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蟹工船(中文版)》作者:[日]小林多喜二【完结】 > 蟹工船.txt

第 2 页

作者:日-小林多喜二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学生马上想起了从侍应生那里听来的话。心想:就是他,亲手害了四五百工人的命,还没事人似的说呐!这小子,给捣到海里也不解恨!大伙一个个抬起头来,一下子嘁嘁喳喳地议论开了。浅川说完这些就朝前晃着左肩膀走了出去。

那个失踪的杂工,两天以前从锅炉旁边钻出来的时候被抓住了。他藏了两天,可是饿得厉害,怎么也藏不住了,才钻了出来。抓住他的是个已过中年的渔工。年轻的渔工们都火儿了,说要揍那个渔工一顿。

“你甭费话!又不会抽烟,懂得烟味儿吗?”两包蝙蝠牌弄到手的那个渔工香甜地吸着。

那个杂工被监工扒得只剩一件衬衣给关进两间厕所中的一间,还从外边上了锁。起初,人家都不愿意到厕所去,因为隔壁的哭叫声,实在是听不下去。到了第二天,那声音便嘶哑了,不断地抽答。接着,叫声变得断断续续。那天傍黑,干完活儿的渔工们不放心,直奔厕所,可是已经连从里边打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从外边给信儿也没有反应。当天晚上,一只手搭在便池前挡上,脑袋扎进手纸篓,脸朝下倒着的宫口被搭了出来,嘴唇好像涂了兰墨水似的,分明是已经死了。

清晨冷得很。天,亮是亮了,可是才三点钟。人家就把冻拘挛的手揣在怀里,缩着脖子爬了起来。监工到杂工、渔工,甚至水手、火夫的房间到处巡视,就连伤风的,有病的,一概不论,全拽了出去。

尽管没风,可是一到甲板上干起活来,手指尖、脚趾头就眼棒槌似的,全都失去知觉。杂工头儿高声斥骂着,把十四五个杂工赶进工房。他拿着的那个竹棍,头儿上拴着皮条。那是为了隔着机器架子就能抽着在工房泡蘑菇的人而做的。

“据说今天一清早就非得让宫口干活不可,刚才还拿脚踢他呐!可他昨天晚上被搭出来就扔在那儿,连话还说不出来呢。”

一个跟学生出身的渔工已经混熟的,身子骨单薄的杂工,拿眼溜着杂工头儿的脸,告诉学生这么个事儿。

“后来怎么也不动弹,看样子才算死了心。”

正说着,监工从后边连推带操地把一个浑身颤抖的杂工推了过来。这个杂工因为被逼着淋着冷雨干活儿着了凉,后来肋膜闹了病,即使天儿不冷也总是浑身发抖。眉间起着皱纹,跟个孩子很不般配,没有血色的薄嘴唇撇得挺难看,闪着一双十分神经过敏的眼神。他冻得实在熬不过,正躲在锅炉房里乱转,就被逮着了。

为了下海捕蟹正在把作业船从绞车上放下来的渔工们,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走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渔工,仿佛再也不忍看的样子扭过脸去,无可奈何地慢慢摇了两三次头。

“花着大价儿把你们弄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来闹感冒、怄气睡大觉来的!混蛋!别往别处瞎看!”

监工拿棍子敲着甲板说。

“就算是监狱,要有比这儿还坏的。我就不来见你!”

“这种事,回到老家去,凭你怎么说也没人信!”

“可不!哪里会有这种事儿啊!”。

蒸汽发动的绞车嘎嘎地转起来了。作业船在半空中摇晃着身子一齐开始降落。连水手、火夫也被逼出来,一边留神脚底下滑滑溜溜的甲板,东奔西跑。在这些人中间,监工就像个竖起冠子的公鸡,来回巡视。

活儿有了个空当儿。学生出身的渔工趁空儿避风,正在货堆后头坐着。从矿山来的渔工突然从拐角儿上走过来,两只手拢在嘴边上哈哈地呵着气。

“简直是玩儿命!”这句话——油然发自内心的感受,想不到打动了学生心坎。“说了归齐,跟矿山也没两样儿。不豁出命去就甭打算活啊!瓦斯可怕,浪头也吓人呐!”

过午以后,天气有点儿变了。一层稀薄的海雾淡淡地笼罩在海面上。淡得说它不是雾,也是可以的。波浪喧腾起来了,呈现出无数的三角形,就像拿手捏起来的包袱皮儿。风骤然吹过,吹得杆桅呜呜直响。盖在货堆上的苫布,下脚叭搭叭搭地直柏甲板。

“兔子跳喽!兔子!”有人大声喊着跑过右舷的甲板,那声音马上就被强风撕碎,听着就像胡嚷。刹时间,海上满是三角形的浪尖,溅起雪白的浪花,宛如千万只兔子在太平原上窜窜跳跳。这是堪察加“骤风”的前兆。海底的潜流突然间快起来,船身开始横移,原来从右舷望到的堪察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左舷了。留在船上干活儿的渔工和水手们开始慌了神。

