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工着了慌。
比照每年渔汛的进度,螃蟹的捕获量显著地减少了。打听打听别船的情况看,人家似乎也比去年的成绩好得多。自己至少落后了两千箱——监督心想:这样的话,要还老是照过去那样像个“佛爷”似的干下去可不行啊!
母船决定转移。监工一个劲儿让截收无线电报,连人家船下的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就让拉。往南开了约摸二十海里左右,第一次拉上来的涂了柿漆的网里,打上来的螃蟹黑压压的,爪子都钩在网眼上。无疑这是××号的网。
“多亏你啦!”监工跟往日不同,拍着报务员的肩膀说。
有时候正在拉网就让人家瞧见了,摩托艇随即屁滚尿流地逃回来。自从顺手牵羊拉人家的网,活儿越来越忙开了。
见稍有怠工者,加以“淬火”;
结伙怠工者,令作堪察加体操;
工资扣除,返回函馆送交警署以为惩处;
对监工敢稍有违抗,须知将处以枪决。
监督浅川
杂工长
这样一张大告示贴在工房进口的地方。监工随时带着顶上子弹的手枪。大家正干着活儿。就抽冷子瞄准头顶上的海鸥或是船上什么地方开一枪。像“示威”似的。见渔工们吓一跳,他就抿着嘴儿笑。这样就给大家造成一种可怕的感觉,简直仿佛冷不防就“真的”会被枪毙似的。
水手、伙夫也全被动员起来,支使得团团转。船长对这些是一点发言权也没有的。船长只要当个“牌位”,就算是当好了这份儿差事。以前有过这种事:为了到俄国领海去撒网,硬逼着船长把船往里开。船长出于作船长的“公职立场”,坚持领海不能侵犯。
“你活该!”“用不着你!”说着,监工这帮人就自己动手把船开进领海去。可是让俄国监视船发现后追过来一盘问,监工前言不搭后语,竟然“卑鄙”地败下阵来。说什么“关于这一切,作为一条船,当然是应该由船长来回答的……”硬把责任推到船长身上。所以说这个牌位是完全有必要的。只要做到这一点也就够了。
出了这件事以后,船长有几次打算把船开回函馆。然而有一股子不容许他那么办的力量——资本家的力量,还是在控制着船长。
“整个这条船,是属于公司的!明白吗!”监工把嘴撇成个三角,仰着身子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一回到“粪坑”,结巴渔工就仰八脚倒在铺上。心里窝囊透了。渔工们都带着仿佛过意不去的样子瞧着他和学生,可是他们已经被搞得精疲力竭,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学生搞的那个组织也跟废纸一样不顶事了。——尽管如此,学生倒还没怎么泄气,说道:
“有个风吹草动,就跳起来干!不过得善于抓苗头。”
“就这样还跳得起来呀!”说“甭狂”的渔工说。
“‘呀’什么?傻瓜!咱们人多呀!不用怕!再说,他们越是胡作非为,比火药还强烈的怨愤(别瞧现在一个劲往里憋)也就在人家的心里越塞越满!我指望的就是这个!”
“准备得倒满不错!”“甭狂”拿眼朝“粪坑”里扫了一圈儿,发牢骚说。“有那号儿人吗?个个儿都……”
“要是打咱们起就牢里牢骚,那可就完了!”
“你瞧!就你一个,有劲头儿的!——这回再闹事的话。瞧吧,得玩儿命!”
“那还用说……”学生的脸色黯然了。
监工带着狗腿子一夜来巡视三次。三四个人扎一堆儿,他就骂。这还不够,还暗地派狗腿子睡在“粪坑”里。
锁链,就差着眼睛看不见而已。大家的腿一走动,后面就像真的拖着一英寸粗的锁链那么沉。
“我是非给整死不可呀!”
“嗯,不过,要是知道反正得整死的时候,那就干了!”
