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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诗篇》第一一四篇第四节:.19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一八三。年杜·盖尼克家的寒酸相就同一二oo年的国王一

模一样。壁炉已经改砌成现代式样,这证明白上个世纪以来

这家人一直在这里用镨。石头壁炉上的雕花是路易十五时代

的风格。壁炉上方有一面镜子,镜框为珠状花纹,金黄色。这

种不协调的装饰,这家人并不介意,但诗人会感到伤心。壁

炉台上铺着红色丝绒,中央是一座景泰蓝壳子的挂钟,钟两

边各有一只式样古怪的银烛台。餐厅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方桌,

桌子的四条腿象四根螺旋式的柱子。椅子的木头是车制出来

的,系着椅垫。面向花园的窗户前有一张圆桌,圆桌的独脚

象根葡萄藤。桌面上放着一盏罕见的油灯,是一个普通的玻

璃圆球,比鸵鸟蛋略大一点,有个玻璃尾巴把它连接在灯座

上。球顶有个鸭嘴形的铜质灯头,吐出一根扁平的灯芯,灯

芯浸在玻璃球里的核桃油中,那弯曲的样子就象浸在药水瓶

里的绦虫。朝花园开的窗户同朝庭院开的窗户相对称,都被

十字形的石头窗懦分成四块;窗玻璃呈六角形,边缘包着铝

皮;窗户上张着华盖式的窗帘,窗帘上的流苏是用一种过去

称为小花锦缎或小锦缎的红里泛黄的旧绸料子做的。

宅子共有三层楼,每层楼都是这样两间屋。一层是家长

住的,二层过去给孩子们住。来客住顶层的房间,仆人住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房和马厩上面的房间。屋顶是尖的,犄角上都包了铅皮,朝

庭院的一面和朝花园的一面,各开了一扇漂亮的三角尖顶窗

户,高度与屋脊几乎不相上下,窗座小巧精细,上面的雕饰

已被空气中含盐的水汽所腐蚀。这两个窗户各有四根石头的

十字横档,三角形窗楣顶上还吱吱嘎嘎转着贵族人家才有的

风标。

这座建筑有个部分风格古朴,不可多得,在考古家的眼

里也未必没有价值,我们可不要遗漏了。那面没有一扇窗户

的高耸的山墙拐角上有个小塔楼,塔楼里有螺旋楼梯。走下

楼梯,过一座尖拱小门,直通宅子和院墙之间的一块铺沙的

场地。马厩紧挨院墙。另有一个五角形的小塔楼,靠花园一

侧,与这小塔楼遥遥相望。五角塔楼顶端呈半穹窿形,是个

小钟楼,而它的姐妹建筑则是个尖顶哨亭。瞧,可爱的建筑

师们多么善于在对称之中求变化啊!两座塔楼只有二楼有石

头天桥相通,天桥建在一些人面船头形状的支架上。桥上装

有栏杆,做工极为精细雅致。山墙只有一根长方形的十字横

档支撑,顶上吊着个石头花饰,就象教堂大门正面圣者塑像

头上的顶盖一样。两座小塔楼各有一扇小巧的尖顶拱门通往

天桥。十三世纪的建筑师就是这样利用墙头的,而现代房屋

的山墙却光秃秃的毫无生气。有个女子清晨在这天桥上散步,

高踞于盖朗德之上,临空眺望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的黄沙和

波光粼粼的海面,你看见了吗?两座似有垂直槽纹的小塔楼,

屹立在顶端雕着花饰的山墙两隅,一座急速地收成圆顶,象

个燕子寓;另一座上面漂亮的尖顶拱门的拱腹里饰着持剑的

手。这样的山墙你难道不欣赏吗?

