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外貌,他认出了这是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没敢向他们打
听什么。
“卡利斯特先生,您到克华西克去?”认识他的水手们问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他摇摇头表示否定。被人家道破姓名,他觉得颇难为情。
卡利斯特看见蒙着一只木箱的油布上写着德·罗什菲德
侯爵夫人,感到非常高兴。这个名字在他眼里象宝物一样闪
闪发光,他觉得这名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诱惑力。他虽然不
敢相信,但心里知道他会爱上这个女人的。与她有关的鸡毛
蒜皮的小事已经引起他的关注、兴趣和好奇。为什么呢?青
年人沸腾的欲海无边无际,无处宣泄,只要遇到一个女子,就
会全力以赴地扑上去,难道不是这样吗?卡米叶不屑一顾的
爱情,贝阿特丽克丝已继承了下来。卡利斯特看着人家从船
上卸下东西,不时向克华西克方向瞅上一眼,希望看到有船
离开港口到这个海浪滚滚的小岬角来,给他送来贝阿特丽克
丝。这位贝阿特丽克丝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但丁心中的贝阿
特丽克丝Ⅲ,已经变成了一座双手提着鲜花和桂冠的不朽的
大理石雕像。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等在那里,陷入沉思之中。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但却一点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这就是
因为我们经常让感情服从意志,所以有些事情都是我们自找
的,我们的境遇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偶然性在这中间所起
的作用其实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大。
“一匹马也没有嘛。”坐在一只箱子上的女仆说。
“一条修过的路也没有,”男仆说。
“可是这儿有马来过。”女仆说,指了指马走过的痕迹。她
①但丁(1265 1321),意大利著名诗人,《神曲》的作者。贝阿特丽克丝
是他青年时代倾心相爱的女子。他曾为她写过许多诗,在《神曲》中,贝
阿特丽克丝被描写为诗人漫游天堂的引路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问卡利斯特:“先生,那是通往盖朗德的路吗?”
“是的。”他回答,“你们等谁呀?”
“人家告诉我们说,图希家会派人来接我们的。”她对男
仆说,“要是还不来人,我真不知道侯爵夫人怎么穿戴法。您
应该到德·图希小姐家去跑一趟。这个穷乡僻壤,电地方!”
卡利斯特隐隐约约觉得他呆在这里不大对头。
“您的女主人是去图希庄园吗?”他问。
“小姐今天早晨七点钟就来把她接去了。”她回答,“啊!
马来了……”
卡利斯特转身向盖朗德奔去,跑得象羚羊那样轻快,同
时象野兔那样兜着圈子跑,为的是不被德·图希家的人认出
来,可是他走过的盐田路窄,还是遇到了两个德·图希家的
佣人。
“我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当他远远看到图希庄园的
松树树尖时,心里思量着。他胆子小,径直回了盖朗德,既
羞隗又懊恼。他在林荫道上散步,继续翻来覆去考虑。他看
到图希庄园心就猛烈地跳动,他端详着图希家的风向标。
“我这样坐立不安,她是不会料到的,”他想。
他这些古怪的想法好似一只只沉到心底里去的四爪锚,
把侯爵夫人拴在里面了。卡利斯特在结识卡米叶的时候事先
没有这些担心,也没有这些欢乐。他是在骑马的时候遇见卡
米叶的,欲望油然而生,好象看见了一朵美丽的鲜花,就想
去采摘那样。他迟疑不决,好象天性羞怯的人做诗,想象之
火刚刚燃烧,他们便忽而振奋,忽而愤怒,忽而消沉,忽而
激动,在达到苦心追求的目标之前,便默默地、一厢情愿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爱发展到最热烈的程度。卡利斯特远远看见杜·阿尔嘉骑
士和德·庞奥埃尔小姐在林荫道上散步。他听见他们提到
他的名字,便隐蔽了起来。骑士和老小姐以为林荫道上只有
