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3
以其温暖的热流滋润着她的心田。她生活在一种从未体验过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甜蜜温柔的感情气氛中,觉得自己变得伟大了,崇高了,升
入了布列塔尼人历来供奉妇女的天国。她享受着这孩子的崇
拜,她无需花多少气力就能使他感到高兴,因为一个手势,一
道目光,一句话,就能使卡利斯特满足。卡利斯特的心为这
些微不足道的举止付出这么高的代价,使她极其感动。让这
位天使碰碰她的手套,其效果可以超过让那位本该崇拜她的
人占有她的全身。多么强烈的对比啊!这种不断的神化,哪
个女子能抗拒得了呢?她确信卡利斯特会对她百依百顺,会
理解她。哪怕她要卡利斯特冒生命危险去满足她一时心血来
潮的欲望,他也会不假思索,立即去做。所以贝阿特丽克丝
摆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而威严的架势。她看到爱情伟大的
一面,从中取得一个支点,以便在卡利斯特眼里始终保持最
为杰出的女性形象,因为她想对卡利斯特产生长远的影响。由
于她自觉不如人,所以更加使劲地撒娇卖俏。她招人疼地假
装生病,装了整整一星期。她倚着卡利斯特的胳臂,在屋前
花园的草坪上,不知兜了多少次圈子,以此来报复卡米叶在
她到来的第一个星期里使她尝到的痛苦。
“啊!亲爱的,你让他兜大圈子呀。”德·图希小姐对侯
爵夫人说。
在去克华西克散步之前,有一天晚上,这两位女子就爱
情问题闲聊,她们嘲笑男人表示爱情的种种不同方式,承认
最机灵的、自然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求爱者不肯在温情的迷
宫里消磨时间是有道理的,因此爱得最深的人常常在一个时
期里受到的对待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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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做法就象拉封丹Ⅲ去法兰西学院一样!”当时卡
米叶说。
这句话使侯爵夫人记起了责备她狡猾的那一席谈话。德
·罗什菲德夫人完全有力量把卡利斯特控制在她要他驻足的
边缘上,她用一个手势或一道目光提醒他在海边上的那次可
怕的暴行。这个可怜的殉难者眼里充满了泪水,一声不吭,以
一种肯定可以打动所有其他女子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争辩,
愿望,痛苦。她恶魔般地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让他失望到极
点,以致有一天他投入卡米叶的怀抱,求她出出主意。贝阿
特丽克丝手里掌握着卡利斯特的情书,他在信中说过,爱是
最大的幸福,被爱是其次的。她把这段话摘了出来,并用这
句格言使他的感情只限于她所喜欢的恭恭敬敬的偶像崇拜。
青年人生性爱赞扬,爱崇拜。她太喜欢让这种甜言蜜语的赞
扬和含情脉脉的崇拜来抚慰自己的心灵了。在他们的惊叫、恳
求、感叹中,在他们的自我召唤和对未来的设想中,有那么
多毫不做作的手腕、没有恶意的诱惑,以致贝阿特丽克丝十
分警惕,决不投桃报李。她曾经说过,她怀疑!问题还不在
于幸福,而是这孩子总是要求爱的许诺,他坚持要占据最难
攻打的阵地:精神阵地。嘴巴最厉害的女人常常在行动上非
常软弱。卡利斯特看到把贝阿特丽克丝推到海里去的做法取
得了进展之后,奇陉得很,不再继续以暴力来求得幸福了。但,
青年人的爱是如此的痴,如此的迷,以致他要用思想上的信
念来获得一切:他之高尚正在于此。
①拉封丹(1621 1695),法国著名寓言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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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一天,这位布列塔尼青年受到无法抑制的情欲
的驱使,在卡米叶面前对贝阿特丽克丝的为人表示强烈的不
满。
“我急急忙忙让你和她相识,本想纠正你的缺点。”德·
图希小姐回答说,“可是你性情急躁,把一切计划都给破坏了。
十天之前,你是她的主人,今天你已成了她的奴隶,可怜的
孩子。这个样子,你永远不会有勇气依照我的吩咐去做。”
“该怎么做呢?”
