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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诗篇》第一一四篇第四节:.20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谢谢,没有什么。”她说。

格里蒙您生,五十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教士长袍,一

双银搭襻的笨重皮鞋。白领巾托着一张胖乎乎的面孔,气色

总的说是白的,但有点泛黄。一双手圆滚滚的。这副十足的

修士面孔,就其肌肤的色调和平淡的表情来说,象个荷兰市

长,就其一头平直的黑发和炯炯有神但又彬彬有礼的褐色眼

睛来说,又象个布列塔尼的农民。他象心地纯洁而坦然的人

那样轻松愉快,不怕人家开玩笑。他一点也没有穷教士那副

心神不定、脾气恶劣的样子。那些穷教士在自己教区里由于

教友反对而立不住脚或者权力难保,用拿破仑的名言来说,他

们不是教区教友们的精神领袖和天然的治安法官,倒被教友

们视为敌人。一个最不信教的游客如果看到格里蒙先生走在

盖朗德城里的那副神气,也会承认他是这座天主教城市的主

宰。但是,这位主宰使自己精神上的优势屈居于杜·恺尼克

一家人的封建威势之下。在这座大厅里,他好象是领主家管

理小教堂的神甫。在教堂里,他祝福的时候总是把双手首先

伸向杜·恺尼克家的祭台,祭台的顶拱石上雕刻着他们族徽

上那只持剑的手和格言。

“我以为德·庞奥埃尔小姐已经来了。”神甫拿起男爵

夫人的手吻了一吻,坐下来说。“她坐不住了。放荡的风尚难

道真要流行起来不成?因为,我看见他了,今晚骑士先生又

在图希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到图希家去这件事,在德·庞奥埃尔小姐面前,请

您只字不要提起。”老小姐温和地大声说。

“噢!小姐,”玛丽奥特搭话道,“全城的人都在说闲话,

您阻止得了吗?”

“人家说什么?”男爵夫人问。

“姑娘们,大嫂们,总之,所有的人都说他爱上了德·图

希小姐。”

“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帅小伙子应该在战场上得到女人的

爱情。”男爵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来了。”玛丽奥特说。

果然,这位小姐的娱娱轻步踩在院子里的沙土上,发出

吱吱的响声,身边陪着一位小仆人,为她掌灯。玛丽奥特看

到有位男仆陪来,便转身移到大厅去坐,以便借着这位富有

而吝啬的小姐的松脂烛光同他聊天,好节酋自家主人的蜡烛。

这位小姐形容憔悴,面孔象01.n]Ⅲ的纸张一般蜡黄,睑

上的皱纹就象风吹皱了的湖水一样,灰眼睛,大龅牙,一双

男人的手,相当矮的身材,背有点儿弯,也许是驼子,但是,

谁也不曾好奇到想弄清楚她身上有什么缺陷或者完美之处。

她穿衣服的趣味同杜·恺尼克小姐一样,当她想摸到里层袍

子上的侧袋时,她就得翻动好几层衬衣和裙子。这时,钥匙

和钱币就会在衣服里叮叮当当发出奇怪的响声。她象那些能

干的女当家一样,总是一边藏着一大串钥匙,另一边藏着银

烟壶,针箍,编结的活儿,以及其他叮当作响的玩意儿。她

①拉丁文:判例集。时旨中世纪巴黎最高法院的判案记录。)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头上戴的不是杜·恺尼克小姐那种式样的棉帽子,而是一顶

查看瓜地时戴的绿色帽子。帽子同黄金瓜一样,由绿色变成

了棕黄色。这顶帽子的形状,在二十年之后,又以碧碧帽的

名称在巴黎流行起来。这顶帽子是在她亲自监督下由她的外

甥女们亲手做的。绿色的塔夫绸是在盖朗德买的;帽子的骨

衬,她每五年到南特去换一次,原因是她给骨衬规定了使用

期限。她的外甥女们也给她做袍子。总是按照一成不变的纸

样子剪裁。这位老小姐还有一根小扁头手杖 玛丽安东

奈特Ⅲ得势初期贵妇们使用的那种手杖。她出身于布列塔尼

最高贵的世家。她家的族徽同从前公爵家的款式一样。布列

塔尼显赫的德·庞奥埃尔世家到她和她妹妹两人截止了。

她妹妹嫁给了凯嘉鲁埃,她丈夫不顾当地人的反对,把她的

姓和自己的姓拼在一起,让人家称他德·凯嘉鲁埃庞奥

埃尔子爵。

“老天惩罚了他。”老小姐说,“他只有女儿,凯嘉鲁埃

庞奥埃尔的姓氏也要绝代了。”

