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能够分析女人的心思,您现在就能了解她了。”她一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边把信递给卡利斯特。
这时,克洛德·维尼翁走了进来。卡利斯特和费利西泰
没有料到克洛德·维尼翁这时候会来,一时间两人都住了口;
费利西泰感到意外,卡利斯特隐约感到不安。克洛德·维尼
翁三十七岁,年纪还轻,已经秃顶;宽大的前额似乎笼罩着
一层愁云;一张说话不饶人的嘴上挂着讥讽的冷笑。他那张
过去红润现在铁青的面孔过早地憔悴了,尽管如此,他看上
去仍然很气派。他在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年纪上,几乎长得
同非凡的拉斐尔Ⅲ一模一样。他的鼻子 人面孔上变化最
大的部分,变得尖削了,而面孔不知为什么瘪了下去,简直
象泄了气的皮球。气色难看,疲乏的面容呈土色。这位青年
为何显得如此疲乏,别人不得而知,也许是由于孤独的痛苦
和用脑过度而未老先衰了。他研究别人的思想,既无目的也
无系统。他的批评好似一把镐头,只破不立。因此他的疲劳
是做小工的疲劳,而不是建筑师的疲劳。不可名状的痛苦和
郁闷使他那双过去炯炯有神的淡蓝色眼睛失去了神采,放荡
的生活使灰黑色的眉毛变得稀疏,两鬓长出了白发,原来十
分出众的下巴颏由于发胖松弛了,显得很平庸。嗓音已经不
响亮,说话声音很低。但并非失音或沙哑,而是介乎沙哑与
清晰之间。他那副没有表情的尊容,他那双目光呆滞的眼睛,
弥补了他优柔寡断的缺点,这缺点同他讥讽挖苦的微笑很不
相称。这缺点表现在行动上,而不是表现在思想上,因为在
他那既稚气又傲慢的面部表情上,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博
①拉斐尔(1483 1520),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兼建筑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闻强记的痕迹。有个细节可以说明他的古怪性格。他身材修
长,象所有思想丰富的人一样,背已经有点儿驼。大个子的
人向来不是以耐力和创造性著称的。在这种人里,查理曼大
帝、纳赛斯、贝利泽尔和康斯坦丁Ⅲ是极其突出的例外。诚
然,克洛德·维尼翁有些叫人捉摸不透。首先,他很质朴也
很精明,二者兼而有之。虽然他象妓女那样容易纵欲无度,但
他的思想仍旧是老样子。他的智力可以对艺术、科学、文学、
政治加以评论,却不能控制他的日常生活。克洛德沉溺在自
己的精神世界里,象第欧根尼吲那样无忧无虑,放浪形骸。他
什么都能钻通,什么都能弄懂,很是得意,不把物质生活放
在眼里。但是,一涉及创作,他就失去自信,满眼是困难,却
不曾为美所陶醉,并且喋喋不休讨论办法,只动口不动手,一
无所成。他好似用静思法入睡的聪明的土耳其人。批评是他
的鸦片,已经写好的书是他的后宫,任何要写的书他都不再
感兴趣。不论大事还是小事,他都一律漠不关心。他的头脑
负担太重,为了让他那凡事皆要分析一番的头脑暂时休息一
下,他必须纵情乐一乐。他极其害怕才思枯竭,你们现在该
明白了,卡米叶·莫潘是试图使他树立信心。这件事做起来
很有意思。克洛德·维尼翁自命为大政治家兼大作家。可是
①纳赛斯(约47s 568或578)和贝利泽尔(约505 565),均为东罗马
帝国的名将。康斯坦丁大帝(约280 337),公元三0六至三三七年的罗
马皇帝。
②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14 324),古希腊犬懦派哲学家。传说他藐视荣誉、
财富和一切礼俗,追求简朴、自然的生活。
112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位前所未有的马基雅弗利Ⅲ心里也暗暗嘲笑野心勃勃的
人。他能做什么事,自己全然清楚。他本能地按照自己的能
力度量自己的前程。他自认为很了不起,只是障碍重重;新
贵们做的蠢事,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担惊受怕,感到厌倦,让
时间白白流逝而无所事事。他同专栏作家艾蒂安·卢斯托、著
名剧作家拿当、新闻记者勃龙代一样,也出身于资产阶级家
庭。大作家多数都出身于这个阶级。
“您是从哪条路来的?”德·图希小姐问,不知是惊还是
喜,睑上泛起了红晕。
“从大门进来的。”克洛德·维尼翁生硬地回答。
“您不是那种爬窗户进来的人,我知道。”她耸耸肩,大
声说。
“对受人钟爱的女子来说,爬窗户是一种荣誉十字勋章。”
“好了,别说了。”费利西泰说。
“我打搅你们吗?”克洛德·维尼翁问。
“先生,”老实的卡利斯特说,“这封信……”
“留着它吧,我不需要任何解释。在我们这年纪,这种事
是可以理解的。”他打断卡利斯特,以讥讽的口吻说。
