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本来不太容易失惊打怪,但是突然看到这种景象,却也不免有些着
慌。一点儿不错,他自己脸上也大惊失色;他问派崔济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嘴里也有些结结巴巴。
“我希望,先生,”派崔济说,“您可别跟我发火儿。一点儿不错,我
决不是成心想要偷听,但是我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待在外屋。我打心
里说,我恨不得我离开这儿一百英里,也强似听到我所听到的话。”“那
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先生?哎呀我的天哪!”派崔济答
道,“刚刚走出去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在厄普屯跟您一块儿待过的那个女
人?”“不错,是那个女人,派崔济,”琼斯喊道。“您当真跟那个女人,
先生,同床共枕,睡过觉吗?”他全身哆嗦着问。“我恐怕我们两个之间的
经过,已经不是秘密了,”琼斯说。——“这样说不成,先生;我得求您,
先生,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先生,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派崔济喊道。“我
不是回答你了吗,难道你没听见吗?”琼斯喊道。“要是那样的话,那么,
上帝加福给您的灵魂,饶恕了您这个人吧,”派崔济喊道;“因为我得说,
确实一点儿不错,就跟我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一样地确实,您跟自己的亲娘一
块儿睡过觉。”
琼斯一听这话,一下就变成了比恐怖的化身还甚,其惊俱之状,更过于
派崔济。一点儿不错,他有半晌,失魂落魄,哑口无言;他们两个,站在那
儿,像疯了的一样,互相瞪目而视。半晌之后,琼斯到底好不容易才勉强吐
出字儿来,用续续断断的声音说,“怎——怎一么!怎——怎——么!你—
—你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您先别忙,先生,”派崔济喊道,“我这
阵儿吓得连气儿都没了,不能跟您说话啦,不过刚才我说的,可是千真万
确,万确千真的。刚才出去的那个女人,就是您的亲娘。您真正地得算倒霉
透顶了,先生,神差鬼使,那时候我碰巧没看见她,因而没能把那件事儿阻
止了,我敢说,那一定是魔鬼自己想方设法捣的鬼儿,才弄出那样万恶滔天
的罪行来。”
“一点儿不错,”琼斯喊道,“命运不把我挤疯了就永远决不肯放手。
但是我为什么要埋怨命运哪?所有我这些苦恼,都是我自己弄出来的。所有
落到我身上的这种种可怕的丑事奇闻,都只是我自己愚昧无知、放浪不检的
结果。您告诉我的那个话,派崔济,我听了简直地都吓得六神无主了!难道
洼特太太果真是——不过我又何必问哪。因为你确实认识她。一—要是你对
我还有任何友好的情份一一不价,要是你对我还有任何怜悯的心肠,那就让
我求你把这个苦恼不幸的女人再我回来,叫她上我这儿来好啦!哎呀我的
天!逆伦哪——还是跟自己的亲娘!还有什么别的下场在那儿等着我哪!”
于是他最凶猛激烈、如痴似狂地陷于悲伤、绝望的深疼剧创之中,把派崔济
吓得口口声声只说,他决不能离开琼斯;不过琼斯头一阵惊涛骇浪一般的恐
怖、悔恨已经发泄出来了,他稍稍恢复了一点儿镇定了,于是他先告诉了派
崔济,这个苦恼可怜的女人和那个受伤的绅士,住在一个寓所里,就打发派
崔济找她去了。
崔济找她去了。
派崔济寻觅了两三个钟头,徒劳无获,始终没见到洼特太太,回到他主
人身边。琼斯在派崔济久出不归的时候,本来就已经认为山穷水尽,无可奈
何了,一听他这个报告,更几乎如疯似狂地胡乱折腾了一气。不过,他并没
在这种情况中折腾得很久,就收到下面这一封信:
“琼斯先生,
“我离您后,见一绅士,从他那方面,得知于您有关一事,使我不胜惊异,极为触动;
不过因我现在无暇把此至关重大之事奉告,故我请您暂时抑制好奇之心,等到我们下次见面的
时候,那也就是我最早有暇抽身能和您相见的时候。哦,琼斯先生啊,我在厄普屯过的那一个
快活日子,我想起来,最有可能使我所有的来日都变成苦恼的时光,但是我万没想到,使我得
到那样充满快活的究为何人。请您相信,我永远诚心诚意为您服役之不幸者
捷·洼特。
“我愿您尽您所能以自慰,因弗兹派崔克先生决无性命之忧;因此,不管您有任何严重
罪恶,可使您懊悔痛恨,但杀人流血决不在其中。——又及。”
琼斯看了这封信以后,让它自行落地(因为他的手无力拿住信了,也实
在一点儿不错,可以说,他几乎失去了任何机能的运用了)。派崔济把信拾
起来,看到琼斯默默无言,认为已得允许,①就把信也同样看了一遍。这封