“就她毫不让步的态度跟她吵架。一个女子总是被言语激
怒的,要做到叫她冷淡你,你不要再到图希庄园来,除非她
叫你来。”
不论什么重病,病人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肯服最重的药,接
受最可怕的手术。卡利斯特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听从卡米
叶的劝告,在家里待了两天,可是第三天他就去轻轻叩击贝
阿特丽克丝的房门,通知她卡米叶和他等她下楼吃午饭。
“这个办法又失败了。”卡米叶看到他这么不争气,自己
跑来了,便对他说。
在这两天里,贝阿特丽克丝常常站在看得见通盖朗德大
路的窗口不走。要是卡米叶突然遇见她站在窗口,她便说她
正在欣赏大路两旁的荆豆,黄灿灿的荆豆花被九月的太阳照
得明晃晃的。这样,卡米叶便掌握了贝阿特丽克丝心中的秘
密,她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叫卡利斯特高兴,但她没有说,因
为她还有过多的女人心肠,不至于唆使他采取那种年轻人会
心惊胆战的行动,年轻人对于他们理想的爱人将会失去什么,
心里似乎非常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让卡米叶和卡利斯特等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相当长的时间。换个人,她姗姗来迟可能很不礼貌,可是
对卡利斯特来说却是无所谓的,因为侯爵夫人的打扮说明她
想吸引住卡利斯特,想防止他再一次避而不见。午饭之后,她
去花园散步,向这个被她迷上的孩子表示她想同他再去看看
她险些儿送命的那块石头,这使卡利斯特乐不可支。
“就让我们两个人去吧。”卡利斯特以激动的口吻要求。
“如果拒绝您,”她回答,“我就会使您觉得自己是个危险
的人。唉!我对您说过无数次了,我属于另外一个人,而且
只能属于他;我在对爱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选择了他。错误
是双重的,惩罚也是双重的。”
象她这一类女人是很少流眼泪的,当她眼里噙着点儿泪
水这样说话的时候,卡利斯特产生了同情感,爱的狂热降低
了温度。于是他把她当作圣母一样来崇拜。我们不应该要求
不同性格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相同,就好象不应该要求不同
的树结出同样的果实一样。这时,贝阿特丽克丝的心情极其
矛盾:在她自己和卡利斯特之间,在她指望有一天能返回上
流社会和完美的幸福之间,在由于第二次失足而永远一蹶不
振和社会的宽恕之间,她摇摆不定。她开始倾听一个痴心人
的叨叨絮语,任凭温柔的怜悯之手抚慰自己。有几次,卡利
斯特保证以爱来弥补她在社交界失去的一切,并对她跟了象
孔蒂这样一个恶煞,一个伪君子表示同情,她听了感动得流
下了眼泪。不止一次,当她讲起在意大利发现自己并不是孔
蒂心里唯一的人而感到不幸和痛苦时,她没有阻止卡利斯特
诅咒孔蒂。关于这个问题,卡米叶教过卡利斯特不止一次,卡
利斯特现在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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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他对贝阿特丽克丝说,“我会全心全意地爱您;
因为我不会有艺术成就,也不会有为杰出的作品所感动的听
众所给予的快乐。我唯一的本领就是爱您,您的快乐是我唯
一的快乐。我会觉得任何女子的仰慕都是不值得回报的。您
用不着担心会有令人不愉快的竞争。您不被人家赏识,而我,
我愿意每天让人家在接待您的地方接待我。”
她低着头倾听这些情话,让卡利斯特吻她的手,默默地,
但高兴地,承认自己也许是个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天使。
“我受到的侮辱太多了,”她回答说,“我的艳史使我对未