人间喜剧第四卷

盖尼克宅第的另一座山墙与邻宅相连。那时建筑师悉心

追求和谐,在朝庭院一面的小塔楼上也体现了出来。这种小

塔楼类似那种有螺旋楼梯 这是过去一种楼梯的名称——

的塔楼。小塔楼用来沟通厨房和餐厅,但只有两层,再上面

是个圆顶的小凉亭,亭里立着一尊圣卡利斯特Ⅲ的塑像。

在这座如此古老的院墙里,后花园就显得豪华了。这花

园面积约半个阿尔邦吲,院墙边长满果木。园内划成一方方菜

圃,一位叫加斯兰的专司刷马的男仆在菜圃周围种上了果树,

果树剪修成纺锤的形状。花园的尽头有个圆顶藤架,藤架下

面有一张长凳。花园当中有个日晷仪。小径铺了沙石。宅子

朝花园的一面没有小塔楼与山墙上的塔楼相呼应,但有一根

自下而上扭成螺纹的小柱子弥补了这一缺陷。这根柱子当年

大概是升家族旗帜用的,因为柱子底下有个生了锈的铁插座,

周围稀稀拉拉长着青草。这个细节与雕饰的残迹情调一致,证

明这座宅于是威尼斯建筑家设计的。这根漂亮的旗杆就象是

十三世纪的纤巧风格、骑士风度、威尼斯气派的标志。如果

对此还有怀疑,那么看看花饰的特点,怀疑即可消除。杜·

盖尼克宅第上的草花图案是四片叶子,而不是三片叶子。这

一区别说明,由于与东方贸易,威尼斯流派颇受影响,不很

地道的摩尔风格的东方建筑师对天主教的伟大思想漠不关

心,所以草花是四片叶子,而基督教建筑师却要忠于三位一

体。在这方面,威尼斯人的想象力是与信仰相悖的。如果说

①圣卡利斯特,可能是指圣卡利格斯特,二一七至二二二年任教皇。

②阿尔邦,法国古面积单位,半个阿尔邦相当于二十公亩左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座住宅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也许会想,为什么现代不能重

新再现这些艺术奇迹。今天,为了拓宽街道,华丽的府第被

出卖,被拆毁。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保存得住祖上的产业,住

在里面就象住旅馆的过客一般。可是在过去,人们建造一所

住宅,就是为家庭奠定永久的基业,至少人们是这样想的。所

以,公馆府第才造得那么讲究。对自己的信念同对上帝的信

念一样,会产生奇迹。

至于楼上的布置和陈设,根据楼下的描写和这个家庭的

风貌,也就可想而知了。五十年来,除了楼下这两间屋子之

外,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接待过任何人。这两间屋子,同那

庭院和宅子外部的附属建筑物一样,体现了古老而高贵的布

列塔尼精神、雅趣和淳朴。没有城市面貌和地形的交待,没

有这座宅第的详细描绘,这个家庭的动人心魄的形象也许就

不会被人充分理解。因此,环境的描写应该先于人物。大家

一定会相信人是受治于物的。有些古迹,对生活在其附近的

人的影响十分明显。在象布尔日大教堂那样的教堂附近生活,

想不信教非常困难。当到处都有形象提醒灵魂的归宿时,是

不大容易失足的。这是我们祖先的见解,今天已被既没有特

征又没有差别的一代人所抛弃,这代人的风俗每十年就变更

一次。你并不指望看见一个手持宝剑的杜·盖尼克男爵吧?否

则这里讲的一切都成了谎言。

一八三六年八月初,当这出戏开场的时候,杜·恺尼克

家的成员还有杜·恺尼克先生和太太,男爵的胞姐杜·恺尼

克小姐,以及二十一岁的独养儿子。按家庭的传统习惯,儿

子起名戈德贝尔卡利斯特路易。父亲的名字叫戈德贝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查理。只是最后一个主保圣人的名字换了一

换Ⅲ。圣戈德贝尔和圣卡利斯特则应当永远保佑恺尼克家的

人。

旺代和布列塔尼叛乱一开始,恺尼克男爵就离开了盖朗

德,跟随夏雷特吲、卡特利诺吲、拉罗什雅克兰圳、埃尔贝⑨、

邦尚吲及德·卢东亲王打仗。他在离家之前,把自己的全部

财产卖给了胞姐泽菲丽娜·杜·恺尼克小姐,这种谨慎的做

法,在革命年鉴上还是绝无仅有的。西部那些英雄豪杰们都

一一送了命,男爵没有与他们一起断送性命是出于绝无仅有

的奇迹。但男爵在他们死后并未向拿破仑投降。他一直战斗

到一八。二年。这年,他险些儿被逮住,然后他便返回盖朗

德,又从盖朗德到克华西克,从那儿去了爱尔兰,他还是保

持了布列塔尼人对英国的古老仇恨。男爵还活着,盖朗德人

佯装不知道: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走漏过风声。杜·恺尼克

小姐收取地租,并托渔民捎给她的兄弟。杜·恺尼克先生于

一八一三年返回盖朗德,事情简单得就仿佛他到南特去生活

了一个季节一般。在流亡都柏林期间,男爵虽已年过五十,还

①基督教徒习惯以基督圣徒的名字给自己取名,意味着这位圣徒在庇佑自

己。

②夏雷特·德·拉孔特里(1763 1796),王政时代的海军军官,旺代暴动

的首领之一,他支持流亡分子在基伯龙登陆,失败后在南特被处死。

③雅克·卡特利诺(1759 1796),织布工人,后成为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