德·庞奥埃尔小姐从地产上获得的岁入大约有七千利

勿尔。她自成年以来亲自管理、亲自骑着马儿去视察自己的

产业已经三十六年,在每件事情上都表现了大部分驼子所具

有的坚定性格。方圆十里之内,人们对她的悭吝很钦佩,从

来没有人对此加以非难。她身边只有一个女仆和陪她来的这

①玛丽 安东奈将(1755 1793),法国王后,路易十六之妻,在法国史上

以轻佻、风流、奢侈、保守、反动著名。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同路易

十六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个小男仆。她的全部开销,不包括捐税在内,一年不超过一

千法郎。因此,凯嘉鲁埃庞奥埃尔一家人都巴结她。他

们冬天住在南特,夏天就住在他们那块位于安德尔河下游卢

瓦尔河岸边的土地上。大家知道,哪位外甥女讨她喜欢,她

将来就把她的财产和积蓄赠送给谁。凯嘉鲁埃家的四位小姐,

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二十岁,每季度一个,轮着到她家来

过几天。

雅克琳·德·庞奥埃尔是泽菲丽娜·杜·恺尼克的朋

友,自幼就仰慕这个作为布列塔尼骄傲的杜·恺尼克世家,所

以卡利斯特一出世,她就有了把她的财产传给他的计划,办

法是把凯嘉鲁埃庞奥埃尔子爵夫人将来过继给她的女儿

嫁给这位骑士。她想用偿还佃户押金的办法把杜·恺尼克家

最好的田地赎几块回来。吝啬有了目的,就不再成为缺点,而

是修养美德的手段,过分的克己就变成了不断的牺牲,终于

在锱铢必较的外貌下面藏起崇高的意图。泽菲丽娜可能知道

雅克琳的盘算。把整个心思用来疼爱儿子和温存丈夫的男爵

夫人,看到德·庞奥埃尔小姐每天到她家来总是找借口把

她最喜欢的十五岁的夏洛特·德·凯嘉鲁埃带在身边,也猜

着了几分。格里蒙神甫肯定知情。他帮助老小姐把钱存放在

很可靠的地方。德·庞奥埃尔大概有三万金法郎,这是根

据她的积蓄估算的数字。不过即使她拥有十倍于现有的土地,

杜·恺尼克家的人也不会表现出会使老小姐以为他们看中她

的财产的殷勤劲儿。雅克琳·德·庞奥埃尔小姐出于布列

塔尼人那种值得敬佩的自豪感,很高兴她的老友泽菲丽娜和

杜·恺尼克夫妇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爱尔兰国王的子孙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泽菲丽娜肯接受她的拜访,总使她感到万分荣幸。她甚至忍

痛牺牲,同意每天晚上让她的小仆人在杜·恺尼克家点一支

松脂烛——一种颜色象香料甜面包的蜡烛名称,今天西部有

些地方还点这种蜡烛。因此,这位年老而富有的小姐就是高

贵、骄傲和尊严本身。在你读着关于她的外貌的描述时,格

里蒙不慎泄露了以下一事:年老的男爵、年轻的骑士和加斯

兰带着战刀和猎枪偷偷溜走,去旺代参加夫人Ⅲ发动的叛乱,

使得法妮大惊失色,而布列塔尼人欢欣若狂的那天晚上,德

·庞奥埃尔小姐慷慨捐献,交给男爵一万利勿尔金币,外

加神甫从征收什一税得来的一万利勿尔,老战士受托以庞

奥埃尔家族的名义和盖朗德教区的名义把这两笔钱交给亨利

五世的母亲吲。

德·庞奥埃尔小姐对待卡利斯特的态度,仿佛自以为

对他享有权利。她的计划要求她看管他。这倒不是她在男女

私情的问题上见识短浅。她象先朝老妇人那样很宽容,但她

讨厌革命带来的新风尚。卡利斯特如果同布列塔尼的姑娘们

闹出了风流事件,还可能赢得她的尊重,但如果追求起她所

说的时髦来,那就会在她眼里大大降格。他如果诱奸了女孩

子,德·庞奥埃尔小姐可能从袋里挖出点儿钱去安抚人家;

如果看见卡利斯特驾驶一辆轻便双轮马车,说起要到巴黎去,

她可能认为他是个浪荡子。但,如果她发现他在阅读大逆不

①指贝里公爵夫人,参词本卷第22页注⑧。

②亨利五世的母亲即贝里夫人。亨利五世是查理十世的孙子,被正统派视

为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道的报纸杂志,她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不得而知了。对

