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2
酷,知道这个高傲的人心胸狭窄,卡米叶用执拗这个词来形
容她一点也没错。晚餐的气氛很沉闷。这两位女人太有头脑,
太文质彬彬了,谁也不想当着仆人的面吵架,或者让仆人在
门外偷听。卡米叶的态度温和,亲切,她自觉高屋建瓴!侯
爵夫人态度生硬,尖刻,她知道自己象孩子一样被人耍弄。在
进晚餐的时候,她们之间已经用目光、姿态、只言片语开始
交锋,仆人们一点也看不出来,但预示了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当餐毕回到楼上去的时候,卡米叶调皮地伸出胳臂让贝阿特
丽克丝挽着,贝阿特丽克丝装做没有看见女友的动作,独自
冲上楼梯。咖啡送来的时候,德·图希小姐对她的男仆说:
“这儿没有你的事了!”这句话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亲爱的,您编的故事比您写的小说还要危险。”侯爵夫
人说。
“可是有个很大的长处。”卡米叶拿起一支香烟,说。
“什么长处?”贝阿特丽克丝问。
“没有发表过呀,我的天使。”
“您把我编进去的故事会变成一本书吗?”
“我没有俄狄甫斯的本事。我知道,您象斯芬克司一样,
人间喜剧第四卷
既聪明又美丽,但您不要给我出谜语,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
您有什么话就跟我明说吧。”
“为了使男人们幸福,使他们开心,讨他们喜欢,给他们
解忧,我们要求魔电帮助我们的时候……”
“以后他们就会指责我们的努力和企图,认为那是受了堕
落天性的驱使。”卡米叶从嘴上拿开香烟,打断她的女友说。
“他们忘记了曾使我们神魂颠倒、失去节制的爱情,因为
我们什么事做不出呀?!……可是他们的作为是男人的作为,
无情无义。”贝阿特丽克丝接着说,“女人彼此了解,她们知
道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她们的态度是多么骄傲,多么庄重,可
以说,多么正经。可是,卡米叶,我刚刚才承认您不时作的
批评是正确的。对,亲爱的,您有男人的派头,您的行为象
男人,什么也阻挡不了您,虽然您不具备男人的全部长处,但
您想问题的方式同男人一样,您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们。亲
爱的,我无法对您表示满意,我很坦率,对您也不隐瞒。也
许谁也不会在我心上造成象我现在遭受的这样深的创伤。虽
说您并不经常在情场上厮混,但您出于报复而重新混迹情场。
必须是个天才的女子才会找到我们感情中最脆弱的部分:我
指的是卡利斯特和您对我使用的诡计,正是这个词,亲爱的。
您,卡米叶·莫潘,已经屈尊到了什么程度?您用意何在?”
“您越来越叫我摸不着头脑了!”卡米叶微笑着说。
“您本想让我一头扑到卡利斯特的怀里去。我年纪还轻,
还不至于这样做。对我来说,爱情就是爱情,连同它的强烈
忌妒和绝对意志。我不是作家,我不可能看到感情里的思想
......"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以为您能够象傻子一般爱别人吗?”卡米叶说,“放心
吧,您还是很有头脑的。亲爱的,您是在自己贬低自己:为
了对您在情场上的战绩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您是够冷静的
了。”
这句挖苦的话使侯爵夫人面孔涨得通红。她向卡米叶投
去一道充满仇恨的目光,一道恶狠狠的目光,不假思索,立
即回敬了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话。卡米叶一边抽香烟,一边不
动声色,听她这一连串的愤激之词,其中夹杂着种种无法复
述的不堪入耳的诟骂,被对手的冷静激怒了的贝阿特丽克丝,
就德·图希小姐的年龄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
“就这一些吗?”卡米叶喷出一口烟云,问,“您爱卡利斯
特吗?”