④拉罗什雅克兰伯爵(177¨_1794),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

⑤莫里斯·吉戈·埃尔贝(175¨_1794),旺代暴动的将军。

⑥邦尚侯爵(1760 1793),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在战斗中受伤致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爱上了一位妩媚可爱的爱尔兰姑娘——法妮·奥勃里安小

姐。她出身在这个多灾多难的王国的极其高贵又极其贫穷的

人家,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男爵回来取结婚所必需的证件,然

后返回去结婚,十个月后,一八一四年初,再同妻子一起回

来。路易十八在加来Ⅲ登陆那天,妻子给他生了卡利斯特,这

就是为什么给儿子取名路易的原因。

这位年迈而忠诚的布列塔尼人此时已经七十三岁。但是,

对共和国进行的游击战争,五次乘三桅小木船穿渡海峡所遭

的罪,都柏林的流亡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使

他看上去好象有一百多岁了。因此,就其与宅第相一致的老

朽程度来说,历代的恺尼克,没有一个及得上他。这座宅第

还是盖朗德有个小朝廷的时代建筑的。

杜·恺尼克老先生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干瘪瘦削,行

动利索。他那椭圆形的面孔上布满成千上万的皱纹,颧骨上

和眉骨上的一条条弧形纹路,使他的面孔很象凡·奥斯塔

德吲、伦勃朗吲、米埃里圳、热拉尔·道@笔下的老人,需要

拿放大镜来欣赏才行。餐风宿露的生活,不管是旭日东升还

是夕阳西下时在阳光下观察田野的习惯,使他变得满面皱纹,

①加来,位于英法海峡的渔港和商港,一八一四年四月二十四日,路易十

八在加来登陆,因而一八三六年卡利斯特应当是二十二岁,而不应是二

十一岁。

②阿德里安·凡·奥斯塔德(1 610 1 685),荷兰画家。

③伦勃朗(1606 1669),荷兰画家。

④弗朗兹·凡·米埃里(1 635 1 681),荷兰画家。以画风俗画和人像著称。

⑤热拉尔·道(1 613 1 675),荷兰画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表情都给掩盖了。然而,观察他的人还能看到人面的不可

磨灭的外形,即使肉眼只能从中认出一颗呆板的脑袋,心里

还能意会到一点儿神情。面孔棱角分明,天庭开阔,线条严

峻,鼻梁挺拔,以及只有受伤才会改变的架势,反映出一种

大无畏的气概、坚定不移的信念、绝对的服从、无限的忠诚、

始终不渝的爱。他好象是布列塔尼花岗岩变成的人。男爵牙

齿已经脱落。过去殷红的双唇现在已经变成绛紫色,只靠硬

齿龈撑着,吃面包就靠硬齿龈研磨。他夫人想得周到,把面

包放在一块湿毛巾里,使面包变软。瘪进去的嘴边仍挂着一

丝傲慢而狰狞的笑容。下巴上翘,似乎欲与鼻尖合拢,但从

这鼻梁窿起的特征上可以看出他的毅力和布列塔尼人的倔强

精神。面孔皮肤呈现出大理石一般的斑纹,皱褶里露出一块

一块的红色斑点,表明这是一个有血性的硬汉,天生能吃苦

耐劳。正由于能吃苦耐劳,男爵多次幸免中风。这颗脑袋上

长满了银丝白发,绺绺发卷一直垂到肩头。

这张当时已呈土色的面孔,仅仅由于两只黑眼睛在深深

的眼窝里炯炯发光才显出生气;一颗真挚而宽厚的心通过这

双眼睛放射着最后的光焰。眉毛、睫毛都已脱落。变得粗糙

的面皮已无法抚平。由于刮睑不便,老人不得不蓄起一把长

成扇形的胡子。在这位宽肩挺胸的布列塔尼老狮子身上,画

家特别欣赏的,也许是那双可敬可佩的士兵的手。这双手就

象杜·盖克兰家人应该有的那样:宽大,厚实,多毛。这双

手曾经握过战刀的把柄,象圣女贞德那样,直到王国的旗帜

在兰斯大教堂上飘扬的那天,才放下战刀;这双手曾经常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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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丛生的荆棘拉破出血,为了偷袭蓝军Ⅲ这双手曾在沼

泽里摇过桨,或者为了帮助乔治到来吲;在大海里摇过桨,这

是一双游击队员的手,炮手的手,普通战士的手,军官的手,

因此是当时白军的手,虽说长房波旁家族还流亡在外。但是,

如果仔细看一看这双手,你会发现一些新的伤疤,证明男爵

曾经追随夫人在旺代暴动吲。这件事今天可以直言不讳了。这

双手生动地解说了历代恺尼克信守不渝的豪迈的格言FAc!