她来说,新思想就意味着推翻土地轮作制度,就意味着为了

改良土壤和改善耕作方法而破产,就意味着最后由于试验而

早晚会把地产舆押出去。对她来说,帝嚏是发财的正道,而

最妙的管理方法就是在谷仓里囤积黑麦、燕麦、大麻,死死

守住不卖,等待价格上涨,不怕被人家骂作囤积居奇者。说

来也奇怪,她常常做成得手的买卖,从而证实了她的经营原

则。她看来狡猾,其实没有头脑。但她象荷兰人那样有条理,

象猫那样谨慎,象牧师那样有恒心,在这个因循守旧的地方,

持之以恒就无异于最深刻的思想了。

“今天晚上阿尔嘉先生来吗?”老小姐与主人互相寒喧了

几句之后,一面脱着露指手套,一面问。

“来的,小姐,我看见他在林荫道上遛狗哩。”神甫回答。

“哈!今天晚上我们的穆士Ⅲ可要热闹啦。”她又说,“昨

晚我们只有四个人。”

听她说到穆士,神甫站起身来,到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只

细柳条编的小圆篮子,一堆已经用了二十年的黄得象土耳其

烟丝一样的筹码,以及一副通里通遢的纸牌——象圣纳泽尔

关防人员半个月才换一次的纸牌一样龌龊。然后,他亲自把

每个打牌的人所需要的筹码在桌上摆好,把小圆篮子放在桌

子当中的油灯旁边,那股热心劲儿就象孩子,那副模样就象

惯于献这种小殷勤的男人。象军人敲门那样,一记重重的敲

门声在这座古老而幽深的宅院里震响。德·庞奥埃尔小姐

①穆士,牌戏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小仆人一本正经地走去开门。不一会儿,笼罩着朦胧夜色

