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曲子忧伤之至,简直象幽灵从坟墓里向上帝唱哀祷经。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轻的情人发觉琴声好似绝望的爱的祈求,轻柔、温顺的哀怨,
强忍痛苦的呻吟。卡伐蒂那咏叹调Ⅲ《为你求饶,为我求饶》
几乎占了歌剧《魔电罗伯特》吲的整个第四幕。卡米叶把这首
咏叹调的引子加以扩展,变奏,变化。她突然引吭高歌,其
声之悲,令人心碎。然后琴声和歌声突然中断了。卡利斯特
走进房去,想知道个究竞。可怜的卡米叶·莫潘——美人儿
费利西泰,没有娇态,满睑泪痕,见他进来,拿起手帕揩拭
眼泪,简单说了声:
“早安。”
她早晨这套装束也十分迷人。头上罩着当时流行的红丝
绒发网,发网下露出一绺绺乌亮的头发。上身穿一件很短的
紧身大衣,好象是现代化了的古希腊人的内衣;下身着一条
麻纱长裤,裤脚上镶了花边;脚下鞔一双红黄二色美丽无比
的土耳其拖鞋。
“您怎么啦?”卡利斯特问她。
“他没有回来。”她站在窗前,瞅着沙滩、海湾和盐田。
这个回答说明她为什么如此梳妆。卡米叶看来在等候克
洛德·维尼翁,她那不安的神情好似一个花了冤钱的女人。一
个三十岁的男人会看出这一点,可是卡利斯特只看到卡米叶
的痛苦。
①歌剧的一种咏叹调。
②《魔鬼罗伯特》,德国音乐家雅可布·迈耶贝尔(1791 1 864)所作五幕
歌剧,浪漫派音乐的著名代表作品,一八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巴黎
王家音乐学院首次演出。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担心啦?”他问她。
“是的。”她回答,口气十分忧伤,可是这位少年辨别不
出滋味。
卡利斯特急急忙忙向门外走去。
“哎,您到哪儿去?”
“去找他。”他回答。
“亲爱的孩子!”她说,伸手拉住他,将他留在身边,用
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瞅了他一眼。对青年人来说,这一瞥比什
么报答都要打动心弦。“您疯啦?在这海边上,您到哪里去找
他?”
“我肯定会找到他。”
“您母亲会急死的。而且,您得留下。来,我要您留在这
里。”她说,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您不要为我动感情。您所
见到的眼泪是我们女人喜欢流的眼泪。我们女人有一种男人
所没有的本领,即听任易于激动的性情摆布,把感情推向极
端。如果我们想象自己处于某种逆境,想着想着就会哭起来,
有时会感到严重不适,生理功能紊乱。我们女人喜怒无常,起
作用的不是大脑,而是心灵。您来得正巧,孤独对我来说一
点好处也没有。他愿意一个人去游览克华西克及其岩石,参
观巴镇及其沙滩盐田。我知道这不是实话。我知道他会花好
几天时间,而不是一天时间。他想让我们俩单独在一起。他
吃醋了,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假装吃醋了。您年轻,英俊。”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不该再来了,是吗?”卡利斯
特问,一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使费利西泰
大受感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是个天使!”她大声说。
接着她高兴地唱起了歌剧《威廉·退尔》Ⅲ中玛蒂尔德唱
的《请您留下》那支曲子,以免她刚才象公主给予庶民的漂
亮回答显得过于庄重。
“他想以此使我相信他比别人更加爱我。”她接着说,“他
明白我全是为了他好,”她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利斯
特,“但是,他也许觉得在这方面不及我而有失体面,也可能
他对您产生了怀疑,想给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当场捉住我们。
他一个人到荒野去旅游,寻求快乐,不带我去,不让我同他
一起去玩,不让我知道他看到那些景色的感想,让我坐卧不
安,心急如焚,难道这还不够吗?仅仅凭这些,他就应该受
到谴责。这位大学者并不比音乐家、才子、军人更爱我。斯
特恩吲说得对:人的姓名是有意义的,我的姓名意味着最无
礼的嘲笑。我死了也不会在男人身上找到我心里的爱,灵魂
里的诗。”
她垂着肩,脑袋靠在垫子上,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蔷薇图