来失去任何安全感。”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七点钟向图希庄园走来的时
候,在两株荆豆之间远远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站在一扇窗口,头
上还是戴着上次到克华西克去玩那天戴的那顶草帽。他似乎
被迷住了,感情上的这些小事会使人变得高大起来。也许只
有法国女人掌握这种戏剧性效果的诀窍,因为她们机智,善
于把爱情的火尽可能烧得旺旺的,不让火势减弱下去。啊!她
靠在卡利斯特的胳臂上是多么的轻盈啊!他们双双从朝向沙
丘开的花园门走了出去。贝阿特丽克丝觉得沙子很美,她这
时才发现沙子里长着开粉红色花朵的矮小硬草,她采了几株,
又采了几朵同样长在这贫脊的沙土里的康乃馨,然后意味深
长地分了一半给卡利斯特。对卡利斯特来说,这些花和叶子
可能是个永恒的不吉利的形象。
“我们等会儿再加上一些黄杨。”她微笑着说。
她在防波堤上停留了一会儿,卡利斯特一面等船,一面
把她到达那天自己的幼稚行为讲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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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越轨行为我知道,这是我从第一天起就对您严肃的
原因。”她说。
在这次散步中,德·罗什菲德太太象钟情的女子那样,说
话带点儿打趣的口吻,既温柔又随便。卡利斯特可以自信已
经被她爱上了。他们沿着沙滩上的岩石向下走,来到一个可
爱的小湾里,那儿海浪送来了由奇形怪状的大理石构成的绝
妙的拼花图案,他们象孩子一样在海湾里玩耍,寻找最美的
有代表性的石子,可是,当卡利斯特高兴得忘乎所以,直截
了当建议她逃到爱尔兰去的时候,她又摆出了庄重的,高深
莫测的样子。她请他挽着她,一起继续前进,向他们称之为
塔尔佩亚讷岩石Ⅲ的黄杨峰上走去。
“我的朋友,”她一边对卡利斯特说,一边慢步攀登那块
她该用以抬高自己身价的漂亮的大岩石,“您对我来说意味着
什么,我没有勇气对您全都隐瞒。我已有十年没有尝到过可
与我们刚才享受到的幸福相比拟的幸福了;在与水面相齐的
石头里捡贝壳,互相交换这些小石子。我要请人用这些小石
子给我做一条项链,这根项链对我来说比用最美的钻石做的
项链还要珍贵。我刚才成了小姑娘,小孩子,好象我才十四
岁或十六岁,那样我就与您相称了。我有幸使您产生的爱使
我在自己眼里也抬高了身价。请就爱这个词的全部魅力来理
解它。您使我变成了最骄傲的女子,最幸福的女性,您活在
我记忆中的时间可能比我活在您记忆中的时间要长久。”
①古罗马西南部卡皮托利奥山岭上的一块岩石,是将罪犯从这里推下山崖
处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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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已经登上了岩石的顶端。从这儿,一边可以看
到茫茫的大海,一边可以看到布列塔尼及其金黄色的岛屿,封
建时代的塔楼,荆豆的树丛。没有一个女子会有比这儿更美
的舞台来吐露自己的心声了。
“可是,”她说,“我不属于我自己,我的意志对我的约束
胜于法律对我的约束。您就为我的不幸而受惩罚吧,您就满
足于知道我们为此而共同受苦吧。但丁不曾与贝阿特丽克丝
重逢,彼特拉克从不曾占有洛尔Ⅲ。这些不幸只袭击伟大的心
灵。啊!如果我被抛弃,如果我千倍地蒙羞受辱,如果你的
贝阿特丽克丝不为冷酷无情的社交界——她将感到极端可恶
的社交界——所承认,如果她成为最低贱的女人!……那么,
可爱的孩子,”她拿起他的手,说,“你会晓得,她是最好的
女人,她一定能靠在你的身上一直升入天国。但是,那时候,
朋友,”她向卡利斯特投过一道令他销魂的目光,“你要想把
她推入大海,就一定要推下去:被你爱过之后,我死而无怨
了!”