他们俩,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大。
“既然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来了,”骑士说,“您就留她
在这儿住三、四个月。您叫她怎么讨卡利斯特喜欢呢?她来
这儿住的时间一向不长,没有时间做到这点。这两个孩子天
天有了见面的机会,天长日久就会互相爱上,明年冬天,您
就可以为他们办喜事。您只要把您的想法稍稍透露一点给夏
洛特,她会立即加油添酱去搬给卡利斯特听。一位十六岁的
少女肯定会胜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这两位老人转过身来往回走,所以卡利斯特一句也听不
见了,但他已经知道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的意图。处于他
目前这种心境,大概没有比这件事更糟的了。小伙子正对一
场预料中的艳遇抱着希望,在这时候把一位少女强加给他,他
会接受吗?卡利斯特对夏洛特·德·凯嘉鲁埃不感兴趣,不
想要她。他自幼就习惯了父亲家里的小康生活,对财产漠不
关心,而且他眼见德·庞奥埃尔小姐过日子同杜·恺尼克
家一样寒酸,不知道她有钱。再说,具有卡利斯特这样教养
的青年,应该只考虑感情。所以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侯爵
夫人身上。脑子里有了卡米叶给他描绘的形象,小夏洛特算
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他当作小妹妹看待的童年时代的女伴。五
时左右他才回到家里。他走进大厅,母亲把德·图希小姐的
一封信递给他,睑上挂着苦笑。
亲爱的卡利斯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美丽的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已经抵达舍下,我们希望您来
一道为她洗尘。总爱打趣的克洛德说,您将做比丝Ⅲ,她做但丁。
款待好一位卡斯泰朗家族的成员,关系到布列塔尼的荣誉,也关
系到杜·恺尼克家族的荣誉。
一会儿见!
你的朋友
卡米叶·莫潘
又:您来不用客气,象平常一样,否则,我们会让人耻笑的。
卡利斯特把信拿给他母亲看,随即离家而去。
“卡斯泰朗是什么人家?”母亲问男爵。
“这是诺曼底的一个古老家族,与征服者威廉吲有联姻关
系。”男爵回答说,“他们家的族徽是上中下蓝、红、黑三等
分,上面衬着一匹奔驰的白马,马蹄铁是金黄色。一八oo
年,让好汉吲在言热尔送了命的美人儿就是卡斯泰朗家一个
小姐的女儿。这位小姐被德·韦纳伊公爵抛弃之后,到塞镇
出家做了修女,后来当上了修道院长。”
“罗什菲德呢?”
“不知道有这个姓,要看了他们家的族徽才知道。”他说。
男爵夫人得知贝阿特丽克丝·德·罗什菲德是世家出
身,稍微放心了一些,不过,知道自己儿子又面临另一个女
①比丝是贝阿特丽克丝的爱称。
②征服者威廉,即威廉一世(1 027 1 087),原诺曼底公爵,一0六六至
0八七年为英国国王。
③这里“好汉”即《舒昂党人》中的蒙托朗侯爵,见本卷第61页。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的诱惑,心里总有些恐慌。
一路上,卡利斯特的心情既激动又平等。他感到喉咙哽
塞,胸口发胀,头脑发昏,体温上升。他想走得慢一点,一
种不可抑制的力量却总是让他走得很快。一种模糊的希望所
引起的这种感官上的冲动,所有青年人都体验过:身体内燃
烧着难以言喻的欲火,使他们浑身上下光华灿烂,就象裹着
宗教画上圣人四周的光轮,透过光轮,他们看到映得通红的
大自然和喜笑颜开的佳人。他们不是象圣人一样心里充满了
信念、希望、热诚和圣洁吗?这位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在卡米
叶套房的小客厅里找到了聚在一起的宾主。这时是六点钟左
右:落日的残辉透过树木和窗户射进室内,气氛安静,客厅
里笼罩着妇女们酷爱的苍茫暮色。
“这位就是布列塔尼的代表。”当卡利斯特掀起门帘朝里
走的时候,卡米叶·莫潘抬手指着卡利斯特,微笑着对她的
女友说,“他象国王一样准时。”
“您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克洛德·维尼翁问德·图
希小姐。
卡利斯特向侯爵夫人欠身致意,侯爵夫人向他点了点头。
卡利斯特没有看她。克洛德·维尼翁向他伸过手来,同他握
手。