案,陷入沉思。不知为什么,才智超群者的痛苦,使人觉得
崇高,令人肃然起敬,显示出他们坦荡的胸怀。加上旁观者
的想象,他们的胸怀就显得更宽广了。这种人享有的权势类
似君主政体,对君主制的感情本来只属于一部分人,却感染
①《威廉·退尔》,意大利作曲家乔阿奇诺·罗西尼(179¨_1868)根据席
勒的同名剧本创作的歌剧,一八二九年八月三日首次在巴黎歌剧院上
演,获得成功。
②斯特恩(1713 1768),英国小说家,感伤主义文学的主要代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整个社会。
“为什么您把我……”卡利斯特没有说完这句话。
卡米叶·莫潘已经把她的纤纤素手放在他的手上,使他
相信无需再说下去了。
“大自然已经为我修改了它的法则,多给了我五至六年的
青春。我拒绝您是出于自私。因为年龄的差别迟早会把我们
分开的。我比他年长十三岁,这差距已经够大的了。”
“您即使到六十岁风韵也不会减少。”卡利斯特鼓足勇气,
大声说。
“这是您说的呀,老天为证!”她微微一笑,说,“再说,
亲爱的孩子,我愿意爱他。尽管他流水无情,缺乏想象力,萎
靡不振,醋劲十足,我还是相信他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的人。我希望激励这颗心,把它从他身上拯救出来,和我拴
在一起……唉!我是理智上清楚,感情上糊涂。”
她对自己一清二楚。她痛苦,并分析自己的痛苦,就象
居维埃和迪皮特伦Ⅲ向朋友们解释自己疾病的必然趋势和走
向死亡的进程那样。卡米叶·莫潘了解自己的感情就象这两
位科学家熟悉解剖学一样。
“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对他有个正确的判断,可是他已经厌
倦了。他想念巴黎。我已经对他说过:他怀念文学批评,这
儿既没有作家可供他分析,也没有思想体系可供他深入研究,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基人。
迪皮将伦(1777 1835),法国著名外科医生,曾任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
的御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没有诗人需要他给杀杀威风;他又不敢在这儿寻欢作乐,放
浪形骸,让他负担沉重的头脑轻松一下。唉!也许我的爱还
没有真诚到能使他思想放松的程度。总之,我没有使他入迷
陶醉!今天晚上您陪他喝一盅吧,我到时候声称不舒服,呆
在自己房里,看看我的想法错了没有。”
卡利斯特面孔羞得通红,红得象颗樱桃,从下巴红到前
额,两只耳朵火辣辣的发烧。
“我的上帝!”她大声说,“我已经是个堕落的人了,忘记
了你还象少女那样纯洁!原谅我,卡利斯特。到你恋爱时,你
会理解的,只要能使爱的对象高兴,叫你在塞纳河上放火,你
也干得出来,就象用纸牌算命的女人所说的那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有些本性高傲、始终不渝的人,上了一定年纪会大声地
说:‘我如果能转世重生,仍然我行我素。’我不认为自己是
个弱者,我会大声说:‘如果我能转世,我会做个象你母亲一
样的女人,卡利斯特。’有个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儿子,多么幸
福啊!即使丈夫是最愚蠢不过的男人,我也会做个低声下气、
百依百顺的妻子。可是,我没有对社会犯错误,我只做了对
不起自己的事。唉,亲爱的孩子,自从社会脱离了所谓的原
始状态,女子再也不能独立生活了。与社会法则或自然法则
不相协调的感情,并非带勉强的感情,都从我们身上消失了。
我们是为受苦而受苦,或者说为实用而受苦。福孔伯家的孩
子与我何干,她们不再姓福孔伯,我已二十年没有见过,而
且她们嫁的都是商人!你虽然没有叫我受生育之苦,但你是
我的儿子。我将把我的财产遗留给你。你至少在这方面会因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而获得幸福,亲爱的宝贝,美丽而可爱的宝贝,谁也不该
败坏你,糟蹋你……”
她以深沉的语调说了这些话之后,垂下了美丽的眼帘,不
让卡利斯特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什么。
“您没有向我要求过任何东西,”卡利斯特说,“我将把您
的财产还给您的遗产继承人。”
“孩子!”卡米叶以深沉的语调说,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下
来,“这么说,我就无法自救了吗?”