“自然不爱。”
“好极了。”卡米叶说,“我呢,我爱他,而且爱得太过分
了,使我不得安生。也许他对您有偏爱,您是世上最可爱的
金发女郎,我呢,我的头发黑得象鼹鼠;您苗条,修长,我
呢,我的身材端庄有余;您毕竞年纪轻呀!这句话我本想不
说,可是您叫我不得不说。您滥用了您女性的长处来攻击我,
恰恰象小报滥开玩笑一样。我尽了一切努力,阻止事情发生。”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说,“尽管我女人的气质不多,但我还是个
女人,亲爱的,足够让情敌借助我来显出自己的优势了……
G吝句说得极为坦率的刻薄话击中了侯爵夫人的要害。)您把
我当作非常愚蠢的女人,以为我就是卡利斯特想让您相信的
那样。我既不伟大也不渺小,我是女人,而且女人的气质很
重。放下您的大架子吧,把您的手给我。”卡米叶边说边抓住
人间喜剧第四卷
贝阿特丽克丝的手,“您不爱卡利斯特,这是真话,是吗?那
您就不要发火呀!明天您就对他态度生硬、冷淡、严肃,我
跟他吵架之后,尤其是和解之后,他最终会屈服的,因为我
们武库里的武器,我还没有用完呐,而且,反正娱乐总是能
克服欲望的。但,卡利斯特是布列塔尼人。如果他坚持向您
求爱,您就坦白告诉我,您可以住到我那幢离巴镇二十四公
里的小别墅里去。在那里,生活所必须的一切方便应有尽有,
孔蒂可以到那里来。让卡利斯特骂我好了,唉!天主,最痴
心的情人一天要说六次谎,情人的欺骗正说明他爱得深。”
卡米叶睑上有一种极其冷淡的神情,使侯爵夫人感到担
心,害怕。她不知说什么是好。
卡米叶对她进行最后的打击。
“我比您有信心,但没有您尖刻。”卡米叶接着说,“我无
意猜测您想用指责来掩盖可能毁了我的生命的进攻:您了解
我,失去卡利斯特,我是活不下去的,而我早晚是要失去他
的。然而卡利斯特爱我,我知道。”
“我在一封信里不断地谈起您,这是他的回信。”贝阿特
丽克丝说,同时把信递给卡米叶。
卡米叶接过信阅读起来,但在读信时,泪水涌进了双眼,
她象所有感到极端痛苦的女子一样,哭得很伤心。
“天主啊!”她说,“他爱她。我既没有被理解,也没有获
得爱,只有一死了之。”
她把头靠在贝阿特丽克丝的肩上,哭了一会儿:她的痛
苦是真的,她心里受到的打击同杜·恺尼克男爵夫人读这封
信时的感受一样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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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他吗?”她抬起头来,看着贝阿特丽克丝说,“你对
他有这种能战胜一切痛苦、不怕蔑视、背弃、不怕不再被爱
的无限爱慕之情吗?你是爱他本人吗?你是为了爱他的快乐
本身而爱他的吗?”
“亲爱的朋友!……”动了恻隐之心的侯爵夫人说,“好
吧,请你放心,我明天就走。”
“别走,他爱你,我知道!我很爱他,看到他痛苦,不幸,
我会感到绝望的。我为他做过许多设想,但,如果他爱你,一
切都落空了。”
“我爱他,卡米叶。”侯爵夫人于是非常天真地红着睑说。
“你爱他,又能抵制他的诱惑?”卡米叶大声说,“啊!你
不爱他!”
“我不知道他使我身上产生了什么新的道德,但他的确使
我为自己感到害噪。”贝阿特丽克丝说,“如果我献给他的不
是其他东西,而是一颗破碎的心和一条条不光彩的锁链,我
情愿保持贞洁和自由。我不愿意他,也不愿意我虚度一生。”
“冷静的头脑:又爱又计算!”卡米叶用一种厌恶的口气
说。
“随便您怎么说,我反正不想毁了他的一生,成为吊在他
颈上的一块石头,变成一辈子的憾事。如果我不能做他的妻
子,我就不能做他的情妇。他使我……您不会笑我吧?不笑
我?那么,他那珍贵的爱情净化了我。”
卡米叶恶狠狠地瞪了贝阿特丽克丝一眼,从来没有哪位
妒妇用这样凶恶的目光瞪她的情敌。
“在这问题上,”她说,“我还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哩。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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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丽克丝,这句话就此使我们分道扬镳,不再成为朋友。我