“这位是我们同您多次谈起的大人物,热纳罗·孔蒂。”卡
米叶向卡利斯特介绍说,没有回答维尼翁的问话。
她向卡利斯特介绍的人中等身材,瘦削,栗色头发,眼
睛几乎呈红色,白哲的面孔上有点点红棕色小斑,与大家所
熟悉的拜伦爵士的容貌一模一样,所以也无需加以描绘,也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许衣着要考究一些。长相与拜伦相似,孔蒂感到相当得意。
“我路过图希庄园只有一天,能和先生相识,感到很荣
幸。”热纳罗说。
“感到荣幸的应当是我。”卡利斯特应答如流。
“他象天使一般英俊。”侯爵夫人对费利西泰说。
这话虽然说得很轻,而且是附耳说的,却被站在沙发和
两位女人之间的卡利斯特隐隐约约听见了。卡利斯特在一张
扶手椅上坐下,偷偷瞅了侯爵夫人几眼。他借助落日的余辉
看到一个洁白的具有曲线美的形体倚在沙发上,好似雕塑家
放在那里的一般,使他觉得眼花缭乱。费利西泰的描绘无意
间为她的女友帮了大忙。贝阿特丽克丝的容貌比昨天卡米叶
不太恭维的描绘要美。她把两鬓的头发做成发卷荡在面颊两
侧,在漂亮的头发上戴了几簇矢车菊,烘托出发卷的浅淡色
调。她这样打扮不是有点儿专门为了这位客人吗?她的眼皮
由于疲劳而泛起的一圈黑,好似极其纯洁、极其绚丽的螺钿,
她的面部和她的眼睛一样神采奕奕。她那白哲的皮肤象光滑
的蛋壳一样细洁,透过皮肤可以看见生命在血管里跃动。面
孔之娇嫩从未见过。前额好似透明的一般。这甜蜜温柔的容
貌令人赞叹地与线条清晰的长颈连在一起,随时可以表现喜
怒哀乐的感情。纤细的腰肢轻盈得使人心醉神迷。袒露的双
肩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好似在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朵白色的
茶花。袒露得体的胸口盖着浅色的头巾,两个娇小诱人的轮
廓清晰可辨。白底蓝花的薄纱长裙,宽袖,紧身,无腰带,系
带的厚底鞋,苏格兰线袜,显得穿着十分讲究。一副嵌银丝
的耳环是热那亚金银匠的杰作——不久肯定会时兴起来,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副耳环与饰着矢车菊的那头蓬松柔软的金发配在一起,显得
极其和谐。卡利斯特用贪婪的目光仅仅扫了一眼就抓住了这
些秀丽之处,并牢牢地记在心里。金黄头发的贝阿特丽克丝
和棕色头发的费利西泰会使人想起纪念画朋里英国画家和雕
刻家们那些制作精美、对比鲜明的美人图。女人的优缺点都
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形成绝妙的对照。这两个女人永远也不
会互为情敌,她们各有迷人的魅力,好比是一朵娇嫩的长春
花或百合花同华丽的睫美人争艳,一块绿松石同红宝石斗奇。
顷刻间卡利斯特产生了爱慕之情,这是他的种种希望、担忧、
迟疑在暗中起作用的结果。德·图希小姐已经唤醒了他的欲
望,贝阿特丽克丝点燃了他的心灵和思想。这位布列塔尼青
年感到身上产生了一股可以战胜一切、藐视一切的力量。因
此,他向孔蒂投去竞争者的羡慕、仇恨、阴沉而恐惧的目光。
对克洛德·维尼翁他却从来不曾如此。卡利斯特竭尽全力控
制自己,然而心里却认为土耳其人把女人藏在内室是有道理
的,是应该禁止美人儿在情火燃烧的青年人面前卖弄风情,挑
逗春心。一旦贝阿特丽克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旦听到她
温柔的话语,卡利斯特感情上的这股狂飙就平息下来了。这
可怜的孩子已经象害怕上帝一样怕她。吃晚饭的铃响了。
“卡利斯特,请您挽着侯爵夫人,”德·图希小姐说。她
右手挽着孔蒂,左手挽着维尼翁,闪开身子让这对年轻人先
走。
挽着侯爵夫人走下德·图希家古老的楼梯,对卡利斯特
来说好似首次身赴疆场:心儿激烈地跳动,找不到一句话来
搭讪,额头上沁出一粒粒汗珠,脊背也汗湿了;胳臂猛烈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颤抖,以致下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侯爵夫人突然问他:
“您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他回答,声音哽塞,“除了我的母亲之外,我生平
从未见过象您这样美貌的女子,我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
“这儿不是有卡米叶·莫潘吗?”