他那不宽也不高的倔强的前额由于头发脱落而开阔起来,使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显得更加威严;金黄色的两鬓衬托着棕

色的前额,颇为引人注目。男爵周围所有的布列塔尼人都是

这副尊容:略嫌粗俗,大概也只能如此吧?看上去粗犷,呆

板,象休伦人圳那样毫无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傻气,也许是

在极度疲劳之后进入了完全休息的状态,才显出这副孤兽的

蠢相。头脑里很少有思想。思想在头脑里似乎是个负担。思

想的器官是心而不是脑袋,思想的结果是行动而不是见解。但

是,你若仔仔细细观察这位英武的老人,你便能看出他与他

那个时代的精神真正相悖的奥秘。他有自己的宗教,自己的

主见,简直是天生就有的,无需再思考。生活使他懂得了自

①一七九三年旺代叛乱。共和国派去镇压叛乱的官军着蓝制服,故称蓝军,

而叛军则称白军。

②指乔治三世,当时是英国和爱尔兰国王。

③指贝里公爵夫人(179s l 870、,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媳,一八三0年

波旁王朝被推翻后,随查理十世流亡国外,一八三二年返回法国,企图

推翻路易 菲力浦,在旺代举事北伐,结果失败。

④休伦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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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应尽的义务。国家机构和宗教为他进行思考了,所以,他

应当把自己的和亲属的脑子用于行动,而不在他认为与己无

关、且已有别人照料的任何事情上分散精力。他象从剑鞘里

拔出剑来一样从心里掏出自己的想法,率真之至,如同他族

徽上执着旌旗的手。一旦明白了这个秘密,一切便迎刃而解:

他那坚定的决心是出于象族徽上的银底直纹那样清晰、明确、

率真、纯洁的思想。他参加叛乱前把财产卖给他的姐姐,是

为了应付一切——流亡、没收、死亡——所做的准备。姐姐

为了弟弟,也靠了弟弟才活着。这两位老人性格上的美现在

甚至不再能够为我们时代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利己主义风

尚所充分理解。即使是位大无使受托去了解他们内心的秘密,

也不会发现丝毫带有私心的思想。当一八一四年盖朗德的本

堂神甫暗示恺尼克男爵可以去巴黎要求赔偿时,持家是那么

勤俭的老姐姐大声嚷道:

“呸!我兄弟需要象乞丐一样去伸手乞讨吗?”

“人家会以为我效忠国王是出于私利呐!”老人说,“再说,

他应该记得起来。再说,那么多人麻烦他,可怜的国王也够

为难的了。即使他把法兰西分成一块一块送人,人家也还会

向他讨东西。”