卡利斯特搂住贝阿特丽克丝的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为
了证实这些甜言蜜语,德·罗什菲德太太以最贞洁最羞怯的
方式在卡利斯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他们走下石峰,慢
步往回走,边走边闲谈,象彼此心心相印、互相完全理解的
人那样。她,以为有了安宁,他,不再怀疑自己的幸福,但
两人都想错了。卡利斯特根据卡米叶的观察,希望孔蒂会对
①洛尔·德·诺沃(约130s 1348),曾经是彼特拉克所倾慕的少女;后成
为萨德夫人,她死后,彼特拉克写过许多诗歌怀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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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离开贝阿特丽克丝的机会感到高兴。侯爵夫人呢,她态
度暖昧,听之任之,期待着侥幸。卡利斯特过于天真,过于
多情,不会制造侥幸。他们衙怀着无比酣畅的心情,从花园
的边门进入了图希庄园。卡利斯特事先取了花园边门的钥匙。
现在是傍晚六点钟左右。醉人的清香,温柔的空气,傍晚橙
黄色的光线,无不与他们的心情和充满柔情蜜意的谈话协调
一致。他们的步调相同而均匀,象情人的步履,他们的行动
说明他们的思想完全合拍。图希庄园里是那么宁静,院门开
关的声音一响,整个花园到处都听得见。由于卡利斯特和贝
阿特丽克丝互相要说的话都已说完,也由于令人兴奋的散步
已经使他们感到疲倦,他们慢慢地倘徉,什么话也不说。突
然,在一条小径的转弯处,贝阿特丽克丝大惊失色,这种看
到一条蛇才会产生的惊慌之状,使尚未弄清惊慌原因的卡利
斯特吓得愣住了。在一棵枝桠倒垂的白蜡树下,孔蒂和卡米
叶·莫潘正坐在长凳上谈天。侯爵夫人内心的痉挛和颤抖想
抑制也抑制不住,卡利斯特这时才明白这女人是多么爱他。她
刚刚升起她和他之间的栏木,无疑是还要让自己卖几天俏,再
越过栏木去。顷刻间,一场悲剧在两个人的内心深处全面爆
发开来了。
“您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快就来吧。”艺术家一面对贝阿特
丽克丝说,一面向她伸出胳臂。
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卡利斯特的胳臂,挽起孔蒂
的胳臂。孔蒂这样不顾面子,急急忙忙让她从一只胳臂换到
另一只胳臂,破坏她的第二次爱情,卡利斯特觉得不堪忍受。
他以极其冷淡的态度同他的情敌互致问候,然后便扑到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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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在卡米叶身边坐下,他感到心乱如麻:知道贝阿特丽克丝
是那么爱他,他本想纵身跳到艺术家面前,对艺术家说贝阿
特丽克丝是属于他的;可是,由于这可怜女子已经为她一时
间犯下的所有错误付出了代价,她内心的慌乱反映了她所忍
受的一切,卡利斯特深深为之感动,因而象她一样迫不得已,
愣在那里,呆若木鸡。这两种相反的意念使他心里动荡不安,
上下翻腾,自从爱上贝阿特丽克丝,他已经领略过这种心情。
德·罗什菲德太太和孔蒂从卡利斯特和卡米叶坐着的长凳前
面走过,侯爵夫人眼睛看着她的情敌,并向她投过一道妇女
会用来表达任何感情的可怕的目光。她避免同卡利斯特的目
光相遇,装出在听孔蒂说话的样子。孔蒂好象在同她说笑话。
“他们能互相说些什么呢?”卡利斯特问卡米叶。
“亲爱的孩子,你还不了解在爱消失之后男人对女人仍拥
有可怕的权利!贝阿特丽克丝不能拒绝他的手。他大概在嘲
笑她的爱情,他一定从你们的态度上,从你们出现在他面前
的方式上猜出来了。”
“他嘲笑她?……”性情急躁的年轻人说。
“你不要着急,”卡米叶说,“否则你就会失去仅有的好机
会。如果他有点儿过分伤害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贝阿特
丽克丝会把他象虫子一样踏死在脚下。但他很狡猾,他会做
得很聪明。他不会相信骄傲的德·罗什菲德太太能做出对他
不忠的事来。如果看见一个男子长得英俊就爱上他,那这个
女子就太堕落了!他会在她面前把你描绘成一个受虚荣心驱
使的孩子:想占有一位侯爵夫人,并主宰两个女人的命运。最
后,他会用尖刻的话来讽刺她,说出种种叫她无地自容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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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于是,贝阿特丽克丝便被迫用违心的否认来回答他,他
也就利用这一点来维持对贝阿特丽克丝的控制。”
“啊!”卡利斯特说,“他不爱贝阿特丽克丝。而我,我可
以让她自由选择:爱情包含了选择,随时都在选择,天天证
实选择。第二天证实头一天的选择,并使我们的兴味更浓。过
几天,他就见不到我们了。那么是谁让他回到这里来的呢?”
