她表示放弃计划。
上午的时间虽已很晚,白乐丝屯夫人仍未起床,那时苏菲娅正坐在她的
床边儿上;只听仆人禀道,费拉玛勋爵在楼下小客厅里;白乐丝屯夫人一听
这话,说请勋爵先等一会儿,她马上就下去见他。但是仆人刚走去,可怜的
苏菲娅就开始求告她这位令亲,叫她不要鼓励那个讨厌的勋爵(这是她给他
的封号,虽然稍稍有些委屈了他),因为她而勤来拜访。“我看出来他心怀
叵测;”她说,“因为他昨儿早晨,直截了当地对我谈情说爱;但是我可拿
定生意,决不接受他这一套。我求夫人您以后不要再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在
一块儿啦;同时关照底下人,要是他来了说要见我,我是永远要挡驾的。”
“哟,我的孩子!”白乐丝屯夫人说,“你们这些从乡下来的女孩子,
脑子里没有别的,净是甜哥哥,蜜姐姐;你老认为,每一个人,对你讲点儿
客气、献点儿殷勤,就是对你谈情说爱啦。他是京城里风月场中最会做小服
低、调脂弄粉的年轻绅士;我深信不疑,他没有别的,只是在你跟前做小服
低就是了。又跟你谈情说爱啦!又!我打心眼里说,我恨不得他能对你谈情
说爱才好;你要是不理他,那才是百分之百的疯女人啦。”
“不过既是我断然决然非作那样一个疯女人不可,”苏菲娅喊道,“那
我希望,他不要强行访问来打拢我才好。”
“哟,我的孩子!”白乐丝屯夫人说,“你用不着这样担惊受怕!要是
你下了决心,非跟着那个叫琼斯的逃跑不可,我不知道有什么人能拦阻
你。”
“我以荣誉为质,夫人,”苏菲娅喊道,“夫人您这是冤枉了我了,我
压根儿就没想要跟任何人逃跑;我也永远不会扭着我父亲的意愿而结婚。”
“好啦,威斯屯小姐,”那位夫人说,“要是你今儿早晨不高兴接待客
人,那你请回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去好啦;因为我对那位勋爵大人是没有畏惧
之心的,所以我得把他请到我的梳妆室里来。”①
苏菲娅对那位夫人表示了谢意,抽身退出,跟着费拉玛勋爵就被让到楼
上。
②英国谚语,“和枕头商量计议。”..
①英、法18世纪风俗,上等夫人,可以在自己的私室里(boudoir)接待客人。甚至可以尚未起床,就接
待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