“先生……”卡利斯特生气地说。
“年轻人,您冷静点儿,我对感情问题是极其宽容的。”
“亲爱的卡利斯特……”卡米叶想说话。
“亲爱的?”维尼翁打断她,问。
①马基雅弗利(1469 1527),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在佛罗伦萨共和
国任要职,主张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克洛德是开玩笑,”卡米叶继续对卡利斯特说,“他不应
该捉弄您。巴黎人怎样捉弄人,您一点不懂。”
“我可不会开玩笑。”维尼翁一本正经地狡辩说。
“您是从哪条路来的呀?我一直瞅着克华西克方向,已经
两个小时了。”
“您不是一直盯着看的。”维尼翁顶了她一句。
“您开起玩笑来真叫人受不了。”
“我开玩笑?”
卡利斯特站起身来。
“您在这儿不碍事,无需走。”维尼翁对他说。
“正相反。”年轻人赌气说。卡米叶·莫潘向他伸过手来,
他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吻了一下,一滴热泪落在她的手上。
“我很乐意做这位小青年。”批评家坐了下来,拿起土耳
其水烟筒,说,“瞧着吧,他爱您会爱得发疯的!”
“您太过分了。即使那样,我也不会爱他的。”德·图希
小姐说。“……德·罗什菲德夫人就要到这儿来了。”
“好呀!”克洛德说。“和孔蒂一起来吗?”
“他送她来,但她单独留在这儿。”
“他们吵翻啦?”
“没有。”
“请给我弹一支贝多芬的奏呜曲。他写的钢琴曲子我一点
也不懂。”
克洛德一面往水烟筒的烟锅里装土耳其烟草,一面端详
着卡米叶,那入神的样子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他脑子里转
着一个可怕的念头,觉得自己被一位诚实的女人欺骗了。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种心情是他以前所没有过的。
卡利斯特愤然离去,不再想贝阿特丽克丝·德·罗什菲
德,也不再想她那封信。他对克洛德·维尼翁十分恼火,此
人的粗暴态度使他愤怒,他同情可怜的费利西泰。怎么会受
到这样一位非凡女子的钟爱而不拜倒在她的脚下、而不相信
她的秋波或微笑呢?他曾目瞎等待给费利西泰带来的痛苦,眼
见她对着克华西克方向翘首盼望,他真想把这个苍白而冷漠
的幽灵撕得粉碎,因为,正象费利西泰所说,他不懂得爱开
玩笑的报界人士的俏皮话。在他看来,爱是合乎人情的宗教。
他母亲见他进了院子,不由得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老姑妈
杜·恺尼克小姐立即吹哨子呼唤玛丽奥特。
“玛丽奥特,孩子回来了,上狼鲈鱼。”
“我看见了,小姐。”玛丽奥特回答。
母亲看见卡利斯特面带愁容,心里有些不安。她没想到
儿子的忧愁是所谓克洛德·维尼翁待费利西泰不好而引起
的。她又做起自己的绒绣。老姑母接着织毛衣。男爵把椅子
让给儿子坐,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方步,好似为了到花园去散
步之前先活动活动腿脚。弗朗德勒或荷兰画家们在表现室内
家庭生活的作品中从未使用过如此浓重的色调,画过如此优
美和谐的人物形象。这位身穿黑丝绒上装的英俊少年,这位
风韵犹存的母亲,加上两位老人,以这座古色古香的大厅做
背景,构成一幅极其动人的和睦家庭的图画。法妮本想盘问
卡利斯特,可是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贝阿特丽克丝的那封信,
这封信可能要把这个贵族人家享受的幸福全部摧毁。卡利斯
特打开信来阅读,侯爵夫人的形象出现在他想象力丰富的脑
人间喜剧第四卷 115
海里,衣着打扮同卡米叶·莫潘向他加油添酱描绘的一式
样。
贝阿特丽克丝致费利西泰的信
热那亚,七月二日。
亲爱的朋友,我们来到佛罗伦萨之后,我没有给您写过信。参
观威尼斯和罗马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而您知道,幸福在生活中
是很占位置的。好在我俩之间多写一封信或少写一封信,关系不
大。我感到有些疲劳。我想什么都见识见识。虽说人的心灵不会
轻易变得感觉迟钝,可是反复不断的享乐也会使身体有疲乏之
感。在斯卡拉歌剧院,费尼斯剧院,以及最近在圣夏尔剧院,我
们的朋友都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两年内创作了三部用意大利
文唱的歌剧!您不会说他沉溺爱情而笔头疏懒吧?我们走到哪里,
都有人盛情款待。可是,我倒觉得不惊动别人、清清静静更好。对
直接同社会对抗的女子来说,这是唯一合适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的。亲爱的,爱情较之婚姻,是个要求更加
严格的主人。可是服从爱情主宰的滋味又是多么甜蜜啊!