就在正头顶上。响起了警报笛。大家站下来抬头望了望天空。也许是因为站在紧底下的关系,抖着向后方耸立着的像个大木桶一样意外粗大的烟筒,忽悠忽悠地晃得直响。在烟筒半腰上,像德国盔一样的汽笛发出来的警报,在狂暴的风浪中听起来有点凄厉。远离母船出去捕蟹的作业船就是迎着这不停地叫着的警报笛,冒着风暴返航的。

在通往轮机室的幽暗的入口处,渔工和水手们围成一个团儿在吵嚷着。船身晃一下,就从斜上方一闪一闪地透进一条淡淡的光束来。渔工们形形色色的激愤的面孔,就一剎那一剎那地忽隐忽现。

“怎么啦?”矿工挤进人群里来。

“浅川这狗杂种,非揍死他不可!”腾起一片杀气。

其实,今天早上,监工老早就从停泊在离本船十浬左右的某某号收到了“骤风”警报。电文中甚至还附带说,如作业船业已出海,应立即召回。当时浅川说:“这种事也桩桩件件提心吊胆的话,那还能特地跑到这堪察加干来?”浅川这话,是从无线电报务员那儿给泄漏的。

好像报务员就是浅川似的,头一个听到这话的渔工大声喝道,“你他妈拿人命当什么?”

“人命?”

“是嘛!”

“可,浅川压根儿就没拿你们当人呐!”

那个渔工还想说什么,可是结巴住了,气得红头涨脸,随后就跑到这些人中间来了。

人们面色阴沉,但毕竟带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按捺不住的激愤,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有个父亲随着作业船去捕蟹的杂工,在团成一团的杂工外头急得乱转。汽笛一刻不停地叫着。听它在头顶上叫,渔工们心都碎了。

傍晚,船桥上大声喊起来。下边的人们一步迈三蹬跑上舷梯。原来是有两只作业船开向这边来了。那两只船是拿缆绳拴在一起的。

船靠近了。可是巨大的浪头仿佛把作业船和母船放在翘翘板的两头似的,把它们轮班儿上下剧烈地摇荡。两船之间一个接一个涌起的大浪,把船荡得左摇右摆。船就在眼前,可怎么也靠不拢,让人心急火炼。缆绳从甲板上扔了过去,可是没够着,空自溅起一片水花掉进海里。随后,缆绳像条海蛇似的又被椡了回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大家从这边儿齐声喊叫,可是没有回音。渔工们面部的表情就像死人的石膏面型似的僵化了。一动不动。眼睛也像一剎那间瞅见什么东西似的,凝住不动。面对那种惨不忍睹的景像,渔工们心如刀绞。

缆绳又扔过去了。开始成螺旋形,接着,它像鳗鱼一样,前梢刚一伸过去,绳子头就横打到举着双手想抓住它的渔工的脖子上。大家“哎呀”一声,那渔工手还举着就被打倒在地。但是,接住了!缆绳使劲一拉就绞得滴滴答答掉水点儿,绷成一条直线。在这边张望的渔工们不由得肩头上松了劲儿。

汽笛一刻不停地叫着,随着风势一阵高一阵远。到傍黑为止,除去两条船之外,总算是全部都回来了。所有的渔工一迈上母船的甲板,都一下子就晕了过去。有一条因为灌满了水,所以就抛了锚,渔工转移到别的作业船上回来了。另外一条,连同渔工一起毫无下落。

监工一肚子气。三番五次下到渔工的房间,又走了上去。大家沉默着,用恨不得把他烧死的充满憎恨的眼光盯着他出出进进。

第二天,决定母船追踪蟹群向前移动,顺便寻找作业船。因为“五六个人算不了什么,作业船可让人心疼啊!”

一清早,机房就忙起来了。启锚的震动声把住在背靠锚舱的渔工震得跟炒豆子似的直蹦。船帮的铁板每震一下就哗啦哗啦掉碎片。——博光号开到北纬五十一度五分的地方寻找在这里下锚的第一号作业船。冰凌的碎块儿跟活物一样随着缓慢的波浪一隐一现地漂流着。但有时,四下里,这种碎冰聚成一望无际的一大片,一边冒着水泡,眼瞅着就把船困在当中。冰凌冒着蒸汽一般的水气,寒气袭人,就像吹着电扇似的。船身各个部分突然嘁嚓喀嚓地响,被水打湿了的甲板、栏杆都结上了冰。船帮上好像搽了香粉似的,霜凌闪闪发光。水手、渔工捂着脸在甲板上跑。船在向前挺进,后边长长地留下一条痕迹,就像荒野中的一条路。

作业船怎么也找不到。

将近九点的时候,从船桥上发现前方飘着一条作业船。一看清楚,监工高兴得在甲板上连奔带跑地叫。“娘的!可找着啦!娘的!”马上把机动船放了下去。可是,那并不是正在找的一号船。这条船要新得多,标着第36号字样。它带着一个分明是××号的铁浮标。看来是××号要开往别处去的时候,为了能找到原位置这样留下来的。

浅川拿指头咚咚地敲着船帮。

“这船敢情还真棒!”他眯着眼笑了。“拖走!”