们开始了一场恶战。现在,我对你说吧:你或者委身,或者
逃走……”
费利西泰奔进自己的房间,面孔象咆啸的母狮,贝阿特
丽克丝看了一怔。
“您明天去克华西克吗?”卡米叶掀起门帘问。
“当然去。”侯爵夫人骄傲地回答,“我不会逃走,也不会
委身。”
“我跟您明话明说吧:我将写信告诉孔蒂。”卡米叶说。
贝阿特丽克丝的睑色变得象她披肩的薄纱一样苍白。
“我们各自都在拿性命冒险。”不知如何是好的贝阿特丽
克丝说。
这场争吵在这两位女子之间掀起的强烈的感情风波在夜
里平静了下来,双方都恢复了理智,回到大部分女子所喜欢
的伺机反扑的感情:这在男女之间是个妙计,在女人与女人
之间则是下策。在刚过去的这场风波里,德·图希小姐听见
了再顽强的对手也会让步的强大呼声。贝阿特丽克丝听从了
世俗法则的劝告,她害怕社交界的冷眼。于是费利西泰最后
一着醋劲十足的骗术获得了完全的成功。卡利斯特的错误得
到了弥补,但是如果他再不谨慎,就可能使他的希望永远落
空。
时值八月末,晴空万里。象在南方的海上一样,大洋上
的天际,飘浮着一抹银白色的雾霭,海岸边闪动着粼粼波光。
烈日当空,晒得沙地蒸发出一种明亮的水气,在沙滩上造成
一种与热带不相上下的气氛。因此,一块块盐田开出象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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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康乃馨似的白色小盐花。正是为了抵御烈日暴晒而身着白
衣的盐工,干劲十足,一清早就手持长耙,各就其位。有的
靠在将各家盐田分开的一垛垛矮土墙上,看着这个他们自幼
就熟悉的天然的化学反应,有的在跟他们的妻小玩耍。那些
被称做关务人员的绿衣看守悠闲地抽着烟斗。这幅图景颇有
点儿东方色彩,因为一个骤然来到这里的巴黎人真的会不相
信身在法国。借口来看如何收盐的男爵和男爵夫人正站在防
波堤上欣赏这静穆的景色:只有大海的波涛有节奏地发出阵
阵轰鸣,一只只小船在海面来来往往,岸边的耕地象绿色腰
带,看上去特别优美,因为这在一向荒凉的大洋沿岸极为罕
见。
“哎,朋友们,我在死之前总算又见到了一次盖朗德的盐
田。”男爵对聚集到盐田边上来向他问候的盐民们说。
“杜·恺尼克家的人哪里会死!”一位盐工说。
这时,从图希庄园出发的队伍来到了小路上。侯爵夫人
独自走在前面,卡利斯特和卡米叶互相挽着胳臂跟在她后面。
加斯兰离开他们二十步,尾随在后。
“那是我的母亲和父亲。”年轻人告诉卡米叶。
侯爵夫人停下脚步。杜·恺尼克太太看到贝阿特丽克丝,
就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反感。可是贝阿特丽克丝的打扮很突
出:头上戴着一顶饰着矢车菊的阔边意大利遮阳帽,帽子下
边露出蓬松的卷发,身穿一件浅灰的本色布连衫裙,腰间束
一条两端长长下垂的蓝色腰带,总之,象个化装成牧羊女的
公主。
“她没有良心。”男爵夫人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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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卡利斯特对卡米叶说,“这是杜·恺尼克太太和
我的父亲。”
然后,他对男爵和男爵夫人说:
“德·图希小姐和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卡斯泰朗家的
后裔,父亲。”
男爵向德·图希小姐敬礼,德·图希小姐深深地鞠了一
躬,充满了对男爵夫人的感激之情。
“这位对我的儿子是真心相爱。”法妮心里想,“她好象是
感谢我生了个卡利斯特。”
“您跟我一样也是来看盐的收成好不好,可是您比我更有
理由感到兴趣,”男爵对卡米叶说,“因为这里有您的地产,小
姐。”
“小姐是最言的地主,”一位盐工说,“愿天主保佑她,她
是善人。”
这两拨人互相致意以后就分手了。
“德·图希小姐看上去三十岁都不到。”可爱的老人对妻
子说,“她长得很漂亮。卡利斯特可是喜欢那个干瘪的巴黎侯
爵夫人胜过这位顶刮刮的布列塔尼姑娘?”
