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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苏菲娅和地姑母之间的一场奇景第四章苏菲娅和地姑母之间的一场奇景

我常常认为,一个才德双全、家道富而身份高的年轻闺秀,在她第一次

被人发现已经离开育婴室,而在育婴室外迷离徘徊的时候,她的处境和这样

一只幼麑非常相似。全城马上众口暄腾、万足躜动,从公园把她追到剧院,

从宫廷把她追到聚会场,从聚会场把她追到她自己的闺阁,只在一个闹季①

的工夫里,她就很难逃出这个、那个想要吞而噬之者的锐吻利喙;因为,如

果她的亲友保护她而使她免于落到某一个人之手,那也不过是把她交到这些

亲友为她所选中的另一个人之手,往往比其余那些人里的任何一个,她看起

来,都更可厌可憎。但是同时,别样的妇女,却可以一直平安稳当,几乎不

受骚扰,成群结队,过游往来于公园、剧院、歌剧院、聚会场:虽然至少她

们之中,绝大多数,仍旧终于受到吞噬,遭到嚼咽,但是她们总算能够长期

多时,蹀躞蹁跹,放浪游荡,不受骚扰,免于束缚。

在所有这些巾帼俊秀、脂粉英豪之中,没有一个,比可怜的苏非娅,曾

尝到这种屡受磨难、数经困厄的滋味。她的煞星凶神,因为卜利福而让她受

尽了一切折磨,还不满意,现在兴风作浪,鼓动出另一个紧追硬逐的人来,

这个人好像要折磨摧残,使她受苦罹难,不下于那另一位已经施展出来的那

样。因为她的姑姑,虽然不像她父亲那样凶暴狠戾,但是她却同样锲而不

舍,专以逼她就范为务,也不亚于她父亲以前对她那样。

仆人刚在正餐之后离开,威斯屯老小姐,本来先前早已把这件事对她透

露了,现在对她说,就在那天下午,她恭候勋爵驾临,打算抓到第一次机

会,就自己抽身走开,以便她和勋爵能无人打拢,促膝密谈。“要是您这样

办的话,姑姑,”苏菲娅带出一些奋勇之气答道,“那我就抓到第一次机

会,自己抽身走开,让勋爵一个人待在那儿。”“你说什么,我的小姐?”

