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甥舅那番相见的光景,动人柔情,感人至性,是无法想象出来,有
能更过于此的了(因为洼特太太在她上次见到琼斯的时候,已经把他出生的
秘密全部告诉他了,这是读者早就很可能想到的)。他们刚一见面那种双方
同样感到的至乐狂喜,确实不是我的微薄之力所能形容的;因此我也就不枉
费心力,非要一试不可了。琼斯原先五体投地,趴在奥维资面前,现在奥维
资双手把他扶起,抱在怀里。“哎呀,我的孩子啊!”他喊道,“我多么应
该认错伏罪啊!我多么叫你含冤负屈啊!因为我对你怀了那种狠心、不平的
错怪误疑,因此让你受了那么些艰难困苦,我怎样才能补过啊?”“我现在
不是已经得到补偿了吗?”琼斯喊道。“我受的艰难困苦,如果比原先大十
倍还多,不是可以得到优厚丰富的报酬了吗?噢,我亲爱的舅舅啊,这份疼
爱、这份温存,使我不胜负荷承担,使我无力顶天立地,使我完全神飞魂
散。这种狂喜,突然袭来,实在是我受不了的。又回到您的身边!又得到您
的宠爱!又一度受到我这位伟大、高尚、义侠的恩人这样天高地厚的福
泽!”“一点儿不错,孩子,”奥维资喊道,“我待你太残酷了。”于是他
把卜利福所有的奸诈诡谲,都对他讲了,又把他偏听偏信受了这种不仁不义
的欺骗而对琼斯那样虐待的话重复了一遍,表示极端难过。“噢,舅舅啊,
您不要再这样说吧!”琼斯说,“您待我,舅舅,真是恩德优渥。顶明哲睿
智的人,都会像您那样,受到欺骗;而在那样的欺诈诡谲之中,顶善良的人
也一定非像您那样行动不可。连您在愤怒中,都显出您的善良来,正象当时
显出的那样。我受到一切我顶不配受的仁爱待遇。请不要把您的侠情义性说
得太多,以免我自怨自责吧。哎呀,舅舅啊!我所受的惩罚,决没超过我罪
有应得的程度;我将来的余生,都要尽一切力量,以期无负您现在给我的幸
福;因为,您相信我好啦,亲爱的舅舅啊,我所受的惩罚,并不算明珠投
暗;因为我固然是一个最大的罪人,但是我可并不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惯犯。
我得谢天谢地,我还有余年可供我仔细回忆过去的生活;在这段生活里,我
虽然不能自谴自责,说我犯过罪大恶极的奸谋诡计。但是我可分明看得出
来,我的愚蠢、放荡,超过了足够的程度,叫我追悔莫及,叫我惭愧得无地
自容,这种愚蠢,曾使我陷入令人可怕的绝境,把我带到毁灭危崖的边
缘。”“我听到,我亲爱的孩子,”奥维资答道,“你谈得这样合情尽性,
我感到极为欣幸;因为既然我深信不疑,伪善假冒(哎呀老天啊,我从别人
手里,吃了多少亏呀!)从来就不是你的毛病,所以我能毫不犹豫信你所说
的这一切。你现在可以看出来,汤姆,只有失检不慎这一样毛病,就可以把
道德带累得都滑进什么样的危险里去(因为我现在深信不疑,你对于道德深
为敬重护持)。审慎谨饬,一点儿不错,都是我们自己应该对自己所尽之
责;如果我们非要成心作自己的对头不可,一点儿也不顾审慎谨饬为何物,
那么,要是全世界的人对我们在尽职负责方面,亏负欠缺,我们就不应该认
为可怪难解。因为一个人,如果给自己打下了自毁自灭的基础,那我恐怕,
别人就非常容易在这种基础上砌砖垒石。不过,你已经说过,你看到了自己
的过失,要改悔自新了。我对你这个话坚决相信,我亲爱的孩子,因此,从
这一会儿起,你就永远也听不到我为了对你耳提面命,再说起这种话来啦。
只有你自己个人,将来永远别忘了,怎样能别再犯过失;不过,为你自己心
神舒畅起见,更不要忘了的是:一种过失,豁达的胸襟可以解释为失检不
慎,另一种过失,则只能由奸诈诡谲滋生推演而出。这二者之间有很大的区
别。前者也许更容易使人走上毁灭之途;但是如果他能改过自新,那他的品
格最后终究可以完全得到改正;全世界的人,虽然不能立时就忘却前愆,视
同自己,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总可以作到这样;那时他回想起他幸而逃脱
躲避的危险来,还可以有悲喜交错的感觉哪。但是阴谋诡计,我的孩子,一
旦经人发现,是不能得到自新的;这种行为遗留下来的污点,时光是没法洗
刷干净的。人们对于这种恶徒的谴责,若疽附骨,他们对他的鄙夷,要使他
在大庭广众之中,仰愧俯怍,无地自容;如果羞愧驱使他不得不脱离人群,
那他独自退隐埋身的时候,也一定要心怀畏惧,就像一个怕妖魔精灵的孩
子,因为疲乏而自己去睡觉一样。在那儿,他那如受酷刑的良心,要和他纠