“唉!是呀。”男爵夫人说。
一只小船等在防波堤下面,登船的气氛很沉闷。侯爵夫
人态度冷淡、庄重。卡米叶已经向卡利斯特说明他的爱情目
前所处的状况,责备他不听话。卡利斯特大失所望,闷闷不
乐,向贝阿特丽克丝投去一道道交织着爱与恨的目光。在从
防波堤到克华西克港尽头的短短航程里,大家都一声不响。港
尽头是装盐上船的地方。妇女们把盐装在大瓦罐里顶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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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来,样子象女像柱上的妇女雕像。她们光着脚,只穿一条
很短的裙子,其中不少人任凭盖在胸前的方巾随风飘动;有
好几位身上只穿一件单衣,但她们是最有尊严感的,因为妇
女身上衣服越是少,越是显得腼腆,庄重。丹麦小船已经装
完货,因此两位美人儿在这里上岸引起了运盐女工的好奇。为
了逃避这些运盐女工的围观,也为了给卡利斯特提供机会,卡
米叶急急忙忙向岩石走去,把卡利斯特让给贝阿特丽克丝。加
斯兰跟在他的主人后面,离开至少有二百步远。
克华西克半岛的海岸上,花岗岩石头奇形怪状,只有那
些能够把这类气势粗犷、蔚为大观的自然景色加以比较的旅
行家才会欣赏。克华西克的石景也许具有沙尔特勒大修道
院Ⅲ的道路胜过其他狭谷的那种优势。无论是花岗岩礁千姿
百态的科西嘉海岸,还是气势磅礴、惊心动魄的撒丁岛海岸,
还是北方的玄武岩岸,都没有如此完美的个性。大自然别出
心裁,在这里创作了一幅幅无边无际的阿拉伯图案,图案上
的花纹千变万化,龙飞风舞,各种形态无奇不有。想象力恐
怕难以应付这怪石的巨型展览。遇上天气恶劣,海水拍打海
岸,久而久之,终于磨光了高低不平的石头。这里有个天然
的穹窿,其宏伟的气派,为远在他方的勃罗奈斯基吲所仿造,
因为再大的艺术成就也还是天工的拙劣的模仿。在这个穹窿
①法国著名的修道院,位于前阿尔卑斯高原中心,建于一0八四年。
②勃罗奈斯基(1377 1446),佛罗伦萨的建筑师兼雕刻家,文艺复兴时期
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主持建造的佛罗伦萨大教堂是稀世杰作。大教堂上
的穹窿项直径达四十四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下面,有一个象大理石浴缸一样光滑的、完全由白色细沙铺
成的池子,人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里面四尺深的温水中洗澡。
这儿还可欣赏到一个个阴凉的小湾,小湾上遮盖着凿得很粗
糙,但气势雄伟的石拱,样子象另一个变幻莫测的大自然的
仿制品——皮蒂大厦Ⅲ。沿岸岩石参差错落,数不清有多少起
伏,随便怎样胡思乱想,要什么形状有什么形状。甚至有一
个由派生出这个字的植物构成的大灌木丛吲,这在大洋沿岸
是如此罕见,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这棵黄杨长在离海港大
约四公里左右的岬角顶上,是不长树木的克华西克的最大奇
观。一个花岗岩岬角高高地悬在海面上,即使最坏的天气,海
浪也扑不上来。岬角朝南的边缘被无情的暴雨冲出了一道大
约四尺宽的裂缝。在这裂缝里,意外地或人为地堆集了足够
的腐植土,以致鸟儿唧来种子,长出一棵低矮、茂密的黄杨。
从根部的形状看,这棵黄杨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黄杨下面
的岩石仿佛突然中断。海浪的冲击在这岸边留下不可磨灭的
痕迹,把下面的花岗岩碎块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在这悬空的
岩石下面,海水深达五百余尺,没有暗礁。浪花翻滚的地方,
是几块高度仅及海面的岩石,把它连起来看,好似一个大竞
技场。要一直走到这个小直布罗陀的顶上去,是需要有点儿
勇气和决心的。那顶上几乎是圆的,刮阵风就能把好奇的游
客从上面吹到大海里去。这个形似哨兵的巨峰很象那些可以
纵览全区,预告敌人进攻的古堡顶塔。从这里可以眺望克华
①勃罗奈斯基于一四四0年在佛罗伦萨为皮蒂家族建筑的大厦。
②法文灌木丛饵uiss【】n)一词由黄杨木饵uis)一词派生而来,故云。
人间喜剧第四卷