“您不是有个故事要讲给我听,有封信要……”心地宽厚
的孩子看她伤心,便转换话题,但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您说得对,应当首先做个老老实实的女孩子。昨天太晚
了,可是今天我们似乎有很多时间。”她说话的口气半是高兴,
半是愁苦,“为了实践我的诺言,我坐的姿势要能远眺通往悬
崖的道路。”
卡利斯特为她朝这方向放好一张哥特式的椅子,打开大
彩绘玻璃窗。卡米叶·莫潘也有著名女性作家的东方趣味,取
来一只精致的波斯水烟袋——这是一位大使送她的,在烟锅
里装上广藿香,揩了揩bocchctlinoⅢ,把她只用过一次的鹅毛
管装在烟斗上并洒上香料,点燃黄色的香草,把这只漂亮的
消遣物的有青黄两色珐琅长颈的烟锅放在离她几步远的地
方,然后按铃要茶。
“您想抽烟吗?……啊!您不抽烟,我总是忘记。象您这
样一尘不染实在难得呀!我觉得,要有象上帝亲手创造的夏
①意大利文:烟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娃那样的手,才能抚摩您那毛茸茸的光滑的面颊。”
卡利斯特面孔羞得绯红,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没有发现
使卡米叶睑上泛起红晕的内心激动。
“这封信我是昨天收到的。写信的是德·罗什菲德侯爵夫
人,明天可能到达这里。”费利西泰说,“罗什菲德家不及你
们家古老。老罗什菲德把长女嫁给了一位定居在法国的葡萄
牙大贵人之后,又想让儿子同大贵族攀亲,目的是想为儿子
弄个他自己未能到手的贵族院议员称号。德·蒙柯奈伯爵夫
人告诉他,奥恩酋有位贝阿特丽克丝 马克西米利亚姗__萝
丝·德·卡斯泰朗小姐。她是德·卡斯泰朗侯爵的小女儿。侯
爵打算不出嫁资嫁掉两个闺女,以便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他
的儿子德·卡斯泰朗伯爵。卡斯泰朗一家自以为出身高贵,显
得很自命不凡。贝阿特丽克丝生在、长在卡斯泰朗古堡,当
时●一八二八年结的婚)二十来岁。她的出众之处在于你们
外酋人所谓的别具一格,也就是她有过人的智慧,有激情,有
美感,受过艺术作品的某种熏陶。我也是养成了这种脾性的
女人,请相信我,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脾性是再危险不过
的了。随了这个性儿,女人就会闹成您所看见的我这副样子,
或者落到侯爵夫人那步田地……跌入深渊。惟独男子有一根
棍棒,可以在深渊的边缘支撑住自己,这是一种我们女人所
没有的力量,我们女人要是有了这种力量,那就成了怪物了。
她的老祖母——德·卡斯泰朗的未亡人很高兴看到她嫁给一
个地位和智慧都不及她的男人。罗什菲德家待人接物慷慨大
方,贝阿特丽克丝赞不绝口;同样,罗什菲德家对卡斯泰朗
家也很满意。卡斯泰朗家同韦纳伊、埃斯格里尼翁、特鲁瓦
98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维尔诸世家有姻亲关系,得以在查理十世Ⅲ朋封的最后一批
贵族院议员中为他们家的女婿谋得了一个称号,但被七月革
命废除了。罗什菲德因为愚蠢,不了解自己的妻子,却认为
妻子缺乏热情。他把金发的贝阿特丽克丝归入寡欲的淋巴质
女人的行列,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当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丈夫,可
以象单身汉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他对所谓侯爵夫人的寡欲、
自负、骄傲,以及巴黎那种给女人设下重重障碍的讲排场的
生活方式十分放心。我这话的意思,将来您去逛这座城市的
时候,就会h董得了。他对家庭的状况心安理得,无忧无虑,那
些想利用他这一点的人便对他说:‘您很幸福,因为您有一位
清心寡欲的妻子,她只有精神的热情,只要能出风头她就满
足了,她的兴致全在艺术方面。如果她举办沙龙,把所有的
名流才子都吸引来,她的妒意就会平息,欲望就会得到满足,
她会办起音乐的酒席,文学的盛宴。’这是巴黎人捉弄傻瓜丈
夫的笑话,他却信以为真。况且,罗什菲德还不是一般的傻
瓜:他同聪明人一样有虚荣心,有自傲感;所不同的是,聪
明人还稍稍表示谦逊友好,对你说些恭维的话,也希望你恭
维他,而罗什菲德则十分自尊,自我欣赏,放在面孔上丝毫
不加掩饰。他的虚荣象匹在厩中打滚的牲口,用嘴从食槽架
上拖出饲料,大声地咀嚼。他的这些缺点只有同他接近的人
才能发现,也只有在不为外人知晓的私生活中才看得清楚,至