她姑姑喊道,“我费了那么大的事,好不容易才把你从你父亲的监禁中解救

出来,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您分明知道,姑姑,”苏菲娅说,

“我所以受到监禁,就是因为我拒绝迎合我父亲的心愿,去接受一个我厌恶

痛恨的人;我亲爱的姑姑,您把我从那番苦难里解救出来了,难道要叫我落

到同样折磨人的苦难里不成?”“那么,你这是认为,我的小姐,”威斯屯

老小姐答道,“我这位勋爵大人是可以和卜利福先生等量齐观的了?”“据

我看大可等量齐观,”苏菲娅喊道,“并且,要是我非得处刑受罚、跟着其

中之一受罪不可,那我一定宁肯牺牲自己,顺从我父亲的意愿,这样还可以

落一个孝顺之名哪。”“这样一说,我可以看出来,我的意愿,”姑姑说,

“对你是丝毫无足轻重的了;不过那种考虑,不能使我动摇。我的行动,出

①闹季:指名城胜地等游人最多、游艺最富、社交活动最繁的时节,通常特指伦敦的闹季,近代时间从5

月到7月,但在18世纪,则为冬、春二季。已见另注。

于更高尚的动机。我采取行动所根据的目的,是要使我们的家门跻于鼎盛,

是要使你的身份达于贵显,难道你就不懂什么是出于幽谷,迁于乔木?难道

你对于大马车有公冠侯冕的纹章,就感觉不到心迷魂销?”“我以荣誉为

质,”苏菲娅答道,“这种想法感觉,我全没有。在我的马车上画上一个针

插儿,使我同样感到高兴。”“你就永远也别提什么荣誉不荣誉了吧,”姑

姑喊道。“像你这样一副寒酸相、穷骨头,嘴里就不配说什么荣誉不荣誉。

我很对不起,我的侄女,叫你逼得用了这样的字眼儿,但是你这种匍匐地

上,不想站起来的生性,我可真受不了;你一点儿也没有咱们威斯屯家那种

世世相传的气概风度。尽管你的心意有多么卑鄙,有多么猥琐,反正那都决

不能归过于我,说我也有这种心意。叫满世界的人都埋怨,说我怂恿你,叫

你拒绝结全英举国最好的一门亲事,这是我永远也不答应的;因为这门亲

事,除了家产的好处而外,几乎可以使任何门楣光大荣显,而且在名号一方

西,更毫无疑问,远远高出我们的家门之上。”“一点儿不错,”苏菲娅

说。“我这个人可以说是先天不足,别人有幸,受天之赐,生有耳目口鼻,

我都没有。确实不错,看到排场的豪华,听到声势的煊赫,就舔嘴咂舌,啧

啧称赏,这一定不但得耳目聪明,而且还得资质聪明,

于更高尚的动机。我采取行动所根据的目的,是要使我们的家门跻于鼎盛,

是要使你的身份达于贵显,难道你就不懂什么是出于幽谷,迁于乔木?难道

你对于大马车有公冠侯冕的纹章,就感觉不到心迷魂销?”“我以荣誉为

质,”苏菲娅答道,“这种想法感觉,我全没有。在我的马车上画上一个针

插儿,使我同样感到高兴。”“你就永远也别提什么荣誉不荣誉了吧,”姑

姑喊道。“像你这样一副寒酸相、穷骨头,嘴里就不配说什么荣誉不荣誉。

我很对不起,我的侄女,叫你逼得用了这样的字眼儿,但是你这种匍匐地

上,不想站起来的生性,我可真受不了;你一点儿也没有咱们威斯屯家那种

世世相传的气概风度。尽管你的心意有多么卑鄙,有多么猥琐,反正那都决

不能归过于我,说我也有这种心意。叫满世界的人都埋怨,说我怂恿你,叫

你拒绝结全英举国最好的一门亲事,这是我永远也不答应的;因为这门亲

事,除了家产的好处而外,几乎可以使任何门楣光大荣显,而且在名号一方

西,更毫无疑问,远远高出我们的家门之上。”“一点儿不错,”苏菲娅

说。“我这个人可以说是先天不足,别人有幸,受天之赐,生有耳目口鼻,

我都没有。确实不错,看到排场的豪华,听到声势的煊赫,就舔嘴咂舌,啧

啧称赏,这一定不但得耳目聪明,而且还得资质聪明,只是我没有那份儿

聪明就是了。因为一点儿不错,人类不会无缘无故,就把对于他们好像只是

一切琐细中最微不足道的么么,像对于我那样,费神劳力或者伤神耗力地去

争取,兴高采烈或者意得志满地去占有。”

“话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我的小姐,”姑姑喊道;“你也跟别人

一样,生有耳目口鼻,但是我可得对你实说,你并不是生来就足智多谋,能

把我当作傻子来愚弄,或者能把我所作所为,在世人面前揭露揶揄;因此,

我要当面说明,我还是决不食言,而且我相信,你也知道我是多么斩钉截

铁,下定决心:那就是,除非你同意今天下午和勋爵见面,否则我明天早晨

就亲自把你交到我哥哥手里,并且从此以后,永远也不再管你的事,永远也

不再见你的面儿。”这一番话是用气冲斗牛、说一不二的口气说的;苏菲娅

听了这番话以后,站在那儿,一时无言,有半晌之久,才潸然出涕,喊着说

道,“姑姑,您要把我怎么办就把我怎么办好啦;我是世界上万分苦恼、一

毁到底的可怜虫;要是我亲爱的姑姑都不理我了,那我还到哪儿找保护人

哪?”“我亲爱的侄女,”她喊道,“勋爵大人就是你很好的保护人;这个

保护人,你所以弃而不取,只是因为你对那个坏蛋琼斯仍旧恋恋不舍。”