西克的钟楼和干旱的庄稼、威胁耕地并蔓延到巴镇境内的沙
滩和沙丘。有几个老人认为,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原有
个城堡。捕捞沙丁鱼的渔夫曾给这块在海上老远就能看见的
石头起过一个名字。但,这个用布列塔尼方言起的名字既难
读也难记,忘了也不当怪罪。
卡利斯特正领着贝阿特丽克丝往这地方走来。这儿风光
绮丽,石景比在海边沙土路上看到的所有奇峰异石都更加叫
人惊叹。无需说明为什么卡米叶已经先跑在前面了。她象一
头受了伤的野兽,不喜欢同别人在一起。她时而消失在岩洞
里,时而出现在峭壁上,她把螃蟹从洞里赶出来,或者突然
当场看到了它们特有的习性。她嫌女式服装碍事,穿了一条
裤筒绣花的长裤,一件短上衣,一顶海狸皮的帽子,手里拿
着一根马鞭当旅行用的棍子,因为她一向自负有力气,行动
敏捷。她这副打扮比贝阿特丽克丝要美一百倍。贝阿特丽克
丝肩上披着一块中国红绸做的小披肩,两角在胸前打个十字
结,就象孩子们戴披巾那样。有一阵子,贝阿特丽克丝和卡
利斯特看见她象电火一般在峰巅或壑底转悠,企图用冒险来
减轻痛苦。她第一个爬上黄杨石峰,在一个背阴的洼坑里坐
下来沉思默想。所有名家才子都过于贪欲,不肯让自尊心一
点一点地获得满足,而是把名誉当作美酒一饮而尽。象她这
样一位曾把名誉当作美酒吞下的女子,该怎样安排她的晚年
呢?打这以后,她承认只是由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
也许普通人认为毫无意义,而大人物要深入思考的意外事件
的启示,使她下决心采取她将用以结束社会生活的特殊行动。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盒里事先装好了一些用来解渴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话梅糖,她取出几块,津津有味地吃着,突然发现,杨梅
的果实虽然已不复存在,可是余味无穷。她由此推论,人也
可以如此。这时她抬头看见一片茫茫大海。任何一个伟人,只
承认灵魂不朽而不决心皈依某种宗教,是不可能摆脱茫然之
感的。这个想法在她闻葡萄牙香水的时候还萦回在她的脑际。
这时,她觉得自己耍弄手腕使贝阿特丽克丝落入卡利斯特之
手的做法是十分卑微的:她感到作为女性的她已经死亡,迄
今被肉体掩盖着的高尚完美的人显示了出来。她的巨大才智,
她的学问,她的知识,她的虚假的爱情,已经把她引到什么
面前了呢?谁会告诉她呢?引到了子女众多的母亲面前,给
痛苦的人以安慰的人面前,罗马教会面前,她对悔罪的人是
那么温和,对诗人是那么富有诗意,对孩子是那么天真,对
多虑而孤僻的人是那么深沉、那么玄妙,以致大家总能从她
那里获得裨益,总能使自己不断产生的、贪得无厌的求知欲
获得满足。她回想起卡利斯特使她走过的弯路,她把这些弯
路比做这些岩石间的曲折道路。卡利斯特在她眼里始终是天
堂的好使者,神圣的引路人。她用神圣的爱抑制了凡俗的爱。
卡利斯特不声不响走了一阵之后,听到贝阿特丽克丝赞
叹与地中海大不相同的大西洋的壮丽,禁不住把大西洋比作
他的爱情,说大西洋象他的爱情一样纯洁,一样宽广,一样
动荡不安,一样深沉,一样天长地久。
“它边上有块岩石。”贝阿特丽克丝笑着说。
“您这样对我说话,”卡利斯特回答,向她投过一道神圣
的目光,“我就看见了您,听见了您,从而也就有了天使的耐
心。可是,当我独自相处的时候,要是您能看见我,您一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同情我的。我母亲为我相思的痛苦而流下了眼泪。”
“听着,卡利斯特,该了结了。”侯爵夫人说,重新走到
沙子路上,“也许我们走到了唯一便于说这些话的地方,因为
我生平从未见过与我的思想更为融洽的自然景色了。我见到
过意大利,那儿万物皆谈情说爱;我见到过瑞士,那儿一切
都新鲜,都显示出一种真正的幸福,劳动的幸福,那儿葱茏
的树木,平静的流水,明快的线条,都笼罩在山顶终年积雪
的阿尔卑斯山下,可是在这一小块被海风吹干,被海水侵蚀
的平原上,可怜的农业在茫茫大海面前,在贵城塔楼林立的
布列塔尼丛丛树林面前挣扎着。用这块小平原来比喻我枯燥
无味的生活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好了,这就是贝阿特丽克丝,
卡利斯特。她不值得您依恋。我喜欢您,但我永远不会属于
您,不论以什么方式,因为我非常明白自己内心的痛苦。啊!