“昏虫!”芝浦来的渔工从旁边喊道:“知道得整死的时候?昏虫!什么时候哇,那是?——,眼下,人家不是正照死整呐吗?!一点点地整啊!他们可有办法,甭看他整天带着手枪,仿佛马上就要开枪似的,他可轻易不干那号蠢事啊!那是个‘招儿’,——懂吗?他们要是整死咱们的话,他们自己可就亏啦!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唯们玩儿命干,放到榨油床子上死劲儿地榨,好发大财。自们现在就是每天挨榨呐!——你看够多厉害,这种混账事干得!简直就像喂蚕的桑叶似的,咱们这一百多斤就交代啦!”
“也是啊!”
“还什么‘也是’?也个蛋!”芝浦来的渔工把烟袋锅里的火灰磕到厚厚的手掌上滚动着说:“等着吧。没多久了,妈的!”
船过于往南开,越来越多的净是小个子母螃蟹。所以决定又往北挪了挪地方。为这,大家被迫加班加点,稍微提前一点(很久没有过了)把活儿干完了。
大家全下到“粪坑”里来。
“你怎么无精打采的?”芝浦来的渔工说。
“瞧、瞧我的腿,咯吱咯吱响,连梯子也下不来啦!”
“可怜呐。就这样你还说要拼命给他们干呢!”
“谁呀!——没法子嘛!”
芝浦来的渔工笑了:“整死你,也设法子吗?”
“……”
“看来,照这么下去,你呀,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了!”
对方马上露出忌讳的脸色,扭歪了焦黄虚肿的半边脸和眼皮。然后,默默地走向自己的铺位,把小腿往床沿下一耷拉,立起手掌敲打膝盖的关节。
——下铺上,芝浦来的渔工一边晃着胳臂一边聊,结巴也摇着身子在帮腔。
“你听我说,就算是财主拿出钱来造,才有船,也可以。可是没水手、火夫,开得动吗?螃蟹在海底下成千上万,就算是因为财主能掏出钱来置备这个那个的,才能到这地方来,也可以。可是咱们大伙要是不干,哪怕一只螃蟹到了到不了财主手?你想想,咱们大伙就在这儿干这么一夏天,到底拿到几个子儿?可是财主,光凭这么一条船,就干捞四五十万!那么,说说看,这钱是怎么来的?常言道,无中不会生有嘛!你懂吗?告诉你吧,全都是咱们大伙的力量啊!所以,我说,别那么愁眉苦脸,马上就要见阎王似的。要把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要论起真正的实力来,这可不是瞎说,倒是他们怕咱们。甭那么畏畏缩缩的!
“要是没有水手、伙夫,船是动不了的。要是工人们不干,就连一个小钱儿也进不了财主的腰包。刚才说的买船,制办工具,日用开销花的钱。也同样是别的工人流血流汗让他们赚到手的。也是从咱们身上榨走的钱呐!财主是靠咱们养活的呀!……”
监工进来了。
大家手脚失措。躲躲闪闪。
十
空气清冷明彻,一尘不染,就跟玻璃一样。两点钟就已经天亮了。堪察加一连串的山峰呈现着耀眼的金紫色,在海面两三寸左右的高度上,沿着地平线向南远远地伸展开去。海面上小浪翻涌。一个个波峰各自迎着早晨的太阳,闪着平明时分那种点点寒光。波浪每一交叠,就浪花飞溅,一次次发出闪闪的光芒。海鸥声声(不知它躲在什么地方),只听得见叫。天气爽朗而寒冷。盖在货堆上的油污了的帆布苫蓬,时而叭哒叭哒地响。不知不觉地已经起了风。
渔工像稻草人似的伸着罩衣的袖子走上扶梯,从舱口探出头来,一边探着头就猛地叫了一声:
“哟!兔子跳喽!这可要来大风暴喽!”
海面上起着三角浪。久惯堪察加的渔工一看就知道风暴要来了。
“危险呐!今几个歇工吧!”
过了约摸一小时之后。
在一处处往下放作业船的绞车底下,各自围着七八个渔工。作业船全都放到半截,吊在中途打晃。人们摇着膀子望着大海你一言我一语。
过了一会儿。
“歇啦,歇啦!”
“我看,去他妈的吧!”