“说实在的,姑姑,”苏菲娅说,“您冤枉我了。即便我以前有过那样的想

法儿,但是自从您把那件东西给我看了以后,那您怎么还能认为,我能不永

远把那类念头消灭得一干二净哪?如果您还不放心,那我情愿凭天起誓,求

神作证,永远不再见他的面儿。”“不过,孩子,亲爱的孩子,”姑姑说,

“你要通情达理;难道你能捏造出半条反对的理由来吗?”“我认为,我已

经对您说过一条充分有余的反对理由了,”苏菲娅答道。“什么理由?”姑

姑喊道,“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啦?”“一点儿不错,姑姑,”苏菲娅

说,“我告诉过您,他都用最野蛮、顶万恶的手段对待过我。”“一点儿不

错,孩子,”她答道,“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再不就是我没听明白:不过你

说的这个野蛮、万恶的手段,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点儿不错,姑姑,”

①这儿原sense,二意双关:一、“官能”,即前译之“耳目口鼻”,亦即此处之”耳目聪明”;二、

“智力”,即儿处之“资质聪明”。

苏菲娅说,“我连对您说,都几乎羞得不好意思出口。他把我掐在怀里,把

我按到沙发上,用手抠我的前怀拥嘴在我的前胸上那样狠狠地咬,直到这会

儿,我左奶上的伤痕还没痊愈哪。”“真格的!”威斯屯老小姐说。“不

错,千真万确,是真格的,姑姑,”苏菲奴答道。“亏得侥幸,我爸爸就恰

恰在那会儿来到了,不然的话,他还想进一步作出什么更野蛮的行动来,那

只有上帝知道了。”“我听了这个话,简直是五雷轰顶,口呆目怔,”姑姑

喊道。“自从威斯屯成了有名有姓的大家世族以后,还从来没有一个姓威斯

屯的妇女,曾受过这样的待遇哪。即便是个王子,要是他敢想对我那样无

礼,我也非把他的眼珠于给他抠出来不可。能有那样的事吗?不能!一点儿

不错,苏菲,这是你编造出来的,好叫我对那个人生愤发怒。”“我希望,

姑姑,”苏菲娅说,“您对我该看得更高一些,不至于认为我会弄虚说谎。

我指着灵魂起誓,我说的的的确确,字字属实。”“那时我要是在场,我非

拿刀把他的心挖出来不可,”姑姑回答说,“然而可又一点儿不错,他决没

有不正大光明的意图啊;那还是不可能的,他不敢那样胡来。再说,他来正

式求婚,就表明他作不出那样的事来;他求婚的条件不但正大光明,并且慷

慨大方。我也说不清楚了;现在这个年头儿,对于放肆狎侮,太放任纵容

了。在我那时候,没举行婚礼以前,只许老远打打招呼就完了。我以前也有

过情人,而且还是不久以前;有好几个情人,尽管我从来没答应过跟谁结

婚,我更没鼓励过叫他们对我敢有一点儿放肆。这是一种愚昧的风气,我是

永远也不会赞成的。不论谁,吻我的时候,只能吻一吻脸就完了。那就等于

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丈夫,顶多也只能让他吻一吻嘴唇儿。再说,我要是一旦

有肯嫁人那一天,我相信,即便那样,也不是我一下就能受得了的。”“我

要请您许我说一句话,亲爱的姑姑,”苏菲娅说,“您承认了您有过好多情

人了,即便您不承认,满世界的人,也照样儿没有不知道的。这些情人,都

遭到您拒绝了,而且,我深信不疑,这里面至少还有一个是戴公冕侯冠

的。”“你说的不惜,亲爱的苏菲,”她答道;“有一回,有个有爵位的人

跟我求过婚。”“这样说来,那么,”苏菲娅说,“您为什么就不许我也拒

绝这一次哪?”“固然不错,孩子,”她说,“一个有爵位的人向我求婚,

遭到我的拒绝;不过那可不能算得是一段好姻缘哪,那也就是说,并不能算

得是一段很好、很好的好姻缘哪。”“这也许不假,姑姑,”苏菲娅说;

