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位年轻的小姐,用抓挠、胳肢各种逗弄、安抚的办法,把她姑姑
哄得脾气极为柔和,肝火大为平息,像我们先前已经说过的那样,但是她却
并没能使她姑姑对费拉玛的婚配那股热心热肠,起一丁点儿降温消炎的作
用。这股热心热肠,现在受了白乐丝屯夫人的煽动,火焰更旺,因为白乐丝
屯夫人昨天晚上告诉威斯屯老小姐说,她看到苏菲娅个人的行为和对勋爵的
态度,都极为满意,所以需要趁热打铁,一切迁延迟缓,都能危及大局,惟
一成功之路,就是尽力促使婚事急转直下,来个迅雷不及掩耳,不容那位年
轻的小姐有考虑思索的余地,在她还几乎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么,就逼她出
口答应。她说,在有身份的人中间,一半儿的婚姻都是这样功成事就的。这
种事实,十有八九也许是真有的,而且我认为,婚后于飞唱和的夫妻,所以
能那样互相疼爱,也都得归功于这种办法。
这位夫人还把同样的办法,对费拉玛勋爵点破了,于是他们两个,马上
迫不及待地按照这个主意行动起来。因此,威斯屯老小姐,应勋爵之请,定
好了就在紧跟而来的第二天,要年轻的男女两造,单独会面。这个约会是她
姑姑亲自通知苏菲娅的,并且用的是说一不二、非此不可的词句,所以苏菲
娅把她所能想得到的一切反对托词,都提出来了,而并无一丁点儿效果,只
好终于表示了任何年轻小姐所办得到的之中一种最大限度的顺从,答应了会
见勋爵。
既然这一番谈话听起来都无娱情悦性之处,我们只好请求原谅,不要把
这番会见中的谈话全部叙述。在这番会见里,勋爵大人对无言默默、羞颜红
红的苏菲娅,把他最纯洁、最热烈的爱情多次宣明了以后,苏菲娅终于把所
有她能提得起来的精神集于一举,用低低的声音颤抖着说,“我的勋爵大
人,您自己应该感觉得到,您先前对我的举动,和您现在所作的宣明,是否
协调符合。”“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他答道,“可以补救我过去的疯狂
不成?我那次所作所为,我觉得,一定很明显地可以便您深信不疑,都是爱
情过分强烈,才使我失去理智。”“一点儿不错,我的勋爵大人,”她说,
“你是有能力的,可以把我也许愿意鼓励而且认为更可领情的爱,给一个证
明。”“那您点明了好啦,小姐。”勋爵很热烈地说。“我的勋爵大人,”
她低头看看她的扇子说,“您这样僣妄非分的强烈感情,搅得我多么不得宁
静,我知道您一定很了解。”“您就能这样全无心肝,竟叫那是僣妄非
分?”“不错,我的勋爵,对我们迫害的人口称的一切爱情,都是侮辱性最
大的僣妄非分。您对我这样追求,对我说来,是顶残酷的迫害;不但如此,
那就是乘我处境不幸,而最不豪侠、最不义勇地想占便宜。”“最令人爱
慕、最令人崇拜、巧于施迷、精于布魔的天人啊,您千万可不要加我以最不
豪侠、最不义勇地想占便宜的罪名,”他喊道。“因为我别无他念,只是一
切都为您的荣誉、您的利益,着眼设想;我没有别的目的、别的希望、别的
野心,只是一心要把我这个人、我这份儿荣誉、我这份儿财产、我所有这一
切,都献在您的脚下。”“我的勋爵大人,”她说,“就是您那份财产和您
那份荣誉,才给了您我所引为疾苦的便宜。正是那些炫目耀眼、闪烁晶莹的
奇珍异宝,才诱惑得我那些亲戚起了利欲之心;但是这些东西,在我眼里,
可和草芥一样。如果勋爵您想要赢得我的感澈之情,那只有一条路。”对不
起,我的天神化人,”他说,“半条都不能有。一切我能为您作的,都是您
份内所最应有的,都是我心里所最感快乐的,因此没有您所谓可以感激者的
余地存在。”“一点儿不错,我的勋爵,”她答道,“您可以得到我所能献
出的感激、景仰、一切愿心和祷祝;不但如此,您还可以不用费什么事就能
得到我这一切;因为对于一颗义侠慷慨的心,俯允我的请求,确实是一件容
易事。这样的话,那就请您许我求您,停止您永远毫无成功之望的追求。我
不但为我自己起见,也为勋爵您起见,才求您这样施恩赐惠;因为一点儿不
错,像您那样人格高尚,决不会使一个穷困无辜的可怜虫受苦遭优,而以之