于在社交场合,在别人眼里,他还是很讨人喜欢的。罗什菲
①查理十世(1757 1836),法国国王,一八二四至一八三0年在位,一八
三0年七月革命中被推翻。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一旦觉得夫妇生活受到威胁,那就令人无法再和他相处。他
心胸狭窄,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他的醋劲若被点穿,便会
恼羞成怒,六个月内闷声不响,第七个月就出口伤人。他自
知欺骗了妻子,而且惧怕妻子,这是他发现侯爵夫人对他的
不忠实表现出满不在乎的宽容时,显得蛮不讲理的两个原因。
我把这种性格分析给您听,是为了说明贝阿特丽克丝的为人。
侯爵夫人对我极为羡慕,而羡慕与忌妒之间只有一步之差。我
当时主持的沙龙是巴黎最出色的沙龙之一。她也想举办一个
沙龙,并想把我的人争取去。愿意离开我的人,我是不会挽
留的。去她沙龙的人没多少真才实学,这些人无所事事,同
任何人都可以做朋友,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沙龙里进进出出。可
是,她没有来得及建立一个社交核心。那时候,我以为她一
心想出风头。其实,她心灵高贵,十分自重,富于创见,无
论对什么,领悟和理解都极为迅速。无论玄学还是音乐,神
学还是绘画,她都能侃侃而谈。您将见到的她,是一位妇人,
我们当年见到她时,她还刚结婚不久。她身上有一点矫揉造
作之气,那副神态,好象知道许多深奥的东西,好象懂得中
文和希伯来文,认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或著能解释裹在木
乃伊外面的纸莎草纸上的文字。贝阿特丽克丝长了一头美丽
的金黄色头发,即使金黄头发的夏娃,相形之下,也要逊色
三分。她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犹如一支蜡烛;皮肤白哲,犹
如圣体面饼。长面孔,尖下巴;睑上气色每天略有不同,今
天白里透红,明天呈灰褐色,而且透出无数的小斑点,好象
夜里有灰尘跑进了血液。天庭开阔,但有点儿过于放肆。眸
子呈浅绿色,象淡淡的海水,在细细的眉毛和慵困的眼皮下
人间喜剧第四卷
面游来荡去。眼圈经常发黑。鼻如弓背,下面紧绷着两个鼻
孔,显出十分精明而又不安分守己的样子。一张奥地利人的
嘴巴,上唇厚,下唇薄;上唇搭在下唇上,样子很傲慢。苍
白的面颊上,只有万分激动的时候才会泛起红晕。她的下巴
颏相当肥厚,我的也不薄。要知道,下巴颏厚的女人在爱情
上总比较苛求。我也许不该对您说这种话。就我的见识来说,
她的身段极为优美。脊背白嫩光洁,过去很平,据说现在发
胖长圆了,可是前胸不及双肩饱满,两条胳臂仍然很瘦。然
而,她有风度,举止大方,可以弥补生理上可能有的缺陷,可
以突出她长得好看的地方。造化赐予她的这副公主气派,是
后天得不到的。这副气派对她来说很相称,叫人一眼看出她
是个贵妇人,而且这副气派同她那不太结实,但线条极其优
美的臀部,同她那纤巧无比的双足,同她那金波一样的、象
吉罗德Ⅲ精心绘制的天使像上的美发,都很协调。她的美丽
和漂亮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但她可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
象,只要她愿意这样做。她只要穿上带有绉泡花边的樱桃红
丝绒连衫长裙,头上戴几朵红玫瑰,就会超凡入圣。如果贝
阿特丽克丝愿意稍事打扮,她可以穿上妇女们的时装:上身
着束腰紧身衣,下身着绣花宽裥的篷裙,使腰肢显得更加袅
娜;颈项里围起打绉的领圈;膨起的袖笼里藏起了瘦胳膊;镶
花边的袖口露出纤纤素手,犹如花萼托着花蕊一般;如果再
把绺绺金黄色的鬈发拖在饰着珠宝的发髻下面,她可以同这
种穿戴的理想佳人媲美,甚至比她们还强。”
①吉罗德(1767 1824),法国历史画家,属大卫画派。
人间喜剧第四卷 l 0l
费利西泰拿出一幅米埃里Ⅲ的绘画给卡利斯特看。这是
一幅精美的复制品,上面画着一位身穿白缎连衫长裙的妇女,
手持歌谱,同一位比利时布拉班特的绅士站在一起唱歌;一
个黑奴向一只高脚玻璃杯里斟西班牙陈酒;一位年老的女仆
往桌上摆饼干。
“金黄头发的女人与我们这些棕黄头发的女人相比,”她
接着又说,“长处就在于难能可贵的多样性。金黄头发的女人
千姿百态,而棕黄头发的女人总是一个模样。金黄头发的女
人比我们更富于女胜特征,我们这些棕黄头发的法国女人却
太象男人了。”她说,“哎,您可不能象《一千零一日》吲里的
王子那样,听了我的描绘,就爱上贝阿特丽克丝啦?可怜的
孩子,你又没赶上趟。不过,你也别难过。喏,在这种事情
上,先来的人往往落空!”