看来大家都在等着有人挑头儿发这么句话。
于是就拿肩膀你碰我我碰你,说道:“喂!回去吧!”
“嗯!”
“嗯,嗯!”
有个人皱着眉朝上看绞车,迟迟疑疑地说,“不过……”
一个要走的渔工使劲一抖半边肩膀不耐烦地说。
“想找死,就自个儿去吧!”
大家聚成一团走开了。有人小声说:“真的能行吗?……”还有两三个人似走似不走地拉在了后边。
另一个绞车底下,渔工们也正那么干站着。他们一瞧二号作业船的人们朝这边走过来,也就会意了。这四五个人招着手喊:
“歇啦!歇啦!”
“嗯,歇!”
这两伙人一会合,劲头可就来了。那两三个拉在后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渔工,用半信半疑的眼光站在那儿望着这边儿。大家在第五号作业船那儿又合在一起了。一看这,拉在后边的也就嘟嘟喃喃地在后边开步走了。
结巴渔工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别吊儿郎当的!”
渔工们就像滚雪球似的,大帮加小帮,越聚越多。学生和结巴前前后后不停地来回跑。“注意!别掉队!这可比什么都要紧!这就不怕了,不怕啦——!”
在烟筒旁边坐成一个圈儿修缆绳的水手伸起腰来喊道:“喂——怎么啦?”
大家朝上招手,“哇——”地一声欢呼。水手们从上边看下来,就像树林在摇动。
“好——啦——!嗨!活儿甭干啦!”
水手们连忙收拾缆绳,“就等着这一手儿呐!”
渔工们这边也看出他们的意思来,又欢呼了一声。
“先撤回粪坑吧。就这么办啦!真他妈的坏透了。明知道大风暴要来,还让出海!简直是害人!”
“死在那小子手里?甭想!”
“这回呀,得让他知道知道!”
几乎一个不剩,全撤到粪坑未了。当然里边也还是有“没奈何”随大流的。
躺在暗处的病人,因为大家叽登咕登跑进来,吓了一跳,抬起那像块木板似的上半身,等把情由跟他一说,瞻瞧着就汪满了两眼泪水,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结巴渔工和学生走下轮机舱那软梯一样的梯子。因为又着急又不习掼,几次踩呲了脚,拿手抓住扶梯打滴溜儿,险些栽下去。里边锅炉热哄哄的,又闷又黑。他们立时就是一身大汗。走过锅炉上炉篦子似的地方,又走下一层梯子。下边有人在大声讲些什么,轰轰地响着回音。就像初次下到入地几百尺深的地狱般的竖煤井一样,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活儿也够苦的呀!”
“就是!要是再给轰上甲板去打、打螃蟹,可真吃。吃不消!”
“没错儿,火夫也是咱们这边儿的!”
“那是!没——错儿!”
他们沿着锅炉膛,顺着扶梯爬了下来。
“真热、真热,简直受不了。人都能烤熟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现在没加煤就这样,等旺上来,那家伙……”
“是么?倒也是啊!”
“听说船过印度洋的时候,半个钟头一轮班儿。就那么着。人还软得棉花似的呐!说是出过这么档子事。轮机长不小心挑了个刺儿,就给拿火铲子乱砍一顿。末了儿,扔到炉膛里给烧了——这也难怪呀!”
“是么……”
锅炉前边,煤渣子掏出来,大概是浇了水,炉灰弥漫飞扬。旁边儿,火夫们光着脊梁叼着烟,抱着膝盖正聊天。昏暗之中看上去,那样子就跟大猩猩在那儿蹲着一模一样。
煤库半开着门,令人毛骨悚然地露出阴冷漆黑的内部。
“喂!”结巴喊了一声。
“谁?”火夫们往上看。这一声“谁”。起了三次回音——谁?——谁?——谁?
两个人朝他们那边走下来。一认出是他们俩,有个火夫大声喊道,“走错道儿了吧。你们!”
“罢工喽!”
“你爸怎么了?”
“什么你爸!罢工!”
“真罢啦?”
“是吗?那咱们就把火烧得旺旺的,开回函馆去怎么样?那可就热闹喽!”
