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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林多喜二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病人全给掀了被窝推到甲板上去了。害脚水肿的病人脚尖绊在梯子磴上,一边用手抓着栏杆,一边斜着身子自己拿手扳着腿上梯子。每上一磴,心脏嘭嘭地,就像拿脚蹋着似的,跳得吓人。

监工、杂工头儿,对病人就像后娘对待孩子一样,愈来愈歹毒。正干着装肉的活儿,又逼着到甲板上去“敲螃蟹腿”。刚刚干了一会儿,又被支使到那边去“夹衬纸”。在寒侵透骨的阴暗的工房里,又要提防着滑滑溜溜的脚底下。还得在那儿死站着。从膝盖往下,麻木得比条假腿还要木,有时候不知怎地膝关节就像脱了环儿似的不知不觉就要软瘫瘫地坐在地上。

学生拿掰螃蟹的脏手背轻轻地敲打着脑门儿。一会儿的工夫,他就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了。这时候堆在身旁的那些空罐头桶就轰隆一声朝他身上坍倒下来。罐头桶随着船身的倾斜亮光光地滚到机器底下或货堆的空当里去。伙伴们着了慌,想把学生领到舱口去。可巧,碰上监工吹着口哨下工房来。他一眼看到就喽:

“谁让你们把活扔下啦!”

“谁让?!”一个不由得心头火起的杂工,要顶撞的样子抖着肩膀急切地说。

“谁让——?你这小子,敢再说一句!”监工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来像玩具似的摆弄着。然后突然把嘴撇成个三角形,挺胸腆肚地颤着身子大笑起来。

“拿水来!”

监工满满接了一桶水朝着像条枕木被扔在地上的学生脸上一下子猛泼下去。

“这就行啦!——没什么好看的!干他妈活儿去!”

转天早晨杂工们下工房的时候,就瞧见昨天那个学生被绑在车床的铁杠上,脑袋瘫软地垂在胸前,就像只被拧了脖子的鸡。脊梁骨顶端露着一个折过来的大关节。他胸前像小孩围嘴似的吊着个纸牌子,写着:

“此人乃不忠之诈病者,严禁解绳子。” 

那字,一看就是临工的笔体。

伸手一摸脑门儿,比摸在冷透了的铁块上还凉。杂工们在没进工房以前,还乱哄哄地瞎聊,可是这会儿谁也不言语了。一听到杂工头儿从后边厂工房来的话音,他们就从捆着学生的机器边儿上分两路,各自走到自己干活的位置上去了。

捕蟹一忙起来,可就遭了殃。有的磕掉了门牙,整夜往外吐“带血的吐沫”,有的由于过累,干着干着就晕倒了,有的眼睛出了血,有的劈头盖脸挨顿大嘴巴,耳朵也听不见了。一旦累过头,人们比喝醉了酒还要身不由己。一到点,心想“这下可行了”,刚松门气,一剎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大家刚要收摊儿,监工就一边走一边嚷:“今儿个到九点!”“你们这些东西,就是一说收工的时候手脚麻利!”

大家又像电影慢镜头似的慢慢腾腾站了起来——也就剩下这么一点儿精神儿了。

“都听着!这地方可不是三番两次再来得了的。再说,又不见得什么时候都打得着螃蟹。你们要以为讲的是一天十个钟头或是十三个钟头,到时候就把活一撂,那还了得!活儿跟活儿可不一样啊!懂吗?反过来,捞不着螃蟹的时候,就让你们闲个不亦乐乎!”监工进了“粪坑”就说了这么一篇,“俄国佬啊,不管鱼在眼前怎么聚群,也是一到点,一分不差就把活儿一撂。就因为这样,因为是这么种思想,所以俄罗斯这个国家就成了那那么个德行。这是日本男儿万万不能学的!”

“胡扯些什么,骗子手!”也有人心里这么想,不去理他。可是大多数人让监工那么一说,也觉得还是日本人了不起,而他们每天所受的惨无人道的折磨也仿佛是一种“英雄”的业迹了,这总算使他们聊以自慰。

在甲板上干着活儿,经常有驱逐舰横越水平线向南驶去。看得见日本旗在船尾上飘扬着。渔工们由于激动,满含着一眼泪水抓下帽子来摇晃。心想,只有它了,跟咱们站在一边儿的!

“娘的!一见它就他妈流泪。”

一直目送到渐渐地小下去,在黑烟缭绕之中看不见了。

大家累得筋疲力尽,像一摊烂抹布似的回来之后。就不约而同地,也不知是骂谁,光是骂“他妈的”。黑暗中。这骂声充满了憎恨,有如公牛的吼叫。恨谁呢?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可是,朝朝暮暮生活在同一个“粪坑”里,将近二百口子人,经过一段直来直往免去客套的交谈之后,无形中,所想的、所说的、所干的,全都一致起来(虽然跟蜗牛在地上爬一样慢)。在这同一条河流里,当然也出现像死水一样踏步不前的人,也还有流向另一个方向的中年渔工。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在他们还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那么起了变化,而且这些人是不知不觉间就清清楚楚地区别开来了。

一天早晨,矿山来的那个人慢慢悠悠地走上扶梯,说道:

“实在顶不住啦!”

