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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小林多喜二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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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 工 船

作者:小林多喜二

小说《蟹工船》简介:

小林多喜二的代表作《蟹工船》发表于1929年,并在4年以后被东京筑地的片警毒打致死,2008年是他死后75周年。目前大陆社会出现的贫困阶层跟《蟹工船》当时受压榨受剥削的情景十分相似。读了《蟹工船》以后使人意外地获得了共鸣。

《蟹工船》描写了失业工人、破产农民、贫苦学生和十四五岁的童工被骗受雇于蟹工船“博光丸”号,长期漂流海上,从事最原始最落后最繁重的捕蟹劳动。因忍受不了监工的残酷迫害,终于团结起来举行罢工,痛打船长和工头。尽管由于日本海军的镇压使这场斗争失败了,但蟹工们并不气馁,在总结教训之后,再次暗中酝酿了第二次罢工。小说揭露了渔业资本家和反动军队对渔工的残酷剥削的本质,生动地表现了日本工人阶级从自发反抗到自觉斗争的发展过程,是日本现代文学史上的无产阶级启蒙之作。 -----wanglei1984藏书(Can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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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蟹工船》发表于引起世界大恐慌的纽约股市遭遇“黑暗的星期四”的1929年,以在鄂霍茨克海上捕蟹并加工罐头的渔船为舞台,真实地描写了劳工们在非人的环境下被强迫从事繁重的捕蟹及加工罐头劳役的黑暗生活和斗争经历。最后劳工们终于忍无可忍,团结起来,与监工们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抗争活动。

作者小林多喜二1903年出生于日本秋田县,自小樽商科大学毕业后,就职于北海道拓殖银行,1929年被解雇后,于1930年加入日本共产党,1933年被逮捕,在东京筑地警察署遭严刑拷打而被害。鲁迅对小林多喜二的被害十分悲愤。他得悉这一不幸的消息后,用日文撰了《闻小林同志之死》的唁函,发去日本无产阶级作家江口涣主编的《无产阶级文学》1933年第4、5期合刊上发表。现收入1981年版《鲁迅全集》第8卷《集外集拾遗补编》。中文内容如下:

闻小林同志之死

日本和中国的大众,本来就是兄弟。

资产阶级欺骗大众,用他们的血划了界线,还继续在划着。

但是无产阶级和他们的先驱们,正用血把它洗去。

小林同志之死,就是一个实证。

我们是知道的,我们不会忘记。

小林多喜二(1903~1933)是日本工人阶级的坚贞不屈的战上,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奠基人,在日本文学史上有突出的地位。他从本世纪20年代起投身革命,为日本人民的解放,为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贡献出自己短暂的战斗的一生。

《蟹工船》是小林的代表作,发表于1929年,对于唤起日本工人阶级的阶级觉醒,起过不可磨灭的历史作用。作品描绘了在当时军国主义统治下日本工人阶级的非人生活,无情地揭露了带有封建主义色彩的日本资本主义制度的罪恶,引起国内外强烈的反响。

小林关心中国革命。《蟹工船》于1930年第一次在中国翻译出版时,他亲笔作序,坚信:对于灾难深重的中国工人阶级来说,这部作品,“也能成为一份力量”。

1933年2月12日,小林被捕遇害,鲁迅在唁电中悲愤地指出。小林是为中日两国人民的革命事业而死的,号召两国革命人民“坚定地沿着小林同志的血路携手前进”。

今年是小林遇害45周年,谨以译注《蟹工船》这部不朽的著作,来纪念我们东方的无产阶级文学的拓荒者之一。

在本书的译注过程中得到尚永清、刘振滩、姜晚成、汪大捷等同志的指导帮助,并承尚永清同志校订全稿,在此表示感谢。

李思敬

1978.1.1

日本和中国的民众从来是兄弟。

资产阶级欺骗民众,用他们的血来画开一条界线,并且仍然在画着。

然而无产阶级及其先驱者们,却正用血来冲刷着这界线。

小林同志之死,便是其实证之一。

我们知道,我们不会忘却。

我们将坚定地沿着小林同志的血路携手前进。

——鲁迅

这部作品小所描写的事实,对中国的无产阶级来说,或许是陌生的,并不像它在日本那样。但是,假使用《蟹工船》中极端残酷的原始性剥削和囚徒式的劳役,原封不动地来代替束缚于各国帝国主义而牛马不如地被强制奴役的中国无产阶级的现状,难道不可以么?是可以的!那么。这部贫乏的作品,尽管贫乏,也能成为一份力量。这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

——小林多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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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蟹 工 船

小林多喜二

小林多喜二(1903~1933)是日本工人阶级的坚贞不屈的战上,是日本无产阶级文学的奠基人,在日本文学史上有突出的地位。他从本世纪20年代起投身革命,为日本人民的解放,为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贡献出自己短暂的战斗的一生。