结巴心想:“行了!”
“所以,说要等大家聚在一块儿之后,找那些畜生们评理去呐!”
“你们就干吧!”
“不是‘你们干’,得说一起干!”
学生插了咀。
“对。对!对不起,一块儿干。一块儿干!”火夫抓了抓让煤灰糊白了的脑袋。
大家全笑了。
“你们这边儿,希望你们全部组织起来!”
“行!知道啦!没问题!哥儿几个都是成天琢磨着至少也得给他一拳头的!”——火夫这边就这么说好了。
杂工们全被领到渔工那里去了。过了一个来钟头的工夫,火夫和水手也都参加进来。大家全聚到甲板上了。由结巴、学生,芝浦、甭狂碰头儿把“要求条件”定下来。说好了当着大家的面儿跟他们提。
监工他们那几个人一听渔工们闹起来,根本不露面儿了。
“真怪呀!”
“这可有点邪行!”
“甭看带着手枪,这下子也不行了!”
结巴渔工走上高处,大家鼓起掌来。
“工友们!到底盼来了,咱们可盼了好久好久了,咱们给整得半死不活,可还是一直盼。心想。‘走着瞧吧’,可是,到底盼来了!
“工友们!首先头一条,咱们得劲儿往一处使!甭管怎么着,咱们可不能出卖朋友!只要紧紧抓住这一条儿,捻死那批家伙就比捻个虫子还容易!那么,第二条呢?工友们!第二条儿还是劲儿往一处使!就是不要有一个掉队的!不要有一个叛徒,一个叛变的!要知道,仅仅一个叛变的,就能要了三百条人命吶!一个叛变的……(“知道啦!知道啦!”“没错儿!”“甭担心,干吧!”)
“咱们的谈判,能不能把他们打趴下,能不能把责任尽到家,全靠大家团结的力量啦!”
接着,火夫代表站了上去,水手代表也站了上去。火夫代表讲了些平时一次也没说过的字眼儿,自己都慌了。一憋住就红头涨脸,又是拽工作服大襟,又是抠摩破的窟窿,局促不安。大家一见这样子,笑得直跺甲板。
“俺就说这些!可是,工友们,那批家伙,揍他就是了!”说着就下了台。
大家故意热烈地鼓掌。
“就这一句就够了!”后边有人插科打趣。这下子,大家齐声哄笑起来。
火夫冒了一身汗,比三伏天要烧锅炉那把长柄煤铲还要厉害。脚底下都没根了。一下台就问旁边的火夫:“俺说啥来着?”
学生拍着他的肩膀奖道,“满好,满好!”
“都怪你!还有别人嘛,单找俺!”
“各位!我们一直就盼着这一天到来!”一个十五六岁的杂工上了台。“大伙也知道,我们伙伴儿们在这条加工船上受的是什么罪,是怎么给整得死去活来的!一到晚上,钻进薄薄的被子之后,想起家来,我们老是哭!随便问问站在这儿的每一个杂工好了。没有一个人一宿不哭的。还有,没一个人身上没有新伤口的。有的要是再这么连过三天,非死不可!但分有几个钱的人家,就像我们这么大,还都能上学校,都能无忧无虑地蹦蹦跳跳吶,可是我们来到这么老远……(声音嘶哑了。哽咽起来了。周围像被压住似的静了下来。)不过,这回就行了!不要紧了!让大人帮着,我们也能向那批恨人的家伙们报仇了!”
这句话,引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有的过了中年的渔工拼命地鼓着掌,拿粗大的手指头悄悄地抹眼角。
学生、结巴把写上大家名字的“请愿书”到处让大家传观、盖戳儿。
决定由两名学生、结巴、甭狂、芝浦、三个火夫、三个水手拿着“要求条件”和“请愿书”上船长室去,而且这时要在门外举行示威——因为住处不像陆地上那么分散,又有了充分的酝酿,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当。顺当得令人唯以相信地就商量妥了。
“怪事儿!怎么那张鬼脸不露面儿啦?”