的台阶上出现了杜·阿尔嘉骑士干瘪修长的黑色身影。他是

当年凯嘉鲁埃海军元帅的旗舰舰长,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有

板有眼。

“来呀,骑士!”德·庞奥埃尔小姐叫道。

“一切都已就绪了。”神甫说。

骑士是个身体赢弱的人。他穿一条法兰绒裤子,保护关

节,戴一顶黑绸帽子,保护头颅不被雾气濡湿,着一件斯宾

塞式的上衣,保护他那宝贝胸脯不受突如其来使盖朗德降温

的冷风袭击。他出门时总拿着一根装有金柄的手杖,用来驱

赶那些不合时宜地向他心爱的母狗求爱的公狗。这位骑士象

爱打扮的少妇那样仔细,稍不如意必亲自动手,说话声音很

低,生怕累了快要失音的嗓子。他是旧海军中最勇猛善战的

人物之一,很荣幸地得到絮弗朗大法官Ⅲ的赏识和波唐杜埃

伯爵的友谊。作为凯嘉鲁埃海军元帅的旗舰舰长,他的英勇

表现以显眼的痕迹记录在他那留下伤疤的睑上了。单看他的

外表,谁也不会相信这位布列塔尼水兵会有暴风雨盖不住的

嗓门,俯视大海的锐眼,无与伦比的胆量。他不抽烟,不骂

人,象女孩子那样温和文静,象老妇人那样关心他的小狗蒂

斯贝,随着小狗的性儿,满足小狗的需要,以此表示他对自

己往日的风流韵事的高度重视。他从不提起自己曾使德·埃

①絮弗朗(1726 1788),著名的海军将领,曾出征印度,打败英军,后任

马耳他修士会大法官。

40 人间喜剧第四卷

斯坦伯爵Ⅲ大为诧异的惊人之举。虽然他具有残废军人的外

貌,走起路来好象害怕踏死蚂蚁,虽然他抱怨海风凉,太阳

热,雾气湿,但他长在红齿龈上的一口白牙并不示弱,可以

确保他的癖好获得满足,而且是个破财的癖好;一天要吃四

顿饭,胃口象修士那样大。他的身架象男爵一样,瘦骨嶙峋,

坚不可摧,羊皮纸一般的皮肤贴在一把骨头上,就象一匹瘦

得皮包骨的阿拉伯马,太阳照得青筋闪闪发光。他的面孔保

持着古铜色,因为他到过印度,但没有从那儿带回一个思想,

也没有带回一个故事。他曾流亡,把家产荡光,后来又获得

圣路易十字勋章和一年两千法郎的养老金,由海军残废军人

管理处支付,这是他多年为国王效劳所应得的报酬。轻度的

神经官能症使他疑心自己害着千百种毛病。这情况不难解释,

因为他在流亡期间受了不少苦。他曾在俄国海军中服役,直

到亚历山大皇帝想用他来攻打法国,他才辞职不干,跑到敖

德萨去,住在黎塞留公爵吲身边。他同公爵一起回国。黎塞

留公爵使这位前布列塔尼海军引以为荣的老将获得了一份应

得的养老金。他是在路易十八时代回盖朗德的,路易十八死

的时候,他当上了该市的市长。神甫、骑士、德·庞奥埃

尔小姐十五年来已经养成习惯,晚上在杜·恺尼克家度过,城

里和地方上的其他贵族名流也有来的。在杜·恺尼克家里,本

①德·埃斯坦伯爵(1729 1794),法国王家海军少将。

②黎塞留公爵(1766 1822),政治家,法国大革命后于一七九0年流亡俄

国,帮助俄皇亚历山大一世攻打土耳其,并于一八0三至一八一四年司

任敖德萨总督。王政复辟后回法国,先后出任外交大臣和内嗣总理。

人间喜剧第四卷 4l

镇小圣日耳曼区Ⅲ的领袖是谁,大家不难猜到,这儿,新政

府派来的行政官员,没有一个打得进来。六年来,神甫每当

说到紧要之处:Domine,salvum fac regem!吲总要先清清嗓

子。盖朗德城里的政治活动也就到此为止了。

穆士是一种扑克游戏,玩的时候每人发五张牌,另带一

张翻牌。翻牌决定王牌的花头。轮到谁打牌,谁就说要或不

要,完全听便。如果不要,只输自己下的注,因为只要篮子

里没有存钱,每人押的注很小。如果要,就应该吃进,同时

按赌注的总数赢得一定的比例。如果篮子里有五个苏,吃进

一次牌就赢一个苏。不吃进,就被记入穆士:于是注的数目

是多少,他就欠多少,待到下一圈将欠数放入篮子里。大家

把欠的穆士记录下来,下一圈按所欠数目的多寡,由多到少,

顺序放入篮内。轮着谁打牌的时候谁说弃权,就在这一圈中

摊开自己的脾,并被视为局外人。发剩下的牌,大家可以按

先后次序用手中的牌去换,就同两人对打的扑克一样。谁愿

意取几张就取几张,以致头家和二家可以两人把牌全部拿光。

翻牌归发牌的人,因此他是末家。他可以用这张牌换手中的

一张牌。一张“炸弹”可以轰掉所有其他的牌,“炸弹”名叫

弥斯蒂格里,也就是梅花J。这种扑克玩起来虽然极其简单,

但也不无乐趣。人们贪财的天性,灵活的手腕,面部的表情

动作,都可以在这游戏中得到培养和训练。在杜·恺尼克府

上,每个打牌的人拿二十个筹码,相当于五个苏,这样,每

①圣日耳曼区是巴黎贵族聚居的地方。此处指盖朗德镇的贵族社会。

②拉丁文:主啊,保佑吾王吧!

4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圈赌注的总数达五个里亚Ⅲ,在这些人眼里,这是笔大数目

了。如果手气好,可以一次赢五十个苏,在盖朗德谁也不会

在一天里花掉这么多钱。因此,德·庞奥埃尔小姐对这游

戏的劲头不亚于好好打一场猎的猎人。这种扑克游戏之简单,

根据法兰西学院编的专业词汇解释,仅次于打巴达伊吲。泽菲

丽娜小姐算半份,同男爵夫人合伙,她对打穆士的兴趣一点

也不亚于旁人。押一个里亚,可能赢回五个。一圈一圈赢下

去,对这个聚财的老小姐来说,是个重大的金融活动。她在

这上面所用的心力同最贪婪的投机商在交易所开盘之后对公

债行情涨落的关注没有什么两样。

一八二五年九月的一天晚上,德·庞奥埃尔小姐输了

三十七个苏。这之后,大家订了一条公约:以后谁输了十个

苏之后一旦表示不想再来,牌局便终止。让一个人看着别人

打穆士,自己不参加而心里难过,这在礼貌上是不允许的。凡

是爱好都有其诡谲之处。骑士和男爵这两位政治家找到了回

避公约的办法。当大家都强烈希望把热闹的牌局继续下去时,

如果德·庞奥埃尔小姐或泽菲丽娜小姐已经输了五个苏,

豪爽的杜·阿尔嘉骑士总是奉送十个筹码给她们,条件是如

果她们赢了就得还。这位大手大脚的老光棍,别人不花的钱,

他肯花。也只有老光棍可以放肆地向小姐们献这种殷勤。男

爵也送给两位老小姐十个筹码,托辞要把牌局继续下去。两

位吝啬的老小姐总是收下的,当然,按女孩子的习惯,总不

①里亚,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②牌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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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要扭捏一番。男爵和骑士必须在赢了的情况下才能如此慷