于是,第36号作业船就被绞车吊上了博光号的船桥。作业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劈哩叭拉地往甲板上掉水点子。监工带着活像立了汗马功劳似的那种神气劲儿,瞧着吊上去的作业船自言自语地说道:

“好得很!好得很!”

渔工们一边整网一边往这边儿瞧,心说,“美什么。贼猫!吊链怎么不断下来砸他小子脑袋!”

监工一个个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些正在干活儿的人,从旁边走过去。那眼神仿佛要从他们身上剜出什么来似的。然后就用破锣嗓子急躁地吆喝木工。紧跟着,从另外一个舱口上,木工探出头来问道:

“干什么!?”

出乎他的意料,监工回过头来气冲冲地叫道,“干什么!?混蛋!把号码刨掉!刨子,刨子!”

木工摸不清怎么回事。

“傻蛋!过来!”

小个子木匠腰里别着锯,手拿着刨子,一瘸一拐地随时要栽倒的样子跟在膀大腰圆的监工后边,从甲板上走过去。——第36号作业船的“3”字拿刨子抢掉,成了“第6号”作业船了。

“这就行了!这就行了!哈哈!让他们见鬼去吧!”监工把嘴咧了个三角形,挺着腰板哈哈大笑。

纵然再往北开,也没找到作业船的指望了。蟹工船在捞取36号作业船上耽搁下来,为了返回原来的位置,开始转了个大弯。天晴上来了,澄澈如洗。堪察加的连峰像明信片上见到的瑞士的群山一样鲜明耀眼。

下落不明的作业船还没回来。渔工们从那孤另另像个水洼子似的单独空出来的架铺上查点那些人留下来的行李、家属的住址,分别归拢起来,以便万一的时候,可以马上处理。这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一干这活儿,渔工们难过得仿佛被人看到了自己的痛处。从他们的行李中找出了等交通船一到就准备寄走的邮包、信件,收件人写着同姓的女人名字。还从其中一个人的行李里找出一封信来,是草字、楷字间杂着,舔着铅笔写的。这封信在渔工们粗笨的手里传来传去。他们像捡豆粒似的一个字一个字但却很贪婪地看完这封信,就像看了什么不祥之物似的,摇摇头又交给了下一个人。那是封孩子写来的信。

有人吭了声鼻子,脸从信上抬起来,沙哑地小声说:“这全怪浅川!果真死了,就给他们报仇!”这个人身材高大,据说在北海道的腹地什么全干过。

另一个肩膀上肌肉隆起的年轻渔工说道:“就那小子,一个俩的也能给他捣到海里去!”那声音更低。

“唉呀!这封信可要不得!叫我全想起来了。”

“喂!”最先发话的人说:“要是不加点儿小心,就连咱们这伙子也全得叫他送了命。这可不是没咱们事儿啊!”

角落里有个汉子支着一条腿坐着,一边啃大拇指甲一边朝上翻着眼珠听着大伙念叨。这时候他唔唔地连声点头,说是:“全包给我了!到时候,我一下子就把这小子干掉!”

大家没言语。虽然不言语,可都舒了一口气。

博光号返回原位之后,过了三天,突然(!)那条下落不明的作业船回来了,而且大家全都挺精神的。

那些人刚从船长室回到“粪坑”,一下子就被大家团团围住了。

——他们由于“大风暴”,一下子就驾驶不灵了。于是就比个被揪住脖领子的孩子还要无能为力。这条船走得最远,而且风向也刚好相反。大家只好等死。渔工们已经被迫“习惯”于“动不动”就等死了。

可是(!)这种事可不是常有的。第二天早晨,灌了半船水的作业船被浪头打上堪察加海岸,然后全都被附近的俄国人救了起来。

这个俄国人家里一共四口人。对于这些老也看不到有女人有孩子的“家”的人来说,那里有股无法形容的吸引力,而且这家人都很热情,主动地张罗这张罗那。可是,由于他们是说话听不懂、头发眼睛不同色的外国人,所以,起初大家还是有点怕。

不过大家马上就明白过来了:嗨!还不是跟咱们一样都是人么!

有船遇难这件事一传出去,村里人就聚来了一大帮。这里跟有日本渔场的地方离得很远。

他们在那儿住了两天,休息了一下,然后才回来的。“竟不想回来呀!”谁又愿意回到这个地狱里来呢?可是,他们的话并不止于此,另外还留着一段“趣闻”呢!

那刚好是要回来的那一天,他们正围着炉子整理行装说闲话,这时候进来了四五个俄国人,里头还有个中国人。一个人脸盘儿,长满红色短胡子带点水蛇腰的男子,一进门就用手比比划划地大声说些什么。掌船的为了表示他们不懂俄国话,就举起手来摇了几下。俄国人说到一个段落,盯着他说话的中国人就讲起日本话来。那是一种语无伦次的日本话,听的人反而把脑子弄乱了。一个词一个词就像醉鬼似的不连贯地东摇西晃。

“你们,钱,一定,没有的。”

“是啊!”