这些话是费利西泰故意说的。青年人听了喜形于色,激
起他爱慕之情的主要是那幅画,而不是她这位技与愿违的画
家。
“贝阿特丽克丝虽然有一头金发,”她接着说,“但并不象
金发女郎那样细腻。她的外形朴实无华,举止文雅而欠柔和,
面部线条生硬,好象她心里埋藏着南方人的热情。这是位既
热情洋溢,又冷酷无情的天使。最后,她还有两只水灵的眼
睛。她比较好看的地方是面孔,从侧面看,好象在两扇门中
①米埃里,见本卷第21页注⑧。
②《一千零一日》,五卷本的波斯民司故事集,由法国著名东方学家贝蒂·
德·拉克瓦(1653 1713)译成法文,于一七一0至一七一二年司出版。
102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间夹过Ⅲ。我说的对不对,你会证实的。下面我来告诉您我们
是怎样变成好朋友的。一八二八至一八三一这三年间,贝阿
特丽克丝尽情享受王政复辟最后几年的盛会。她出入沙龙和
宫廷,给爱丽舍波旁宫中的化装舞会增添姿色。她以其高
超的思想对人、对物、对事、对生活作出判断,相当劳神,无
暇他顾。初入社交界所产生的这种状态使她的心处在酣睡之
中,她也还没有从新婚之后的烦恼中清醒过来:孩子呀,尿
布呀。生儿育女之事,我可不喜欢。在这一方面,我一点也
不象妇道人家。孩子会给我带来说不尽的痛苦和解不开的忧
虑,我讨厌孩子。因此,我觉得现代社会的一大好处是允许
我们有做母亲或不做母亲的自由,而冉雅克吲那个伪君子
曾不让我们享受现代社会的这一大好处。虽说这样想的人并
非只有我一个,但我是唯一把这想法说出来的人。一八三。
至一八三一年间,贝阿特丽克丝到她丈夫的领地上去生孩子,
她在那儿象天国里的圣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那样感到无聊。
这位侯爵夫人回到巴黎之后,认为某些人从表面上判断以为
纯属政治上的那场革命吲,即将演变成一场思想上的革命。她
的看法也许是正确的。王政复辟出人意料地维持了十五年。在
这期间,她所从属的那个社会未能重建起来,因此,很可能
在资产阶级使用的羊头撞木的冲击下土崩瓦解。莱内圳先生
①意谓贝阿特丽克丝面孔狭长。
②指冉 雅克·卢梭,因为他的《爱弥儿》第五卷关于女子教育的论述表
现了“男子中心论”的思想和妇女应屈从夫权的偏见。
③指一八三0年推翻复辟王朝的七月革命。
④莱内(1767 1835),法国王政复辟时期的著名政治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那句名言:‘国王们一去不复返了!’她也听到过。我认为
这个看法对她的行为不是没有影响的。七月革命后,各种新
学说象在太阳下迅速繁殖的小苍蝇一样大肆泛滥达三年之
久,使好几位妇女为这些新学说而掉了脑袋。她从这些学说
中获得一部分知识,象所有贵族分子一样,觉得这些新学说
绝妙无比,很想用来拯救贵族。她眼见出身的优势已经丧失,
大贵族又开始了无声的反抗,就象当年反对拿破仑那样(这
是大贵族在兵荒马乱的帝国时代唯一能做的事,而在讲究道
义的太平年代,则等于什么事也不做),她宁愿幸福而不要这
无声的反抗。当我们稍稍喘过气来的时候,她在我家结识了
我本以为可以与之白头到老的^、——大作曲家热纳罗·孔
蒂。孔蒂祖籍那不勒斯,但生在马赛,他虽然永远成不了第
一流作曲家,但很聪明,很有才气。要是没有迈耶贝尔Ⅲ和
罗西尼,他也许可以算作一位才子了。他有一点比他们强:他
在声乐上的地位犹如帕格尼尼吲之于提琴,李斯特吲之于钢
琴,塔格利奥尼圳之于舞蹈,听他演唱会使人想起著名的加
拉@。那不是喉咙在歌唱,亲爱的朋友,那是心灵在歌唱。妇
女们有时会觉得这歌声表达的正是她们的思想和她们难以描
述的心情,因而听得如醉如痴。侯爵夫人爱他爱得发疯,把
他从就手中抢了去。她采用的完全是外酋人的手腕,但很光
迈耶贝尔(1791 1 864),德国作曲家。