头天干到晚十点,混身就跟马上要坏的机器似的,各个关节都不灵了。上着上着梯子,不知怎地一下子就睡着了。后面有人“喂”地叫了一声。才机械地抬手动脚,一脚踩空,朝前一栽就趴在那里了。

在上工之前,大家全下了工房,聚在一个角落里。每个人的脸都像泥人儿似的。

“我可要泡啦!干不了啦!”矿工说。

大家没吭声儿,神色一变。

沉了一会儿,有人说。

“可要淬火呀……”

“又不是耍滑才泡,干不了了嘛!”

矿工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举到眼前迎着亮儿照。

“活不多久了!我可不是耍滑才泡的呀!”

“那到是啊!”

“……”

这一天,监工活像个红冠子倒立的斗鸡在工房里团团转。连喊带叫:“怎么搞的!怎么搞的!”可是慢慢腾腾干活儿的不是一个两个,那边也是,这边也是——几乎全是,所以也只能急毛火燎干转磨。渔工也罢,水手也罢,还都是头一回瞧见监工这么个相儿。上甲板上,从网里摘下来无数的螃蟹爬得沙沙作响。像不通畅的下水道似的,活儿马上堆了下来。可是,“监工的大棒”根本不灵了!

收工之后,大家一边用汗水浸黄的脏手巾擦着脖子,三三五五地回到“粪坑”来。你看我,我看你,不由得笑了起来。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觉得实在好笑。

这事也传到水手那边去了。当他们明白让水手跟渔工像冤家对头似的叫着劲儿千活儿是上了个大当,他们也开始不时地“怠工”了。

“昨几个干过了头,今几个,泡喽!”

临去干活儿的时候,有人说了那么一句,大家就都跟着那么干。不过,虽说是“怠工”,也只不过是不那么卖力气而已。

不论谁,都觉着身上不对劲儿。到时候,“没法子”,干就干吧!反正怎么也是“送死”。大家全是这么想的。——只是已经再也忍受不了了。

※    ※    ※

“交通船!交通船!”上甲板上的叫声一直传到了下边。大家纷纷从“粪坑”的架铺上破衣拉撒地就跳了下来。

交通船比“女人”还厉害,使渔工和水手忘记了一切,只有这个船没有腥味儿——散发着函馆的气味,散发着几个月、几百天都没有踩过的那个纹丝不动的“土地”的气味。而且从交通船上接到过许多封日期不同的信、衬衫、内衣、杂志等等。

他们用那带着螃蟹味儿的骨节粗大的手,把包裹一把抓过来就忙不迭地跑下“粪坑”去。在架铺上,盘腿大坐,就在腿里把包裹打开。包裹里露出来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母亲在旁边说着,叫自己孩子写的罗罗嗦嗦的信,有手巾、牙粉、牙刷、手纸、衣服。从这些东西的中间,意想不到地还出现了妻子的压得平平扁扁的信。他们想从随便什么东西上闻出陆地上自己家里的气味来。寻找乳臭未干的孩子的气味和妻子那喷鼻的体臭。

什么东西也没收到的水手、渔工,两手像木棒一般插在裤兜里转来转去。

“趁你不在家,招了野汉子了吧!”

他被大家嘲弄着。

有个人始冲着背旮旯,大家吵吵嚷嚷他全不管,只顾来回扳着指头在那儿闷头想事儿——他从交通船带来的信上得知孩子死了。孩子是前两个月就死了的,可是他一直还不知道。信上说,因为没有钱,打不起无线电报。他久久地闷坐在那里,让人觉得“这还算个渔工?!”

不过,也有正好跟这相反的。信里寄来一张婴儿照片,像个泡涨了的小章鱼。

“就是这个样子啊!”突然狂笑起来。

接着就笑嘻嘻地特意拿给每一个人看:“瞧瞧,说是生了个这样儿的!”

包裹里,有的东西,在一些小事上表达了入微的体贴,然而,要不是妻子就不会想得那么周到。这时,不论是谁,心里马上都会“异样地”嘭嘭跳起来。于是就一个劲儿地想要回家。

交通船上搭乘着公司派来的电影队。把制成的罐头全部装上交通船那天晚上就在船上演电影。

两三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歪戴着扁平的鸭舌帽,打着蝴蝶领结,穿着肥腿裤,吃力地提着箱子来到了船上。

“好臭,好臭!”