“你们,穷人的。”

“是啊!”

“所以,你们,无产阶级的。明白?”

“唔。”

俄国人笑着在旁边走起来。时而又站住朝他们看看。

“财主,把你们,这个的干活(作掐脖子状)。财主,渐渐地大(作出肚子鼓起来的样子)。你们。怎么也不行的,成了穷人。明白?日本国,不行的。干活的人,这个的(愁眉苦脸,作病人状)。不干活的人,这个的:嗯哼!嗯哼(大摇大摆走给他们看)!”

青年的渔工对这些话很感兴趣。“对,对呀!”说着就笑了起来。

“干活的人,这个。不干活的,这个(重复着方才的动作)。这个不行的!干活的人,这个(这回反过来,挺起胸膛,大摇人摆给他们看)。不干活的,这个(作年老乞丐状)。这个好。明白?俄国,这个国家的是。都是干活的。都是干活的这个(大摇大摆)。俄国,不干活的人,没有。狡猾的人,没有。掐人脖子的人,没有。明白?俄国,一点不可怕的国家。他们竟是到处造谣的!”

大家模模糊糊地寻思。大概这就是“可怕的”“赤化”吧!不过,要说这就是“赤化”,又觉得未免也太“合乎情理”。不过他们首先是被这些话牢牢地吸引住了。

“明白!说得对!明白!”

有两三个俄国人彼此叽哩呱拉说了些什么。中国人在听着。然后又结结巴巴一个词一个词边想边比:

“不干活,发财的人,有。无产阶级,总是。这个的(作被掐脖子状)。这个不行!无产阶级,你们,一个、两个、三个……一百人、一千人、两万人,十万人,全都,全都这个的(作孩子们玩的“手拉手”的样子给他们看),就强大。保险(拍拍胳膊),不会输,不管对谁。明白?”

“嗯,嗯!”

“不干活的,跑了(作撒腿逃跑状)。保准。真的。干活的。无产阶级,神气了(昂首阔步走给他们看)。无产阶级顶了不起!没有无产阶级。全都,面包的没有,全都死了。明白?”

“嗯,嗯!”

“日本,还大大的不行。干活的,这个(作弓腰瑟缩的样子给他们看)。不干活的,这个(作气势汹汹地把对方打倒状)。那,通通地,不行!干活的,这个(作神色可怕地站起来,猛扑过左状,打倒对方,用脚踩状)。不干活的,这个(逃走状)。日本,通通干活的,好国家——无产阶级的国家!明白?”

“嗯嗯!明白!”

俄国人怪叫着踏起了跳舞时的那种步子。

“日本,干活的人,干(作站起来反抗状)!我们,真高兴的!俄国,通通高兴的!万岁!你们,回船。你们船上,不干活的,这个(逞威风)。你们,无产阶级,这个的,干(作拳斗的样子,然后来一个‘手拉手’作冲过去状)!没问题,胜利的!明白?”

“明白!”不知不觉激动起来的青年渔工,一下子握住了中国人的手。“干!一定干!”

掌船的心想,这就是“赤化”呀!这是让我们去干那种可怕的事呀!俄国人就是用这一手让日本上大当呵!

话说完了之后,俄国人又喊了一句什么,使劲握住他们的手,又抱住拿硬胡茬子嘴巴往人脸上蹭。因为来得突兀,日本人往后挺着脖子不知所措……

大家不时地盯着“粪坑”的入口处,紧催着再讲再讲。接着又说了好些他们看到的俄国人的事情。所有这些个都像被吸墨纸吸进去似的,渗进大家心里去了。

“喂!别说了!”

掌船的一见大家对这些话特别一本正经地听得入神,就捅了一下正说得来劲的青年渔工的肩膀。

雾正在下着。总是如同一台机器那样严严实实地装配起来的通风管、烟筒、吊竹、吊着的作业船,甲板的栏杆等等,它们的轮廓有氨朦胧了,看起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柔和而温暖的空气拂面而过——这样的夜是很少有的。

接近后艄的舱口,一股子蟹黄味儿熏人。堆积如山的网堆之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一个渔工由于过分劳累得了心脏病。遍身青黄虚肿。因为心跳得厉害,怎么也睡不着,就来到甲板上。他倚着栏杆。呆呆地望着像解了水的浆糊一样浊白色的大海,马上陷入了沉思;这样的身体,准得交待给监工。可是要真是这样,在这么老远的堪察加,而且连陆地都踩不上就死了。那也太凄凉了!