我一辈子追求爱情,而今又要重返社交界,即使露面的时间
很短暂,我也没有想到。在社交场合,别人对我的关怀照顾使我
感到很不自在。我已不能再与那些品德高尚的贵妇平起平坐。人
家越是对我表示尊重,我越是感到低人三分。我这些细腻的感情,
热纳罗没有领会。他正是心花怒放的时候,我如果不能为了艺术
家的生活这样的大事而牺牲自己小小的虚荣,那就很不恰当了。
我们女人生活中只有爱情,男人则既有爱情也有行动,否则就不
成其为男子汉。可是,对于处在我这种地位的女人来说,有很多
不方便的地方。这些不方便,您避免了,所以在社会面前,您仍
116 人间喜剧第四卷
然顶天立地站着,社会没有任何权利说您坏话。您完全可以主宰
自己,而我则不能这样做。我说这话只是就感情问题而言,不是
指社会舆论。社公舆论我已经完全弃之不顾了。过去,您能做到
既风流又随心所欲;既多情而又进退自如的女子所具有的魅力,
您全具备;您保留了使小性儿的特权,即使有损您的爱情和您喜
爱的人。总之,您今天还能自己支配自己,可我,我的心已失去
了自由。即使爱是永恒的,我觉得在爱情上行使自由权毕竟更可
人心意。我没有笑着骂人的权利。我们看重这权利是有充分理由
的:那不是探测心声的仪器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吓唬人的,只
能通过无限温柔和百依百顺来显示我的全部魅力,我要用我伟大
的爱来获得人们的尊敬,我宁死也不离开热纳罗,因为我圣洁的
爱情可以使我获得宽恕。在社会的尊严和我小小的自尊心G塞是
我心头的秘密)之间,我没有犹豫。我有淡淡的哀愁。这哀愁好
似晴朗的天上飘过的浮云,虽说我们女人喜欢互诉心曲,我还是
将那些颇象悔恨的哀愁藏在心里。我对自己的义务看得一清二
楚,我准备对一切都采取宽容的态度。但至今热纳罗还不曾惊动
过我敏感的忌妒心。
总之,我看不出这位可爱的才子可能会在什么地方犯错误。
我的天使,我有点儿同那些和上帝交换意见的信男信女一样了,
因为多亏您我才有今天的幸福,不是吗?所以,我经常想念您,这
一点您完全不必怀疑。我终于见到了意大利!象您见到过的那样,
象人们应当见到的那样。爱情使意大利在我们心里增添了光辉,
就象骄阳和艺术杰作使意大利增添了光辉一样。人们在意大利每
迈一步都会产生仰慕之情。如果谁不同任何人握手,心中没有起
伏奔放的感情,我会觉得很可怜的。这两年的生活对我来说将终
生难忘、回味无穷。您不曾象我一样打算定居在基亚瓦里Ⅲ,或
①基亚瓦里,意大利地名,著名的风景区。
人间喜剧第四卷 117
者在威尼斯买一座豪华的大厦,或者在索连托Ⅲ买一幢小房子,
或者在佛罗伦萨买一座别墅吗?不是每个多情的女子都害怕社交
生活吧?而我已经被社交界永远开除了,我希望隐居在美景花丛
之中,推开门窗就能见到美丽的大海,或者同大海一样美丽的山
谷,象在费索莱吲所见到的那样,难道不应该吗?唉!我们是苦
命的艺术家,经济问题迫使两位流浪者不得不返回巴黎。热纳罗