他们说着就脱了上衣,吹着口哨开始挂银幕,量距离,摆桌子。渔工们从这些人身上感觉到一种与“海”无关的东西——跟自己这些人不同的东西,从而被它强烈地吸引住了。水手、渔工们兴高采烈地帮着他们准备起来。

有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人,戴着俗里俗气的宽金边眼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擦脖子上的汗。

“解说员先生!站在那个地方,跳蚤可要顺腿往上跳呀!”

这么一说,解说员就像踩了烧热的铁板似的,“哎哟”地一声就蹦起来了。

旁边瞧着的渔工们哄笑起来。

“你们这地方可真要命啊!”哑嗓子沙沙的,果然是个解说员。“大概不知道吧!你们猜,就凭公司到这儿来这么一趟,得赚多少钱?不得了啊!六个月就是五百万,一年就是一千万!一千万。拿嘴说说算不了啥,那可是个了不起的数目啊!再说,分给股东二成二分五这种没边儿的红利的公司,全日本也没有几个!听说总经理这回要当议员喽!真是大吉大利呀!看起来,这么搞,要是不搞得狠点儿,也发不了那么大的财哟!”

入夜了。

兼带举行“完成万箱庆祝会”,给大伙发了日本酒、烧酒、干鱿鱼、红烧肉、“蝙蝠”烟,牛奶糖。

“来,上老子这儿来!”

杂工在渔工、水手中间成了你勾我引的对像。“坐在我腿上,搂着你瞧哎!”

“小心!小心!我不是说上我这儿来吗?”

闹闹哄哄吵了一阵子。

前排有四五个人突然鼓起掌来。人家也稀里糊涂地跟着鼓掌。监工到银幕前边来了——挺着腰,倒背着手,什么“诸位”喽,“兄弟我”的,平常没说过的名词儿都搬上来了。又是什么“日本男儿”喽,“国家财富”之类的老调子。大部分人都没听他的,只见太阳穴和下巴骨乱动,大嚼着鱿鱼干。

“算啦,算啦!”后边喊。

“你呀,下去吧!正经八百有解说员呐!”

“你还是拿六棱棒子最合适啊!”——大家哄然大笑。吱吱地打口哨,使劲儿鼓掌。

监工无论如何也不便在这种场面上发火儿,红着脸说了几句(因为大家吵吵嚷嚷也听不见)就缩了回去。接着,电影开始了。

开头是记录片。宫城、松岛、江之岛、京都……,叽哩嘎拉地演下去了。片子经常断。突然间,两三个镜头重叠起来,就像头晕眼花似的,一乱,剎那间什么也看不见了,随后刷地一下子亮了,一片白幕。

接着演西洋片子和日本片子。哪个片子都有道道,一个劲儿“下雨”。好多地方似乎是断片子接起来的,人物的动作都快得不自然。可是这些都无所谓,大家全看得出了神。一出现身条儿好看的外国女人就吹口哨,打响鼻——像猪似的。有时气得解说员就老半天停止了讲解。

西洋片子是美国片儿,是以“西部开发史”为题材的。——或者受到野蛮人的袭击,或者在大自然的淫威下被摧毁,又挺起来,把铁路一米一米地向前修。半路上,就像铁路上结了个大疙瘩似的,突然出现了一个临时赶工修成的“小镇”。铁路又向前修,每修到一处,小镇也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这部片子描写了修筑铁路中发生的种种苦难,其中还穿插着一个工人同公司经理的女儿的“恋爱故事”,两者交叉着出现在银幕上。到最后一场,解说员拉开嗓门儿说道:

“全靠他们这许多自我牺牲的青年,终于建成了绵延数百英里的铁路。它有如一条长蛇,穿山越野。昨天尚未开发的土地,就这样变成了国家的财富!”

演到经理的女儿和一下子变成了绅士模样的工人互相拥抱的地方就结束了。

两片之间,夹演了一部毫无意义,光惹人嘎嘎笑的西洋短片。

日本片是这么个电影:一个贫穷的少年从卖纳豆、卖晚报起,然后擦皮鞋、进工厂,成了模范工人,受到提拔,变成了大财主。——解说员说道,“信哉!勤勉非成功之母而何!”这句话字幕上是没有的。

杂工们对这些话“认真地”鼓起掌来,可是渔工和水手里头不知是谁,大声喊道:

“扯蛋去吧?要这么说,我这样儿的早该当上总经理啦!”