报务员截收到别的船互通的电报,把他们的捕获量——告诉了监工。根据报告,看来自己的船确实落在别船的后边了。监工开始着了慌。结果,这股急火就立竿见影地加了几倍的强度发泄到渔工和杂工们的身上来。——不论什么时候,也不论什么事情,承担一切后果的总是他们。监工和杂工头儿有意地在水手和渔工、杂工之间挑起工作上的比赛。

虽说都是干拆螃蟹的活儿,可是一听说“输给了水手”,渔工、杂工们就一百个“不服气”(虽然赢了也赚不着什么)。监工“拍着手儿地”高兴了。今天赢了!今天输了!这回可甭打算输给你们!——这种拼死命的日子没完没了。同样是干一天,活儿比过去多了五六成。可是到了五六天头儿上,两边全跟泄了气似的,工作量迅速地朝下落。有时候干着干着,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监工二话不说,劈头就打。他们挨了个冷不防,自己也哎呀一下子失声叫起来。大家就跟冤家遇对头或者忘了言语的人一样,彼此一声不响地干活,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余力”顾说话了。

然而这次监工出了个新点子。给优胜组发“奖品”。光冒烟不着火的木头,就又烧起来了。

“这些家伙就是好摆弄嘛!”监工在船长室跟船长一道喝着啤酒。船长像个胖女人,手背上都起了窝儿。他灵巧地在桌子上咚咚地蹾着金嘴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作为回答。船长觉得监工老是在他眼前磨磨烦烦地打搅,非常不痛快。心想:渔工们怎么不一哄而起把这小子捣到堪察加海里去呢?

监工除了“奖品”,另外还贴出告示说要给出活最少的“淬火”,就是把铁条烧得通红通红的,拿过来就往身上烙。他们干活老是被这种“淬火”在背后追着,就像自己的影子似的,逃到哪里也逃不脱。活儿干得越来越多,指标直往上长。

一个人的体力充其量能有多少呢?可是,这一点监工比当事者自己还清楚。收了工,人们像根木头似的往架铺上一倒就“不约而同”地哼呀唉地呻唤起来。

有个学生想起小时候奶奶带着他在佛寺那幽暗的大殿里见让的“地狱”图,就跟这里一模一样。在他小时候的心目中,那就仿佛是一条大蟒一样的动物在池沼里蜿蜒爬行,眼下就跟那完全相同。由于劳累过度,反到睡不着了。半夜以后,昏暗的“粪坑”中,四下里突然响起了就像使劲划玻璃似的那种令人难受的咬牙声、呓语声、还有大概是被恶梦魇住的怪叫声。

他们一睡不着觉,有时候就忽然自己对着自己这个还活着的肉体低声说:“你真的还能活着啊!……”你还能活着——他们就这样对着自己的身体讲!

学生出身的渔工最“吃不消”。

“就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人之家’吧,要从咱们这儿看起来么,我觉着那也算不了什么!”那个学生已经好几天拉不下屎来,不狠命拿手巾勒着脑袋就睡不着觉。

“那当然喽!”跟他说话的人像吃药似的拿舌头尖儿一点一点地品尝着从函馆带来的威士忌。“要知道,这可是个大事业呀!是要开发不见人烟之地的富源啊!这可不容易呀!就说这条蟹工船吧,据说现在这已经好多了。听说当初创办的时候,不是观测不了天气、潮流,就是没能切实掌握地理,也不知道沉了多少船呢!有的让俄国船搞沉了,有的当了俘虏,有的给杀了。就那么着也不屈服,倒了站起来,倒了再站起来,就这么拼过来,所以这一大片富源才算归咱们……唉,没法子呀!”

“……”

——学生觉得,也许就跟历史一贯所写的一样,他说的也有点儿道理。不过,他又觉得郁结在心头的一腔闷气,丝毫也不会因此而平复。他默默地抚摸着自己的肚皮,硬帮帮地就像块胶合板。大拇指那地方麻酥酥地,像是触了微弱的电流。他心里很难受。把拇指举起来,拿另一只手搓了搓。——大家吃过晚饭,正凑在仅仅在“粪坑”正中摆了那么一个,像地图似的裂着大缝子,快要散架子的火炉边。他们身上稍微一暖和过来,就冒起了热气,泛起一股蟹腥味儿,直冲鼻子。

“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可就是有点不愿意死啊!”

“可不呗!”

人们抑郁的心情,像有了寄托似的,一下子集中到这个问题上去。眼看就要送死了!大家虽然也没有明确的目标,但都动不动就要发火儿。

“那、那也,归、归不了咱们,妈、妈的,凭什么得、得送死!”

结巴渔工连自己也急得红头胀脸,突然大声嚷起来。

一时,大家沉默了,觉得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突然”涌上心头。

“死也别死在堪察加呀!……”

“听说,交通船已经从函馆开出来了——电报员说的。”

“真想回去呀!”

“哪能回得去呢!”

“听说,常有搭交通船逃跑的!”

“是吗?……那可不错呀!”

“说是,还有假装出去捕蟹逃上堪察加岸,跟老俄一道儿搞赤化宣传的呐!”