不愿意让我感到手头拮据,因此到巴黎去请人排演一部新作,一
部大型歌剧。美丽的天使,您同我一样知道,我是不会重返巴黎
的。我不愿为了我的恋情而让巴黎的男女对我另眼看待。他们的
目光很可能使我产生杀人的邪念。真的,谁若是可怜我,对我表
示怜悯,我会将他撕得粉碎,就象那位可敬可佩的夏托讷弗吲一
样。她,大概是在亨利三世治下吧,她曾纵马飞奔,踏死敢于如
此待她的巴黎市长。因此,我给您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您我不久
将到图希庄园来同您相会,并在您这座僻静的庄园里等候我们的
热纳罗。您瞧,我对我的恩人和姐妹是多么随便啊!您对我恩重
如山,我是绝不会象有些人那样忘恩负义的。您多次谈到您那儿
交通的困难,因此我将尝试从海路前往克华西克。这儿有一条已
经装了大理石的丹麦小船,在返回波罗的海时将去那里装盐。听
到这消息,我产生了这个想法。从水路走,我可避免车马劳顿,还
可节省旅费。我知道您不是一个人,还有别人和您在一起,我非
常为您高兴,因为我在欢乐之余仍不免有负疚之感。只有同您在
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没有孔蒂而单独生活。您身边有一位理解您
①索连托和费索莱均为意大利的著名风景区。
②索连托和费索莱均为意大利的著名风景区。
③夏托讷弗(约1550卒年不详),王后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贴身侍
从,王子的情妇。王子结婚后,她含恨离开宫廷,嫁给意大利人安蒂诺
蒂,后将丈夫杀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幸福而不感到忌妒的女人同您作伴,对您来说不也是一件乐事
吗?好吧,不久见。风势很好,我不久即将启程,吻您。
“嗯,这一位也在恋爱嘛,”卡利斯特闷闷不乐,一面折
信,一面思量。
儿子睑上这副愁容,在母亲心里好象一道光照亮了脚下
的一个深渊。男爵刚刚出去。法妮走去把角塔的门闩推上,然
后回来靠在儿子坐的椅子背上,就象盖兰Ⅲ那幅画上狄东的
妹妹那副姿势。她吻了吻儿子的额头,说:
“你怎么啦,我的卡利斯特?谁又使你不开心啦?你答应
过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经常去图希庄园,你说,我应该为庄园
的女主人祝福,是吗?”
“是的,”他说,“亲爱的妈妈,她使我明白了贵族在只有
争得个人价值才能光耀门庭的时代,我没有足够的教养。我
与这个时代相去甚远,就如同盖朗德远离巴黎一样。她可以
说是使我开窍的母亲。”
“我可不会为此祈求上帝给她降福。”男爵夫人说,顿时
泪如泉涌;慈母的两行伤心泪滴落到儿子的前额上。卡利斯
特大声说:
“妈妈,妈妈,您不要哭。刚才为了帮她忙,我曾表示愿
意跑遍本乡,从设卡的海岸直到巴镇。可是她对我说:‘那您
母亲该会怎样焦虑不安呀?”’