您不知道,我这样跟您说话的时候,我对自己严酷到什么程
度。您不会理解您的偶像,不会的;如果我是一个偶像,即
使身价降低了,也不会从您安放的高座上跌下来。我现在厌
恶受社会和宗教谴责的爱情,我既不想再受侮辱,也不想隐
瞒我的幸福。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就继续维持这种处境,我
永远象这里一样,是块黄沙累累、寸草不生,既无红花,也
无绿树的沙漠。”
“您要是被人家遗弃了呢?”卡利斯特说。
“那么,我就去乞求宽恕,向我所冒犯了的人卑躬屈膝,
而不会再冒险沉溺到我明知要了结的幸福中去。”
“了结!”卡利斯特大声说。
侯爵夫人用迫使情人沉默的口气重说了一遍“了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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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阻止了情人即将开始的过分赞扬。
这一反驳在年轻人身上挑起了那种只有曾经失恋的人才
有体会的闷声不响的狂热劲头。贝阿特丽克丝和他默默无言
走了三百步左右,不再欣赏大海,也不再观看岩石,也不再
嘹望克华西克的田野。
“我会使您非常幸福的!”卡利斯特说。
“所有的男人开始的时候都答应使我们幸福,而给我们留
下的却是耻辱,遗弃,厌恶。对于我应当忠贞的人,我没有
什么可指责的,他没有对我许任何诺言,我便投入了他的怀
抱,而我减轻自己过失的唯一办法,是一错到底。~‘夫人,您
就直说不爱我吧!而我是爱您的,我自己知道,爱情是不讨
价还价的,爱情眼里只有爱情,没有其他东西,什么牺牲我
都做得到。您只要吩咐,我将尽一切可能办到。过去有人因
为情妇把手套扔到狮子当中再叫他去捡回来就鄙视情妇,Ⅲ
这样的人并不真爱!他不理解,为了确信我们的爱情,你们
有权考验我们,你们也有权只委身于伟大的超人。我可以为
您牺牲我的家庭,我的名誉,我的前途。”
“牺牲的说法包含着什么样的侮辱呀!”她以责备的口气
说,使卡利斯特感到说了句蠢话。
只有女人才一心一意地爱,或者说,只有喜欢卖弄风情
的女子才会抓住一句话来抬高自己,使自己变得高不可攀:在
这种事上,思想和感情的活动方式是一样的。多情的女子感
到痛苦,卖弄风情的女子目中无人。
①指洛尔热的贵族弗朗索瓦·德·蒙哥马利的一段轶事。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说得对。”卡利斯特边说,边落下两滴眼泪,“这话只
能用来说明您要我付出的代价。”
“住口。”贝阿特丽克丝由于卡利斯特第一次用确当的语
言表达了他的爱情而突然感到心弦振动,“我犯的错误够多的
了,请您不要引诱我。”
他们这时走到了黄杨石峰的脚下。侯爵夫人想一直登上
峰顶,卡利斯特便扶着她攀登石峰,心里感到欣喜若狂。对
这孩子来说,能扶住这位女人的身子,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
颤抖,那是最大的恩舆了:她需要他呀!这预料不到的快乐
使他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抓住她的腰带。
“怎么!”她神情庄重地说。
“您永远不会属于我吗?”他突然热血沸腾起来,激动得
声音有些堵塞。
“永远不会,朋友。”她回答,“我对您来说只能是贝阿特
丽克丝,一个美梦。这不是很甜美吗?我们将来既不会痛苦,
也不会悲伤,也不会悔恨。”
“那您将回到孔蒂身边去喽?”