“……”

“为日本帝国?——名堂想得还真好!”学生解开胸前的扣子,亮出像搓板一样一条一条洼下去的胸脯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哧哧地挠。泥垢干了,就像薄薄的云母片似的朝下掉。

“就是!都、都叫公司的大老板们捞、捞走了!还他妈的……”

一个已过中年的渔工,抬起他那牡蛎壳一样层层皱纹的松弛的眼皮,用微弱而混浊的目光呆呆地瞧着火炉,啐了口唾沫。那唾沫一落在火炉上,就轱辘辘滚得溜圆,一边吱吱地叫着,一边像炒豆似的跳,眼瞅着小了,剩下煤烟子粒那么一丁点儿的小渣渣,消失了。人们都瞧着这无聊的玩艺儿。

“那,说不定还是真的呐!”

可是,掌船的却一边把胶底水袜子的红毡里子翻过来在炉子上烤着一边说道:“喂喂!可别造反呐!”

“……”

“管他呢!妈的!”结巴渔工把嘴唇撅得像章鱼似的。

一股子胶皮底要烧着的味儿。

“喂!老爷子,胶底!”

“唔。呀!焦了!”

大概是起了风浪,舷外越来越看不清了。船身也像摇篮似的有点摇晃。在一盏烂酸浆果似的五度的电灯下,人们围着火炉,照在他们身后的影子变着样地穿插交错着。这是个寂静的夜。红火苗从炉口一闪一闪地照着人们的膝盖以下。无端地寂静的夜。使自己不幸的一生忽然间——完全是忽然间,而且只是一剎那间,浮现在脑际。

“有烟没有?”

“没了。”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呀!”

“妈的!”

“喂!威士忌也别一个人喝呀!”

对方把方瓶子底朝上晃给他看。

“慢着!别糟蹋了!”

“哈哈哈……”

“不过,我也没想到上这么个鬼地方来……”这个渔工曾经在芝浦的工厂里呆过。说完就谈起那里的事儿来了。这在北海道的工人们听来,觉得那么个“好地方”,简直难以想象是个“工厂”。说是:“这儿一百件事里头哪怕发生一件,在那儿也要罢工的。”

从这件事谈起——它开了个头儿,大家以前干过的各式各样的活儿、一个个上了话题。开辟公路工程、水利工程,铺铁路、填海建港、开发新矿、垦荒、扛脚行、捕鲱鱼,差不多大家以前都有干过的。

在内地,工人越来越“不听话”了,太过分的事情行不通了,市场也差不多开辟光,没什么油水了,于是资本家就“向北海道、库贝岛”伸爪子了。在那里,像在朝鲜、台湾这些殖民地一样,他们可以畅畅快快无法无天地“残酷役使”工人。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尽管这么干,也没有谁敢说一句什么话。在“开辟公路”、“铺铁路”的土工工棚里,壮工们随随便便就被打死,还不如个虱子。因为受不了折磨,于是就逃跑。逃跑的一抓住,就捆在桩子上让马拿后腿踢,要不就放在后院里让大狗咬死。而且还当着面作给大伙看。听见肋骨在胸腔眼闷声闷气的嘎巴一断,就连“算不上人”的土工也有的不由得把脸捂起来。打昏过去,就拿凉水泼醒,反来复去地这么折磨,最后,像个衣服包似的让大狗用那强劲的脖子抡来抡去给抡死,像一滩泥似的扔在场地的角落上以后,身上还有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抽动。冷不防拿烧红的火筷子烫屁股,或者拿六棱棍子打得人直不起腰来,这种事“每天”都有。正吃着饭,突然房后惨叫起来。接着就飘过来一股人肉烧焦了的腥气味儿。

“算?,算了!这饭根本没法吃了!”

筷子扔了,可是也只是沉着脸面面相觑。

好几个人由于脚水肿病死了。都是因为硬逼着干活的缘故。死了以后,也因为“没空儿”,就那么好几天好几天地扔着。在通往房后的暗处,从胡乱盖着的席子边上,只露出两只黑黄而枯槁的脚,像小孩子的脚似的,显得非常小。

“脸上糊淌了苍蝇,从旁边一过,就嗡地下子全飞起来了。”

有个人拿手咚咚地咬着脑儿门,一进来就这么说。

人们早晨摸着黑就被赶到工地,然后一直干到只能见镐尖白花花地一闪一闪而看不见手底下为止。大家对设在附近的监狱里的囚犯反倒羡慕起来了。尤其是朝鲜人,不仅受师付的、工头的,而且受同样是壮工的(日本人的)“踩在脚下”一般的对待。

警察尽管驻在离那里三四十里地远,也还是不时地带着个笔记本,拿腿腿着[1]前来调查。有时一直呆到天黑,有时就住下来。不过一次也没有到壮丁那边露过面儿。回去的时候,满脸通红,一边走着一边在大道中间就像学消防队似的花花地朝四外撒尿,嘴里还嘟嘟喃喃地不知念叨着什么走了回去。

[1] 腿着:徒步,走远路,北方话中不太规范的俏皮说法。

在北海道,无论哪条铁路的枕木,不折不扣,每一根儿都等于是工人的一具青肿的“尸体”。在填海建港的工程中,害脚水肿病的工人活活地被当成“人桩”埋掉。人们把北海道的这种工人叫作“章鱼”。章鱼为了本身活下去,连自己的肢体也吃掉。这不恰好完全一样吗!在那里,是容许肆无忌惮地大搞“原始”剥削的。“油水”全部捞了回来。而且还把这些巧妙地跟开发“国家的”富源这件事联系起来。顺顺当当地把它合理化了。真是无孔不入。为了“国家”,工人们“饿肚子”。一个个地“被打死”!

