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维资听了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是前所未闻。“倒也是,先
生,”她答道,”我也相信您一字未闻。那些歹徒对律师讲的,我相信,当
然和我说的会完全不一样。”
“什么律师,太太?您这话什么意思?”奥维资说。”算了吧,算了
吧,”她说,“您这是又来了您那一套啦,作了好事儿可老掩盖着。但是这
儿这个奈廷给勒先生可亲身见过他。”“见过谁,太太?”他答道。“谁?
您用的那个律师啊,先生,”她说。“您好心好意打发了去访查这件事的那
个律师啊。”“我以荣誉为质,我对这个,眼瞎子一样,完全一团漆黑。”
“既是这样,那么,我亲爱的好姑爷,你就把事情的经过对奥维资先生说一
说好啦,”她喊道。
“一点儿不错,先生,”奈廷给勒说,“我确实见过我刚一迸这个屋子
的时候走出去的那位律师本人。我是在奥勒得兹吉特①一个酒店里见过他
的,还有费拉玛勋爵雇来要把琼斯拉伕弄到船上那两个家伙也在场;他们就
是预备拉琼斯先生,所以在琼斯先生和弗兹派崔克先生不幸斗殴的时候才也
在场目睹。”“我承认,先生,”米勒太太说,“我看到这位绅士进您的屋
子那时候,我还对奈廷给勒先生说过,我认为那是您打发那位律师到那儿去
访查这件事的。”奥维资一听到这个新闻,脸上露出惊怪诧异的样子来,有
两三分钟的工夫,确实哑口无言。后来才到底转到奈廷给勒那面,对他发
言。他说,“我一定得承认,我这整个一辈子里不论听到什么话,都没有听
到您这个话这样吃惊过。您一定敢保,这就是您见过的那位绅士。”“我绝
对、完全敢保,”奈廷给勒答道。“在奥勒得兹吉特?”奥维资喊道。“并
且您还限这位律师和另外两个人在一块儿待过?”“不错,先生,”那一位
说,“在一块儿待了差一点儿有半个钟头。”“好啦,先生,”奥维资说,
“那位律师都作什么来着?你是否听到了他和那两个人中间的全部经过?”
“没全部听到,先生,”奈廷给勒答道,“我到那儿以前,他们早就在一块
儿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律师并没说多少话;但是,那两个家伙可一口咬
定,说了一派和我从琼斯先生听到的说法儿完全相反的话,这些话,根据我
①奥勒得兹吉特,原为伦敦老城北面之城门,1761年拆除。从前这一带有许多客店、酒店,及几所贵族宅
第。
从弗兹派崔克先生那儿听到的,可以证明绝对是天大的谎言。我有好几回,
仔细盘问了那两个家伙,盘问了以后,这位律师于是要求这两个家伙不要说
谎,只说实在的情况;他的活好像是很想替琼斯先生主持公道。因此,我看
到这位律师在您这儿的时候,我就认为,一定是您一片好心,促使您打发那
位律师到那儿去的。”“难道不是您打发他到那儿去的吗?”米勒太太说。
“一点儿不错,我没打发他去,”奥维资答道;“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他曾为这件事到那儿奔走过。”“那我全明白啦!”米勒太太说,“我以灵
魂为誓,我全明白啦!无怪他们新近老鬼鬼祟祟地在屋子里交头接耳,嘀嘀
咕咕。奈廷给勒姑爷,我得求你马上把这两个家伙抓到了——只要他们还没
钻到土里,就一定要把他们抓到了。我要自己抓他们去。”——“亲爱的好
太太,”奥维资说,“请您且稍安勿躁;劳您的驾,打发仆人到楼上问一
问,要是道令先生还没走,就叫他到这儿来,要是他走了,就叫卜利福先生
来。”米勒太太往外走的时候,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她一会儿回
来了,说,“道令先生已经走了;但是那另一位,”像她叫的那样,“可正
来了。”
从弗兹派崔克先生那儿听到的,可以证明绝对是天大的谎言。我有好几回,
仔细盘问了那两个家伙,盘问了以后,这位律师于是要求这两个家伙不要说
谎,只说实在的情况;他的活好像是很想替琼斯先生主持公道。因此,我看
到这位律师在您这儿的时候,我就认为,一定是您一片好心,促使您打发那
位律师到那儿去的。”“难道不是您打发他到那儿去的吗?”米勒太太说。
“一点儿不错,我没打发他去,”奥维资答道;“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他曾为这件事到那儿奔走过。”“那我全明白啦!”米勒太太说,“我以灵
魂为誓,我全明白啦!无怪他们新近老鬼鬼祟祟地在屋子里交头接耳,嘀嘀
咕咕。奈廷给勒姑爷,我得求你马上把这两个家伙抓到了——只要他们还没
钻到土里,就一定要把他们抓到了。我要自己抓他们去。”——“亲爱的好
太太,”奥维资说,“请您且稍安勿躁;劳您的驾,打发仆人到楼上问一
问,要是道令先生还没走,就叫他到这儿来,要是他走了,就叫卜利福先生
来。”米勒太太往外走的时候,嘟嘟囔囔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她一会儿回
来了,说,“道令先生已经走了;但是那另一位,”像她叫的那样,“可正
来了。”
对于一个专以掩盖真实情况或者矫饰虚伪为事的人,没有比叫他意想不
到、对他忽然发问更使他身临危境的了。就是由于这个道理,那般专以使他
们监在老贝利①的同胞得救性命力高尚职责的高人善士,才以极端的缜密,
用多次预先审查的方法,事先揣测出,在审理案件之日,可能问他们雇用者
的每一样问题,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备有适当而现成的回答,都是最奸诈
的机心,最敏捷的巧思,都不能立时之间应付裕如的。除此而外,这种意想
不到的情况,使血液突受刺激,猛遭冲击,往往使眉目大改、颜面忽变,因
而使人不由自己,露出犯罪的证明。当时卜利福突然听他舅舅这样一问,脸
上就一点儿不错,正经历了这样一番改变,因此我们几乎很难埋怨米勒太
太,说她未免过于急躁,马上就大声喊道,“我拿着荣誉为质,有罪
②!我
指着灵魂起誓,有罪!”