这位忠心耿耿、对路易十八如此体贴的仆人,被赐予少

校军衔、圣路易十字勋章以及一笔两千法郎的养老金。

“国王记起来了!”他收到国王授勋授禄的牧书时说。

谁也没有指出他的错误。其实事情是德·费尔特公爵Ⅲ

费尔特公爵(1765 1 81 8),帝国时代的元帅,曾任拿破仑的陆军大

复辟时期,又成为路易十八的陆军大臣。

人间喜剧第四卷

做的,他在旺代军队的花名朋上找到了杜·恺尼克,以及其

他几个以“伊克”音结尾的布列塔尼人的名字。为了感谢法

国国王,男爵支持一八一五年盖朗德抗击特拉沃将军Ⅲ指挥

的围城战,他绝不愿意把这城堡交出去。到了不得不撤出城

堡的时候,他同一帮舒昂党人一起逃进了森林,直到波旁王

朝第二次回来才放下武器。盖朗德人至今还记得这次围城战。

如果布列塔尼的老舒昂党人都回来,这场英勇抵抗的战争就

可能席卷旺代。我们应该毫不隐讳地说,杜·恺尼克男爵是

个完全没有文化修养的人,不过是农民式的没有修养:他会

读,会写,也有点儿会算;还懂武艺和军徽,但除了祈祷书

之外,一辈子没有读过三本书。他衣着从来不随随便便,可

又始终是老样子:笨重的皮鞋,厚实的长袜,绿色丝绒短裤,

呢坎肩,以及翻领大衣,衣襟上别着圣路易勋章。他睑上有

一种出奇的安详神态,一年来,一种预示死亡的噱咙睡意似

乎在为长眠做着准备。他的夫人也好,他的双目失明的姐姐

也好,他的朋友们也好,都没有多少医学知识,对他这种日

益频繁的昏昏欲睡的状况并不担心。对他们来说,一颗无可

指责但已疲惫的心灵终于安息是很自然的事:男爵已经尽了

自己的责任,一切都包含在这两个字里了。

在这座公馆里,大家主要关心的是变得一无所有的王室

的命运。男爵一家人特别操心的是流亡在外的波旁王族的前

①冉 彼埃尔·特拉沃(1767 1 836),拿破仑帝国将军。这里巴尔扎克颠

倒了历史事实。实际上是舒昂党人于一八一五年七月七日围攻盖朗德的

驻军,打了一天一夜,攻城未果而撤退。——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四卷

程、天主教的未来、新的政治措施对布列塔尼的影响。大家

除了还操心独生子卡利斯特这个杜·恺尼克家族伟大姓氏的

唯一希望和继承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操心的事了。

这位老旺代分子,老舒昂党人,几年前还返老还童,教

这位儿子武艺,一个随时准备应召打仗的贵族必须具备的武

艺。卡利斯特刚满十六岁,父亲就领他到沼地和森林中去,借

打猎娱乐,教给他打仗的基本知识;父亲给儿子做出表率,不

知疲劳,稳坐鞍上,不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能百发百中,毫

不畏惧地飞越障碍;他鼓励儿子去闯荡冒险,好象他有十个

儿子可以牺牲一般。当德·贝里公爵夫人到法国来夺取王位

时,父亲便将儿子带去,让他实践自家族徽上的格言。男爵

生怕妻子使他心肠软下来,便趁夜出发,不告而别,好象是

带儿子去参加一场晚会,把独生子带到火线上去。他唯一的

仆人加斯兰也高高兴兴地随他一起溜走。家里的这三个男人

走了六个月,音讯全无。男爵夫人朗读《每日新闻》时,收

有一行字不使她胆战心惊,老姐姐鼓足勇气挺着腰杆,凝神

倾听,连眉头也不皱一皱。所以说,大厅里挂着的三支火铳

不久前还使用过。男爵认为此次举兵于事无补,便在拉佩尼

西埃尔事件Ⅲ之前离开了战场。否则,杜·恺尼克世家也许

就断绝香火了。

父亲、儿子和仆人告别了贝里公爵夫人,在一个风雨交

①拉佩尼西埃尔是一古堡,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支持贝里公爵夫人暴动

的旺代分子聚集在古堡里负隅顽抗,政府军久攻不克,便纵火焚毁古堡,

暴动分子几乎全被烧死,幸存者寥寥无几。

人间喜剧第四卷

加的夜晚,完全出乎朋友们、男爵夫人和年老的杜·恺尼克

小姐意料地回到了家里。老姐姐凭盲人所具有的敏锐听觉,听

出了三个男人在巷子里的脚步声。加斯兰把三支火铳和军刀

挂到原来的地方,不安的朋友们在点着那盏古灯的小桌子四

周围成了一圈,男爵看了看大家,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下面这

句带有封建时代遗风的天真的话:

“不是所有的男爵都尽了自己的责任。”

然后,他吻抱了夫人和姐姐,在自己那把旧椅子上坐下,

吩咐给儿子、加斯兰和他自己备饭。加斯兰为了保护卡利斯

特,用身子去挡他,结果自己肩头被砍了一刀,此事过于平

常,女主人们几乎没有对他表示感激。男爵也好,来看望他

的客人也好,对胜利者既没有诅咒也没有辱骂。大家一声不

吭,这是布列塔尼人的性格特征之一。四年来,从来没有人

听到男爵说过一句蔑视他的敌手的话,他要履行自己的责任,

敌人也要尽他的天职。这种无言的沉默是意志坚定不移的标

志。这最后的挣扎,犹如残烛的余辉,耗尽了男爵的精力,致

使他目前处于这种衰竭状态。波旁家族奇迹般地被赶跑又奇

迹般地回来,这次再度流亡,他感到十分忧伤。

当晚上将近六点这出戏开场的时候,男爵按老习惯已在

四点钟进过晚餐,此刻正坐在壁炉前面靠花园一侧他那把椅

子上,听夫人朗读《每日新闻》,听着听着,脑袋搭在椅背上

睡着了。

男爵夫人坐在壁炉前面一张老式靠背椅上,离开好似多

节疤的古树般瘦骨嶙峋的男爵不远。这是位舆型的只有英国、

苏格兰或爱尔兰才有的讨人喜欢的女人。只有那儿出这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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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粉嫩的金发女郎,一绺一绺的鬈发好象由天使们的巧手做