《蟹工船》是小林的代表作,发表于1929年,对于唤起日本工人阶级的阶级觉醒,起过不可磨灭的历史作用。作品描绘了在当时军国主义统治下日本工人阶级的非人生活,无情地揭露了带有封建主义色彩的日本资本主义制度的罪恶,引起国内外强烈的反响。

小林关心中国革命。《蟹工船》于1930年第一次在中国翻译出版时,他亲笔作序,坚信:对于灾难深重的中国工人阶级来说,这部作品,“也能成为一份力量”。

1933年2月12日,小林被捕遇害,鲁迅在唁电中悲愤地指出。小林是为中日两国人民的革命事业而死的,号召两国革命人民“坚定地沿着小林同志的血路携手前进”。

今年是小林遇害45周年,谨以译注《蟹工船》这部不朽的著作,来纪念我们东方的无产阶级文学的拓荒者之一。

在本书的译注过程中得到尚永清、刘振滩、姜晚成、汪大捷等同志的指导帮助,并承尚永清同志校订全稿,在此表示感谢。

李思敬

197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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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和中国的民众从来是兄弟。资产阶级欺骗民众,用他们的血来画开一条界线,并且仍然在画着。

然而无产阶级及其先驱者们,却正用血来冲刷着这界线。

小林同志之死,便是其实证之一。

我们知道,我们不会忘却。

我们将坚定地沿着小林同志的血路携手前进。

——鲁迅

这部作品小所描写的事实,对中国的无产阶级来说,或许是陌生的,并不像它在日本那样。但是,假使用《蟹工船》中极端残酷的原始性剥削和囚徒式的劳役,原封不动地来代替束缚于各国帝国主义而牛马不如地被强制奴役的中国无产阶级的现状,难道不可以么?是可以的!那么。这部贫乏的作品,尽管贫乏,也能成为一份力量。这一点,我是坚信不疑的。

——小林多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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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 工 船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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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这可是下地狱哟!”

两个渔工倚着甲板的栏杆,望着像蜗牛探着身子一样延绵环海的函馆街市。一个渔工把吸剩到指边的香烟头连同吐沫一口啐出,那烟头就像有意作着挑皮的动作,变着样儿地翻过去折过来,擦着高大的船帮滚落下去。他一身酒气。

大腹便便的轮船,臃肿地漂浮着红色的船体。有的似乎正在装货,就像有人从海底使劲拽着它一只袖子似的,紧着朝一边儿歪。还有黄色的大粗烟筒、大铃铛似的红色浮标、臭虫似的匆匆忙忙在船缝儿里串来串去的汽艇。阴冷嘈杂的波浪,那上边漂着一层黑烟子、面包渣、烂水果,就仿佛是一种什么奇特的纺织品……。由于风势,烟紧贴着波浪送来令人窒息的煤气味。哩嘎的绞车声,一阵阵顺着波浪直震船身。

紧靠这艘博光号蟹工船的前边儿,停着一条已经油漆剥落的帆船,在船头上牛鼻孔样的地方垂着锚链。能望见甲板上有两个叼着人烟斗的外国人,就像机器人一样,老在一个地方踱来踱去,像是俄国船,那肯定是条针对日本蟹工船的监视船。

“我可是镚子儿没有了,妈的。瞧这儿!”那人说着,挪了挪身子靠过来,攥住另一个渔工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间。把手按在号衣底下的灯心绒裤的裤兜上。里边似乎有个小盒子。

另一个默默地望望那个渔工的脸。

“嘻……,纸牌哟!”他笑着说。

在上甲板上,打扮得像“将军”一样的船长,一边闲遛一边抽烟。吐出来的烟从他鼻子尖儿上来一个急转弯,飘散开去。船员拖着钉上木底的草鞋,提着装上饭菜的铁桶,匆匆忙忙地在前舱出出进进。一切准备停当,说话就能开船了。

从上边朝杂工住的舱里一望,只见舱底那幽暗的架铺上,人们就像小鸟一样不住地从巢里把脑袋探出来,吵吵嚷嚷。都是些十四五岁的少年。

“你哪儿的?”

“某某街的!”全一样,都是函馆贫民窟里的孩子。这些孩子清一色地全扎在一堆儿。

“那头儿铺上的呢?”

“南部的。”

“那边的呢?”

“秋田的。”

他们分别住在不同的架铺上。

“秋田什么地方?”

有个拖着黄脓鼻涕,像扒着下眼皮作鬼脸似的烂了眼边的说。

“北秋田!”

“种地的?”

“对啦!”