信对于他的影响,明显可见,也不亚对于琼斯。得用绘画的笔,而非写字的
笔,才能把他们两个脸上显出来的恐怖描绘出来。他们两个正相对无言的时
候,狱吏来到囚室。他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们两个脸上明显可见的情况,就
对琼斯说,外面有人想跟他说几句话。这个人马上就让狱吏带进屋里,其人
非他,正是黑乔治。
令人恐怖的景象既然对于乔治不像对于狱吏那样习以为常,所以他一下
就看了出来琼斯脸上所表现的惶恐错乱。他把这种神色归之于新近发生的这
件意外上,因为在咸斯屯先生一家里,把这种意外的情况都传得恶极坏绝:
因此他认为,那位受伤的绅士已经一命呜呼,琼斯先生正一帆风顺地走向羞
恶耻辱的下场了。他想到这一点,心里异常忐忑不宁;因为乔治这个人,性
格极富同情,虽然曾因受了无法抵抗的诱惑而犯过一次有负友谊的小小过
失,但是,总的说来,他对以前从琼斯手里受过的恩惠,却并没木然无知,
漠然无觉。
因此,这个可怜的人,一见现在这种光景,几难忍住潸然出涕。他对琼
斯说,他为琼斯的不幸,衷心地难过,他请琼斯考虑考虑,是否他有任何可
以为他效劳的地方。“也许,先生,”他说,“您这阵儿可能需要少少地几
个钱;要真是那样的话,那我有的那几个钱,虽然不多,我可诚心诚意地愿
意献给您,供您随便使用。”
①英谚语,沉默无言,就等于同意赞许。
琼斯很热烈地和他握手,对他这种要尽一份好心的帮助表示了千恩万
谢,但是却回答说,“他在那方面,连一丁点儿都不需要。”乔治一听这
话,比以前更加死乞白赖地硬求琼斯接受他这番效劳之意。琼斯对他又表示
了一番感谢,同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说他所需要的,没有活人能有力量帮
忙。“那么,那么,我请您,我的好少爷,”乔治答道,“就别把这件事这
样难过地放在心上啦;结局也许比您想的可要好啦;我确实听说过,杀了人
而终究脱掉干系的绅士,并不是从您开始才有的。”“你说的完全文不对
题,乔治,”派崔济说,“那位绅士还并没死,而且也决不像要死的样子。
你这阵儿就别再搅拢我这个主人了吧,因为惹得他心烦意乱的难题,并不是
你那点儿力量能帮他解决的。”“派崔济先生啊,你并不晓得我都有什么力
量,能作到什么,”乔治答道;“要是惹他心烦的是关于我们那位年轻的小
姐,那我就有消息可以报告报告我们少爷。”“你说什么,乔治先生?”琼
斯喊道,“难道新近发生了什么于我的苏菲娅有关的事儿不成?我的苏菲
娅!像我这样一个可怜虫,真正大胆,竟敢这样亵渎这个神圣的名字!”
“我仍旧还是希望,她终归能是您的人,”乔治答道。“噢,一点儿不错,
先生,我有几句关于小姐的话,正要对您说一说。威斯屯老姑奶奶刚刚把苏
菲娅小姐送回家来了,那儿引起了一场翻江搅海的风波。我是没法儿懂得这
里面的底细的;不过我们老爷可发了比天还大的脾气,老姑奶奶也发了一样
大的脾气,她从门口出来要上轿子的时候,我还听见她说,她再也不登老爷
的门了。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能明白哪?不过,我刚才出来的
时候,什么都又安安静静的了;本来拉宾伺候开晚饭来着,他对我说,他好
久好久没看见老爷对待小姐脾气那么好的了;老爷吻了小姐好多次,起咒赌
誓地说,要叫小姐事事自主,永远也不想再把她锁在屋子里。我当时想,这
个消息您听了一定高兴,所以虽然已经深更半夜了,我还是偷偷地溜了出
来,来告诉您这个消息。”琼斯对乔治说,确实一点儿不错,他听了这个话
十二分地高兴;因为,虽然他永远也不敢狂妄肆意,还想有一天,能瞻仰到
那位无可伦比的天仙化人,但是在他的患难困苦中,却没有任何别的情况,
比听到她安宁快活这种永,使他心安意慰的消息,更能叫他消忧解愁的了。
琼斯很热烈地和他握手,对他这种要尽一份好心的帮助表示了千恩万
谢,但是却回答说,“他在那方面,连一丁点儿都不需要。”乔治一听这
话,比以前更加死乞白赖地硬求琼斯接受他这番效劳之意。琼斯对他又表示
了一番感谢,同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说他所需要的,没有活人能有力量帮
忙。“那么,那么,我请您,我的好少爷,”乔治答道,“就别把这件事这
样难过地放在心上啦;结局也许比您想的可要好啦;我确实听说过,杀了人
而终究脱掉干系的绅士,并不是从您开始才有的。”“你说的完全文不对
题,乔治,”派崔济说,“那位绅士还并没死,而且也决不像要死的样子。
你这阵儿就别再搅拢我这个主人了吧,因为惹得他心烦意乱的难题,并不是
你那点儿力量能帮他解决的。”“派崔济先生啊,你并不晓得我都有什么力
量,能作到什么,”乔治答道;“要是惹他心烦的是关于我们那位年轻的小
姐,那我就有消息可以报告报告我们少爷。”“你说什么,乔治先生?”琼
斯喊道,“难道新近发生了什么于我的苏菲娅有关的事儿不成?我的苏菲
娅!像我这样一个可怜虫,真正大胆,竟敢这样亵渎这个神圣的名字!”