“她说这话了吗?那么,许多事我都可以原谅她了。”法
①盖兰(1774 1 833、,法国画家。这里提到的是盖兰的一幅名画:《狄东
和埃涅阿斯》描绘埃涅阿斯向狄东讲述特洛亚城灾难的情景。
人间喜剧第四卷
妮说。
“费利西泰总是为我着想。”卡利斯特接着说,“艺术家们
嘴里关不住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怪论,她常常到了嘴边忍住不
说,生怕动摇了我心中的信念。而她不知道,我的信念坚如
磐石,是动摇不了的。她把几位名门贵胄在巴黎的生活情况
讲给我听。他们来自外酋,就象我可以离开本酋一样,离开
了破落的家庭,凭他们坚强的毅力和智慧终于在巴黎飞黄腾
达。拉斯蒂涅男爵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现在当了大臣。她
教我弹钢琴,教我意大利文,让我懂得社会上的无数决窍,这
些诀窍盖朗德谁也不会想到。她未能把她的爱情给我,但她
把她渊博的知识、智慧和才能给了我。她不愿意叫我寻欢作
乐而愿意做我的指路明灯。她没有触动我的任何信仰,因为
她对贵族抱有信念,她热爱布列塔尼,她……”
“她使我们的卡利斯特变了一个人,”瞎眼老姑妈打断他
的话,说,“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可爱的孩子,
你有一幢坚固的住宅,有宠爱你的年长的双亲和忠实的老仆。
你可以娶一位善良可爱的布列塔尼姑娘,一位可以使你幸福
的、虔诚而完美的姑娘;你可以把你的雄心壮志寄托在你的
长子身上。你如果善于在上帝的庇护下循规蹈矩、安于本分、
酋吃俭用过日子,你的儿子将会比你现在富有三倍,他会把
我们家的田地赎回来。这是不难做到的。你虽然不能转眼间
变成一位有钱的绅士,却能够稳扎稳打地做到。”
“你姑妈说的有道理,我的天使,她同我一样关心你,为
你的幸福操心。虽说我想让你娶你舅舅费兹威廉勋爵的女
儿玛格丽特小姐的计划没有成功,但德·庞奥埃尔小姐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她的遗产赠送给她的侄女,赠送给你所喜爱的那一位,这
几乎是肯定无疑的。”
“而且我们家里也能有几个埃居给你。”老姑妈压低了嗓
子说,一睑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我这么年轻就结婚?……”他说。他向母亲投过去的那
道目光,做母亲的看了会心软的。
“那么,我岂不是体验不到狂热的爱情!岂不是不能为遇
到冷漠无情的目光而颤抖、心跳、害怕、喘息、病倒,以致
感动情人吗?难道我不该知道什么是自由的美女,什么是心
灵的连翩浮想,什么是在幸福的蓝天上飘游并被快乐的微风
吹散的浮云?难道我不会到被露水浸湿的曲径去徘徊了吗?难
道我不会呆在淌着水的承溜下面而不知道天已下雨,如同狄
德罗Ⅲ笔下的情人那样吗?莫非我不会象洛林公爵那样用手
心去捧一块烧红的炭了吗吲?莫非我不会用丝绦做的软梯去
爬窗户了吗?莫非我也不会到一根腐朽的旧屋梁上去上吊把
屋梁折断吗?我不会藏到大橱里或床底下去了吗?我将只能
认识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女人,只能体验感情没有起伏的爱情
吗?我的好奇心还没有挑起之前就已获得满足了吗?那些可
以给男人增添大丈夫气概的心中狂飙我一辈子不会有了吧?
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有妻子的修士?不!我已经啃了巴黎现
①狄德罗(1713 1784),法国启蒙哲学家,小说家,百科全书派。他于一
七六0年十月给莎菲·伏朗的信中,描写了一对在雨中谈情说爱的恋
人,他们毫不介意地站在淌水的承溜下面。
②巴尔扎克的《舒昂党人》中,蒙托朗侯爵为向玛丽·德·韦纳伊证明自
己的爱情,曾引述洛林公爵这段轶事,并当场握紧一块烧红的炭。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代文明的苹果。难道你们没有看出,你们用坚贞愚昧的家风
准备了一堆焚烧我的野火,我在向偶像顶礼膜拜之前就可能
被烧成了灰吗?我到处都看到我所崇拜的偶像:在枝叶繁茂
的绿荫里,在阳光普照的沙滩上,在所有美丽、高贵、风雅
的女子身上,就象我在卡米叶家读的小说和诗歌中所描绘的
女子那样。唉!这样的女子在盖朗德只有一个,这就是您,我
的母亲!我梦寐以求的这些美丽的青鸟来自巴黎,来自拜伦
爵士Ⅲ和司各特吲的诗与小说:她们就是帕里齐纳,艾菲,弥
娜!吲我在荒野里透过欧石南看到的是雍容华贵的侯爵夫人,
她那副气派我看了就心潮澎湃!”