热气熏蒸,带着那么一股烂水果似的酸臭味儿。紧隔壁房间里放着几十桶咸菜,所以还掺着一股子大粪味儿。

“这回,得老子搂着你们睡喽!”渔工嘿嘿地笑了。

在幽暗的角落里,一个女工模样的妈妈,上身穿着套挂,下身穿着细腿裤,头上包着对折成三角的包袱皮儿,正在给趴在铺上的孩子削苹果吃。一边看着孩子吃,一边自己吃那削下来的一圈圈连在一起的苹果皮。一会儿嘴巴念念叨叨,一会儿又三番五次地把孩子身旁的小包袱解开来再重新系好。类似这样的人就有七八个。那些从内地来的没一个人送行孩子们,不时偷偷地朝这边看。

一个头发,身上全沾满洋灰的女人,从包装盒儿里给旁边的孩子们每人分两块扔糖,说道:

“跟俺们吉健好好儿一块儿干,啊!”那手,又大又糙,就像树根似的,不是样儿。

有的给孩子擤鼻涕,有的拿手巾给孩子擦脸,有的在嘁嘁喳喳地说些什么。

“你家孩子,身体挺棒的呀?”

这是母亲们在谈。

“嗯!还凑合。”

“俺家这个呀,单薄得不行!也寻思过,该咋办呢?可又……”

“那,谁家都一样啊!”

那两个渔工把脸从舱口转到甲板上来,长舒了一口气。他们闷闷不乐地一下子谁也不吭声就回到比杂工的“窝”还要靠近船头的自己那梯子形的“窝”里去了。每次起锚落锚,他们就得颠上颠下,碰作一团,就像被扔进洋灰搅拌机一样。

昏暗中,渔工们像猪似的东一个西一个地躺着。而且完全跟猪圈一样,泛着一股恶心人的臭味儿。

“真臭!真臭!”

“那是呵!咱们这伙子嘛,还不该有这么大的霉烂味儿?”

一个渔工,脑袋像个红色的捣米臼,扯过装一升酒的大酒瓶直接往缺了口的碗里倒,大口嚼着鱿鱼干就喝起来了。他旁边有个人四仰八叉躺着,边吃苹果边看旧杂志,封面全飞了花。

原来有四个人围成一圈正喝着。又挤进一个没喝够的来。

“……就是嘛!海上一呆就是四个月,我看再也摸不着喽!就又……”

一个身材魁梧的渔工这么说着。成了习惯似地不时地舔他那厚厚的下嘴唇,一边又把眼眯缝起来。

“所以,腰包儿就这样儿啦!”

他把腰包举到眼前,抖搂着给大伙看,瘪得像个干柿饼子。

“那个姐儿,别看身子那粉儿单薄,可真有两手儿啊!”

“嗳!算了,算了!”

“好,好,说,说!”

对方嘿嘿地笑了。

“瞧哎!真是个好样儿的!唔!”一个人醉么搭眼地望着对过儿的架铺底下,一抬下巴颏说:“嗯!”一个渔工正在把钱交给他老婆。

“瞧,瞧!啊~~!”

小箱子上摊着褶褶巴巴的票子,还有银镚子。俩人正数呐。男的正舔着铅笔往小本子上记些什么。

“瞧哎,嗯!”

“咱可也有老婆孩儿啊!”谈妓女的那个渔工一下子发了火儿似的说。

离那儿稍远的一个架铺上,有个脑门儿上垂着长发的青年渔工,夜里喝醉了酒,脸上青肿,大声说:

“我呀,本想:这回,可再也不上船喽!可是啊,让牙子拉着到处转,蹦子儿没有了!又得没日子地卖命喽!”

有个背朝这边,像是打一处来的汉子,正跟他悄悄地说些什么。

在舱口那儿,先是露出一对里八字脚,接着,一个背着个摇来晃去的老式大布袋的汉子走下了扶梯。他站在地板上拿两眼四下里寻摸,见有个空地方,就上了架铺。

“你好!”说着,朝他旁边一个人点了点头。那脸就像拿什么染过似的,油光黑亮。

“让咱也搭个伙!”

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到船上来以前,一直在夕张的煤矿上当了七年多矿工。可是自从上回煤气爆炸差点儿送了命——这种事情过去有过几次,他突然害怕当矿工,就离开了矿山。那回爆炸的时候,他正在那个巷道里推斗车干活。车上装满了煤。正当他推车走到别人的掌子面儿上的时候,就觉得眼前有一百支镁光灯一剎那间点燃起来。然后,不差五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像纸片似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有好几辆斗车由于煤气的压力,比空火柴盒还轻似的从眼前给吹了过去。以后,他就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又被自己的呻吟声惊醒。监工跟壮工为了不让爆炸蔓延到别处,正在巷道里垒墙。他当时清清楚楚地听到从墙后边传来要救还救得了的矿工的呼救声。那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会像刻在心坎儿上一样,再也忘不掉。他一下子蹦起来,冲进人群,疯了似的大叫:

“不行!不行啊!”

(以前我自己也垒过这种墙,可是那时候并没当回事。)

“混蛋!火要是烧到这边来儿,损失可就大发啦!”