“啊!大不一样!”卡利斯特天真地说。
“好啊,卡利斯特,”费利西泰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我早就对您说过,您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好象不曾有过我
一样。您就坐在她的旁边吧,坐在她的右边;维尼翁坐在她
的左边。”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热纳罗,坐在我旁边,
我们来看着她,别让她卖弄风骚。”
卡米叶这句话音调特别,克洛德听了很不舒服,他阴沉
地、难以觉察地扫了卡米叶一眼,那眼光说明他心里留了意。
一顿晚饭他就没停止观察德·图希小姐。
“卖弄风骚嘛,有那么一点儿。”侯爵夫人一面搭话,一
面脱下手套,露出一双漂亮的手。“既然我一边伴着诗人,”她
抬手指指克洛德,“一边伴着诗。”
热纳罗·孔蒂以夸奖的神情瞅了卡利斯特一眼。贝阿特
丽克丝在灯光下看上去比刚才还要俏丽。蜡烛的白光照得她
的前额象缎子一样发光,照得她那双大眼睛光华四射,照得
她那蓬松的鬈发象是涂了油,照得发卷上几根金发一闪一闪
发亮。她以优美的动作将纱巾向后一推,露出头颈。于是卡
利斯特瞥见她那象牛奶一样白嫩的颈背。颈背上有一道深深
的皱褶,皱褶向两边分开,形成两股对称、柔和而诱人的波
浪,逐渐消失在肩头。女人才有的这种倏忽变化的姿色,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人已经看腻了的社交场上,很少产生效果,可是对卡利斯
特之类没有经验的青年却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贝阿特丽克
丝的头颈与卡米叶的绝然不同,说明她完全是另一种性格的
人。从头颈上可以看出出身的骄傲,一种贵族所特有的韧性,
以及这两种个性中所包含的难以言喻的刚强,这刚强也许是
打过天下的祖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遗风。
卡利斯特连吃饭的样子也装不出来,他的心情激动,一
点不感到饥饿。象所有青年人一样,初恋前的精神紧张折磨
着他,并把首次萌发的春情深深地铭刻在心上。这年纪,强
烈的爱的欲望受到道德观念的控制,造成矛盾的心境。正是
由于这种心境,他们才毕恭毕敬久久迟疑不决,温情脉脉陷
入沉思遐想,莽撞冒失缺乏任何考虑,这些都是阅历浅、心
地纯的青年人所特有的讨人喜爱的地方。卡利斯特为了不引
起那位爱忌妒的热纳罗的疑心,偷偷地研究了使罗什菲德侯
爵夫人显得如此端庄舆雅的每一个细节,但这位可爱的女人
的威严很快便使他望而生畏:她那不时显得盛气凌人的目光,
她那一睑的贵族气派、威风凛凛的样子,她那轻盈的举止、头
部的姿态、优美缓慢的动作所流露出来的某种傲气,——所
有这一切,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经过悉心研究故作
姿态的结果——使他觉得自己矮了三分。女人们表情丰富的
面孔上这些讨人喜欢的细小变化是与她们感情的细腻和心灵
的动荡不安相一致的。面孔上的所有表情都是内心感情的反
映。贝阿特丽克丝目前这种不正常的处境使她意识到要注意
自己的一举一动,要显得庄重而不叫人好笑。上流社会的女
子个个都善于做到这一点,俗女子就难做到了。贝阿特丽克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丝从费利西泰的眼神里看出自己已经引起了邻座心里的爱
慕,觉得她不宜于鼓励这种感情,所以她一有机会就瞪他一