缠不休、萦绕不去。而平静安息,可像一个背信弃义的朋友一样,要避之惟
恐不及。他的眼睛不论往什么地方瞧,老看见恐怖在他眼前出现;他要是回
头看,无补于己的仟悔老要跟着他的脚跟,寸步不离;要是往前看,无法可
治的绝望,老向他瞪目直视;一直到后来,他就像一个被判死刑、关在地牢
里的犯人一样,对于现状厌恨无极,而对于可以使他解脱这种状况的后果那
一时刻,却又怕得要命。我可以说,你的情况并非这样,所以,我的孩子,
你很可以自慰。如果你坚持不改,永远随着即便那类错误的道路,一直走下
去,那你都非终归毁灭不可,但是因为你还没等到你全归于尽的时候,就有
人使你认识到这种错误而免于毁灭,所以你可以自庆,同时得感谢你的拯救
者。你已经弃掷了这种错误,永不再理睬它们了;你的前途可以见到的是:
幸福好像就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琼斯听了这句活,深深地长叹了一声;
奥维资劝他不要这样悲观失望的时候,他说,“舅舅,我要什么都不对您隐
瞒;我恐怕我失检的事,带来了一种后果,我永远也没有得到改正的一天
了。唉,我亲爱的舅舅啊!我已经丢失了一件无价的珍宝了。”“你不必再
多说啦,”奥维资答道;“我对您明白地说出来好啦;你所悲伤的是什么,
我心里很清楚;我已经见过那位年轻的小姐,跟她谈过关于你的问题了。我
现在有一句话,坚决要你照办;我就把这个当作你所说的一切是否诚实以及
你所下的决心是否坚定作一种预试。我这句话就是,你得严紧遵守那位年轻
小姐的决心,不管那种决心有利还是不利。她已经由于威迫利诱、引逗劝
导,受够了罪了,那是我一想起来就痛恨不已的。她决不应该因为咱们家再
受到威迫利诱,引逗劝导了。我知道她父亲一定要毫不怠慢,为了你,就像
以前为了那另一个家伙一样,使她受到酷虐待遇。但是我可拿定了主意,决
不让她再受到监禁,再受到残暴,再受到一时一刻的骚扰不宁。”“噢,我
亲爱的舅舅啊!”琼斯说,“我求您老人家,尽管吩咐我,我认为还可以在
服从您这方面引以为功。请您相信我好啦,舅舅,我惟一敢违抗尊命的时
候,只有您吩咐我,叫我使我的苏菲娅不要有一时一刻得到安宁。那我决不
能听您的吩咐,舅舅;因为,要是我已经惹得她对我再无希望肯一赐顾,因
而觉得苦恼不堪,那种情况本身,再加上我想到引起她的苦恼那种可怕的情
况,就已经足以使我无法承受了。我能叫苏菲娅是我自己的,是老天所赐给
我的最大幸福,也是额外幸福;但是这种幸福我能否取得,只有看她能否开
恩见谅了。”“我不必奉承你,孩子,”奥维资喊道。“我恐怕你这件公案
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她断然宣称不能接受你进谒求婚那时候,我没
见过任何人,有比她那样断无更改的决心表现得更坚强;至于为什么,你也
许能比我了解得更清楚。”“噢,舅舅啊!我当然了解得太清楚了,”琼斯
说;“我对她犯下了丝毫无可饶恕的罪过了;并且,更加不幸,这种罪过,
在她看来,比罪过的真象,还恶劣十倍。噢,我亲爱的舅舅啊!我看出来,
我的愚蠢是没法儿可以得到自新之路的了;所有您的善良也不能使我免去身
遭沉沦之苦。”
见过任何人,有比她那样断无更改的决心表现得更坚强;至于为什么,你也
许能比我了解得更清楚。”“噢,舅舅啊!我当然了解得太清楚了,”琼斯
说;“我对她犯下了丝毫无可饶恕的罪过了;并且,更加不幸,这种罪过,
在她看来,比罪过的真象,还恶劣十倍。噢,我亲爱的舅舅啊!我看出来,
我的愚蠢是没法儿可以得到自新之路的了;所有您的善良也不能使我免去身
遭沉沦之苦。”
米勒太太刚听说琼斯就一个人在屋里(因为他出狱之后,她还没见到
他),便急不可待地来到那个屋里,一面朝着他走来,一面衷心地对他道
喜祝贺,因为他刚刚找到了他舅舅,甥舅二人幸而和好如初,最后又添了一
句说,“我恨不得我能在另一种场合里也同样给您道喜祝贺,我亲爱的孩
子;但是我可从来没见过任何人,有像那位那样一枝不动,百枝不摇的。”
琼斯面带一些诧异之色,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哟,您不知道哇,”她
说,“我到那位小姐那儿去来着,我把一切情况,照着我女婿奈廷给勒告诉
我的那样,都细对她说了,她对于那封信是不会再有任何疑问的了,那是我
敢说准保无误的;因为我告诉她,如果她认为事有必要,奈廷给勒毫不犹豫