可是,那呼救声显然越来越低了!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就抡着胳膊狂吼着拼命地跑出了巷道。好几次打前失,脑门子撞在巷道柱上,弄得浑身泥血。半路上又绊着斗车轨的枕木,就像被扔了个大筋斗,摔在路轨上,又昏过去了。

听他讲这档子事的青年渔工说道:

“唉!这儿也差不了多少啊!”

他那矿工特有的似乎怕见亮儿的浑黄而无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渔工身上,一声不响。

从秋田、青森、岩手来的“农民渔工”里,有的盘腿大坐,两只手斜插在大腿底下发呆,有的抱着膝盖靠在柱子上入神地听着大伙喝酒神聊。这是一群起早扒黑就下地下活也混不上饭吃而被逼出来的人们。家里只留一个人儿子——就这样还是吃不上,老婆上工厂去当女工,老二老三也不得不跑出去卖力气。多余的人,就像锅里炒豆子似的,纷纷从本地“进”出,流到市里来。他们都盘算着“攒几个钱”回老家。可是,活儿干下来,一上岸,马上就像鸟儿落在鸟胶上,在函馆、小樽折腾起来。这下子简直就跟“刚落草儿”没两样,一下子就赤裸精光地被赶出来,家也回不了。这些人为了在冰天雪地、无依无靠的北海道“过年”,就得拿一把鼻涕的价钱出卖自己的劳力。尽管他们多次重蹈覆辙,可是就像低能儿似的,下一年又不管不顾地(?)照旧这么干。

背着点心盒子跑码头作买卖的女人、卖药的、还有拿着日用百货的商人都下船来了。在船舱中间像孤岛一样划出一块地方,各自摊开了货品。人们就从四边的架铺的上下床位探出身子来,白问价钱瞎起哄。

一只手扶着墙,步履蹒跚,地从厕所走回来的一个醉汉,过路顺手戳了一下那女人黑红的胖脸蛋儿。

“干什么!”

这个人冬天是橡胶厂的工人,到春天一没事儿,就上堪察加去找活儿干。因为别处的活儿都是“节气活儿”(北海道的活儿几乎全都如此),一打夜班儿就没完没了。他说“能再活上三年,就谢天谢地了。”那皮肤像粗橡皮似的,死人色儿。

渔工群里,有的是曾经被卖给北海道腹地的垦荒区或修铁路的工棚当过苦力的,有的是哪儿也混不下去的流浪汉。还有的是只要喝上酒就万事大吉,什么也不想的。其中也有被青森一带好心的村长挑来的“一无所知”的,“死木头疙瘩”那么老实的庄稼汉。而且,把这伙互不相识,一盘散沙似的人们聚在一块儿,对雇主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因为函馆的工会正在拼命地往蟹工船上和去堪察加的渔工里打入会员,跟青森、秋田的工会也取得联系——雇主们最怕这一手了)。

侍应生穿着浆得雪白的短上衣制服,匆匆忙忙地来回往后艄的客厅里端着啤酒、水果、洋酒杯。客厅里有“公司里有势力的人物、船长、监工,还有正在堪察加负责警备的驱逐舰的首脑、水上警察署的署长、海员工会里的头头。”

“他妈的!咕嘟咕嘟这份儿穷灌!真他妈没见过!”侍应生把嘴噘得老高地说。

渔工的舱房里点着玫瑰果大的一个小灯泡。烟味儿,人味儿,弄得空气又浑又臭,整个舱房就像个粪坑。人们在隔成一格一格的铺位上胡乱躺着,看起来就像打团的大蛆在咕容着。渔业监工打头,接着,船长、工房代表、杂工头儿从舱口下到舱里架。船长老惦着他那两头翘尖儿的胡子,一直拿手绢擦上嘴唇。过道上扔着苹果皮、香蕉皮、湿不济的高筒水袜子、草鞋、沾着饭粒的木片纸……简直就是一条死臭沟。监工瞪了一眼,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吐沫。看来今喝了酒,满脸通红。

“先简单谈谈!”监工挺着他那像壮工头儿那么结实的身板儿,把一只脚踩在床铺隔断上,叨着牙签,一边咕容着咀,不时地把塞在牙缝里的东西噗地一下吐出来。他开口道:

“你们也许有知道的。不言而喻,蟹工船这个工作可不能仅仅看作是一家公司挣钱的事,这乃是国际上的一大问题!是我们——我们日本帝国的国民强,还是老俄强呢?这可是一对一的决斗!在这场决斗中,如果,如果要——那种事是绝对不会有的,如果要输了的话,带把儿的日本男子汉大丈夫就得剖腹跳堪察加的大海!别看个子小,要输给笨老俄那可不行!