为乐。勋爵您所用以为目的而追求的是什么哪?还不是楔而不舍,自找麻
烦,自寻烦恼?因为这种锲而不舍,我以荣誉为质,以灵魂为誓,永远也不
能、永远也不会,使我回心转意,不管您都可以把我逼得坠入什么样的苦海
愁城之中。”她说到这儿,我们这位勋爵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那
么,小姐,难道我就没能修到能享艳福的地步,竟成了小姐您的眼中钉、肉
中刺不成?再不,那就得请恕我鲁莽,说我疑心您别有意中之人了。”他说
到这儿,犹豫了一下,苏菲娅有些不甘示弱地答道,“我的勋爵,我所以这
样行动的理由,我对您不免任何必须把它解释明白的责任。您不惜屈尊就
教,慨然求婚,我自然应该感激;我得承认,那决非我所能配,更非我所敢
望。但是我只希望,我的勋爵大人,我宣称这并非我所能接受的时候,请您
不要非硬让我解释我的理由不可。”费拉玛勋爵对这番话,费了好多唇舌来
作回答,不过我们对他这番回答,并不完全了了,而且严格说来,那既不合
于人情事理,也不合于语文规范;不过他最后结束他这番滔滔宏论说,“如
果她早已和某个绅士订约许婚,那就不管他要因此而多么懊丧,他都得认
为,应当以荣誉为重,不再唐突。”也许我们这位勋爵,说到绅士这两个字
的时候,口气太重了;不然的话,我们想不出有任何别的原因来,能解释他
激起了苏菲娅的愤怒;因为,她回答他的时候,好像特别露出她受了侮辱而
大发其敌汽之气的样子。
起,我的天神化人,”他说,“半条都不能有。一切我能为您作的,都是您
份内所最应有的,都是我心里所最感快乐的,因此没有您所谓可以感激者的
余地存在。”“一点儿不错,我的勋爵,”她答道,“您可以得到我所能献
出的感激、景仰、一切愿心和祷祝;不但如此,您还可以不用费什么事就能
得到我这一切;因为对于一颗义侠慷慨的心,俯允我的请求,确实是一件容
易事。这样的话,那就请您许我求您,停止您永远毫无成功之望的追求。我
不但为我自己起见,也为勋爵您起见,才求您这样施恩赐惠;因为一点儿不
错,像您那样人格高尚,决不会使一个穷困无辜的可怜虫受苦遭优,而以之
为乐。勋爵您所用以为目的而追求的是什么哪?还不是楔而不舍,自找麻
烦,自寻烦恼?因为这种锲而不舍,我以荣誉为质,以灵魂为誓,永远也不
能、永远也不会,使我回心转意,不管您都可以把我逼得坠入什么样的苦海
愁城之中。”她说到这儿,我们这位勋爵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那
么,小姐,难道我就没能修到能享艳福的地步,竟成了小姐您的眼中钉、肉
中刺不成?再不,那就得请恕我鲁莽,说我疑心您别有意中之人了。”他说
到这儿,犹豫了一下,苏菲娅有些不甘示弱地答道,“我的勋爵,我所以这
样行动的理由,我对您不免任何必须把它解释明白的责任。您不惜屈尊就
教,慨然求婚,我自然应该感激;我得承认,那决非我所能配,更非我所敢
望。但是我只希望,我的勋爵大人,我宣称这并非我所能接受的时候,请您
不要非硬让我解释我的理由不可。”费拉玛勋爵对这番话,费了好多唇舌来
作回答,不过我们对他这番回答,并不完全了了,而且严格说来,那既不合
于人情事理,也不合于语文规范;不过他最后结束他这番滔滔宏论说,“如
果她早已和某个绅士订约许婚,那就不管他要因此而多么懊丧,他都得认
为,应当以荣誉为重,不再唐突。”也许我们这位勋爵,说到绅士这两个字
的时候,口气太重了;不然的话,我们想不出有任何别的原因来,能解释他
激起了苏菲娅的愤怒;因为,她回答他的时候,好像特别露出她受了侮辱而
大发其敌汽之气的样子。
威斯屯老小姐和勋爵大人又对谈了一气,一直谈到勋爵告辞的时候。最
后所谈,在勋爵一方面是痛痛地伤感悲悼,在威斯屯老小姐一方面,是千准
万确、满应满许,说她侄女一定得、一定要答应他一切所愿。“一点儿不
错,我的勋爵大人,”她说,“这丫头净受了些不明事理、不通世务的教
育,和她的家产既不相称,和她的家世更不相配。所有这一切,我说起来不
胜惆怅,都是她父亲一人之过。这丫头沾染了一片糊涂呆傻的乡下人所有的
那种腼腆羞涩的坏习气。我以荣誉为质,我的勋爵大人,就是这个,并不是