“我还当他要跳起来放他那宝贝手枪哩!”
三百号人,由结巴领头儿三呼“罢工万岁!”学生笑道:“听见这声音,监工怕要吓得打哆嗦吧?”于是一起拥向船长室。
监工一只手攥着手枪迎候着代表。
船长、杂工头儿、工房代表这一伙人在迎候着,那样子一眼就看得出来刚才准是在商量什么事来着。监工不动声色。
一进门,监工皮笑内不笑地说道:“真干啦?”
外边,三百号人围了好几层,咕咚咕咚跺着脚大喊大叫。监工低声说:“讨厌!”可是这一切,代表们似乎根本不去理会。当监工大致听了听他们激动的申述之后。把“要求条件”和“请愿书”虚应故事地草草看了看。出人意料地慢悠悠说:“不后悔吗?”
“混蛋!”结巴猛然骂了一声,如同照监工劈面一举打过去似的。
“是吗?好啊!——不后悔呀!”
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略微改变了口气:“那么,你们听着,好吗?用不了明儿个早上就给你们个慷慨的答复!”话音没落,芝浦就打掉监工的手枪,照脸上就是一拳。监工一愣,刚一捂脸的功夫,结巴就抡起蘑菇形的转椅照腿上横扫过去。监工的身子撞在桌子上,一下子就躺下了。桌子四脚朝天翻到他身上。
“慷慨的答复?混蛋,少放屁!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
芝浦来的渔工把他那宽大的肩膀猛地一抖。水手、火夫、学生把他们俩拦住了。船长室的玻璃窗咔嚓一声打破了。骤然间,外边的喊叫声大了起来。“宰了他!”“打死他!”“揍地!往死揍!”听得一清二楚。这功夫,船长、杂工头儿、工房代表早就扎到屋角上像木头橛子似的戳在那儿,脸色全变了。
砸开了房门,渔工、水手、火夫,全都涌了进来。
过午以后。海上起了大风暴。到傍黑才慢慢平息下来。
“把监工打趴下!”这种事,一直认为那怎么可能呢?可是竟然亲手办到了,就连平常当幌子吓唬人的手枪不是也没敢放吗?大家高兴得欢蹦乱跳,代表们凑在一堆儿研究下一步的各种对策。心想,要没有“慷慨的答复”那就“走着瞧”!
已经黄昏时分了。舱口放风的渔工看见一艘驱逐舰开了过来。他慌忙跑进了“粪坑”。
一个学生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说道:“坏事儿了!”眼瞅着脸都变了色儿。
“你想到哪儿去啦!”结巴笑了起来,“把咱们这种情况、立场,还有要求什么的跟军官们细摆摆,要是他们能帮忙,罢工反倒能解决得有利呐!这不是明摆着么!”
别的人也同意,说:“那倒也是!”
“咱们帝国海军嘛。会向着老百姓的!”
“不、不……”学生摆了摆手。那样子像受了很大震动,咀唇直抖动,话都不利落了。
“向着老百姓?不、不!……”
“瞎说!不向着老百姓的帝国海军!哪有那个道理!”
“驱逐舰来啦!”“驱逐舰来啦!”人们这种兴奋硬是把学生的话给盖了下去。
大家一哄涌上甲板就突然齐声喊道:“帝国军舰万岁!”
舷梯口上,结巴、芝浦、甭狂、学生、水手、火夫们,跟脸上手上都打着绷带的监工、船长,站了个面对面。昏暗之中看不大真切。从驱逐舰上放出三只汽艇。汽艇靠拢了船帮。艇上挤满十五六名水兵。他们一齐登上了舷梯。
啊!怎么上着刺刀呐?帽带也扣在下巴上了!