一句话招得大家哈哈大笑。

后来,解说员说,“我是受公司之命来的,叫我在这种地方反反复复着力地讲。”

最后的片子拍的是公司所属的各工场跟办事处,拍了好些工人“勤勤恳恳”在干活。

电影完了之后,完成一万箱的庆功酒把大家全喝醉了。

因为好久没喝过酒,加上疲劳过度,醉得舌头都发硬了。昏暗的灯光下,烟卷儿的烟气像云雾一样迷漫着。空气闷热,污浊发臭。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拿手巾勒着头,有的盘腿大坐,把后襟整个撩起来,大声乱嚷嚷。——不时还有干起仗来的。

一直折腾到过十二点。

害脚水肿整天躺着的函馆的渔工,让人把枕头垫高点儿,看着大家吵吵闹闹。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另一个渔工——他的朋友,倚着旁边的柱子。吱吱地咂着嘴,拿火柴棍剔着塞在牙缝里的鱿鱼干。

过了好大工夫以后,顺着“粪坑”扶梯,像个大口袋似的滚下个渔工来,衣服跟右手上满都是血。

“菜刀!菜刀!把菜刀给我!”他在地上爬着这样喊。

“浅川这小子哪儿去了?没有了!我宰了他!”

这是那个曾经被监工揍过的渔工。他拿着个捅火条,眼神儿都差样儿了,又跑了出去。谁也没有拦他。

“喏!”函馆的渔工望了望他的朋友说,“渔工也不老是死木头一根儿。那么好欺负啊?瞧热闹吧!”

第二天早上发现连监工的窗户玻璃带桌子上的器物全砸了个稀巴烂,单单监工本人不知躲在哪儿,真是走运,没“砸坏”。

一个沉静的阴雨天。雨,一直到昨天还在下,现在刚刚要停住。跟阴沉的天空一样颜色的雨丝,还时而在也是和阴沉的天空同色的海面上,抛下一环环轻柔的涟漪。

过午,驱逐舰开过来了。闲着手的渔工、杂工和水手们,倚着甲板上的栏杆一边入神地瞧,一边七嘴八舌地聊开了这条驱逐舰,觉着挺新鲜。

从驱逐舰上放下个小艇,载着一伙子军官朝博光号靠过来了。在斜靠着船帮放下来的舷梯底层的踏板上,船长,工房代表、监工、杂工头儿,正在迎候着。小艇一靠过来,双方举手敬礼,然后就由船长在前领路上船来了。

监工忽然朝上一瞥,就挤肩弄眼地摆手示意:“瞧什么?干活去,干活去!”

“甭神气!孙子!”——渔工们,后边的依次推前边,三三五五地从甲板上下到工房里去了,留下一股子腥臭味儿在甲板上飘荡着。

“好臭!”一个留着利利落落的小胡子的年轻军官挺文雅地皱了皱眉。

跟在后边的监工赶忙抬到前边,连连点头哈腰讲了几句什么话。

大家远远地瞧着那带穗子的短军刀,走一步就碰在屁股上一跳。他们一本正经地争论着谁比谁官儿大,谁比谁官儿小。最后,几乎要吵起架来。

“这下子,浅川也他妈瘪了!”

那人说着,给大家学起监工那低三下四的相儿来,大家看了哄然大笑。

那天,监工、杂工头儿全不在场,大家干着活儿挺轻松,有的唱歌儿,有的隔着机器拉开嗓子大说大聊。

“要是让这么干,那该多好啊!’

大家收了工到甲板上来了。从客厅前边一过,就听里面喝醉了酒放肆地大喊大叫。

侍应生出来了,客厅里烟雾蒙蒙。

侍应生累得通红的脸上,汗珠子一粒粒地冒出来,两只手抓满了空啤酒瓶,拿下巴颏点点裤兜说。

“帮我擦把脸!”

渔工掏出手绢来,一边给他擦一边望望客厅问道:“于什么呐?”

“嗨!可热闹啦!咕嘟咕嘟地一边灌着,你猜说些什么,尽讲些女人的那个怎么长怎么短!害得我跑了有百十来趟!而且醉得就算是农林部的官儿来了也得给他从梯子上打下海去!”

“干什么来的?”

侍应生来了个天晓得的神气,然后就忙忙叨叨地奔伙房去了。

渔工们开饭了。吃的是筷子夹不起来的沙沙拉拉的老米饭,外加像碎纸片儿似的飘着点儿菜叶的咸酱汤。

“吃也没吃过,见都没见过的西餐大菜,客厅不知端进多少去了!”

“他妈——的!”

饭桌边的墙上贴着张贴子:

一、挑剔饮食者不成大器;

二、粒米须珍惜。血汗之所赐也;

三、困顿艰苦,忍为高。 

字迹拙劣,还标着读音。下边空白的地方有人胡抹了些公共厕所里那种下流话。

饭一吃完,直到上床的片刻时间,都围在了炉边,从驱逐舰谈起,聊开了当兵的事。渔工里好多是秋田、青森、岩手一带的庄稼人,所以一聊到军队上的事,不知怎的就聊起来没个完。当过兵的人很多。他们想起好多事来,对于当时那种受尽虐待的军队生活,现在反而感到怀念。