帕格尼尼(178¨_1 840),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和小提琴家。
李斯特(18__ 1886),匈牙利著名作曲家和钢琴家。
费利珀·塔格利奥尼(1777 1871),意大利著名芭蕾舞蹈家。
加拉(1764 1823),法国歌唱家,巴黎音乐学院的声乐教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明磊落。她以其对待我的方式而赢得我的尊敬和友谊。她认
为我会象保护自己的财产一样保护情人,她不知道,在我看
来,在这种处境中成为争夺的对象是再可笑不过的了。这位
如此骄傲的女人,深深地堕入了情网,以致到我家来向我吐
露心头的秘密,让我给她作主。她可爱极了。在我眼里,她
始终既是女人又是侯爵夫人。告诉您吧,朋友,女人有时候
是很坏的。但是她们内心具有的高尚品德,男人们从来也不
会赏识。我已到了人老珠黄的年龄,风流的日子不长了,因
此我可以告诉您,我对孔蒂始终如一,很可能至死不渝,但
是,我对这个人是了解的。他外表讨人喜欢,内心叫人讨厌。
他是情场上的骗子。有的男人则象我和您谈起过的拿当那样,
外表象骗子,内心是诚实的。这些男人自己骗自己。他们立
在高跷上,却自以为稳稳当当踩在地上。他们侵乎乎地耍着
花招,满脑子的虚荣;他们是天生的喜剧演员,吹牛大王,象
中国花瓶那样怪模怪样。也许他们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可笑的。
另外,他们生性慷慨,而且象缪拉Ⅲ穿上豪华的王服那样招
风险。但是孔蒂的虚情假意只有他的情妇才会识破,因为他
善于运用那著名的意大利人的忌妒:这种忌妒曾促使卡尔洛
纳杀死皮奥拉吲,相当于刺向帕伊西埃洛的匕首吲。这种可怕
①焦尔金·缪拉(1767 1815),拿破仑手下的名将,又是他的亲信和妹夫,
曾被封为那不勒斯王。
②卡尔洛纳(1 59s 1 680),意大利热那亚壁画家。皮奥拉(1617 1640),
也是意大利热那亚画家,被前者暗杀。
③帕伊西埃洛(174l 1816),著名意大利作曲家,曾任俄皇叶卡捷琳娜二
世和拿破仑的乐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忌妒隐藏在亲热之至的友谊里。孔蒂没有克服自己缺点的
勇气。即使他想把迈耶贝尔撕得粉碎,他也会对他微笑,说
恭维他的话。他知道自己的短处,却要摆出强者的样子,而
且虚荣心十足,完全昧着良心耍弄感情。他自视是个得到上
天灵感的艺术家。他认为艺术是圣洁和神圣的东西。他喜欢
讽刺上流社会的人士,而且讽刺得极为出色。他说起话来滔
滔不绝,似乎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他是先知,是恶魔,是
神仙,是天使。总之,卡利斯特,您尽管有了精神准备,还
是会上他的当。这个南方人,这个热血沸腾的艺术家,其实
和井绳一样冰凉。您听:艺术家是传教士,艺术是宗教,它
有自己的教士和殉教者。热纳罗一旦说开了头就忘乎所以,信
口雌黄,牛皮吹得连德国的哲学教授也得甘拜下风。你对他
的信念大加赞赏,而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相信。他的歌曲好似
一股神秘的清流,向你倾注爱情,把你捧上九霄云外,他以
狂喜的目光瞅着你,注视着你对他的赞赏,心里在想:‘他们
真的当我是神仙吗?’这时候,他有时会自言自语说:‘我吃
的通心粉太多了。’你自以为受到他的喜爱,其实他恨你,你
却不知何故。我呀,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前一天他遇见了一
个女人,一时冲动爱上了她。他以虚假的爱情和温存来侮辱
我,使我为他勉强的忠实付出昂贵的代价。他永远听不够人
家的赞扬。他伪装一切,玩弄一切,既假装快乐,也假装痛