“而且,我们堪察加的渔业,不单蟹肉罐头,包括鲑鱼、鲜鱼,在国际上说,也保持着同其他国家不可比拟的优秀地位!而且,对日本国内解决不了的人口问题、粮食问题,也负有沉重的使命!说这些,你们大概也不懂,甭管怎么着,你们得知道:为了日本帝国的沉重使命,我们命也得豁上,冲破他北海大浪!正因为如此,到了那边,也一直有我们帝国的军舰保护着我们!既然如此,要是还有跟老俄学时髦,煽动邪门歪道的人,不用说,那准是出卖日本帝国的!这种事当然不会有,可你们也得给我好生记住!”

监工打了好几个酒醒之后的喷嚏。

醉醺醺的驱逐舰的头子就像带发条的机器人,两腿打不过弯儿来,他走下舷梯,要登上正在等他的汽艇。水兵一上一下架着这位舰长,他就像个装了石头块子的大麻袋,弄得他们几乎毫无办法。舰长抡胳膊叉腿,胡叫乱喊,为这,水兵好几次被脸对脸地溅一脸吐沫。

“当着人面儿,胡吹乱嗙说大话,其实就这份耸蛋相!”

让舰长登上汽艇之后,一个水兵从舷梯转角处一边解缆一边朝舰长那儿溜了一眼,小声说。

“干掉他吧!?…”

俩人吸了一口气,又齐声笑了起来。

从一片灰海般的海雾中,可以望见右边远处祝津的灯塔那一转一闪的灯光。每当它转向另一个方向,就带着一种神秘感,把一条银色的光带,刷地一下拖出几海里开外,又长又远。

从留萌的洋面起就下起霏霏细雨来。渔工和杂工们只得不时地把冻得像螃蟹夹一样僵肿拘挛的手斜插在怀里暖和一会儿,要么就把两只手捧到嘴边哈一口气再干活。雨丝好像纳豆的拉粘儿,不停地落到跟它一样颜色的混沌的海里。可是越靠近稚内。雨点也就越发大起来。辽阔的海面就像一面随风飘扬的大旗,开始不平静了。接着,波浪变得又密又紧。风打在桅杆上,发出不祥的声音。不知船上什么地方,就像铆钉松扣似的,一个劲儿吱吱咯咯地响。驶进宗谷海峡的时候,这艘将近三千吨的船,就像止不住地打起嗝儿来,开始行进不灵了。船身仿佛披一种巨大的力量托了起来,一瞬间悬在半空,接着,又一下子落回原位。每当一落,就觉得跟坐电梯下来时几乎要尿裤子似的那么一股痒酥酥的难受劲儿。杂工们面色焦黄地打蔫了,看来是晕船,直瞪着眼睛哇哇地吐。

透过被浪花水沫溅得模糊不清的圆形舷窗,可以断断续续地看到库员岛上积雪的山峦那硬线条的轮廓。可是马上就被玻璃窗外一个像阿尔卑斯冰峰一样汹涌而起的巨浪给遮住了。出现了一个阴森森的深谷。它眼看着贴近了,嘭地一声拍在窗户上撞碎,哗!——浪花飞溅,接着,就那么擦着窗户像电影摇镜头似的一直朝后流走。船一阵阵像小孩扭身子似的直打晃。响起了从架铺上掉东西的声音、压弯了什么东西似的吱吱咯咯的声音、船帮嘭地一声撞到大浪上的声音。这中间,轮机室的机器声通过各种器物的传导,同时也直接地带着一点振动,一直轰轰地响。船有时冲上浪顶,螺旋桨打着空转,桨叶子猛抽水面。

风越来越大,两只船桅就像钓竿似的给吹弯了,嗡嗡地直叫。浪如同一步迈上大木头那么容易,就像一群暴徒,从船身这边冲进来,又从另一边流出去。剎时间,泄水处就哗地一声形成个瀑布。

有时候如同一只玩具船,孤零零地横挂在眼瞅着鼓起来的一座大山的巨大的斜坡上。紧接着,船又像打了个前失,一冲一冲地掉到那谷底去了。说话就要沉!波谷里忽地又冒上一个浪头来,轰的一声,撞在船帮上。

一进鄂霍茨克海,海的颜色明显地更灰了。寒气像针一般穿透了衣服。杂工们在干活儿,个个嘴唇冻得青紫。越是冷,盐末一般又干又细的雪就呜呜地越发来得紧。那雪屑像玻璃碴一样扎到趴在甲板上干活的杂工、渔工们的脸上、手上。一个浪头冲过甲板之后,马上冻得精光溜滑。大伙只好满甲板上到处拉绳子,而后,像晾尿布似的把自己拴在上边干活儿。监工手持打鱼棒乱嚷乱骂。

从函馆同时启锚的别的蟹工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散了。可是当船一下子开上了阿尔卑斯山的绝顶时,有时候也远远地只看到那么两根摇摇晃晃的桅杆,就像溺水的人摆着两只手。煤烟看上去仿佛一缕香烟,贴着波浪被风吹散。在波浪声和叫喊声中,可以听到确乎是那条船的汽笛在断断续续地呜呜叫。可是紧接着,一剎那间我们这条船却像溺水者在挣扎一般,掉进谷底去了。