奥维资先生因为她这样雷迅电疾,尖锐地批评了她,跟着转到卜利福
(他好像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那面,问道,“先生,你怎么犹犹疑
疑,不马上回答我问你的话啊?这个律师一定是你使出来的;因为我相信,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于自动,把这件事揽到身上,特别是并没经我知道。”
卜利福于是答道,“我承认,舅舅,我是犯了失于检点之罪
③。但是难
道我就不可以希望您能恕我无罪吗?”“恕你无罪?”奥维资怒气勃勃地
说。——“不错,舅舅,”卜利福答道,“我知道您要大生其气的。然而我
亲爱的舅舅可一点儿不错,一定会饶恕人类种种弱点中过分友爱那一种所产
①伦敦的一个监狱,已见前注。..
②英国法律、小陪审团(已见前注),根据事实,最后表示意见,即以“有罪”,“无罪”定之。..
③英国法律,只分重罪(felony)与轻罪(misdemeanour)二种(已见前注)。如“渎职”之类,皆属轻
罪。此处原文之ofence=misdemeanour,本应译“轻罪”。依上下文增译。
生的结果。对于不应受到同情的人生恻隐之心,我承认,是一种罪过,但是
这种罪过,连您老人家自己都不能完全不犯。我明知道,我因为现在说的这
个人,犯了不止一次这样的罪过;我得承认,是我打发道令先生去的,但是
并非去作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的调查,而是去访求证人,好尽力设法减轻他
们证词里的严重性。舅舅,这就是事情的真象;这件事,虽然我本来打算瞒
着您,但是现在可决不否认了。”
生的结果。对于不应受到同情的人生恻隐之心,我承认,是一种罪过,但是
这种罪过,连您老人家自己都不能完全不犯。我明知道,我因为现在说的这
个人,犯了不止一次这样的罪过;我得承认,是我打发道令先生去的,但是
并非去作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的调查,而是去访求证人,好尽力设法减轻他
们证词里的严重性。舅舅,这就是事情的真象;这件事,虽然我本来打算瞒
着您,但是现在可决不否认了。”
像就是这种样子。”
“现在,米勒太太,”奥维资说,“我相信,您这一辈子,这一次可得
承认错怪了人了吧,对我外甥不像先前那样盛气相向了吧。”
米勒太太默不作声!因为,虽然他本来把卜利福看作是毁坏琼斯的仇
人,不能匆匆一下就喜欢起他来,但是在这一回特别的情况下,卜利福跟对
其他的人一样,把她也都骗过去了;因为魔鬼是完全向着他的朋友的①。实
在说起来,我认为那句俚俗之言,说“魔鬼往往不理朋友,并且临难弃
友,”②大大诬蔑了那位绅士③的人格。他也许有的时候,弃他那些酒肉朋
友;再不顶多弃他那些半拉朋友;但是他对于那般令人全心全意听他指挥命
令的仆人,一般总是忠诚卫护①,帮他们度过一切走投无路的难关,一直到
他们的合同②期满为止。
一个政府,平定叛乱,势力更加强大;一个病人,疾病痊愈,身体更加
健康;在同样情况下,怒恼愤恨,一旦消除,疼爱更获新的生命。奥维资先
生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因为卜利福把大大的嫌疑一旦扫荡,那斯侩厄信里
所列出来的小小嫌疑自然湮没无踪、让人忘记;而斯威克姆既是奥维资极为
厌恶的人,所以斯侩厄对琼斯的敌人所指摘的过失,就成了他一个人独自背
上的黑锅了。
至于那个年轻的绅士,奥维资先生对他的愤怒怨恨,以渐减轻,终至消
失。他对卜利福说,“他不但对他这样出乎常情、努力行善,完全宽恕,而
且反要把他的所为,当作榜样,以示抚慰。”于是,他带着赛过天使的笑容
转向米勒太太那面喊道,“您说怎么样,太太?咱们叫一辆车来,大家一块
儿坐着到狱里去探望您那位朋友,好不好?我可以老实地对您说;我到狱里
探望,这并不是第一次。”
我相信,每一位读者都能替这位令人可敬的太太作答。但是如果他想体
贴到这位太太当时心中所感、意中所会,那他却非富有善心、广蓄慈意、深
①英诗人亚历山大·布鲁姆(AlesanderBrome,1620 —1666)在他的《新出之卖假药的》(1660)里说
“魔鬼对他的同类友善。”..