慨,否则,送这十个筹码就可能含有侮辱的意思了。如果凯

嘉鲁埃家有位姑娘来看姨妈,穆士打起来会很热闹。凯嘉鲁

埃家的人在姨妈家从来没有人称呼他们凯嘉鲁埃庞奥埃

尔,连仆人也不这样称呼,因为他们在称呼问题上有十分明

确的吩咐。姨妈教外甥女如何在杜·恺尼克家打穆士,以此

作为莫大的乐趣。小外甥女奉命要文雅有礼。在小外甥女见

到英俊的卡利斯特时,这不难做到,因为凯嘉鲁埃家的四位

小姐都爱他爱入了迷。这四位年轻少女是在现代文明中长大

的,对五个苏并不珍惜,输了一圈又一圈,记录下来的穆士

总数有时高达上百个苏,从一次输二个半苏直到一次输一百

个苏不等。这样的晚会,瞎跟老小姐大为兴奋。在盖朗德,打

牌吃进称做得手。男爵夫人根据手中的牌,有把握可以得手

多少,就在她姑子的脚上轻轻踩几下。在篮子里筹码多的时

候,要还是不要,心里很矛盾,贪得和怕失的思想进行着斗

争。打牌的人互相询问:“您要吗?”同时对手上有好牌想碰

碰运气的人表示羡慕,对自己不得不放弃表示失望。夏洛特

·德·凯嘉鲁埃通常由于牌打得冒失而被指责为荒唐,但她

自己却很得意。然而,回到家里:如果这天她没有赢,姨妈

就对她表示冷淡,并且教训她,说她性格太果断,年轻人不

当顶撞应受尊敬的人,端篮子或出牌的样子太放肆,风俗习

惯要求年轻人谨慎一些,谦虚一些,人不可以幸灾乐祸,等

等。当篮子里的筹码太多的时候,大家总是开玩笑,说要套

上牲口拖篮子,用牛拖,用象拖,用马拖,用驴拖,或用狗

拖。这样的玩笑一年里要开上千次,但总觉得很新鲜,二十

人间喜剧第四卷

年了,也没有人发觉这是重复的玩笑。套牲口拖篮子的建议

总是把大家逗得乐起来。眼看别人把满满一篮子赢去,自己

做了贡献而一点也没有得着的人所说的难过话儿也逗得大家

很乐。大家出牌不知不觉却很慢,一边聊天,一边心里打着

算盘。这些高贵的人们,打起牌来,互不信任,心地狭窄得

可怜。每当神甫端篮子,德·庞奥埃尔小姐几乎总是指责

他作弊。于是,神甫便说:

“奇怪,我挨罚的时候就不作弊了!”

在桌子上亮开自己的牌之前,谁都要进行一番深思熟虑,

进行一番仔细的观察,说几句好歹算是机智的话,并作一番

聪明而巧妙的评论。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停下来谈谈城里发生

的新闻,或议论议论政治事件,你可以想想这副情景:打牌

的人把牌象扇子一样捏在手里,贴在胸口,专顾讲话,一停

就是整整一刻钟,经常如此。暂停之后,如果发现篮子里少

了一个筹码,人人都说自己已经放进去了。大家都说骑士因

为想着他耳朵里嗡嗡响的铃声,想着脑袋、淘气的妖精而忘

记放了,所以几乎总是他补足赌注的缺额。骑士补了之后,泽

菲丽娜老小姐或狡猾的驼子就开始后悔:这时她们就想也许

是自己没有放,她们相信没有忘记,但又怀疑自己,好在骑

士相当富有,这点小亏还是吃得起的。当大家谈起王族不幸

的命运时,男爵就不知道牌该怎么打了。

有时,所有的人都指望赢,而结果总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打了一定圈数之后,各人又赢回了自己的筹码,时间已经很