儿子的这些想法,男爵夫人知道得比拙笔向读者表达的
更清楚、更明确、更强烈。儿子这道目光里所流露出来的思
想就象箭袋倒翻,箭掉出来一样,她迅速地把它们全部都接
住了。她虽然从来没有读过博马舍圳的戏剧,但她同所有女
人一样,觉得让这个可爱的天使结婚简直是犯罪。
“啊!亲爱的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亲吻现在还属她所有的儿子的美丽头发,“你愿意什么时候结
婚就什么时候结婚,但你得快快活活!我可不愿意让你痛苦。”
玛丽奥特走来摆桌子,准备开饭。加斯兰出去遛马。这
匹马,卡利斯特已有两个月没骑了。每当卡利斯特在家用餐,
拜伦爵士(178s 1 824),英国作家,诗人。
司各特(1771 1832),出生在苏格兰的英国诗人,小说家。
均为拜伦和司各特作品中的女主人公。
博马舍(173¨_1799),法国喜剧作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母亲、姑妈、玛丽奥特这三个女人,凭女性所特有的心计,串
通一气,尽做好的给他吃。布列塔尼的贫困,加上童年的回
忆和习惯,试图同巴黎的文明进行较量,而巴黎的文明则完
整地体现在图希庄园里,离盖朗德不远,近在咫尺。玛丽奥
特试图使她的小主人对卡米叶·莫潘那些烹调讲究的菜肴失
去兴趣,而母亲和姑妈则对她们的孩子竞相疼爱,想用她们
的温情笼络住他,使任何人不能同她们竞争。
“啊!卡利斯特先生,您有一条鲈宾鱼●一种狼鲈),一
些沙鸡和本地特有的油煎薄饼。”玛丽奥特说,一睑狡猾而得
意的神情,同时低头看着洁白如雪的台布。
晚餐过后,老姑妈又结起绒线来,盖朗德的本堂神甫和
杜·阿尔嘉骑士又来打穆士牌了,于是,卡利斯特借口要把
贝阿特丽克丝的信还回去,便离开家返回图希庄园。
克洛德·维尼翁和德·图希小姐这时还在用晚餐。这位
大批评家喜欢讲究吃喝。费利西泰知道,一位善于投人所好
的女人会使男人觉得她不可缺少,所以总是迁就他的癖好。近
一个月来,餐厅里添置了一些大件家具,这说明女子为了适
应她所有爱的或者她看中的男人的性格、身分、情趣和爱好,
会表现出怎样的柔顺和机灵。现代豪华的餐具由于做工精细
使餐桌看上去一片言丽堂皇。贫寒而高贵的杜·恺尼克一家
不知道他们是同什么样的对手交锋,需要多么富有才能同德
·图希小姐带回来的、在巴黎加工的银质餐具争雄,才能同
她那些被认为还适用于乡村的瓷器、漂亮的餐巾、台布、银
器、桌上的摆设,以及厨师的手艺相媲美。用上等木料做的、
形状象圣体龛那样精致的酒壶装酒,卡利斯特是不肯喝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信还给您。”他以一副天真而又神气活现的样子说,眼
睛瞅着正呷着安的列斯甜烧酒的克洛德。
“嗯,您觉得怎样?”德·图希小姐问,一边把信扔给坐
在桌子对面的维尼翁。他接过信读起来,不时端起小酒杯呷
L——_]
…
“嗯……巴黎的女人都很开心,她们个个都有心中崇拜的
才华出众的男人做他们的情人。”
“这么说,您还是没见过世面,”费利西泰微笑着说,“怎
么?她已经不象以前那样爱他了,您没有看出来吗?而且
......,,
“一眼就看出来了!”克洛德·维尼翁还没读完第一页便
说,“一个人真心相爱的时候会注意自己的处境吗?会象侯爵
夫人那样敏感吗?会盘算吗?会心明眼亮吗?亲爱的贝阿特
丽克丝依恋孔蒂是出于高傲,反正她也不能不爱他了。”
“苦命的女人!”卡米叶说。
卡利斯特两眼对着餐桌发愣,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进入
眼帘。费利西泰上午描绘的那位衣着考究、容貌俏丽的妇人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对卡利斯特嫣然
一笑,一只手摇着扇子,另一只雪白粉嫩的手露在肉色天鹅
绒镶花边的袖口外面,垂到华丽的大褶裥的篷裙旁边。
“这正好是您的事儿。”克洛德·维尼翁对卡利斯特冷笑
道。
卡利斯特听到“事儿”一词,心里很不高兴。
“不要给这可爱的孩子出这种电点子,您不知道这些玩笑
是多么危险。我了解贝阿特丽克丝,她有一副做骨,不是朝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暮四的人,再说,孔蒂也在。”