别的;我深信不疑,她骨子里还得说心地明白,所以可以有法子把她劝得通
情达理。”
最后这一段话,是苏菲娅不在跟前的时候说的;因为她在这以前不知什
么时候,早已离开这个屋子了,离开的时候,比任何别的时候,都更怒颜勃
然。现在,那位勋爵先对威斯屯老小姐的感激表示了多少次,对自己什么都
不能征服的强烈爱情宣布了多少遍,把自己锲而不舍而经威斯屯老小姐大大
鼓励的坚定恒心千准万确地保证了多少回,后来总算来了个告辞而别。
么时候,早已离开这个屋子了,离开的时候,比任何别的时候,都更怒颜勃
然。现在,那位勋爵先对威斯屯老小姐的感激表示了多少次,对自己什么都
不能征服的强烈爱情宣布了多少遍,把自己锲而不舍而经威斯屯老小姐大大
鼓励的坚定恒心千准万确地保证了多少回,后来总算来了个告辞而别。
那么,读者得知道一下,现在伺候苏菲娅的那个女仆原来是自乐丝屯夫
人荐来的,她曾跟了自乐丝屯夫人一些时候,专司伺候夫人梳洗打扮之职;
她是个很懂事儿的女孩子,曾受过最严格的命令,要把这位年轻的小姐行监
坐守,看得紧紧的。这种命令,我们说起来很不受用,是由昂纳阿姨转达
的,因为白乐丝屯夫人现在已经把昂纳完全买通了,成为心腹,因此那位善
良的阿姨原先对苏菲娅那一片性命相依的好心,现在完全抹杀勾销,一变而
为对新主人的百依百顺了。
所以,在米勒太太走了以后,白提(因为那就是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回
到她小姐的身边,就看到她小姐正把一封长信孜孜地看,颠来复去不嫌心
烦,而看的时候所露出来明显可见的激动,很足以说明那个女孩子所起的疑
心;而这种疑心还有更坚强的根据,因为她偷着听见了苏菲娅和米勒太太二
人之间那一场的全部经过。
白提把这件事的首尾,全部都告诉了威斯屯老小姐;她因为忠心报主,
从老小姐那方面得了许多夸奖和一些报酬,除此而外,还受到命令说,送信
的那个妇人如果再来,白提一定要把她带到威斯屯老小姐自己跟前。
不幸得很,米勒太太又来了的时候,刚好赶上苏菲娅和那位勋爵正在那
儿觌面交谈。白提按照吩咐,把她一直带到威斯屯老小姐面前;威斯屯老小
姐既然已经掌握了头天的经过里绝大部分的情况,所以很容易就把那位可怜
的米勒太太骗过,使她相信,苏菲娅已经把全部事实都招出来了,因此她就
从米勒太太嘴里,把关于那封信和关于琼斯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圈弄、套问
出来。
这位可怜的好人,真正可以说就是简单的化身。人类之中有那么一种最
容易相信别人对他们所说的一切,她就是那种人中之一;造化对那种人,既
没宠赐以诈术,用以攻击别人,也役恩赐以诈术,用以保卫自己。因此任何
想要行骗的人,只要稍费一点点骗术,就非常容易叫他们吃亏上当。威斯屯
老小姐把米勒太太所知的一切(其实她之所知并不算多,但却足够当姑姑的
东猜西疑之用的了),全部掏干挖空以后,她斩钉截铁地说,苏菲娅决不会
见她,也决不会有回信,也决不会再收任何信。说完了以后还不肯放行,又
巧弄舌簧,应景切题,说米勒太太这样为友效力,劳苦功高,造福无量,她
无以名之,只能赐以马泊六之嘉名,这样凶狠地训了米勒太太一顿,始释之
而去。这番发现,已经搅得她心火欲燃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又和那一对
青年交谈的房间是隔壁,所以可就听见苏菲娅坚决拒绝勋爵的求婚了。因
此,她本来已经点起来的火儿,更猛烈地燃烧起来,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
才冲进屋里,对她侄女大发狮子吼,这种情况,还有从那时起,到勋爵走为
止,中间发生的事儿,我们都已经描写过了。
费拉玛勋爵刚一离去,威斯屯老小姐就回到苏菲娅跟前,顶恶毒苛刻地
把她臭骂了一顿,因为她对苏菲娅推心置腹,而苏菲娅却把她这种信赖践踏
蹂躏;又因为刚刚就在头一天,苏菲娅还自动最庄产地起咒赌誓,决心如
约,永远不再和那个人往来,而现在竟背信弃义,又和他暗递书柬。苏菲娅