大家睡下以后,马上听到沿着甲板、船帮传来客厅里的喧嚣声。偶然一醒来,听见他们“还在喝”。心想。不是已经快天亮了吗?有人——可能是侍应生,在甲板上走来走去,鞋后跟登登响。喧嚣声果真一直持续到天亮。

看样子军官们终于回驱逐舰去了,扶梯还在那儿吊着。一连有五六磴。每磴都沾着吐的饭粒子、螃蟹肉、还有棕黄色的稠糊糊的东西混在一起。从里边泛出来发酸的酒气直冲鼻子,那是一种一闻就要哇地一声吐出来的气味。

驱逐舰像只并着翅膀的灰色木鸟,似动不动地摇晃着身子在飘浮。看上去,整个船身是一种昏然大睡的样子。烟筒冒出来的烟,比烟卷儿的烟还细,像条毛线似的,在无风的空中升起。

监工和杂工头几们,天都晌午了还没起。

“胡作非为的畜生!”渔工一边干活一边嘟喃。

厨房的犄角上。随便吃得乱七八槽的空蟹肉罐头和啤酒瓶子都堆成了山。到了早晨,就连昨天把这些东西端到客厅去的侍应生自己也吃了一惊。怎么吃喝了这么多!

由于工作关系,侍应生很熟悉船长、监工、工房主任这些人的真实生活,而这些是渔工们怎么也无法知道的。同时,对比之下,他对渔工们悲惨的生活(监工一醉就“臭猪、臭猪”地叫渔工们)也是很清楚的。平心而论,上边的人是傲慢的。为了赚钱,满不在乎地设下骇人听闻的毒计,渔工水手们就那么乖乖地上套儿!——那真是太惨了。

他们什么也不清楚的时候还好——侍应生老是这么想。他觉得他自己就知道:非出点什么事情不可,没法不出事。

两点钟左右,船长、监工们穿着因为没叠好而压出种种褶皱的西服,让两个水手带上罐头坐机动船到驱逐舰去了。甲板上摘螃蟹的渔工、杂工们活儿不停手地望着他们,就像看“送嫁装”似的。

“又搞啥名堂?天晓得!”

“拿咱们做的罐头胡糟蹋,简直比糟蹋擦屁股纸还厉害!”

“可话得说回来……”说话的是个将过中年,左手只剩三个指头的渔工,“特意到这么个地方来保着咱们的嘛,也算是该当的!”

当天傍晚,不知什么时候,驱逐舰的烟筒开始突突地冒起烟来了。水兵们开始在甲板上匆匆忙忙地来来往往。接着,过了约摸三十分钟就开动了。听得见舰尾的旗子卷着风哗啦哗啦地响。蟹工船上,船长领头喊起“万岁”来。

晚饭以后,侍应生下到“粪坑”里来。大家正围着炉子聊天儿。有的从架铺下来,到幽暗的电灯底下拿衬衣上的虱子。每从电灯旁走过,就有个大影子斜照在熏黑了的油漆船帮上。

“这可是军官、船长、监工们说的,说是这回要悄悄摸到俄国领海捞螃蟹去啦!所以驱逐舰一直在旁边跟着保驾——看样子,这个玩艺儿是送了不老少啊!(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圆圈给大伙看)”。

“听他们一讲,简直遍地是金子的堪察加、北库页岛等等这一带,将来怎么也得让它归日本。说是,日本的那个说啦,不光是中国、满洲要紧,这一溜儿也要紧呐!为这个,咱们公司好像跟三菱他们几家儿正一起设法鼓动政府呐。这回总经理要当上议员的话,就更得加劲儿活动喽!”

“所以嘛,驱逐舰开出来,别看说是给蟹工船保驾的,其实哪儿的事啊,目的可不光是这个,详细测量这溜儿,直到北库页岛、千岛附近的海面,调查气候,那才是头号儿的目的。就是说,万一那个起来,也有个周密的准备!听说,正往千岛紧北头儿的岛上偷偷运大炮运柴油呐!不过这可能是个机密。”

“我头一次听人这么讲,吓了一跳。他们说日本过去那一次战争。其实——老实说都是两三个财主(可是大财主)指使着,只是捏造点儿不同的理由找碴儿挑起来的。因为,这批家伙什么地方有捞头就急得跳脚,非得拿到手。非拿到不可!——据说,危险呐!”