蟹工船上带着八条作业船。水手和渔工为了把它拴紧,免得被宛如几千条龇着白牙而来的鲨鱼一样的浪头卷走,不得不“轻易地”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们这号人,一个两个的,算什么!要是卷走一只作业船么,那可不得了!”监工拿日本话清清楚楚地这么说。

堪察加海仿佛正摆开一个伫候已久的架式,说声“你真敢来”。就像一头饿红了眼的狮子似的扑过来。而船呢,简直就比一只兔子还要孱弱。漫天的飞雪,趁着风势,看上去就像一面白色的大旗在飘荡着,天快黑下来了,可是暴风雪还没有止息的样子。

一收工,大伙就一个跟一个走进了“粪坑”。手脚冻得跟萝卜似的,毫无知觉地连在身上。一个个像蚕那样,钻进各自的架铺就再没谁说一句话,囫囵个儿那么一倒,就攀住了铁架子柱。船,像一匹马要赶走叮在背上的牛虻一样,狠命地抖动着身子。渔工们那茫无目标的视线,时而挪到已经熏黄了的白漆顶棚上,时而挪到几乎一直是淹没在海里的黑兰色的圆窗上。其中,也有人像元神出壳似地半张着嘴在那儿发愣。谁也没想什么,有一种模糊的不安的感觉使他们闷闷无语。

有人正仰着脖子,嘴对着酒瓶子喝威士忌。在暗淡的红黄色的电灯底下,瓶子的棱角闪出一道亮光——一只威士忌的空瓶子,从架铺使劲扔到过道上,哐啷哐啷地在两三处成个“之”字形撞来撞去。一个个都只把脸扭向那边,眼睛跟着瓶子转。角落里,有人发出愤怒的声音,但被暴风雪声打断,听起来半半拉拉的。

“离开日本啦!”他拿胳膊肘擦着圆窗口。

“粪坑”里的火炉,不着火,光冒烟。里边的“活”人,就像错当成鲑鱼、鲟鱼给扔进“冷库”似的,得得地直哆嗦。波浪花啦花啦地从帆布盖着的舱口上大步跨过去,每跨过一次,就在大鼓膛一样的“粪坑”的铁壁上响起巨大的回音。在渔工躺着的侧旁,就像有个莽汉子拿肩膀使劲一顶。不时地嘭的一声撞一下子。这时候,船简直就跟一条垂死的鲸鱼在惊涛骇浪中痛苦地折腾着一模一样。

“开饭喽!”厨工从门口探进上半身来,两手拢着嘴喊:“起了风暴,没汤!”

“说什么?”

“臭咸鱼!”头缩回去了。

打伙一个个坐了起来。对于吃饭,人们就跟囚犯似的,简直跟它摽上了。就像个饿鬼。

渔工们盘腿大坐,把咸鱼碟子往裆上一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塞一大口沙沙拉拉的热饭,在舌头上倒来倒去。因为“第一次”把热东西捧到鼻子前,清鼻涕就一个劲儿地往下淌,险些掉到饭碗里。

正吃着饭,监工进来了。

“别那么下作相儿,吃起来没完!眼下活儿还不会干就让你们玩儿命地死撑,我受得了么?”

说着,往架铺上下扫了几眼,单把左肩膀朝前晃着就走开了。

“这小子凭什么说这种话!”一个由于晕船和过累,骤然消瘦下去的学生出身的渔工表示不满地说。

“告诉你吧,要提起浅川来,蟹工船上真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

“天皇陛下在云彩上,跟咱们不沾边儿。可浅川,那就大不相同喽!”

另外又有个表示不满的声音,“真他妈小气!一两碗饭呗,算个啥!揍他!”

“好样儿的!好样儿的!这话要敢当着浅川的面儿说,可就更有你的了!”

人们虽然还生着气,却又不得不笑了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监工穿着雨衣走进杂工的住处,一边抓住架铺的架子撑拒着船体的摇摆,一边把提灯举到杂工之间,一个个地照着走过去,把那些像南瓜一排排开的脑袋一个个粗暴地使劲翻过来,拿提灯照着瞧。看样子就是拿脚踩也踩不醒。全都照完以后,他停了一会儿,咂了咂嘴。看那样子在寻思怎么办。可是马上又朝隔壁的伙房走去了。桅灯那放射形的带点儿青色的灯光每晃一下,一部分凌乱的架铺、长筒防水胶靴、挂在支柱上的防水衣、号衣,还有一部分箱笼就一现而逝。灯光在他脚下微微摇晃几下之后停住了,一刹那间,在伙房门上像幻灯似的用出一个圆光来。转天早上,人们才知道有个杂工失踪了。

大家想起头天那种“玩儿命的活儿”,心想,“那,准是叫浪头卷走了”,心里很不舒服。可是,杂工们天没亮就被支使得团团转,也没顾上一块儿说道这档子事。

“这么凉的水,谁还偏爱往里跳?准他妈藏起来了!等找着的,杂种,非把他揍趴下不可!”