苦,而且装得极象。他讨人喜欢,我爱他;他只要愿意人家
爱上他,他就可以让人家爱上他。我曾经让他讨厌自己的歌
喉,他获得成功更多的是依靠歌喉,而不是他的作曲才能。他
106 人间喜剧第四卷
宁愿做罗西尼那样的天才,而不愿做吕比尼Ⅲ那样浑厚有力
的歌唱家。我爱他是犯了错误,我心甘情愿把这个偶像维护
到底。孔蒂象许多艺术家一样讲究吃喝,他喜爱自己的安逸,
自己的享乐。他风流,雅致,衣冠楚楚。而我呢,不管他爱
好什么,我总尽量满足,因为我喜爱这个既有弱点又有心计
的人。别人羡慕我,我则偶尔报以怜悯的一笑。我欣赏他的
勇气。他很勇敢,据说,勇敢是唯一与虚伪毫无关系的品德。
有一次在旅行时,我眼见他经受了考验:他甚至不顾他所珍
惜的生命。可是在巴黎,我却又目瞎他表现出我所谓的思想
懦怯,真是怪事!朋友,所有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对可
怜的侯爵夫人说:‘您不知道自己踏进了什么样的深渊。您是
搭救可怜的安德洛墨达公主的英雄珀耳修斯,您把我身上的
大石头解开了吲。如果他爱您,那敢情好!但是我担心他可能
只爱他自己。’热纳罗骄傲透顶。我不是侯爵夫人,我不是卡
斯泰朗家的人,我很快会被人遗忘的。我以极大的兴趣对这
个人的本性作彻底的研究。我虽然确知结果如何,但我仍愿
意看一看孔蒂耍的手腕。我可怜的孩子,我眼见他耍了一个
星期的虚情假意和卑劣的滑稽戏。我不想对您讲得很具体,您
会在我这儿见到这个人的。不过,他知道我了解他的底细,所
以现在很恨我。要是他能杀了我而不被人知道,我两秒钟也
①吕比尼(1795 1 854),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曾在罗西尼的歌剧中扮演
奥赛罗。
②典出希腊神话故事传说:海怪把埃塞俄比亚公主安德洛墨达缚在大石头
上,以平息受她母亲侮辱的天神的愤怒。宙斯的儿子珀耳修斯杀死海怪,
解救了她,并娶她为妻。
人间喜剧第四卷
活不成。我什么也没有对贝阿特丽克丝说。热纳罗以为我会
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侯爵夫人,这对我来说始终是最大的侮
辱。他变得越来越失魂落魄,神情迷惘,因为他不相信别人
会有善意。他还继续在我面前伪装由于离开我而感到不幸。您
会觉得他待人极为真挚,温柔体贴,慷慨大方。在他眼里,所
有女人都是圣母。只有同他长期生活在一起才能了解他的虚
伪面貌,了解他笑里藏刀的骗人把戏。他那副坚信不移的神
情,上帝也会上当受骗的。因此您会被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
迷惑住,但您永远也不要相信他那推理迅速而严密的内心想
法。我们不要谈他了。我当时抱无所谓的态度,照常在我家
接待他们。这I青况使得敏感之至的巴黎社交界对其中的蹊跷
一无所知。热纳罗尽管骄傲透顶,无疑还需要在贝阿特丽克
丝面前装腔作势:他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使我感到意外,我
本来以为他会提出私奔的要求,可是在巴黎生活的种种考验
之中快活了一年之后,名誉受到损害的却是侯爵夫人。当时,
她已有数日未同热纳罗见面,于是我请他吃晚饭,让她晚上
到我家来会他。罗什菲德完全没有料到。可是贝阿特丽克丝
对她丈夫十分了解,她经常对我说,如果他发现她不贞而蔑
视她或者折磨她,她宁愿历尽艰辛,也不愿再同他生活在一
起。我选择的是我们的朋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举行晚会的
日子。贝阿特丽克丝看见仆人给他丈夫端来咖啡之后,便起
身离开餐厅去更衣,尽管她从未这么早就为晚上出门而梳妆
打扮。罗什菲德知道她提前离开餐厅是准备出门,便说:‘梳
头的还没来呢。’她回答:‘泰蕾丝给我梳。‘你到哪儿去呀?