“但是可有身拥巨富的人,求您成就大好姻缘哪。求上门来的有利婚事,并

不见得就是第一次,也不见得是第二次,也不见得是第三次啊。”“我承

认,不见得,”姑姑说。“那么,姑姑,”苏菲娅接着说,“那我为什么就

不可以指望,第二次向我求婚的,也许比这一次更好哪?您现在还可以算得

年轻,然而我可深信不疑,您决不肯碰到头一个有家产的就答应,不但有家

产的,而且有爵位的。我是一个更年轻的女人,所以毫无问题,更用不着有

绝望之惧了。”“好啦,我亲爱、亲爱的苏菲,”姑姑喊道,“那你想要叫

我怎么办哪?”“也没有什么,我只求您,至少今儿晚上,别把我一个人撂

给那个人,您要是答应了我这个请求,那我就答应您的吩咐,如果,经过了

那番事儿以后,您仍旧认为,我应该在您的伴同之下——接待他一回的

话。”“好啦,我答应你就这么办好啦,”姑姑喊道。“苏菲,我是疼你

的,决不能拒绝你任何要求,这你还不知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

是非常随和、易与的:但是我并不是永远像现在这样随和、易与。从前曾有

人认为我肠硬心狠哪,我这是说,男人说我肠硬心狠。他们叫我是肠硬心狠

的帕孙妮莎的帕孙妮莎;窗玻璃上常写着肠硬心狠帕孙尼莎的诗,我不知打碎了多

少。苏菲,我从来也没像你这样漂亮过,但是过去,我还真有点儿像你。我

现在已经有些改了样儿了。特利·西塞罗在他的书札里说过,连邦国、朝代

都嬗变改换,何况人的形貌。”②她就这样娓娓不倦地谈她自己,谈她的征

服胜利,谈她的狠心硬肠,几乎谈了有半个钟头,一直谈到我们的勋爵大人

驾临。在他这次会晤里,威斯屯老小姐连一次想要自动告退的意思都没露

过;所以勋爵经过最腻味无聊的会见以后,就起身告辞,不但不满于苏菲

娅,也同样不满子她姑姑;因为苏菲娅使她姑姑的脾气变得如绕指之柔,所

以她侄女所说,她几乎无一不同声附和;她还同意说,对付这样一个急色

儿,稍示矜持,略保距离,并非不宜。

苏菲娅就这样,运用了正打到心坎上而却决无人能加以贬抑的奉承阿

谀,为自己取得了些须安静,并且至少把一个使人难耐的日子熬了过去。现

在我们看到我们的女主角处于一种比她从前好多日子都好一些的地位了,那

我们就要把眼光转到琼斯先生身上,因为我们正把他撂在一种想象得到的、

令人最可悲的凄惨境况中。

①帕孙妮莎(Parthenissa):英国作家拉节·包埃勒(RogerBoyle,1621 —1679)同名罗曼司里的女主

角。这本罗曼司仿法国拉·噶勒布罗内得与斯居兑丽的体裁风格。为取得她的欢心,一个米地阿王子和一

个阿拉伯王子,作出许多武功。年轻的情人,一直到18世纪,还模仿这类17世纪罗曼司里的名字和言谈。..

②西塞罗有信札四组传于后世,但其中并没有这句话。这是菲尔丁又一次拿威斯屯老小姐的学问开玩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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