眼两眼,那目光好象雪崩一般落在他身上。这位不幸的人儿
瞧了德·图希小姐一眼,向她求告。从这目光里已经看得出
以超人的毅力强忍在心里的泪水。于是费利西泰以友好的口
吻问他为什么不吃东西。卡利斯特奉命住口里勉强塞些食物,
并装出参加谈话的样子。不是讨人喜欢,而是叫人讨厌,这
个难以忍受的想法不断向他脑海袭来。他瞥见侯爵夫人椅子
后面站着那位早晨在码头上见到过的男仆,这男仆无疑会谈
起他的好奇心,所以他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了。德·罗什菲德
夫人对邻座是尴尬还是高兴一点也不注意。德·图希小姐把
话题引到她在意大利的旅行上来,她便接过话头风趣地谈起
驻佛罗伦萨的一位俄国外交官对她一见钟情的故事,讥笑那
些侵头侵脑的青年象蝗虫扑向绿色的庄稼一样向女人扑过
去。她说得克洛德·维尼翁、热纳罗和费利西泰哈哈大笑,尽
管这些刻薄的俏皮话刺中了卡利斯特的心。卡利斯特的两耳
和头都在嗡嗡作响,但话的意思还是听懂了。这可怜的孩子
不会象某些痴情人那样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个女人,
不,他没有怒气,只有痛苦。当他发现贝阿特丽克丝有意要
在热纳罗面前拿他作牺牲品时,心里便想:“我对她有点用处
就行!”并且任人讽刺挖苦,象羔羊一样温顺。
“您是那样赞赏诗歌,”克洛德·维尼翁对侯爵夫人说,
“怎么对诗的态度这么粗暴呢?那些令人赞叹的质朴的诗,表
达得如此殷切、直率和诚挚,不正是出自内心的吗?您坦白
地说吧,这些诗给您留下了一种愉快的、舒服的感觉。”
人间喜剧第四卷
“诚然是这样。”她回答说,“不过,我们如果向所有被挑
动起来的感情让步,就会变得非常不幸,尤其是会有失尊严。”
“我什么时候才会被女人看中,得到女人的青睐呢?”卡
利斯特一边寻思,一边竭力克制内心的痛苦。
这时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就象创口被别人的手指无意间
触痛的病人那样。德·图希小姐看到卡利斯特睑上的表情,不
由动了恻隐之心,满怀同情地向他瞥了一眼,试图安慰他一
下。不料这同情的一瞥被克洛德·维尼翁发觉了。于是,这
位作家变得兴高采烈,讥讽挖苦的话儿源源不断:他支持贝
阿特丽克丝的看法,认为爱不过是欲望的表现而已,大部分
女子恋爱的时候是自己欺骗自己,她们怀春的种种原因常常
既不为男子所知,也不为她们自己所知,她们有时情愿自己
欺骗自己,她们当中的至高至贵者也是诡计多端的人。
“您评论评论书本就够了,别评论我们的感情。”卡米叶
说,狠狠瞪了他一眼。
晚餐失去了欢乐气氛。克洛德·维尼翁的嘲讽使两位妇
女陷入了沉思,卡利斯特一边因为见到了贝阿特丽克丝而高
兴,一边又深深感到痛苦。孔蒂试图从侯爵夫人的眼神里捉
摸出她的心思。晚餐结束了,德·图希小姐让卡利斯特挽着
自己,让其他两位先生陪侯爵夫人并让他们一伙走在前面,以
便能同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说几句话。
“亲爱的孩子,侯爵夫人要是爱上您,就会把孔蒂从窗口
扔出去。可是,您刚才的表现只会使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即
使您对她的爱慕感动了她,难道她就该溢于言表吗?您要克
制自己才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刚才对我很冷淡,她不会爱上我的。”卡利斯特说,
“如果她不爱我,我将因此而殉情。”
“殉情!……您!我可爱的卡利斯特要殉情?”卡米叶说,
“您这是孩子脾气。您不会为我而殉情的吧?”