你不是八点钟到德·蒙柯奈夫人家去吗?’ ‘是的。’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我先要到意大利歌剧院去听第一幕戏。’伏尔泰小说中,那
位盘问休伦人的法官Ⅲ比起这些游手好闲的丈夫来,简直是
个哑巴。贝阿特丽克丝赶快逃开,免得再听到她丈夫喋喋不
休的询问。但她丈夫说:‘那么,我们一起去吧。’他这样做
没有任何恶意,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的妻子,她享有充
分的行动自由!不论什么事,他都尽量不使她感到自己碍事,
他是很自爱的。再说,贝阿特丽克丝的行为,即使最爱挑剔
的人也找不到丝毫把柄。侯爵打算去哪儿,谁也不知道,也
许是想去情妇家!反正他在吃晚饭前已经穿戴好了。他听见
妻子的马车在院里台阶前的挑篷下滚动时,他只要拿起手套
帽子就可动身。他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已穿戴完毕。可是,
她见到他,感到惊讶之至,‘你到哪儿去?’她问。‘我不是说
过,陪你去看戏吗?’侯爵夫人心里极不乐意,强忍着不在睑
上流露出来,可是气得两颊通红,仿佛涂了胭脂一般。‘那就
一起走吧。’她说,一肚子的无名火想要发作。罗什菲德跟在
妻子后面,没有听出妻子语气中流露出的情绪。‘去意大利歌
剧院?’罗什菲德说。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不去意大利歌
剧院!去德·图希小姐家。’待车门关上以后,她又说:‘我
有几句话要对她说。’车子出发了。她接着说:‘如果你愿意
的话,我先送你去意大利歌剧院,然后再去她家。’侯爵说:
‘用不着。你如果只有几句话要对她说,我可以在车里等你。
现在是七点半。’贝阿特丽克丝要是对她丈夫说:‘你去剧院
看戏吧,别缠着我。’侯爵会乖乖地听从她的指挥。可是她同
①见伏尔泰的小说《天真汉》,《伏尔泰小说选》中译本第170页。
人间喜剧第四卷
所有有头脑的女人一样,自知有过失,生怕丈夫产生疑心,只
好忍耐着。当她想撇开意大利歌剧院到我家来时,她的丈夫
陪着她。她走进来,面孔因气忿和烦躁而涨得通红。她走到
我身边,用无比平静的神情低声对我说:‘亲爱的费利西泰,
明天晚上我同孔蒂去意大利,请他做好准备,预备好车子和
护照等在这儿。’然后她同丈夫一起离去。热恋的情人是不借
一切代价要获得自由的。贝阿特丽克丝自认为已经与热纳罗
结了不解之缘,一年来她的行动受到约束,不能常常同他约
会,感到十分痛苦。因此,她说的话,我丝毫也不感到惊讶。
处在她的地位,凭我的个性,我也可能这样做。她眼看丈夫
妨碍她,而不能指责丈夫,因此决定私奔。她是用大灾来防
避小灾。孔蒂乐不可支,我很伤心。他乐,仅仅是虚荣心获
得了满足而已。他正在兴头上,说:‘这才叫做爱呢!有几个
女人能这样毁掉她们的名声,毁掉她们的财富,毁掉她们的
一生啊!’我对他说:‘是的,她爱您,可是您并不爱她!’他
顿时满睑怒容,大发脾气:他哇啦哇啦同我争吵,向我描绘
他如何如何爱她,说他自己都不曾预料到会爱得那样入迷。我
听了无动于衷,照旧将他意外地去意大利旅行所需要的盘缠
借给他。贝阿特丽克丝给罗什菲德留下一封信,次日晚间就
动身去了意大利。她在那儿住了两年,给我写过几封信,封
封书信情见乎辞,感人肺俯。这可怜的女儿家把我看作唯一
理解她的女人,对我念念不忘。她说她钦佩我。作曲家们在
巴黎有财源,而热纳罗在意大利得不到资助。为换钱用,他
写了一部歌剧。喏,这是贝阿特丽克丝的信。要是您这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