“从那儿活着回来,真是菩萨保佑,谢天谢地呀!可是要在这个船上送了命,那还不是一码事么!哎呀,敢肯是这么回事!”

说着,怪声大笑起来。可是,这个渔工笑完之后,眉宇间分明地阴郁起来,把脸扭了过去。

矿山上也是一样。——在一个新矿山上开坑道了,那里会出现什么样的瓦斯?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异?为了把它摸清楚而找个妥当的方案,资本家就使用乃木军种曾经干过的同样办法,把那些不值个“土拨鼠”价钱的“工人”,一批换一批不当回事地随便糟蹋掉。比张手纸还不当回事!工人的肉片,就跟金枪鱼的生鱼片似的一层又一层地把巷道加固起来。他们利用远离城市的好处,在这里也干着“骇人听闻”的勾当。用手推车运出来的煤里,时而带出来大拇指、小指头。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粘在煤块上。不过,女人和孩子们对这种事眉都皱不得,已经“被迫习惯”于这样了。他们毫无表情地把它推到下一个掌子面儿去。这些煤就为资本家的“利润”去发动庞大的机器。

无论哪个矿工,都像被长期关进监狱的人,带着一张枯黄虚肿,老是呆滞木然的脸。由于阳光不足,含有煤尘、瓦斯的空气以及不正常的温度和气压,身体眼瞧着越来越差。“要是当上七八年的矿工,算起来就等于四五年连续不断地在黑暗的底层过日子。连一次太阳也没见。整整四五年哪!”可是对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随时可以趸进大批替换工的资本家来说,那全是无关紧要的。一到冬天,工人“还是”流进这座矿山来。

此外还有一种“外来农户”——出北海道就是“移民农户”。资本家拿“开发北海道”、“解决人口粮食问题,奖励移民”以及传奇式的“移民致富者”等等净演些便宜事的电影来鼓动在内地眼看就要被刺夺了土地的穷庄稼人。说是奖励移民,而农民却被赶到才翻下四五寸,底下批净是胶泥地的土地上去。肥沃的土地上老早就立了界牌了。有的全家让大雪封了门,连土豆也吃不上,转年开春就饿死了。这种事,事实上已经有了多少次。等到大雪开化的时候,相隔七八里地的“邻居”跑来才发现。有的嘴里还露出咽了半截的乱稻草来。

就算难得没死,花上十来年了夫侍弄那种生荒,等好不容易瞧着像块熟地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注定成为“别人”的了。资本家——高利贷者、银行、贵族、老财,只要把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贷款放出去(只要扔在那里),生荒地就会变成胖黑描的毛皮那样的肥田而十拿九稳归了自己。那些学着样儿,一心想要白手发财的人们也钻进北海道来了。庄稼人被这边剥层皮,那边剜块肉,末了,弄得跟在内地的境遇一样,早就变成个“小佃农”。到了这个份儿上才明白过来。——“上当了!”

他们原本巴望着多少挣俩钱儿拿回老家,才渡过津轻海峡来到这冰深雪厚的北海道的。在蟹工船上,很多人都是这样被“别人”从自己的土地上逼出来的。

搬运工跟蟹工船的渔工一样,在有人监视的小樽的鸡毛小店里胡乱躺着就被人拉上船。装到库页岛或北海道的腹地去。脚底下只要滑出一寸去,就被轰隆隆震天动地地滚下来的方木材压在底下,压得比南部煎饼还要薄。绞车嘎嘎地响着往船上装那些被水泡得滑滑溜溜的木材,赶巧劲儿撞一下子,脑袋开花的人就比个跳蚤仔儿还轻飘地给拉进海里去。

在内地,不甘心老是一声不响就“被整死”的工人抱成了团,正对资本家进行反抗。但是“殖民地”的工人跟这种情况是完全“隔绝”的。

已经是苦而又苦了,然而越是跌跌爬爬地往前走,像滚雪球似的,苦就越发压上身来。

“要落到什么地步啊……!”

“等死呗!这不明摆着么!”

“……”人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下子又憋住,就全都一声不响了。

“甭、甭等整死,咱、咱先下手吧!”结巴嘴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

咕咚、咕咚,海浪缓缓地撞着船帮。上甲板上,似乎有的地方管子跑汽。就像铁壶开了水似的,丝——、丝——,不断地发出柔和的声音。

※    ※    ※

临睡之前,渔工们把挂上一层泥垢,像鱿鱼干儿一样发硬的线衣、绒衣脱下来在炉子上张开,大家围在一起,就像被炉似的,一人拽一个角,烘热以后就叭哒叭哒地抖,虱子、臭虫掉在火炉上噗哧噗哧直响,泛起一股烧人时的腥臭味儿。一热,虱子就呆不住了,多少细毛腿玩儿命地动着,从衬衣缝里爬出来。往起一捏,那表皮肥腻的圆鼓溜溜的虱子,摸着让人麻心。有的,那螳螂一般难看的脑袋,看得出来,显然是肥了许多。

“喂!你给拽着点儿边儿!”