“您已经明确了做我的朋友。”他回答说。
喝咖啡的时候总会找些话题出来闲聊,聊了一阵之后,维
尼翁请孔蒂给大家唱一曲。德·图希小姐在钢琴边就坐,她
和热纳罗唱起Dunque il mio b e11e tu mia sara一来,这是辛
格勒利吲的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一段对唱,现代音
乐中最感人的片段之一。D.ta』1ti palpiti吲那一段把崇高的爱
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卡利斯特坐在椅子里凝神倾听,他曾坐
在这张椅子里听费利西泰向他讲述侯爵夫人的艳史。贝阿特
丽克丝和维尼翁分别立在钢琴两边。孔蒂美好的歌喉与费利
西泰的声音配合得十分和谐。他们俩过去经常唱这首歌,熟
悉歌曲中的精彩段落,而且为了唱好这些段落,合作得美妙
之至。这时他们正唱出了音乐家要表达的情绪:一首极其感
伤的诗,两只天鹅向生命告别。当他们的对唱结束时,每个
人都沉浸在不是通常用鼓掌所能表达的感受之中。
“啊!艺术之中音乐当居首位!”侯爵夫人大声说。
“卡米叶把青春和美貌放在前面,居于一切诗歌之首。”克
洛德·维尼翁说。
①意大利文:你将是我的一切。
②辛格勒利(175¨_1 837),意大利作曲家。
③意大利文:颤抖的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图希小姐看了克洛德一眼,心里暗暗感到有点不安。
丝毫不把卡利斯特放在心上的贝阿特丽克丝向他转过头去,
好象是为了知道他听了这首歌感受如何。这并非出于对他的
兴趣,主要是为了使孔蒂满意。她瞥见窗前一张淌满泪水的
苍白的面孔。看到这情景,她迅速转过头去看看热纳罗,好
象有种刺心的痛苦感染了她。不仅音乐之神耸立在卡利斯特
面前,以其神杖触碰了他,将他投入乐曲的意境,使他窥见
了作品的真貌,而且孔蒂的才华也使他惊讶不已。尽管卡米
叶·莫潘给他介绍过孔蒂的性格,他还是相信他有一个高贵
的灵魂,一颗包含着爱的心。怎能同这样一位艺术家竞争呢?
一位女子怎么可能不永远爱他呢?这首歌好象是另一颗心打
进了他的心里。这可怜的孩子被诤情和绝望一齐压得透不过
气来:他感到自己太渺小了!他对自己无知的这种天真的责
备以及对孔蒂的钦佩都在面孔上表现了出来。他没有注意到
贝阿特丽克丝回头看他。贝阿特丽克丝被卡利斯特的真情所
感动,又向他回过头来。她向德·图希小姐使了个眼色,让
她看看卡利斯特。
“啊!可爱的人儿!”费利西泰说,“孔蒂,您能得到的喝
彩永远也及不上这孩子对您表示的敬意。让我们来唱支三重
唱吧。——贝阿特丽克丝,亲爱的,来!”
当侯爵夫人、卡米叶和孔蒂到琴边去唱歌时,卡利斯特
背着他们悄悄站起身来,走到敞着房门的卧室里去,坐在一
张沙发上,陷入绝望之中。
人间喜剧第四卷
第二部悲 剧
“孩子,您怎么啦?”克洛德轻手轻脚来到卡利斯特身旁,
拉起他的手,说,“您爱别人,觉得被人瞧不起,其实不是这
样。过几天,您就可以在这儿大显身手,主宰一切了,而且
爱您的不止一个人。如果您善于周旋,您在这儿会被人家当
作苏丹一样对待。”
“您对我说些什么!”卡利斯特大声说,同时站起身来,伸
手把克洛德拉到书房里去,“这儿谁爱我?”
“卡米叶。”克洛德回答。
“卡米叶会爱上我!那么,您呐?”卡利斯特问。
“我嘛,我……”克洛德说。
他没有说下去。他坐下,把头靠在一张垫子上,情绪十
分忧郁。
“我对生活失去了兴味,可我又没有勇气离开她。”他沉
默了片刻之后,说,“但愿我刚刚跟您说的一切都没有根据。
但,近几天来,事情已经看得更清楚了。我曾在克华西克的
岩石间散步消遣,陶冶性情!我回来之后发现您在同卡米叶
促膝谈心,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因而说了那些刻薄话。待
会儿就要向卡米叶解释清楚。象她和我这样明智的两个人是
不会闹误会的。在两个惯于逞强好胜的人之间,斗争不会长
期进行下去。因此,我可以预先告诉你,我将离开这里。是
的,我将离开图希庄园,也许就在明天,和孔蒂一起。当然,
我们走后,这儿会发生一些也许是十分稀奇古怪的事件,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不能亲眼目瞎这些法国极为罕见、极言戏剧性的情场斗争,
会感到遗憾的。您年纪轻轻就要应付一场如此危险的斗争,所
以我对您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女人引起了我的极大反感,
我就留下来帮助您进行这场赌博了。因为她很难对付。您可
以使她输掉,可是您要对付两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而且对其
中一个已经爱得太深,不能再利用另一个了。贝阿特丽克丝
的个性一定很倔强,卡米叶则很高傲。您很可能在感情激流
的冲击下,象只不结实的轻舟,在这两块礁石之间撞得粉碎。
您要当心啊。”
这番话使卡利斯特听侵了。克洛德·维尼翁得以把话说
完,然后离开了他。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象阿尔卑斯山的游客
那样愣在那里,因为向导刚往悬崖下投掷了一块石头,向他
说明了山涧有多深。正当他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爱贝阿特丽克
丝的时候,克洛德却亲口对他说,卡米叶爱他,爱卡利斯特!