监工把棒子当作玩具似的一个劲儿地抡着,满船到处找。

风暴已经过了高潮,可是船一冲进涌现在船前的波涛,那浪就像迈过自己家门槛样,毫不费力地跨过前甲板。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船好像负了一身重伤,发出似乎是一瘸一拐的声音向前行驶着。轻烟般的云,从一举手就要够到的高处撞着桅杆急转弯飞过去。冷溲溲的雨还没有停,四下里汹汹的波浪向上一涌,就清清楚楚地看见射入海中的雨脚。那光景比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又遇上大雨还要可怕。

大麻绳冻得嘎叭嘎叭的,攥着就像根铁管子。那个学生出身的渔工正小心翼翼地盯着滑溜溜的脚底下,抓住缆绳要从甲板上走过去,恰好遇上那个顺着舷梯一步两蹬单腿跳上来的侍应生。

“来!”侍应生把他扯到一个背风的旮旯里去,“有个新鲜事儿!”说着就给他讲起来。

——今天早上两点钟左右。波浪卷到甲板上来。稍微一停,随着就像瀑布似的花啦啦地流下去。在漆黑的夜色中,浪花就像呲出白牙似的,时而闪出青白色的光。由于风暴,谁都还没睡。就是在这个时候。

无线电报务员慌慌张张地闯进船长室来。

“船长!出事儿了!S.O.S!”

“S.0.S?什么船?”

“秩父号。原来跟咱们船并排走来着。”

“那个呀!是条破船!”浅川连雨衣也没脱,大叉着两条腿坐在旮旯的椅子上,一只靴尖嗒嗒地点着地,用满瞧不起的样子笑着。“当然喽,哪条船都是破船嘛!”

“看样子马上要沉了!”

“唔,那可不得了!”

船长要上舵楼,连衣服也没穿好,急着就要开门。可是还没容他开,浅川就一把揪住船长的右肩膀。

“谁下命令让你绕道儿多管闲事啦!”

谁下命令?“船长”不是我么?——急切间,船长弄得比根木头还木。不过马上就恢复了自己的地位。

“以船长的身份!”

“以船长的身份——嗯?”监工伸开手叉着腿挡住了船长,用一种提高尾音的侮辱人的语调压住船长的话。“我说,这船,到底是谁的?是公司租的!花着钱呐!有发言权的是公司代表须田先生跟老子我!你这号的,叫你声船长你就两眼朝天,其实连张毛坑的擦屁股纸都不值!懂吗!——要跟那种船牵扯在一起,一个礼拜的工夫就算吹啦!那还得了?你耽误一天试试!再说,那秩父号保着一笔老大的险呐!一条破船,沉了反到赚着了!”

侍应生心想,马上就得吵翻了天,这不会就那么白白了事的。可是(!)船长简直就像嗓子眼塞了棉花似的,站在那儿直发愣!船长落到这种地步,侍应生还一次也没见过。船长说话不算数?荒唐!还有这种事?!可是,这种事还竟然发生了。他百思不解。

“还他妈讲人情。都忘了自己是干啥吃的了!国跟国还怎么比试?”监工使劲一擞嘴,吐了口吐沫。

电报室里。收报机不停地叫着。时时迸出青白色的小火花。不管怎么着,总得先摸摸情况,所以,大伙全到了电报室。

“瞧,这么个打劲儿!——越来越急了!”

报务员跟背后从自己肩头上探过脑袋往里瞧的船长和监工解说着。大家两眼就像被牵住似的,紧迫着报务员在各种机件的开关键钮上轻巧地滑来滑去的手指头,不由得肩膀上、下巴须底下都使上了劲,直瞪瞪地看着。

船每晃一下,像个瘤子似的安在墙上的电灯就一明一灭。猛拍船帮的波涛声、叫个不停的不祥的警笛声从铁门外传来,随着风势一声远一声近,仿佛就在头顶上。

嘀——嘀嘀——,信号拖一个长长的尾音,爆一个火花。突然,声音断了。一瞬间,大家的心扑腾一跳。报务员紧忙着拧了拧开关,摇了摇机器。可是再也没有动静了。已经没有信号了。

报务员一扭身子,把转椅转了过来。

“沉了!……”

他从头上摘下耳机,低沉地说,“‘船员四百二十五人。临危。无望得救。S.0.S、S.O.S’,这个电文重复了两三次,然后就断了。”

船长一听这话,就把手抠进脖领,好像憋得难受,摇着头往外伸脖子。用茫无目的的视线不安地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然后把身子转向门口,又按了按领带打结的地方。那时的船长,看着真叫人难受。