“应当回到他身边去。”
“那么,你就永远也不属于任何人!”卡利斯特发疯似地
猛然将她一推。
他想听到她跌下去的声音之后跟着跳下去,可是他只听
到一声沉闷的叫喊,衣服尖厉的撕裂声和身体落地的扑通声。
贝阿特丽克丝没有头朝下往下摔,而是身子一倒,跌进了黄
杨丛里。如果不是黄杨的一根枝桠钩住了她的连衫裙,把连
衫裙扯破,缓和了体重对黄杨丛的冲力,贝阿特丽克丝是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全可能滚到大海里去的。目瞎这场面的德·图希小姐惊讶得
叫不出声来,只能给加斯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快过来。卡
利斯特以极大的好奇探出身子,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的状况,打
了一个寒战:她好象在哀求,她以为没命了,她感到黄杨快
要被她压断。卡利斯特出于爱情,急中生智,凭青年人在危
险时刻所具有的非凡的敏捷,攀住几块高低不平的石头,滑
溜下去,一直滑到离顶九尺深的石峰边缘,得以及时抱住她,
冒着两人一起跌入海中的危险,将她托起。他托住贝阿特丽
克丝的时候,贝阿特丽克丝昏了过去。在这张他们俩要待好
一阵子的空中石床上,卡利斯特可以认为她是完全属于自己
的,所以他本能的反应是一种高兴的感觉。
“请您睁开眼睛,请您饶恕我,”卡利斯特说,“否则我们
就一起死。”
“死?”她睁开眼睛,张开了苍白的双唇。
卡利斯特听到说出这个字,便吻了吻她,侯爵夫人的身
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禁使他心醉神迷。这时石峰上面传来
了加斯兰鞋底钉钉的脚步声。加斯兰后面跟着卡米叶。加斯
兰和卡米叶商议救这两个情人的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加斯兰说,“我下去,他们踏着我的肩
向上爬,您用手拉他们。”
“那你怎么上来呢?”卡米叶说。
在小主人身临危境之际,自己居然也算一回事,加斯兰
感到出乎意外。
“最好到克华西克去借只梯子来。”卡米叶说。
“她倒是蛮有心计的。”加斯兰从石峰上往下走的时候暗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想。
贝阿特丽克丝以微弱的声音要求让她躺下来,她感到支
持不住了。卡利斯特把她平放在岩石与黄杨灌木之间阴凉的
软土上。
“卡利斯特,我看见你们了。”卡米叶说,“无论贝阿特丽
克丝是死去还是救上来,都只能是个意外事件。”
“她会恨我的。”他说,两眼噙着泪水。
“她会崇拜你的。”卡米叶回答,“我们现在要回去了,要
把她抬回图希庄园去。如果她死了,”她问他,“你会怎么样
呢?”
“我会跟她一起死。”
‘那你的母亲呢?……”她停了一下之后,又轻轻地说
“还有我呢?”
卡利斯特睑色苍白,背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默不作
声。田野里散居着一些小农户,加斯兰在一户小农家里找到
了一架梯子,立即奔了回来。贝阿特丽克丝稍稍有了一些力
气。加斯兰把梯子放下去之后,请卡利斯特用卡米叶的红披
肩Ⅲ兜着贝阿特丽克丝的两只胳臂,并把披巾的两只角递给
他。就这样在加斯兰的帮助下,贝阿特丽克丝终于爬上了石
峰的圆顶,加斯兰在上面接她,象抱孩子一样把她抱上来,放
在平地上。
“我不是不肯死,可是痛苦!”她轻声对德·图希小姐说。
贝阿特丽克丝虚弱、疲乏,卡米叶不得不叫人先把她抬
①上文说是贝阿特丽克丝戴着红披肩。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加斯兰借梯子的那户农民家里去。卡利斯特、加斯兰和卡
米叶把身上能脱下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垫在梯子上,然后把
贝阿特丽克丝放在上面,象抬担架一样抬她。农民们把他们
的床让了出来。加斯兰先去吩咐船夫把船开到离农家最近的
小海湾来,然后跑到驻马的地方,骑了一匹马去请克华西克
的外科医生。卡米叶跟卡利斯特说话,卡利斯特或者点点头,
或者难得回答一两个字。贝阿特丽克丝和卡利斯特这副样子,