成,蓬蓬松松,光线似乎沿着卷曲的头发在往下流淌。

法妮·奥勃里安是个天仙般的美女。温柔多情,贫贱不

移。说话似音乐一般和悦,碧眼象清泉那样纯洁。十指纤细

柔嫩,双眸脉脉含情。美得细、雅,无论是画笔还是语言都

无法加以描绘。四十二岁,风韵犹存,好似那色彩斑驳、到

处是鲜花硕果的秋天,雨过天晴,显得清新绚丽。

男爵夫人一手拿着报纸,指头翘起,指甲修得方方正正,

象古代美女的塑像那样。数日来由于刮风而天气转凉,她穿

了一件黑丝绒袍子,半躺在椅子上,姿势得体而不造作,双

脚伸向前面的壁炉取暖。圆领的紧身衣裹着轮廓极美的双肩

和丰满的、并没有因给独生子哺乳而变形的乳房。一绺绺鬈

发按英国式样垂在面颊两边。一头美发象亮晶晶的金丝在阳

光中闪耀,不象有的头发那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她把头发

简简单单地挽了一挽盘在头顶,用玳瑁梳子别住,又请人替

她将披散在颈背上的短发结成辫子,这些短发是种族的标志。

这根可爱的小辫子和长发一起细心地高高绾起,露出脖子与

漂亮的肩头之间那波浪式的曲线,看上去十分悦目。这个小

小的细节说明她一向注意自己的梳妆打扮,总想使她的老丈

夫瞧着喜欢。如此体贴,叫人心里多么高兴,多么快乐呀!当

你看到一个女人在家居生活中注意梳妆打扮(而别的女人只

在恋爱时才注意)的时候,请相信,她一定是个贤妻良母,是

家庭的欢乐和幸福,她懂得妻子的责任,她的内心和她的温

情里具有与她的外貌同样的美。她偷偷地行善,她能够钟爱

别人,她爱亲友就象她为了他们而爱上帝一样,没有一点私

人间喜剧第四卷

心。

因此,在天国里保佑着这位妇女的圣母,似乎为了嘉奖

她年轻贞洁,循规蹈矩,厮守年迈的贵人,而给她绕上了一

道可以免遭岁月摧残的光轮。她原来的美貌即使有所消减,柏

拉图也会当作新的风韵而加以颂扬。过去极其白嫩的面色,现

在已经变成画家们所喜爱的暖色,象珍珠一样富有光泽。宽

阔美丽的前额焕发着光彩;深蓝色的双眸在毛茸茸的浅色睫

毛下面闪着极其温柔的目光;虚浮的眼睑和肌肉已松弛的眼

角使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感;下面的眼圈呈淡白色,象

人中部位那样,散布着一根根细小的血丝;鹰嘴状的小鼻子

显得颇为庄重,使人想起她这位贵族姑娘的出身;一张端正

可爱的嘴,长着一口洁白的小牙齿,由于总是彬彬有礼而常

常挂着笑容,显得更加美丽;虽已经有点发胖,但纤细的腰

肢和苗条的身材尚未受到破坏;美貌虽然已是秋色,但仍象

朵朵被人遗忘的鲜艳的春花,又象是瑰丽多彩的盛夏;丰腴

的双臂,皮肤光滑细嫩,线条饱满;最后,一副开朗、安详、

淡淡的玫瑰色面容,一双晶莹纯洁的蓝眼睛,过于放肆的目

光会使之害羞的蓝眼睛,使人感到她象天使一般无限和蔼,无

比亲切。

壁炉的另一边,椅子上坐着八十岁的老姐姐。她与她的

兄弟除了衣着不同之外,一切都很相似。她一边听读报,一

边结着袜子,这活计是无需用眼睛的。她的眼睛上长了一层

翳,弟媳多次劝她动手术,她坚决不肯。其中奥秘,只有她

自己知道:她推说自己缺乏勇气,实际是不愿意为自己破费

二十个金路易,因为这样一来家里就会少了这笔钱。可是,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内心却很想再看看自己的兄弟。这两位老人使男爵夫人的美