“哦,是啊?!”学生出身的渔工说。他被这件事吸引住了。可是他心绪黯然地把眼光转向大海。海,依然在波涛翻涌。眼瞅着海平面刚降到脚底下,没过两三分钟,忽而一下子船又沉了下去,就像仰望那夹在峡谷中的一线天。

“果真沉了?”他不由得自言自语,总觉得放心不下。——很自然地想到他们自己也同样坐的是一条烂船。

蟹工船哪条都是烂船。工人葬身北鄂霍茨克海这种事对丸之内大楼的大老板们是无所谓的。资本主义光靠固定地盘的利润混不下去,利率一下跌,游资一泛滥,可就不折不扣地无恶不作了,无论什么地方,豁出命去也得起来杀开一条血路。那么,单凭一条船就稳捞几十万元的蟹工船让他们红了眼当然是不足为怪的。

蟹工船是一种工船(工厂船),不是“航船”,所以不受航海法的限制。二十多年拴在那里无人过问,除了让它沉掉之外无法处理的活像个两腿打晃的“梅毒病人”一样的船,不知羞耻地大面儿上浓妆艳抹一番,又爬到函馆来。在日俄战争中“光荣地”瘸了腿,像烂龟肠子似的弃置了好久的医疗船、运输船,也亮出了奄奄一息的鬼相。——蒸汽稍微一放大,管道就裂口冒汽。让俄国监视船追得一加马力(这种事已经有过多少次了),船身各部分都叽嘎乱响,仿佛马上就要一块块地散架子。活像个中风的人,混身乱抖。

可是这也完全无关紧要,因为为了日本帝国,一切的一切都到了应该动员起来的时候了嘛!再说,蟹工船纯粹是个“工厂”,可是工厂法也管不着。所以再也没有这么方便而又可以信着意儿干的地方了。

脑筋活泛的大老板们把这件事跟“为了日本帝国”联系在一起。神话似的那么多的钱就通通进了老板的腰包。然而他们还一边坐着汽车兜风,一边盘算着要去竞选议员,奵把这项生意作得更牢靠。可是,恐怕就在这同时,一分一秒都不差,秩父号的工人们正在远离几千哩之外的北海上,向那碎玻璃碴一样尖利的风浪进行着拼死的决斗呐!

……学生出身的渔工朝着“粪坑”的方向走下舷梯,心里想,“这事可不是与已无关哪!”

一走下“粪坑”的梯子,迎面儿一张白字连篇的纸条,拿饭粒当浆糊麻麻扎扎地贴在那儿,上边写着:

有发观杂工宫口者,可赏蝙蝠烟两包,一条手巾。

             监督 浅川 

毛毛细雨好儿天也不见晴。烟雨茫茫的堪察加海岸线,看上去就像一条鳗鱼在蜿蜒滑动。

博光号在离海岸四浬远的洋面上下了锚。因为离岸三浬就是俄国领海,“规定”不得入内。

渔网全抖搂开了,作好准备,随时都可以捕蟹。堪察加天亮在两点钟左右,所以渔工们一切装束停当,穿着齐腿根儿的胶靴钻进点心匣子般狭窄的架铺里,囫囵个就躺下了。

被牙行骗到船上来的几个东京的学生抱怨说,原来不是这么讲的。

“说什么睡单身铺,说得倒天花乱坠!”

“没说错,是单身铺啊,囫囵个儿睡嘛!”

学生来了有十七八个。讲妥了预支六十块钱,去了火车票、店钱、毛毯、被子、再加上跑合儿钱,等上了船。结果每人竟倒欠(!)七八块。等他们刚刚清楚这笔账的时候,比那只当是攥了一把钱票子,实际是一把树叶子还要傻眼。起初,他们就像被包围在牛头马面中间的孤魂一样,在渔工中间聚成一个团儿。从函馆起锚以后,大约第四天头上,由于天天是糙米饭,顿顿是不换样儿的汤,学生们都搞垮了身体。钻进被窝之后,就支起腿彼此拿指头按起小腿来。按了一遍又按一遍。每按一下就念叨着瘪喽,没瘪喽,他们的心情也就随着一喜一忧。有两三个人一摸小腿,就像轻度触电似的发麻。他们把两条腿从铺沿上聋拉下来,立起手掌砍膝盖骨,试试小腿跳不跳。而且糟糕的是大便也有四五天不通了。有个学生找医生去要泻药。那个学生回来气得脸都青了。——“说了。没那份儿享受的药!”

“怎么样?船医这号人,就这样儿!”在旁边儿听着的一个老渔工说。

“哪儿的大夫全一个样!我过去呆的那家公司的大夫是这样儿!”矿山来的那个渔工说。

大伙都已经横七竖八躺下之后,监工进来了。

“你们,都躺下啦!听——!来了个无线电报,说是秩父号沉了。生死详情不明。”他撇了撇嘴,呸地一声吐了口吐沫。这是他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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