晚,于是分别告辞而去,既没有输也没有赢,但并非没有乐

趣。在这些激烈厮杀的晚会上,大家会埋怨起穆士来,说穆

人间喜剧第四卷

士不够刺激。打牌的人抱怨穆士,就象黑人抱怨天气不好就

在水中打月亮一样。他们认为晚会不够精彩,费了很大劲儿,

但乐趣不大。所以,德·凯嘉鲁埃子爵和夫人初次来访时,谈

起惠斯特和波士顿Ⅲ比穆士有趣,对打穆士感到极端腻味的

男爵夫人鼓励他们教给大家,当时杜·恺尼克府上的这群人

准备试它一试,对这些牌戏上的新玩意儿不无惊叹之感。可

是凯嘉鲁埃夫妇无法使他有懂得这两种牌的打法。凯嘉鲁埃

夫妇一走,他们都说这两种牌太伤脑筋,象做几何作业,其

难无比,宁愿打他们心爱的穆士,简单容易的穆士。穆士战

胜了现代扑克,就象布列塔尼到处是旧事物战胜新事物那样。

在神甫发牌的时候,男爵夫人向杜·阿尔嘉骑士提些与

前一天晚上相同的问题,询问他的健康情况。骑士以有新的

病痛为荣。虽说问题相同,旗舰舰长回答起来倒格外方便。今

天身上的假肋骨曾使他心情不安。这位尊贵的骑士从来不叫

唤老伤口痛,这很了不起。凡是正常的病痛,他有精神准备,

他心里有数,可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痛:头疼呀,啃肠胃的

小狗呀,在耳朵里嗡嗡响的铃声呀,以及千百种别的妖精,却

使他精神极席不安。因为医生不知道什么药可以治他这些莫

须有的病痛,他就更有理由摆出一副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样

子了。

①惠斯特,今桥牌的前身,十七世纪由英国人发明,十八世纪初,路易十

四统治末期传入法国。波士顿也是一种四人打的牌戏,打牌的搭子不象

桥牌是固定的,而是每局临时始配,美国独立战争期司,发明于波士顿,

故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昨天,您好象觉得双腿酸麻,是吗?”神甫一本正经地

问他。

“转移啦。”骑士回答。

“从腿上跳到肋骨上去了,是吗?”泽菲丽娜小姐问。

“当中没有停过吗?”德·庞奥埃尔小姐微笑道。

骑士庄重地欠了欠身,做了个否定的手势,相当滑稽。这

也许可向周围的人证明,他这个水兵年轻的时候是很风趣、多

情、讨人喜爱的。也许他在盖朗德过着因循守旧的生活,不

少过去的回忆被埋藏在心底里了。他侵乎乎地象鹭鸶一样立

在城外的林荫道上,头上顶着太阳,瞅着大海和他那欢蹦乱

跳的小狗的时候,也许会忆起那回味无穷的过去,想到那往

日的人间天堂。

“德·勒农库老公爵已经作古啦。”男爵说,想起了他夫

人在《每日新闻》上读到的那段新闻,“喏,王室的首席侍从

这就去会见主人了。我不久也要去了。”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妻子轻轻拍着丈夫长满老茧

的皮包骨的手说。

“妹妹,让他说吧。”泽菲丽娜说,“我在世上一日,他就

不会下九泉。他是我的小弟嘛。”

老小姐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愉快的微笑。当男爵随口说出

这种想法时,打牌的人和来访的人面面相觑,内心激动,对

盖朗德之王的这种忧郁之情深感不安。来看望他的人离去的

时候议论说:“杜·恺尼克先生心情忧郁。他那迷迷糊糊的神

情您看到了吗?”翌日,全盖朗德都在议论这件大事。

“杜·恺尼克男爵的健康每况愈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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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打开了每家人家的话匣子。

“蒂斯贝好吗?”牌一发好,德·庞奥埃尔小姐就问骑

士。

“这条可怜的小狗同我一样,”骑士回答,“它筋骨疼痛,

跑的时候总是把一只前腿跷起来。瞧,象这个样子!”