貌显得更加出色了。在恺尼克男爵和他的姐姐之间,哪个女

人看上去不年轻美貌呢?双目失明的泽菲丽娜不知道八十高

龄给她的面容所带来的变化。呆滞无神的白眼珠子一动也不

动,使她那副苍白而千瘪的面孔如同死人面孔一般;三、四

颗牙齿龇在外面,使那张睑变得有点儿吓人;深凹进去的眼

眶四周泛着红晕;嘴巴附近和下巴颏上长着几根早已变白的

胡须;这副冷漠而平静的面孔藏在一顶棕色花布做的小帽子

下面,帽子象棉被那样绗着直缝,帽檐用薄纱打成蜂窝形的

褶裥,用总是带点儿棕红色的带子系在颌下。杜·恺尼克小

姐在绉布衬裙上面套一条粗呢裙子,这是个地道的可以藏金

路易和荷包的夹层裙子。荷包缝在腰带上,她象穿衣服一样,

早晨系上,晚上解下。上身穿一件布列塔尼地方流行的紧身

衣,与粗呢裙子用的同一种料子,领口饰有一个百褶领圈。百

褶领圈的浆洗问题是她与弟媳妇之间唯一有争论的问题,因

为她一个星期只肯换一次。从这件紧身上衣宽大的棉袖子里

伸出两只干枯而有力的胳臂,一双枯黄色的手使胳臂看上去

象白杨木那样惨白。长期结毛线的习惯使手指弯曲,象钩子

一般。这双手象一架不停转动的织袜机:要是看到这十个指

头停下来,那才是怪事哩!杜·恺尼克小姐不时拿起插在怀

里的一根长绒线针,从帽檐下面塞到白头发里去搔痒。一个

外乡人要是看到她不怕戳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把绒线针重新

插到怀里去的样子,可能会觉得好笑。她的腰板象教堂的钟

楼那样挺拔,这副挺直如柱的仪表可以看作是一种老来俏,证

明骄傲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感情。她笑起来乐呵呵的。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尽了自己的责任。

法妮看见男爵已经睡着了,便停止读报。太阳从一扇窗

户移向另一扇窗户,象一条金色的带子把这间古老的大厅凭

空一分为二,把那些几乎是黑色的家具照得亮锃锃的。阳光

给地板上的雕花抹了一层光,在箱柜上闪动,把栎木桌子的

桌面照得通亮,从而使这舒适的棕色大厅给人以欢快之感,法

妮的声音就如同这太阳一般光明、一般欢快的音乐,在八十

老妇的心里回响。阳光很快变成了血红色,不知不觉颜色愈

来愈深,最后成为令人感伤的落日余辉。男爵夫人陷入沉思,

一句话也不说。半个月来,这情况老姑子已经注意到了,她

试图解释这种沉默。她没有问过男爵夫人一句,但她还是继

续以盲人的方式研究这种忧虑的原因,好象在读一本白色字

母的黑书,而在盲人的心里一切声音都好象是预言的回声。天

黑对失明的老妇来说无关重要,她继续织毛线。室内是如此

的安静,钢针碰撞的声音也能听得见。

“妹妹,刚刚报纸掉到地板上去了,可是您并没有睡呀。”

老妇说,神色狡黠。

夜已降临。玛丽奥特走来点上灯,把灯放在壁炉前面的

一张方桌上,然后去拿她的纺锤、线团和一张小凳,坐到朝

庭院的窗洞下面,专心一意捻起线来,天天晚上如此。加斯

兰还在牲口棚里忙着,检查男爵和卡利斯特的马,看看马厩

里是否一切都很妥帖,给两只漂亮的猎狗喂晚饭。这两个畜

生的欢叫在宅子黑影憧憧的院墙上激起了最后的回声。这两

条狗和那两匹马是显赫一时的骑士团的最后一点残迹。

假设有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沉思遐想宅子里仍然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着的人物形象,突然听到马嘶、蹄响、犬吠,可能会吓得心