这种局面对一个如此单纯的青年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过
去深深的遗憾折磨他,现在的处境左右为难;一面是他钟情
的贝阿特丽克丝,一面是他不再喜爱的卡米叶——克洛德说
她爱自己,这可怜的孩子感到绝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思。
他实在不理解费利西泰当初为什么拒绝他的追求,并跑到巴
黎去找克洛德·维尼翁。贝阿特丽克丝清脆的嗓音不时传到
他的耳边,使他听了激动不已,他离开小客厅到里屋来,本
是为了避免激动。他有一种想把她抢走的强烈欲望,而且不
止一次地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抑制这种欲望。他会成为什么人
呢?他还会回到图希庄园来吗?既然知道卡米叶爱自己,怎
么还能在这儿爱贝阿特丽克丝呢?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解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些难题。不知不觉,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了。他无意间听
到几扇门关闭的声音。接着,隔壁房间的时钟突然传来午夜
的十二下钟声。房内卡米叶和克洛德的说话声使他从沉思未
来的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那四周皆暗的房间当中亮着一盏
灯。他到隔壁房间去之前,听见克洛德说了一段措词激烈的
话。
“您当初到巴黎来的时候,爱卡利斯特爱得发疯。”他对
费利西泰说,“但是,在您这样的年纪,这类爱情的后果使您
恐惧不安,它会使您堕入深渊,堕入地狱,也可能导致您自
杀!爱情只有当它自信是永恒不灭的时候才会继续存在,而
您已经意识到在您的生活中与爱情分手的时刻快要到了,因
为厌倦和衰老即将结束一首壮丽的诗歌。您记起了《阿道尔
夫》中所描绘的斯塔尔夫人和邦雅曼·贡斯当恋爱的悲惨结
局Ⅲ,何况他们之间在年龄上的差距远不及您同卡利斯特之
间大。于是您便利用我,就象人们利用一捆捆树枝来垫高防
御工事一样。虽说您想让我喜欢图希庄园,但,您难道不是
为了能在这里度过岁月,心里暗暗崇拜您的上帝吗?为了实
现您这个既卑劣又崇高的计划,您不得不寻找一个平庸的人,
或者一个只追求学识的博大精深而容易受骗的人。您认为我
单纯,象才子一样容易被利用。看起来我并不是才子,而仅
仅是个聪明人,我猜到了您的心思。昨天,我一面向您解释
为什么卡利斯特爱您,一面夸奖您这种年纪的妇女,当时,您
①世人皆以为《阿道尔夫》的故事描写了作者贡斯当同著名才女斯塔尔夫
人之司的爱情纠葛。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以为我错误地相信您那欢欣喜悦、炯炯有神的目光是冲着我
来的,是吗?我已经猜透了您的心思,不是吗?您的眼睛确
是朝着我看的,可是您的心却在为卡利斯特跳动。可怜的莫
潘,您从来不曾被人爱过。您现在已经处于女子地狱的门口,
一到五十岁,地狱的门就会关上。命运在地狱门口给您送来
了美果,您若拒而不收,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爱您了!
“为什么过去爱情见我就逃呢?”她以失常的声调说,“告
诉我吧,您什么都知道!……”
“您不随和,”他继续说,“您不向爱情屈服,而是爱情应
该向您屈服。也许您会喜爱顽童的活泼淘气,但您心中没有
童年,您想得太多,过去从来就不单纯,今天也不会变得单
纯起来。您的风韵,是由于您高深莫测,您的风韵是抽象的、
无效应的。最后,您的智力使那些很有学问的人也敬而远之,
因为他们担心日后会同您发生争执。您的力量年轻人会喜欢
的,因为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受人保护,但久而久
之也会感到厌倦。您伟大而崇高,因此,这两个优秀品质所
包含的缺点,请您一并收下。它们使人感到厌烦。”
“您给我下了个什么样的判决!”卡米叶大声说,“难道我
就不能做女人吗?难道我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吗?”