“哈!”克洛德·维尼翁打趣说, “还有点儿吃醋呐7
......,,
“您是这样想的吗?”卡米叶以傲慢的口吻问。
“您比做母亲的还要有眼力。”克洛德回答。
“这种事可能吗?”卡米叶指着卡利斯特问。
“可是他们会非常合得来。她比卡利斯特年长十岁,可是
象小姑娘的却是卡利斯特。”
“小姑娘,先生,在旺代已经有过两次出生入死经历的小
姑娘。要是有两万个这样的小姑娘……”
“我就对您表示钦佩,”维尼翁说,这比替您刮胡子要容
易多了。”
“胡子太长的人,我可以用我的剑给他剃。”卡利斯特回
答。
“我,我很擅长说俏皮话。”维尼翁微笑道,“我们是法国
人。事情会处理好的。”
德·图希小姐用恳求的目光看了卡利斯特一眼,卡利斯
特立即安静下来。
“为什么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开始恋爱的时候会钟
情上了年纪的妇女呢?”为了中断这场争论,费利西泰问道。
“没有比这种感情更纯朴更高尚的了。”维尼翁回答,“这
正是青年人讨人喜欢的地方。可是,上了年纪的女子如果没
有年轻人相爱,那又该怎样了此一生呢?您年轻,漂亮,再
过二十年,您还会是这样,所以我可以解释给您听。”他补了
这么一句,并且狡猾地向德·图希小姐瞟了一眼。“首先,那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被小伙子看上的中年妇女比青年妇女要更加懂得爱情。一
个成年男子同年轻的女子过于相似,所以不会对她钟情。这
样的感情同那喀索斯的传说Ⅲ很相近。除了这种反感之外,我
以为,双方都没有经验也是使他们疏远的原因。因此,年轻
女子的心只有那些用或真或假的感情作手段的男人才能理
解,其道理也是一样的,只是机智的程度不同罢了。这种差
别使中年妇女对年轻小伙子更富有吸引力,因为小伙子显然
感到自己肯定会获得她的青睐,而他的追求又使女人的虚荣
心得到高度的满足。总之,青年人扑向成熟的果子是理所当
然的,而中年妇女提供的正是上等的美味秋果。中年妇女的
目光那样热情,那样温柔,既放肆又有节制,无精打采得恰
到好处,并且闪耀着爱的残辉,这难道对小伙子不起一点作
用吗?她们有高雅的谈吐;美丽的金黄色的肩膀,使她们看
上去那样端庄;她们丰腴、圆润,富于曲线美;她们的胖手
上有可爱的小寓寓;她们的肌肤滋润,前额气宇轩昂,里面
翻腾着万千思绪;她们有一头精心保养、修饰的美发,白色
的细头路看得一清二楚;她们的颈项有美丽的皱褶,颈寓极
具诱惑力;她们在颈部费尽心机地打扮,以便突出头发和肤
色的对比,以便显示她们在生活和爱情上的放肆骄横。于是
她们的棕色头发似乎也变成了金黄色,变成了标志人到中年
的琥珀色。这一切难道对小伙子不起一点作用吗?另外,这
①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美少年,他只爱自己,对爱神的追求无动
于衷。爱神阿佛洛狄忒于是惩罚他,使他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
落水淹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女人运用她们的微笑和谈吐来施展为人处世的本领:她们
能说会道,她们为了赢得您的一笑,可以把整个世界奉献给
您;她们极其自尊自傲;她们会发出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叫喊;
她们会同情人断绝来往,然后又巧妙地言归于好,从而使爱
变得更加炽烈;她们使极其简单的装饰千变万化,好让自己
显得年轻;她们随时都会撒娇说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为了让
情人对她们说些宽慰的话;她们达到目的后的那股高兴劲儿
颇有感染力;她们对情人忠贞不渝:她们听从您的意愿,她
们终于爱上了您,她们紧紧抓住爱I青不放,就象死囚抓住生
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样;她们象那些什么都要辩护而又
不使法庭感到厌烦的律师,把全身的解数都使了出来;总之,
只有在她们身上,人们才会看到无私的爱情。我不认为人们
有一天会忘记她们,正如人们不会忘记伟大、崇高的事情一