矢口否认,说她没和那人暗通消息。“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威斯屯小
姐,”姑姑说;“难道你否认昨儿收到他一封信?”“一封信,姑姑!”苏
菲娅未免有些失惊的样子答道。“只把我的话重复一遍,我的小姐,”姑姑
答道,“那就表示没有多么好的教养。我说了一封信,我还是坚决非要你马
上就把那封信拿出来给我看不可。”“我是不屑于撒谎的,姑姑,”苏菲娅
说;“所以我承认,我是收到了一封信,但是那可决不是出于我的意愿,而
且,一点儿不错,我还可以说,那实在是违背我所允许。”“确实不错,确
实不错,我的小姐,”姑姑喊道,“不管怎么样,反正就凭你承认了你收到
一封信,你就应该羞得无地自容;不过信在哪儿?因为我非看一看这封信不
可。”
蹂躏;又因为刚刚就在头一天,苏菲娅还自动最庄产地起咒赌誓,决心如
约,永远不再和那个人往来,而现在竟背信弃义,又和他暗递书柬。苏菲娅
矢口否认,说她没和那人暗通消息。“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威斯屯小
姐,”姑姑说;“难道你否认昨儿收到他一封信?”“一封信,姑姑!”苏
菲娅未免有些失惊的样子答道。“只把我的话重复一遍,我的小姐,”姑姑
答道,“那就表示没有多么好的教养。我说了一封信,我还是坚决非要你马
上就把那封信拿出来给我看不可。”“我是不屑于撒谎的,姑姑,”苏菲娅
说;“所以我承认,我是收到了一封信,但是那可决不是出于我的意愿,而
且,一点儿不错,我还可以说,那实在是违背我所允许。”“确实不错,确
实不错,我的小姐,”姑姑喊道,“不管怎么样,反正就凭你承认了你收到
一封信,你就应该羞得无地自容;不过信在哪儿?因为我非看一看这封信不
可。”
苏菲娅于是开始用以下这种方式对她姑姑讲起道理来:“姑姑,我到底
为什么就要受到硬逼强迫,非嫁人不可?请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您处
在我的地位上,那您要认为这多残酷,您的父母给您自由,由您自己去看着
办,那他们有多慈爱!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剥夺了我这种自由!我永远
也不想扭着我爸爸的意愿结婚,也永远不想不先取得您的同意就结婚——要
是我请求你们不论谁同意的时候,请求得不合情理,那时候你们再硬逼我嫁
另外一个人,也不算晚哪。”“一个女孩子,口袋儿里装着一个杀人犯写给
她的信,嘴里可说这样的话,”威斯屯老小姐喊道,“这叫我听着,能受得
了吗?”“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您,我没有这样的信,”苏菲娅答道:“同
时,如果他真是个杀人犯,那他不用多久,就决不能有再搅和你们的机会
了。”“你怎么能,威斯屯小姐!”姑姑说,“说起他来,就这样大胆放
肆,当着我的面儿,承认你对这样一个恶徒,一往情深?”“一点儿不错,
姑姑,”苏菲娅说,“您把我的话完全曲解,变成奇谈怪论了。”“确实不
错。威斯屯小姐,”那位女士喊道,“你这样待我,我不能再受啦;你这都
是从你爸爸那儿,学会了这一套对待我的态度;他净教给你对我撒谎。他用
他那一套歪门邪道的教育方法,把你一毁到底了;谢天谢地,他现在可舒服
啦,就要自食其果啦。我再对你宣布一回,从此以后,我要像那位明哲睿智
的普鲁士国王那样,完全保守中立。①你们父女两个都太聪慧明达了,不是
我这套办法所能驾御控制的;因此你把东西都归置起来,明天从这所房子里
乔迁大吉好啦。”
苏菲娅尽她所能,从事谏净;但是她姑姑对她所求却一概充耳不同。因
此我们只好暂时把她撂在这样的决心之中,因为好像无望使她回心转意,变
更初衷。
① 1745年,普鲁士夫菜得锐克大帝,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取得了赛里西阿大部分之后,抛弃了他的
盟国法国、西班牙和巴菲锐阿,单独和奥国、英国、荷兰等国,签订了和平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