②英陶锐党新闻家兼小册子写作家莱斯纯直(SirRoger L′εatrange,1616 —1704)说过:“魔鬼只能
帮助他们的仆从一个时期;但是他们一旦陷于山穷水尽之境,魔鬼即临难弃友。”..
③莎士比亚《李尔王》第3幕第4场第147行,“黑暗之王(即魔鬼别名)是一位绅士。”亦见英诗人色克
令诗中。..
①英戏剧家米得勒屯(Thomas Middleton,1570? —1627)在他的《捉魔鬼之妙术》
(aTricktocatchtheOldOne,1608)第1幕第4场里说,“魔鬼爱护他的仆从。”参看上页注..
②。②莎士比亚《亨利第四》(上)第1幕第2场第131行,“魔鬼要按契约办事。”英文成语有thedeviltopay(魔鬼的账得还)。浮士德与魔鬼订契约,巫师等与魔鬼订契约,这种迷信观念盛行欧洲中
吉。
知熟悉朋情友谊,就办不到。我只希望,很少数的人能体会到,现在卜利福
心中作何感想;但是那般能体会的人,一定会承认,他没有借口,可以反对
这番探监之行。但是命运之神,或者说,前面刚提到的那位绅士,却站在他
那一边,助了他一臂之力,使他免于受惊;因为,马车刚刚叫来了那一会
儿,派崔济也正好来到;他把米勒太太从众人中叫到一旁,把新近刚刚暴露
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件令人魂飞魄散的意外对她说明了,他听到奥维资的意
图,就求她务必想个办法把他拦住;“因为,”他说,“这件事,即使冒千
险、犯万难,也都得瞒着他,对他保密。但是如果他现在去探监,他一定会
看到琼斯先生和他的亲娘在一块儿;因为他离开琼斯的时候,琼斯的亲娘正
好刚来狱里,两个正在那儿对他们出于“不知”所犯的滔天大罪,同悲共
痛,相悲互痛。
知熟悉朋情友谊,就办不到。我只希望,很少数的人能体会到,现在卜利福
心中作何感想;但是那般能体会的人,一定会承认,他没有借口,可以反对
这番探监之行。但是命运之神,或者说,前面刚提到的那位绅士,却站在他
那一边,助了他一臂之力,使他免于受惊;因为,马车刚刚叫来了那一会
儿,派崔济也正好来到;他把米勒太太从众人中叫到一旁,把新近刚刚暴露
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件令人魂飞魄散的意外对她说明了,他听到奥维资的意
图,就求她务必想个办法把他拦住;“因为,”他说,“这件事,即使冒千
险、犯万难,也都得瞒着他,对他保密。但是如果他现在去探监,他一定会
看到琼斯先生和他的亲娘在一块儿;因为他离开琼斯的时候,琼斯的亲娘正
好刚来狱里,两个正在那儿对他们出于“不知”所犯的滔天大罪,同悲共
痛,相悲互痛。
“他的仆人就在门外吗?”奥维资喊道;“那就请您把他叫进来好啦。
我有一些关于他主人的问题,要问问他。”
派崔济一开始的时候,害怕在奥维资先生面前露面儿;后来,米勒太
太,本来时常听到他亲口对她说过他的整个身世,答应为他先禀报,才把他
的心说活了。
奥维资虽然多年没见派崔济了,但是他一进屋里,奥维资还是马上就想
起他来。因此米勒太太省了一番阔论雄辩,其实她本来是词令繁富的;因
为,我相信,读者早已看了出来,这位好心肠的太太,每逢遇到给朋友帮忙
的时候,除了别的以外,都是用舌头随时准备服务的。
“那么,你就是,”奥维资对派崔济说,“琼斯先生的仆人吗?”“我
很难说,老爷,”他答道,“我是个正常的仆人,不过,回老爷话,我现在
跟他住在一起。Non sum qualis eram,.. ①这是老爷您可以明明白白看得出来
的。”
奥维资先生于是问了他许多关于琼斯的问题,例如他的身体以及其它事
项。对于这些问题,派崔济一一回答了,回答的时候,一点儿也没顾及事情
实际如何,而只考虑到他想要事情好象如何;因为这位忠诚的家伙信奉的道
德或者宗教各种项目之中,并没列有严守真实这一条。
在他们两个谈话的时候,奈廷给勒先生早已告辞而去,以后不久,米勒
太太也告退出屋;同时奥维资同样把卜利福也打发开了;因为他认为,派崔
济和他单独在一块儿,比起在许多人面前,更能把话讲得清楚详尽。他们刚
一只剩下自己,再无别人打扰,奥维资就开始谈起,如下章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