让人扯住兜裆布的一头,就抻开来拿虱子。

渔工把虱子放进咀里,拿门牙喀哧喀哧地喳。要么就拿两个大拇指甲挤,一直挤得满指甲通红,跟小孩子一来就往衣服上抹脏手一样,往号衣的大襟上一抹,又挤起来。但是就这样还是睡不着觉。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出来的,整夜整夜地受虱子、跳蚤、臭虫的折磨,无论怎么治也消灭不清。往阴湿的架铺上一站,马上就有几十只跳蚤顺着小腿酥酥地爬上来。以至于产生了这杆种可怕的感觉。心想,莫非自己身上什么地方烂了?莫非是个被蛆虫、苍蝇糊满了的烂“死尸”?

起初,隔一天让洗一次澡。身上又脏又腥,臭得没法儿。可是才过一星期,就隔三天了。过一个月,就一星期一次了。最后,一个月只准洗两次。说是为了防止浪费水。可是船长、监工天天洗,那就不浪费了!——身上让螃蟹汁弄脏,一连好多天就那么脏着,没法不生虱子、臭虫。

一解开兜档布,一粒粒的黑东西就往下掉。系兜档布的地方,留下一道红印儿,围着肚子形成一个圈儿。那地方痒得难受。躺下之后,到处是喀哧喀哧拼命挠痒痒的声音。刚觉着身底下有个像小发条似的东西酥酥地爬,就叮了一口。每叮一下,渔工们就一扭身子翻个个儿。可是马上又照样来一次,一直折腾到大天亮。皮肤就跟长了癣似的,变得糙糙拉拉。

“死人身上的虱子吧!”

“对喽,正好啊!”

无可奈何地笑了。

两三个渔工慌慌张张地从甲板上跑过去。

有人在拐角的地方来不及急转弯。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了栏杆。在上甲板上修活儿的木匠直起腰来朝渔工跑过去的方向瞧。因为正冲着冷风,吹得流出泪来。开始,没瞧清楚。木匠扭过脸去使劲擤了一把鼻涕。鼻涕被风一刮,拐了个弯儿飞走了。

船尾左舷的绞车嘎嘎地响着。这会儿全都撒网去了,按说是不会开动这玩艺儿的。而且绞车上还吊着个什么东西,晃里晃荡的。垂下来的钢索,围着他本来的垂线周围,缓缓地扫着圆圈儿转。“什么呀?”——这时候,木匠心里腾地一跳。

他发了慌似的又一次扭过身去擤了把鼻涕。鼻涕顺着风势刮了一裤子。是稀溜溜的清鼻涕。

“又他妈干这手儿了!”木匠一边儿拿胳膊来回擦眼泪。一边定准了眼神。

从这边望过去,在仿佛雨后一般银灰色海面的背景中,伸出一只吊臂来,上边清晰地浮现出一个被浑身捆起来吊上去的杂工的黑影,它往天空升起,一直升到绞车顶上。

就像挂着一团抹布片似的,好半天——有二十多分钟,就一直那么吊着,然后又落下来了。看样子是扭动着身子在挣扎,两腿乱蹬,就像个粘在蜘蛛网上的苍蝇。

一会儿工夫,给面前的客舱挡住看不见了,只有那抻成一条直线的钢索还不时像秋千一般地晃动。

大概是泪水流进了鼻子,一个劲儿淌清鼻涕。木匠又擤了一把,然后把在衣袋上聋拉着的榔头抄起来开始干活。

木匠忽然仔细一听——回头看了一下。那边,钢索不住地摆动,仿佛有人在下边晃荡,从那里发出一种钝重而瘆人的梆梆的声音。

吊在绞车上的渔工脸色已经变了。像死人一样紧闭着的嘴唇里冒出了白沫。木匠走下来的时候,杂工头儿胳肢窝底下挟着根劈柴棒子,端着一边肩膀,样子挺不自然地正从甲板上朝海里撒尿。木匠瞟了一眼劈柴棒子,心说,就是拿这个打的!风一刮,尿就哗哗地落到甲板沿上,溅起了飞沫。

渔工们一连几天几天的过累,早晨渐渐起不来床了。监工就把个空煤油桶在热睡的耳边敲着走。玩儿命地敲,一直敲到睁开眼,爬起来。有个害脚水肿病的,半扬起头来说了句什么,可是监工全当没看见,只管敲。听不见那人的话音,只见像金鱼冒出水皮儿吸气似的光吧嗒咀。等敲了老半天之后,就骂开了。

“怎么搞的?等着挨揍啊?这活儿,既然也算是国家性的。就跟打仗一样,得豁上命干!混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