样。年轻女子消遣的办法成千上万,这些妇女却一个也没有;
她们也不再有自尊心、虚荣心和小心眼儿;她们的爱情好比
卢瓦尔河的入海口,汇聚了生活中的所有支流,所有失望,而
变得十分开阔,这就是为什么……”他看见德·图希小姐听
入了迷的样子,便说,“我亲爱的姑娘变成了哑巴。”德·图
希小姐紧紧握着卡利斯特的手,也许是为了感谢他为她造成
了这样一段美好的辰光,让她听到了这样一段溢美之词,而
且她看不出这些溢美之词里隐藏着什么诡计。
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克洛德·维尼翁和费利西泰的谈话
妙趣横生,给卡利斯特讲了许多小故事,给他描绘巴黎的上
流社会。卡利斯特对克洛德产生了好感,因为说话风趣的人
特别讨心地善良的人喜欢。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明天如果看见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和孔蒂 他肯
定陪着她——来到,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晚会结束时,克
洛德说,“我离开克华西克时,水手们已经发现海面上有一条
丹麦、瑞舆或挪威的小船。”
镇定自若的卡米叶听到这句话激动得两颊泛起了红晕。
这天晚上,杜·恺尼克太太等儿子又一直等到半夜一点钟,弄
不懂他在图希庄园究竟做什么,既然费利西泰并不爱他。
“而且他碍他们事儿。”这位可爱的母亲在思量。她看见
儿子回家了,便问道:“你们哪儿来这么多的话要说?”
“哦!母亲,我从来没有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才华是个
十分伟大、十分崇高的东西!你怎么没有给我才呢?有了才,
你就能在女人当中挑选心爱的人,她就一定会属于你。”
“可是你长得很英俊呀,我的卡利斯特。”
“只有在你们身上美才得其所。再说,克洛德·维尼翁也
很英俊。有才华的人气宇轩昂,目光如炬。而我很可怜,除
了爱之外,一无所知。”
“有人说,这样就够了,我的天使。”她吻了吻儿子的前
额。
“真的吗?”
“有人这样对我说,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现在是卡利斯特怀着圣洁的心情吻了一下母亲的手。
“我一定会更加爱你,代所有那些可能爱上你的人爱你。”
“亲爱的孩子,这多少也是你的责任,我所有的感情你都
继承下来了。处世要谨慎:如果你不得不爱的话,尽量做到
只爱贵族妇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为了能够在暗地里瞧德·罗什菲德夫人一眼,哪个精力
充沛、渴望爱情的小伙子抗拒得了去克华西克看她下船的好
奇心呢?卡利斯特一清早就离开了家,早饭也不肯吃,他的
父母感到异常惊讶,因为美丽的侯爵夫人大驾光临的事,他
们一无所知。天知道这位布列塔尼小伙子拔脚开溜有多么灵
活!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在帮助他,他感到身轻如燕,沿着
图希庄园的围墙迤逦而行,生怕被人看见。这可爱的孩子对
自己的这股热心劲儿感到害噪,也许更害怕人家嘲笑他,因
为什么也瞒不过费利西泰和克洛德·维尼翁!而且在这种情
况下,青年人总以为自己的脑门是透明的。他踏着曲曲弯弯
的小路,穿过纵横交错的盐田,来到沙滩,然后,尽管沙滩
上闪烁着火辣辣的太阳,他却觉得好似一步就来到海堤旁边。
海堤用石方加固过,堤下有一间供旅客们避阵雨、海风、暴
雨、飓风的屋子。这个小海峡并非随时都能渡过去,因为并
不是任何时候都有船。在船离开港口的日子里,常常需要有
个地方给旅客的马匹、毛驴、货物或行李避避风雨。
站在海堤上,可以看到汪洋大海和克华西克城。不一会,
卡利斯特看见两只船开了过来。船上满载着生活用品、一个
个包裹、铁箱、睡袋、木箱。看到这些东西的形状和款式,本
地的乡下佬就知道来历不凡,只有高贵的旅客才会有。一艘
船上有位年轻妇女,头上戴着镶绿纱的草帽,身边陪着一位
男子。他们的船首先靠岸。卡利斯特为之一惊,但,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