“也可能。”克洛德说。
“我们走着瞧吧!”这位女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大声
地说。
“再见了,亲爱的,我明天离开这里。我并不恨您,卡米
叶,因为我认为您是最伟大的女性。但是,如果我继续做您
的屏风或者屏障,”他说,两度巧妙地使嗓音有所起伏,“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非常看不起我的。我们可以既不伤心也无遗恨地分手,因
为我们既没有幸福可怀念,也没有失却希望。对您象对极为
罕见的少数几个才子一样,爱情不是造化规定的那个样子,而
是一种迫切的需要,造化在满足这种需要时又加上了强烈而
短暂的快感,然后这种需要便消失了。您对爱情的看法同基
督教对爱的解释一样:一个理想的王国,充满了高尚的感情、
伟大的狭隘、诗意、精神上的感受、忠诚、道德上的鲜花、迷
人的和谐;它高高在上,远离庸俗粗鄙;两个人合二而一,象
一位天使,鼓着欢乐的双翅向理想王国飞去。我也曾这样希
望,我相信已经掌握了打开理想王国大门的钥匙(而对许多
人来说,这扇门是关着的),从这扇门,我们可以奔向极乐世
界。这一切您早就明白了!因此您欺骗了我。现在我要回到
苦海中去,回到我那大监牢一样的巴黎去。我的生涯刚刚开
始就受到这样的欺骗,这件事足以使我见女人就躲开:今天,
欺骗已使我心中的幻想破灭,我将永远沉浸在可怕的孤独之
中,但却没有那种让神甫们乘机向里面塞进圣像的信念。亲
爱的卡米叶,瞧,高人一等的才智会把我们引到哪里去。一
位诗人通过摩西之口对上帝说:
主啊,您使我变得伟大而孤独!
我们俩可以一同唱这首可怕的赞歌。”
这时,卡利斯特走了进来。
“我不该不让你们知道我还在这儿。”他说。
德·图希小姐害怕极了,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孔突然泛起
了一阵红晕,简直象火一般红。在整个这场戏中,她一直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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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着这副美丽的容颜,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妩媚。
“我们以为您已经回家了,卡利斯特。”克洛德说,“你我
都有点不谨慎,不过没有关系。您对费利西泰有全面的了解
之后,将来在图希庄园里,您会觉得比较自在一些。她默不
作声,这说明她让我扮演的角色我没有理解错,我跟您说过
她爱您,但她爱您是为了您,而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够孕育
和抱有这种感情的女人是不多的,因为很少有女人懂得由欲
望而产生的那种痛苦的快感。这是男人所特有的一种奇妙的
感情,可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哩!”他开玩笑地说,
“您爱贝阿特丽克丝的感情会使她既痛苦又幸福。”
泪水涌上了德·图希小姐的眼睛。她不敢抬头看讨厌的
克洛德·维尼翁,也不敢抬头看天真的卡利斯特。她的内心
被人看透了,感到很恐慌。一个男子,不管他的智力如何,能
猜中如此细腻的感情,能猜中象她所具有的这样崇高的英雄
主义,简直令她难以置信。卡利斯特看见他一向景仰的女人
垂头丧气,因自己的崇高被人揭穿而感到难为情,不禁深为
同情。他出其不意地扑在卡米叶脚下,亲吻她的双手,用她
的双手捂着自己流满泪水的面孔。
“克洛德,”她说,“不要抛弃我,今后我怎么办呢?”
“您有什么可担心的?”批评家回答,“卡利斯特已经发疯
似的爱上了侯爵夫人。他的爱是您自己挑动起来的。在您和
他之间,您不可能找到比这爱情更强大的障碍了。这爱情对
我来说很好。昨天,对您对他都还有危险,可是今天,对您
来说,一切都会成为母亲的幸福。”他以嘲弄的神情看了她一
眼。“他的成功将成为您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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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图希小姐看看卡利斯特。卡利斯特听到这话猛然把
头抬了起来。克洛德·维尼翁唯一的报复是高兴地看到卡利
斯特和费利西泰羞愧得无地自容。
“您已经把他推向德·罗什菲德夫人,”克洛德·维尼翁
接下去说,“他现在堕入了情网。您亲自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如果您早把心里话告诉我,您也许就能避免即将降临到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