“坏事儿了!”结巴心里暗叫。
从第二艘汽艇上也上来十五六名水兵。从再下一艘汽艇上来的,仍然是上着刺刀扣上帽带的水兵!这些水兵就跟跳进海盗船似的,乱哄哄地一上船就把渔工、水手、火夫给围住了。
“坏了!畜生们下手了!”芝浦和水手、火夫的代表这才叫起来。
“这回傻了吧!”说话的是监工。大家这才明白罢工之后监工那种摸不透的态度,可是已经晚了。
不容分说,一边大骂着“坏种”、“反叛”、“学俄国佬的卖国贼”,就把九名代表拿刺刀逼着全部押上了驱逐舰。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大家还都摸不着头脑,正在呆呆出神地看着。确实是不容分说。就比眼看着一张报纸烧成灰还省事。
——就那么简单地“收拾完了”。
“才算明白!除了咱们这些人,没有跟咱们站在一边的!”
“什么帝国海军!吹了半天,还不是大财主的走狗!向着老百姓?扯蛋!去他妈的吧!”
为了防备万一,水兵们在船上呆了二天。整整三天,军官们天天晚上在客厅里跟监工一伙子一块儿酗酒。——“就是这种玩艺儿!”
别管渔工们怎么不济,也不同于往常,这次可是亲眼看出来谁是敌人,这些人又是怎么意想不到地勾结在一起的。
照每年的老例,一到渔季快完,就得做“贡品”蟹罐头。然而竟敢“胡来”到经常不斋戒沐浴就做。每一次,渔工们都认为监工太不像话。然而这回可完全不同了。
“这可地地道道是拿咱们的血肉绞了做的!哼!吃着想必挺香甜的!但愿吃完了别肚子痛!”
谁都是以这种心情做罐头的。
“给他放上把石头子儿,管它哩!”
“除了咱们这些人,没有跟咱们站在一边的!”
这种念头,到如今已经深深地、深深地钻进每个人的心底——“走着瞧吧!”
可是,说上一百遍“走着瞧”,又顶什么用!罢工惨败之后,活儿就特别苛刻了,仿佛说:“你小子可知道厉害了?”那种苛刻,是在迄今为止的苛酷上,又加上了监工的报复性,超过了所谓极限的最顶点。如今,已经到了再也忍受不住的地步了。
“咱们错啦!不该那样,有九个人就把九个全暴露出去!那岂不是等于告诉他们咱们的要害就在这儿吗!咱们大伙应该全体抱成一团子!那么干的话,就算是监工,他也没法给驱逐舰打电报。因为不能把咱们大伙全抓走。全抓走就干不成活了嘛!”
“也是呀!”
“当然喽,咱们要是还这么干下去,这回可真的活不成啦!咱们得全体一起怠工,免得有牺牲的。还按上次的老办法!结巴不是说过吗,要紧的是齐心协力。再说如今也该知道齐心协力有多大作用了。”
“他要是还叫驱逐舰,咱们这次可就抱成团儿,一个不剩全让他抓走。全抓走反到得救了。”
“那倒也是!不过我想那么一来的话,头一个抓瞎的倒是监工,他对公司没法交待。从函馆招人顶工吧,来不及。产量吧。也少得不成个样子……闹好了。这个办法保不齐还更保险哩!”
“没错儿!再说,也怪,谁也不那么提心吊胆的了。全都憋着一肚子不忿哩!”
“说实在的,盘算这种后事,没用。死活豁出去了!”
“对!再来一回!”
于是,他们站起来——再来一回!
附记
关于后来的事,再附记几点。
一、据说第二次的彻底怠工,顺利成功了。以为“不会”再闹事的监工慌了手脚,不顾一切地一头跑到电报室,可是在门前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了。
二、渔季过后返回函馆,才知道闹怠工、罢工的不只博光号一条船,还从两三条船上发现了“宣传赤化”的小册子。
三、还有,公司根据监工,杂工头在渔季中招致了罢工这样的不祥事件,大大影响产量这个理由,把这两条忠实的走狗给“无情地”裁掉了。一分钱退职金也没给,比渔工还惨。有趣儿的是,据说那个监工还喊:“唉!真冤!我一直他妈受骗了!”
四、此外,渔工、青年杂工们带着“组织”、“斗争”这些初次认识到的伟大经验走出警署大门,纷纷深入到各种劳动阶层中去。
——本篇是《资本主义在殖民地的侵略史》的一页。
一九二九.三.三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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