绞车嘎嘎地响。作业船降下来了。就在作业船的下边,站着三四个渔工,因为吊臂短,他们正把降下来的作业船推出甲板以外,好让它能降到海里去。经常出危险。破船的绞车就像水肿病人的膝盖骨,运转不灵。由于绞钢丝的齿轮的关系,有时像瘸子似的,光是一边的钢丝使劲儿往下放,作业船就跟熏鲱鱼那样,整个斜着身儿吊着。这时候,一个躲不及,站在底下的渔工就常常受伤。那天早晨就出了这种事儿:有人喊了声“哎呀!危险!”,船从脑瓜顶上猛砸下来,下边一个渔工的脖子就像个桩子似的缩进腔子里去了。

渔工们把他抱到船医那儿去。在他们中间,现在有些人对监工这伙子怀着鲜明的敌意,想让大夫给开个诊断书。因为监工是个蛇披人皮的家伙,准要想办法推卸责任。为了到时候提出抗议,就需要诊断书。而且,船医对渔工、水手们还是比较同情的。

医生曾经吃惊过:这条船上因为挨揍或者挨砸而受伤、致病的,要比干活儿受伤或生病的多得多!他还说过:要桩桩件件记在日记上。以便作为日后的凭证。所以他给生病、受伤的渔工、水手们看病还比较和气。

有个人开了口:“想请您给开个诊断书,不知道……”

起初,医生有点吃惊的样子。

“哎呀——,诊断书么……”

“您给照实写就行啊!”

渔工等不及了。

“这条船上么,是不许写这个的。看来是私自那么规定的……怕是将来扯皮哟!”

急性子的结巴渔工不由得咂了一下舌头。“呿!”

“上次,有个让浅川先生打聋了耳朵的渔工来了。我信手给开了个诊断书,这下子可不得了喽!——因为那东西永远是个证据啊!所以在浅川先生那方面来说么……”

渔工们从船医室朝外走着心里就想:敢情船医一到这种节骨眼上也就不跟“咱们”站在一起了啊!

可是,这个渔工总算“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不过,人们好多日子都听到这个渔工躺在一个大白天也会绊一交的黑旮旯里哼哼。

当他刚刚好起来,呻吟声不再折磨大家的时候,早就卧床不起的那个得脚水肿的渔工死了(才二十七岁。他是东京日薯里的牙行送来的,同他一块儿来的有十来个人),可是,监工说是会影响第二天干活儿,只让一直出不了工的病号“守夜”。

一解开衣服给他洗身子,就有股忍心人的臭气从身上冲出来。令人生厌的煞白的瘪虱子一个跟一个地慌忙往出爬,泥垢都起了鳞的整个身子,就像刨着的一根松树干。胸部露着一条条的肋骨。大概因为脚水肿严重以后行动不方便。尿也就原地撒了,一片恶臭。裤叉衬衣全变成酱紫色,一提,就像沾过镪水似的。简直要碎成烂片子。肛门周围,屎都干了,就跟胶泥似的嘎巴着。

“死也别死在堪察加呀!”据说他死的候时还这么说。可是,在他临咽气的当时,恐怕不会有任何人在旁边照看他的。在这个堪察加,任凭是谁,恐怕也是死不瞑目的!渔工们想到他当时的心境,有的就放声大哭起来。

“可怜呐!”去打洗身子用的热水的时候,厨工说。“多打点儿去,身上大概也脏得够可以的了!”

提着热水回来的半道儿上碰见了监工。

“往哪拿?”

“洗身子啊!”

一说这,

“省着点儿用!”监工过去了。看样子仿佛还想说点儿什么。

回来的时候,那个渔工说,“那会儿,真恨不得从后边把热水一下子泼到他小子脑袋上!”他气得浑身发抖。

监工不断地一次又一次转悠过来瞧大家的动静。可是大家决定不管明天打盹也好,磕睡着干也好,还搞那个“泡汤”也好。要全体守灵。就这么定下来了。

八点左右,好容易大体准备出来,点上香蜡,全都坐在了灵前。监工终于没有来。不过船长跟船医总算来坐了个把钟头。有个半半拉拉——片片断断记得几句经文的渔工一听大家说“那就行!心到神知嘛!”,于是就念起经来。念经的当儿,一片沉寂。有人在抽泣。临到念完经,好多人都抽泣起来。

经念完。一个挨一个烧了香。然后就随便坐开,分别东聚一团,西聚一伙了。他们从伙伴的死谈起,一直谈到还活着的他们自己这些人。——然而细细想来,虽说活着,也全都险些儿没死。等船长眼船医回去之后,结巴渔工来到插着香烛的尸体旁边的桌前说:

“俺不会念经,没法念经来安慰你的灵魂。可是我仔细寻思,我这么想:你该多么不愿意死啊!——不,说实在的,你该多么不愿意叫人害死啊!你确实是给人害死的!”