惊胆颤。

加斯兰是那种小个子的矮胖敦实的布列塔尼人,黑头发,

古铜色面孔,不声不响,象骡子一样执拗,但对主人总是百

依百顺。他今年四十二岁,在杜·恺尼克家已经做了二十五

年仆人。杜·恺尼克小姐得到男爵结婚和可能回来的消息之

后,雇用了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加斯兰。这位仆人自认为是家

庭的成员之一:他陪卡利斯特玩耍,爱护家里的马和狗,同

它们说话,抚摸它们,好象他是主人一般。他穿一件小口袋

的蓝色线呢上装,一直拖到臀部;一件坎肩,一条长裤,用

同样料子做的,一年四季穿着;一双蓝袜子,一双掌了钉的

粗笨皮鞋;天气过冷或者下雨天,他就按当地的习惯披上一

块山羊皮。

玛丽奥特的身分同加斯兰一样,在这儿也已四年。这一

男一女搭配得再好也没有了:肤色相同,身材相同,一双黑

而有神的小眼睛也相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没有做夫妻,也

许血缘太近,他们看上去简直象兄妹一般,玛丽奥特的薪金

是三十埃居,加斯兰的薪金是一百利勿尔。Ⅲ但别人家出一千

个埃居,他们也不会离开杜·恺尼克家。他们俩都听从老小

姐使唤。从旺代战争开始直到兄弟回来,老小姐已养成了管

理家务的习惯。因此,当她知道男爵不久要携带夫人回家时,

心情十分激动,以为她将不得不放弃家政大权,让位给杜·

恺尼克男爵夫人,并成为她的第一个下属。泽菲丽娜小姐喜

①三十埃居和一百利勿尔当时价值差不多。

人间喜剧第四卷

出望外地发现,法妮·奥勃里安天生是个大家闺秀,对穷人

家的琐细家务厌恶之极,象所有美貌女子一样,宁可啃面包

师做的干面包,也不肯亲自动手做一顿精美的饭菜,能够承

担生育子女的最艰苦的义务,经受得住一切必要的酋吃俭用,

但就是没有勇气操持日常琐事。当男爵替他害羞的夫人请求

姐姐为他们照料家务对,老小姐象吻小妹妹一样吻了男爵夫

人一下。她把男爵夫人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她,十分高兴

能够继续照管家务。家务管得很严,而且酋俭得叫人难以置

信,只有遇到诸如她弟媳分娩、哺乳以及一切涉及全家的宝

贝孩子卡利斯特这些大事时,她才肯松手花钱。尽管两位仆

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苛厉的家政,尽管没有任何可以指责他们

的地方,尽管他们对主人利益的关心更胜于对自己利益的关

心,泽菲丽娜小姐仍然一切皆要过问。她由于专心致志,所

以无需爬到阁楼上去就能知道那里的核桃堆子有多大,也无

需把有力的胳膊伸进马厩的柜子就能知道还剩下多少燕麦。

她在紧身上衣的腰带上系着一只工头用的哨子,吹一下是唤

玛丽奥特,吹两下是唤加斯兰。加斯兰最大的乐趣是种园子,

让园子里长出鲜美的水果蔬菜来。他可做的事太少了,如果

不种点园子,他会感到无聊的。早晨他给马匹洗刷好之后就

去擦地板和打扫楼下的两间屋子。他在主人身边可做的事很

少。因此,花园里你看不到一棵野草,也看不到一只害虫。有

时候你会发现他光着头一动也不动立在太阳底下,守候着田

鼠或者金龟子的可怕的幼虫,然后他象孩子一般乐呵呵地把

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捉着的小动物拿去给主人们看。斋戒的日

子去克华西克买鱼,是他的一大乐事,那儿的鱼卖得比盖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便宜。

因此从来没有一个人家比这个神圣的贵族之家更和睦、

更融洽、更团结的了。主人和仆人好象是天生配好的。二十

五年来既不曾有过争执,也不曾有过纠纷。唯一使大家愁眉

苦睑的是孩子的小毛小病,唯一使大家吃惊的是一八一四年

和一八三。年的事变Ⅲ。虽说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季节吃

什么菜总是一成不变,但这种类似阴天、雨天、晴天轮流交

替的大自然那样刻板单调的生活,由于大家感情融洽而一直

维持着,也正因为顺应自然规律,这种生活才更加充实、更

加有益。

落日的余辉消失了,加斯兰走进大厅,恭恭敬敬地询问

主人是否需要他。

“做了祷告之后你可以出去玩或睡觉去。”这时醒过来的

男爵说,否则这话就是夫人或他的姐姐说……

两位妇女点头表示同意。加斯兰看到主人都立起身来准

备跪在自己的座位上做祷告,便跪了下来。玛丽奥特也在自

己的小凳上跪下来做祷告。老小姐大声祈祷。她刚祷告完,便

听见巷子里有人敲院子的大门。加斯兰前去开门。

“肯定是神甫先生。他几乎总是第一个到。”玛丽奥特说。

果然,听到走在台阶上清脆的脚步声,大家认出了盖朗

德的本堂神甫。

本堂神甫恭恭敬敬地向男爵和两位妇女问好,说了几句

①一八一四年四月拿破仑被迫退位,波旁王朝复辟。一八三0年七月革命

波旁王朝被推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神甫们擅长的文雅动听的话。女主人漫不经心地向他道了声

晚安,他以宗教裁判官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您是有心思还是不舒服,男爵夫人?”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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