为了模仿狗的样子,骑士把一只手臂蜷着举起来,让他

的邻居驼子看见了他的牌,而驼子正想知道他是否有王牌或

弥斯蒂格里。这是他上的第一个当。

“噢!神甫先生的鼻尖发白了,”男爵夫人说,“他有弥斯

蒂格里。”

同其他打牌的人一样,可怜的神甫有了弥斯蒂格里就无

法掩饰他那极为高兴的心情。每个人的睑上都有那么一个部

分会泄露自己内心的活动,而这些习惯于互相察言观色的人,

观察了几年之后,终于发现了神甫身上的弱点:他手里有弥

斯蒂格里,就兴奋得鼻尖发白。于是大家出牌的时候就要三

思而行。

“今天您府上来过客人吗?”骑士问德,庞奥埃尔小姐。

“来过,我妹夫的一位表兄弟。他告诉我德·凯嘉鲁埃伯

爵夫人结婚了,她是德·封丹纳的千金,我觉得很意外

......,,

“是大个子雅克Ⅲ的女儿?!”骑士大声惊问,他在巴黎小

住时,一直和他的海军元帅在一起。

“伯爵夫人是他的财产继承人,她嫁给了一位从前的大

①指德·封丹纳伯爵。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使。这位表兄弟告诉了我有关我们的邻居德·图希小姐的一

些离奇古怪的故事,离奇古怪得我不敢相信。卡利斯特不会

经常呆在她家里的,他相当理智,会发觉那些丑恶行为的。”

“丑恶行为?……”这四个字男爵听了一惊,问道。

男爵夫人和神甫互相递了个眼色。牌发好了,老小姐手

里有弥斯蒂格里,不想把这谈话继续下去,很得意刚才的话

使得举座愕然,从而掩饰了她得着好牌的喜悦。

“该您出牌了,男爵先生。”她大着声儿说。

“我的侄子不是那种喜欢丑恶行为的青年。”泽菲丽娜小

姐说,一面用绒线针挠头。

“弥斯蒂格里!”德·庞奥埃尔小姐大声叫道,没有搭

她朋友的腔。

神甫看来对卡利斯特与德·图希小姐之间的问题完全知

情,所以没有介入他们的谈话。

“德·图希小姐做了什么越轨的事呀?”男爵问。

“她吸烟。”德·庞奥埃尔小姐回答。

“这没有坏处嘛。”骑士说。

“她的田地呢?……”男爵问。

“她的田地,”老小姐接着说,“她吃到肚里了。”

“全班人马都进了,都进了穆士。我有国王,王后,王牌

J,弥斯蒂格里和一张王。”男爵夫人说,“姐姐,该我们端篮

子。”

这副牌没有打就被她们赢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看得

愣住了,于是丢下了卡利斯特和德·图希小姐的事儿。九点

钟的时候大厅只剩下了男爵夫人和神甫。四位老人已经睡觉

人间喜剧第四卷

去了。骑士按老习惯把德·庞奥埃尔小姐一直送到位于盖

朗德广场的家里,一路上或是议论最后一副牌的微妙之处,或

是议论他们或大或小的运气,或是议论泽菲丽娜小姐把赢到

的钱塞进口袋时的那副总是十分高兴的劲儿,因为瞎子老太

的思想感情在面孔上不可抑制地表现了出来。杜·恺尼克太

太的忧虑是他们今晚谈话的中心内容。骑士已经注意到他可

爱的爱尔兰女郎心不在焉。他对男爵夫人神情异常所作的种

种猜测,老小姐走到家门口待小仆人上楼之后才推心置腹地

回答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我知道其中原因。”

“什么原因?”

“如果我们不立即给卡利斯特成亲,他就会堕落。他爱上

了德·图希小姐,一个女戏子。”

“既然这样,您就叫夏洛特来吧。”

“我妹妹明天就会收到我的信。”德·庞奥埃尔小姐向

骑士告别的时候说。

根据这个例行的晚会,请您估计一下,一个外乡人的到

来、逗留、离去或者仅仅路过,会在盖朗德城里产生什么样

的骚动。

无论是男爵的房间还是他姐姐的房间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了,这时,杜·恺尼克夫人瞅了一眼默默地把玩着筹码的神

甫。

“您终于在分担我对卡利斯特的忧虑,我已经看出来了。”

她对神甫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今晚不高兴的样子,您看见了吗?”