听着的人们就像被压住似的那么沉寂。

“那,谁害的呐?甭说也明白!我没法拿经文来安慰你的灵魂,可我们能给你报仇,杀死你的仇人来安慰你。这个事,我认为,现在,我们大伙应该在你的灵前起誓……”

“对!”首先发话的是水手们。

在充满螃蟹腥气和人的汗气的“粪坑”里,香火味儿就像香水什么似的飘荡着。到九点,杂工们回去了。因为疲倦,打磕睡的人就像装上石头的稻草包,怎么也挣扎不起来。过了一会儿,渔工们也一个个进入梦乡。起浪了。船摇一下,蜡火就细一下,仿佛要灭,然后又亮了。死人脸上蒙的那块白布煽动得要掉下来。挪动了!光瞧着那儿,就觉得毛骨悚然。——船帮上响着浪击声。

转天早晨,干了一阵活儿,干到过八点以后,光是监工派定的四个水手和渔工到下边去了。让昨天晚上那个渔工念过经,除了这四个人之外,又添了三四个病号,把尸首装进麻袋。麻袋有好多新的,可是监工说是马上要扔下海,使新的是浪费,不许用。香,船上已经没有了。

“怪可怜的!——这样儿的话,难怪说是不愿意死在这儿啊!”

一边盘着怎么也弯不动的胳膊,眼泪就滴在了麻袋里。

“不行不行!落上泪可……”

“能不能想办法带回函馆去呀?……瞧,瞧那脸。不是在说不愿意进堪察加这冰冷的水里去吗!——给扔到海里,无依无靠啊!”

“别看都是海,可这里是堪察加呀!到冬天,一过九月就封了冻,一条船也没有,这是紧北头儿啊!”

“呜——呜——”有人在哭。“既然还这么装个袋子,可送葬的才那么六七个人。这里有三四百口子人嘛!”

“咱们这些人死了也得不了好儿啊!”

大伙要求给放个假,半天也可以。可是因为从头天起螃蟹就打多了,所以没准。监工告诉说:“不能把私事跟公事混为一谈。”

监工从“粪坑”的天窗探着头问:

“好了么?”

人们只好说,“行啦!”

“那就抬吧!”

“可是船长先生还得先致悼词呐!”

“船长——?悼词——?”监工像嘲讽似的说。“混账!还能那么慢条斯理的?!”

没法慢条斯理了,螃蟹在甲板上都成了堆。爪子挠得地板沙沙响。

于是七手八脚抬出来,就像装上鲑鱼、鳟鱼的蒲包似的,胡乱装进靠在船尾的摩托艇上。

“行了吗?”

“行喽——!”

摩托艇嗒嗒地启动了。船尾上海水翻滚,浪花飞溅。

“那么就……”

“好吧……”

“再见吧!”

“冷清啊!委屈你啦!”有人小声说。

“那就托靠给你们啦!”

大船上嘱咐登上摩托艇的人。

“嗯、嗯——,知道喽!”

摩托艇朝大洋驶去。

“那就……好吧!……”

“走啦!”

“他好像在麻袋里挣着说:‘不去呀!不去!’就像看见一样。”

——渔工们捕蟹回来了。听到了监工这种“胡来的”处理。一听这话,还没容发火儿,首先是打了个冷战。好像自己——已经成了尸体的自己的身子,就那么被踢下漆黑的堪察加海底。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就那么相跟着走下了扶梯。“知道了!知道了!”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脱下海水浸得沉甸甸的外罩。

外面儿上纹丝不露,悄悄地,活儿就松下去了。不管监工怎么拼命乱嚷乱骂,到处打人,谁也不顶嘴,“老老实实”的。隔一天来这么一次(起初还是提心吊胆地试着干的)。就这么把怠工继续下来了。自从“水葬”之后,大家的步调就更齐了。

工作量眼看着往下降。

已经过了中年的那个渔工,干起活儿来他是最吃不消的,可是对于怠工却又现出了难色。不过一见自己暗暗担心的事情不但没发生,怠工反而有了成效(虽然他非常纳闷),也就开始照年轻的渔工们说的那样行动起来了。

为了难的是作业船上掌船的。他们对作业船负着全责,处在监工和普通渔工之间,在“捕获量”问题上,一来就挨监工的克,所以最难受了。结果,只有三分之一“不得已”站在渔工这边儿,其余三分之二是监工的小“分店”——是他小小的“那个”。

“那当然是累喽!因为不能像工厂似的,活儿安排得有板有眼。对像是活物儿呀!螃蟹又不能尽着大爷们的方便,按钟点儿跑出来。没办法呀!”——完全是监工的传声筒。

有过这样的事:在“粪坑”里,临睡之前正谈着一件什么事,谈着谈着就扯到山南海北去了。这时候掌船的忽然说了几句狂话。要说么,也算不上怎么狂,可是“普通”渔工一听就火儿了。而且。这个“普通”渔工又有点儿醉。

“你说什么?!”他突然喊起来。“你算老几?你甭狂!等出去撒网,我们四五个人要把你打到海里去,甭费劲儿!——打下去就得!这可是堪察加呀!你怎么死的,谁能知道!”