卡米叶感到非常不安。医生来给病人放了血,病人觉得好了
些。
她能说话了,同意乘船回去。傍晚五时左右,她从盖朗
德的防波堤被抬回图希庄园,城里的医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这个偏僻的、几乎渺无人迹的地区,速度
之快简直不可理解。
卡利斯特和卡米叶作伴在图希庄园贝阿特丽克丝的床边
过夜。医生说了,明天贝阿特丽克丝就没事了,只剩下腰酸
背痛。卡利斯特在绝望之余,却又心花怒放:他在贝阿特丽
克丝的床边,看她睡着或醒来,得以仔细审视她苍白的面孔
和微小的动作。卡米叶在卡利斯特身上看出了一种情欲的征
兆,睑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这种感情,如果在任何考虑、任
何关照都阻止不了其剧烈的内心骚动的时期闯进一个男人的
生活,就会永远占据他的灵魂和官能。卡利斯特永远不会看
清贝阿特丽克丝作为女性的真面目。这位布列塔尼青年不让
人猜透他心底的奥秘,是多么天真啊?……他这样待在这女
人的卧房里,看她躺在凌乱的床上,自以为这女人是他的。他
神情专注,如醉如痴,观察着贝阿特丽克丝每一个微小的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作。他的态度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好奇心,他的幸福感流露得
如此纯真,以致两位妇女微笑着互相看了看。当卡利斯特看
到病人那双充满羞愧、爱慕和嘲笑神情的象海水一样美丽的
蓝眼睛时,他面孔涨得通红,把头转了过去。
“我不是对您说过吗,卡利斯特,你们这些男子,你们开
始的时候总是许愿要使我们幸福,而最后总是把我们推入深
辨『?”
贝阿特丽克丝开这句玩笑时语气亲切,表明她心里已经
起了某种变化,卡利斯特听了连忙跪下,拿起她的一只微微
出汗的手,非常恭顺地吻了一下,没有遭到拒绝。
“您现在有权永远拒绝我的爱情,而我,则不再有权利说
任何话。”
“啊!”卡米叶看到贝阿特丽克丝面孔上的表情,并将这
表情与她耍弄手腕所获得的表情加以对比,不由得大声说,
“爱情本身总是比任何人都聪明!亲爱的朋友,服下安定剂,
睡觉吧。”
夜间,德·图希小姐读一些深奥的神学著作,卡利斯特
则念《印第安娜》Ⅲ,这是卡米叶著名的竞争对手的第一部小
说。这部作品里有一个迷人的青年形象,他怀着忠贞与狂热
的信念,怀着不可思议的宁静心情,终身爱着一位象贝阿特
丽克丝一样身分暖昧的女子。这部作品对卡利斯特来说是个
不祥的做成!卡利斯特在德·图希小姐身边度过的这一夜,在
①《印第安娜》,法国女作家乔治·桑(1804 1876)于一八三二年发表的
小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费利西泰使这位青年懂得,一
个女子成了犯罪的目标,只会感到高兴,她所有的虚荣心只
会得到满足。
“您可不会把我,把我扔到大海里去!”可怜的卡米叶一
边擦眼泪,一边说。
快天亮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卡利斯特在椅子上睡着了。现
在轮到侯爵夫人来仔细观察这位由于激动和初次为爱人守夜
而变得面色苍白的可爱孩子。她听见他在睡梦中轻声呼唤着
她的名字。
“他梦中也在爱。”她对卡米叶说。
“应该叫他回家睡觉去。”费利西泰说,叫醒了他。
德·图希小姐写过一个字条给男爵夫人,所以杜·恺尼
克府上谁也不曾担忧。卡利斯特回到图希庄园来吃晚饭,发
现贝阿特丽克丝已经起床,睑色苍白,虚弱疲倦,但在她的
言语和目光里不再有一点儿生硬冷酷的意味。晚饭后,卡米
叶坐到钢琴面前,弹了一晚上的琴,让卡利斯特紧紧握住贝
阿特丽克丝的双手,两人都不说话。从这天晚上起,图希庄
园里再没有闹过风波。费利西泰彻底退出情场。象德·罗什
菲德夫人这类冷漠、柔弱、无情、瘦长的女子,颈骨清晰可
见,看上去有点儿象猫。她们的心象她们灰色或蓝色的明眸
一样,色彩浅淡。因此要熔化这些石头一般的心,必须有雷
霆万钧的力量。对贝阿特丽克丝来说,卡利斯特狂热的爱和
未遂的谋杀已经具有了这种势不可当、再顽固的个性也会折
服的雷霆之力。贝阿特丽克丝感到心肠软了下来,纯真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