“我仍旧还是希望,她终归能是您的人,”乔治答道。“噢,一点儿不错,
先生,我有几句关于小姐的话,正要对您说一说。威斯屯老姑奶奶刚刚把苏
菲娅小姐送回家来了,那儿引起了一场翻江搅海的风波。我是没法儿懂得这
里面的底细的;不过我们老爷可发了比天还大的脾气,老姑奶奶也发了一样
大的脾气,她从门口出来要上轿子的时候,我还听见她说,她再也不登老爷
的门了。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能明白哪?不过,我刚才出来的
时候,什么都又安安静静的了;本来拉宾伺候开晚饭来着,他对我说,他好
久好久没看见老爷对待小姐脾气那么好的了;老爷吻了小姐好多次,起咒赌
誓地说,要叫小姐事事自主,永远也不想再把她锁在屋子里。我当时想,这
个消息您听了一定高兴,所以虽然已经深更半夜了,我还是偷偷地溜了出
来,来告诉您这个消息。”琼斯对乔治说,确实一点儿不错,他听了这个话
十二分地高兴;因为,虽然他永远也不敢狂妄肆意,还想有一天,能瞻仰到
那位无可伦比的天仙化人,但是在他的患难困苦中,却没有任何别的情况,
比听到她安宁快活这种永,使他心安意慰的消息,更能叫他消忧解愁的了。
威斯屯老小姐刚一来到她哥哥的寓所,马上就把能和费拉玛勋爵结亲怎
样可以光大门楣,荣耀家世,一一铺陈,件件详叙,但是她侄女却对这门亲
事百分之百地拒绝;没想到这位乡绅也和他女儿站在同一立场上,同样坚
拒。于是这位老姑奶奶马上大发狮子吼;这样一来,这位乡绅就耐无可耐,
忍无可忍,什么克制冷静,什么老成持重,完全不顾了,于是他们两个人,
舌剑唇枪,大动于戈,一来一往,几经回合,其势之猛,也许连毕灵门地区
都永非所及。正骂到热闹中间,威斯屯老小姐愤愤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当然顾不得、来不及把苏菲娅收到书信一事对她哥哥提起,本来这件事如
果抖搂出来,那就很有可能产生恶劣的影响;但是,我相信,实在的情况却
是:她那时连一次想到那封信的时候都没有。
在他们两个争吵的时候,苏菲娅一直都默默无言,这实在是一半出于需
要,一半出于意愿。现在威斯屯老小姐走了,苏菲娅才以向着她父亲而反对
她姑姑之礼致敬,以答谢她父亲原来向着自己而反对她姑姑之恩。她能这样
对他,在她还是第一次,而她这种态度;也是乡绅最为欣赏的。除此而外,
奥维资先生坚决认为,绝对不要使用强硬手段,他还没忘;还有,他毫不怀
疑,琼斯一定非绞死不可,所以他觉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一定能用正
大光明的办法,使他女儿就范;因此他现在又一次把他生来就对他女儿的疼
爱尽情流露,随意发泄;这样一来,使苏菲娅那样克尽孝道、感恩戴德、温
柔婉顺、仁爱慈样的一副心肠,大受感动;因此我颇怀疑,如果能把她已经
山盟海誓对琼斯许下的诺言以及也许还有与琼斯有关的其它事项,一概一笔
勾销,她是不是能牺牲自己,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以报答她父亲?她答
应了他,说要把报答她父亲作为终身的事业;不得到他的允许、永远也不嫁
任何人。她这一说,那位老人听来,只觉得欢欣快乐,俨如腾云驾雾一般;
因此他决定采用另一种办法,然后喝得酩酊大醉,上床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