从来还没有人这么说过。这种话竟然哇啦哇啦破口大喊出来。谁也没吭气儿。刚才聊的闲话,这时候也一下子打断了。

然而这种话可不只是赶在兴头上的咋唬话。它猛然间以一种极大的力量从背后给从来只知道“顺从”的渔工击了一猛掌。挨了这一掌,渔工们开始还有点儿转了向似的。不知如何是好,还不知道这就是他们自己尚未发觉的力量。

——那种事,咱们干得了?然而看来还真干得了。

这回这么一明白过来,可就变成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反抗的情绪渗进每个人的心底。过去由于极端残酷的劳动而受尽了压榨,它现在反倒成了反抗情绪的最好的基础。——这么一来,监工算个蛋!大家心里痛快了。一旦产生这种心情,就像猛然间有人给照了手电筒一样,自己那种蛆虫般的生活,就看得一清二楚。

“甭狂,你小子!”这句话在人们中间流行开了。动不动就“甭狂,你小子!”即使别的事。也张口就来。可是在渔工里一个狂气的也没有。

类似这样的事也不只一次两次了,每经过一次,渔工们就更加“明白”起来。在这种事反复发生的过程中,就出现了固定的那么三四个人,他们在这些事上总是从渔工中被推举出来。这不是由谁决定的,实际上也不是固定的,只不过是一有事而又非办不可的时候,这三四个人的意见就跟大家一致,所以大家也就按他们的意见办。——学生出身的有两三个,结巴渔工,还有说“甭狂”的渔工就是这种人。

学生通宵地趴着,一边舔铅笔一边在纸上写些什么。——那是学生拟订的“方案”。

方案(负责人分工表)

    乙

  丙

    :

  :

两个学生

}

{

杂工方面一人

  依照地区各选“孩子王”一人

结巴渔工

川崎船方面两人

  每船两人

“甭狂”

水手方面一人

}

水手、生火工若干人

      生火工方面一人

甲—→乙—→丙—→(全体)

←—  ←—  ←—

够棒的吧!学生说。甭管什么事。从A那儿起的也好,从C那儿起的也罢,都能比电还快,一个不漏地搞成“全体的问题”。他得意了。方案大体上定了下来——虽然实际实行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不愿意死的,过来!”这是那位学生拿手的宣传口号。他把毛利元就折箭的故事,还有从内务部之类的招贴画上看来的“拔河”的例子也端出来了。他说:“咱们只要有四五个人,把一个掌船的打下海去,那是轻而易举的。要振作起来!”

“一个儿对一个儿可不行。危险。可是,他们那边儿连船长归罗包堆满打上,还不到十个人。而咱们这边儿呢,四百来人!四百人要是伙起来,那就稳拿了!十个对四百!是个儿的话,就让他试试看好了!”最后就是那句:“不愿意死的,过来!”任是什么样的“蠢才”、“酒鬼”,也都知道自己是被迫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也知道,比如说,眼前就有被整死的伙伴),而且因为忍不住痛苦而搞的几次“怠工”又收到了意外的效果,所以学生和结巴说的话也就听得进去了。

一个来星期以前的大风暴弄坏了摩托艇的螺旋桨。为了修理,所以杂工头儿下了船,跟四五个渔工一起上岸去了。回来的时候,年轻的渔工偷偷带回不少拿日文印的“宣传赤化”的小册子跟传单来。还说,“有好多日本人干这种事呐!”因为上头写着自己这些人的工钱和劳动时间喽、公司发了大财喽、还有罢工之类的事,大家津津有味地互相传看着,互相打听着其中的原委。可是也有人反而对上边写的话起了反感。说是“日本人”哪能干得出这种无法无天的勾当来。

不过,也有的渔工拿上传单到学生这儿来问:“我看这是真事儿,你说呢?”

“是真的呀,不过说得有点儿过火!”

“过是过点儿,要不这么着,浅川的本性改得了?!”那人笑了。“再一说,他们这批家伙整咱们整得更狠,这样是应该的!”

渔工们虽然嘴上说这还得了,但又对“赤化运动”产生了好奇心。

跟起风暴时一样,雾一重,母船就不住声地拉汽笛呼叫作业船。粗声粗气的像牛吼般的汽笛,在浓得跟水一样的大雾之中一叫一两个小时。——尽管这么叫,也有的作业船不能顺顺当当地返航。然而这时候,有的作业船因为活儿太苦,故意装作迷失方向,漂流到堪察加去。常常有偷着去的。自从进入俄国领海去下网以后,只要予先估计好陆地的方向,就能意想不到那么容易地漂流过去。这些人也有听来“赤化”的。

——公司雇渔工总是严加注意的。他们托靠招工地点的村长先生、警察局长先生把“模范青年”带来,专挑不关心工会什么的百依百顺的工人。做得万无一失,事事如意。然而现在蟹工船上的活茬儿恰恰相反,要把这些工人团结——组织起来。即使多么“万无一失”的资本家,也没注意到这种奇妙的作用。说来是个讽刺,这就等于特意把没有组织的工人、不可救药的“酒鬼”招集在一起,教育他们团结起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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