就可以起咒赌誓,来证明那件事都是他的主意,那封信也是他的口授。我对
她说,写这封信本身就足以证明你更该得到她的赏识,因为那完全是为她起
见,并且也很明显地证明,你认清了昨非今是,决心以后放弃一切放浪行
为。从你在京城见了她那天起,从来再没犯过半次对她不忠不贞的勾当。我
恐怕我这话也许说得太过火儿了;不过如果是那样,我只求上天恕我!我希
望您以后的行动能给我作脸。我敢保,凡是我能说的我全说了;但是所有一
切都归为废话。她仍旧一枝不动,百枝不摇。她说,她看在年轻无知上面,
可以宽恕许多毛病,但是对于一个轻浮荡子的为人,可表示了天大的厌恶,
因此把我堵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有好儿回想替您请罪;但是她对您
的责问,词严义正,直冲着我当面而来。我以荣誉为质,她确实是一位令人
可爱的小姐,我所见过的人里面,她是顶幽娴优雅、顶通情达理的了。她说
了一句话,叫我听了,几乎恨不得能吻她一下。那句话里所表现的思想感
情,只有从森尼卡嘴里,再不从一位主教嘴里,才能说得出来。她说,‘太
太,我一度曾有一种想法儿,认为我在琼斯先生身上看到他能行至善大德;
我承认,我对那种情况有一种真心诚意的尊敬;但是一种完全浮华浪荡的行
为,要把世界上顶好的心地都腐蚀了的;一个心地善良而可行为放荡的浮华
子弟所能指望的一切,就是我们对他鄙夷、厌恶,中间仅仅掺杂上几点怜悯
而已,’她就是一位天使一般的人物,这是一点儿也不假的。”“唉,米勒
太太啊!”琼斯答道,“您说我想到失去了这样一位天使,能受得了吗?”
“失去了!不会,”米勒太太喊道:“我希望您还并没失去了她哪。您下定
决心,痛改前非,您还可以抱有希望;不但这样,如果她仍旧心硬到底,还
有另一个年轻的女士哪,一个容貌人性双全两美的女士,还带着一份巨万家
产,爱您简直都不要命了。这个话,就是今儿早晨我才听说来着,我把这个
也对威斯屯小姐说了;不但说了,我还又一次言过其实;因为我对威斯屯小
姐说您拒绝了那个人了。不过我知道您是非拒绝那个人不可的。但是我在这
一点上,可以给您一点安慰;我提到那位年轻女士的名字那时候(她不是别
人,就是那位漂亮的寡妇亨利太太),我提到她的时候,我认为那位小姐脸
上一下变灰白了;但是我说您拒绝了她的时候,我敢起誓,那位小姐一下就
满脸像火一样红起来;这就是一字不差她亲口说的,‘我决不否认,说我相
信,他对我还算有情有义。’”
一点上,可以给您一点安慰;我提到那位年轻女士的名字那时候(她不是别
人,就是那位漂亮的寡妇亨利太太),我提到她的时候,我认为那位小姐脸
上一下变灰白了;但是我说您拒绝了她的时候,我敢起誓,那位小姐一下就
满脸像火一样红起来;这就是一字不差她亲口说的,‘我决不否认,说我相
信,他对我还算有情有义。’”
威斯屯马上来到琼斯眼前,嘴里大叫,“汤姆,我的老朋友,我见到
你,真有说不出来的高兴!所有过去的过节儿,都一概只当没有那么回事好
啦;我决不是成心有意跟你过不去,因为,这是这儿奥维资晓得的,不但奥
维资,连你自己也是晓得的,我原先把你当作另外一个人看待了;只要一个
人不是成心害人,那他说的,即便有个言错语差,又算得了什么?一个基督
教徒,对另一个基督教徒,应该不咎既往①才对。”“我希望,先生,”琼
斯说,“我多会儿也忘不了您待我那许多好处;至于说您跟我过不去,我可
以当众宣称,那可是我连做梦也没见过的。”“尼(你)既什(是)那
样,”威斯屯说,那么好来,把尼(你)的虎爪子伸给我吧;尼(你)得跟
全英国不管什么顶肯卖劲儿的公鸡②一样地欢势,跟我来一次才成。跟着我
来好啦;我这阵儿就把你带到你心尖儿上的人跟前。”说到这儿,奥维资出
面拦阻;乡绅既然也劝不动舅舅,也劝不动外甥,于是几经争论,最后才不
得不答应把琼斯带到苏菲娅跟前一事推到下午。奥维资一半出于同情琼斯,
一半出于迎合威斯屯,终于听了劝说,答应了在那个时候去赴威斯屯的茶
会。
跟着来的一番谈话是足供欣赏的;如果那番谈话出现在这部史书更前面
的部分,我们当然要写下来,以供读者消遣;但是现在我们只有工夫记叙极
为重要的事项,那我们就这么一说就够了,那就是,下午的聚会既已安排好
了,威斯屯先生大驾回寓。
①原文为英语谚语,“宽恕并忘记。”已见另注。..
②英国17 —18世纪,盛行斗鸡之戏,故由公鸡(cock)演变出来一些成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