人间喜剧第四卷

神甫问。

“看见了。”男爵夫人回答。

“我知道,她对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所抱的愿望再好也没

有了,她喜欢他,好象他是自己的儿子一般。他跟随父亲去

旺代的表现,贝里夫人对他的忠诚的夸奖,使德·庞奥埃

尔小姐更加喜爱他了。如果卡利斯特娶她的一位外甥女,她

一定会在过世前就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赠给这位外甥女。我知

道,您想在爱尔兰为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物色一个更为富有

的对象,但最好一张弓上准备两根弦。万一您的家人不肯负

责卡利斯特的婚事,德·庞奥埃尔小姐的财产就是不可小

视的。您要为这可爱的孩子找到一个拥有七千利勿尔年金的

对象并不难,但您可找不到四十年的积蓄,也找不到象德·

庞奥埃尔小姐那样管理得很好、附有房产的经过整治的田

庄。德·图希小姐,这个不信教的女人的到来,把许多事情

都给搅糟了!她的情况人家终于知道了。”

“什么情况?”做母亲的问。

“噢!一个婊子,一个荡妇!”神甫大声嚷道,“一个作风

暖昧的女人,她喜爱戏剧,同男女戏子来往,同音乐家、画

家、蹩脚文人等乌合之众一起吃她的财产!她为了写书,起

了个笔名,据说她的笔名比她的真名费利西泰·德·图希还

要出名。一个地道的滑稽演员,从她第一次入教领圣体之后,

就再也没有进过教堂,除非是去那里看雕像或绘画。她花费

大量金钱,把图希庄园弄得极其不成体统,装潢成穆罕默德

的天堂,不过里面的仙女不是女人罢了。那里面一天所喝掉

的好酒比盖朗德全城的人一年里喝掉的还要多。布尼约的姑

人间喜剧第四卷 5l

娘们Ⅲ去年接待过一些蓄山羊胡子的人。这些人有蓝军之嫌。

他们到她家去过,他们唱的那些亵渎宗教的歌曲,简直使这

些贞淑的姑娘们羞得要哭出来。这就是骑士先生目前爱慕的

女人。那些眼下无神论者写的嘲弄一切的下流书籍,如果这

个女人今天晚上想要一本,骑士会亲自骑马奔到南特去替她

购买。我不知道卡利斯特是否也肯为教会这样做。最后,这

个布列塔尼女人不是保王党人。如果为了正义事业要去打仗,

而德·图希小姐,或者卡米叶·莫潘先生——这就是她的笔

名,我想起来了——想把卡利斯特留在身边,骑士会让他的

老父亲一个人去的。”

“不会的。”男爵夫人说。

“我不想考验他,您心里会十分难过的。”神甫回答,“骑

士爱上这个不男不女、抽烟象大兵、写文章象记者的怪女人,

全盖朗德都议论纷纷。根据中派人物邮局局长从报纸上得到

的消息,目前她家里住着最有害的作家。成问题的是在南特。

今天早晨,凯嘉鲁埃的一位表兄弟来看望德·庞奥埃尔小

姐。他想把夏洛特嫁给一个有六万年金的人,跟她讲了七个

小时有关德·图希小姐的事,使她心烦意乱。现在钟楼上已

经敲九点三刻了,卡利斯特还不回来。他在图希庄园,也许

要到天亮才会回来。”

男爵夫人听着,神甫不知不觉已经把对话变成了独白。他

瞅着自己的教徒,教徒的面孔上呈现着不安的神情。男爵夫

人涨红了睑,浑身在颤抖。这位母亲听得吓呆了,美丽的眼

①指盖德圣卡特琳娜街上开旅馆的女子。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睛里流下了泪水,格里蒙教士看了大受感动。

“明天我去见德·庞奥埃尔小姐,您请放心。”他以安

慰的口吻说,“也许事情并不象人们说的那么糟,我会弄清情

况的。再说,雅克琳小姐信任我。卡利斯特是我们的学生,是

不会让魔电迷住的。他肯定不愿意闹得家里不安宁,也不会

打乱我们为他的前途所做的安排。因此,您不要哭,不是一

切都完了,夫人。失足不算是堕落。”

“您不过让我知道了详细情况罢了。”男爵夫人说,“首先

发现卡利斯特变了的难道不是我吗?一个母亲感到自己在儿

子心中只是次要的人了,或者不再是唯一的人了,是十分痛

苦,十分伤心的。男人生活中这个阶段是做母亲的一项心病。

我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没料到来得这样快。总之,我本来

想,他至少会爱上一位高贵美丽的女子,而不是一个滑稽演

员,一个蹩脚的闹剧演员,一个戏子,一个习惯于虚情假意

的作家,一个将来会欺骗他并使他不幸的坏女人。她有过艳

遇吧?……”

“同好几个男人有过。”格里蒙教士说,“这个大逆不道的

女人居然是布列塔尼出生的人!丢尽了故乡的睑!星期日讲

道时我要讲一讲她的问题。”

“您可别这么做!”男爵夫人说,“盐工和农民很可能闹到

她门上去。卡利斯特是名副其实的布列塔尼人。如果他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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