“是记者们的恶作剧。”卡米叶说。“他指望获得成功的歌
剧失败了,而且彻底失败了。‘既失去名声又失去情妇,很不
幸啊!’这句话克洛德·维尼翁可能在家里说的,大概挑动了
他的虚荣心。以卑下的感情为基础的爱是残酷的。我问过他,
可是谁能了解一个天性如此虚伪、如此表里不一的人呢?他
似乎对自己的贫困和爱情已经感到厌倦,对生活已经失去兴
味。他已经懊悔同侯爵夫人的关系如此公开,在谈起他过去
的幸福时,他给我编了一首哀歌,哀歌编得太妙了点儿,所
以就不真实了。无疑,他希望趁我听了他的奉承话而感到高
兴的时候,从我这儿骗取你们恋爱的秘密。”
“那又怎样呢?”卡利斯特说,看到贝阿特丽克丝和孔蒂
走了过来,已不再听卡米叶说话。
卡米叶出于谨慎,处于守势,既没有泄露卡利斯特的秘
密,也没有泄露贝阿特丽克丝的隐私。艺术家是个谁都要欺
骗的人,所以德·图希小姐要卡利斯特提防着他。
“亲爱的孩子,”她对他说,“现在对你来说是最危险的时
刻,需要你所缺少的谨慎和灵巧。你会被这个老奸巨猾的家
伙给耍了的,因为我现在无法帮你的忙了。”
开晚饭的铃声响了。孔蒂走过来把胳臂让卡米叶挽着,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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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丽克丝挽起卡利斯特的胳臂。卡米叶让侯爵夫人先进餐
厅,侯爵夫人得以看了卡利斯特一眼,把一只手放在嘴唇上,
表示要他绝对慎言。在餐桌上,孔蒂兴致极高。也许这是试
探德·罗什菲德太太的方式,德·罗什菲德太太做戏做得并
不象。如果卖弄风情,她可能迷惑住孔蒂,可是如果表现得
多情,心底的秘密就会被猜着。狡猾的孔蒂没有使她为难,装
着似乎没有看见她的窘态。在吃饭后果点时,他把话题引到
女人身上,夸奖女人感情的高尚。他说,这样的女子准备使
我们在事业上获得成功,为我们牺牲一切,自己承担不幸,女
子胜过男子的地方是忠贞,除非严重损害了她们的自尊心,否
则她们是不会离开第一个情人的,她们看重第一个情人如同
看重自己的荣誉一样,第二次恋爱是丢睑的事,以及诸如此
类的话。他满口的『二义道德,把女人奉若神明,而一颗破碎
的心却在那里受痛苦煎熬。只有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懂得
他在滔滔不绝的赞美里所包含的尖酸刻薄的挖苦。有时候,她
们俩面孔羞得通红,但她们不得不克制自己。她们饭后互相
挽着胳臂回到卡米叶房里去,一致同意从不点灯的大客厅走,
因为在那儿可以单独呆一会儿。
“我不能让孔蒂侮辱我,不能同意他对我的看法。”贝阿
特丽克丝小声说,“苦役犯总是受自己难友的统治。我完蛋了,
不得不回到爱情的苦役中去。是您把我重新推进去的!啊!您
让他来得太晚了,晚了一天,或来得太早了,早了一天。我
承认您有作家的坏才:报复是彻底的,结局是完美的。”
“我能对您说我要写信给孔蒂,可要真动笔写……我却做
不到!”卡米叶大声说。“你心里痛苦,我原谅你。”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会怎么样呢?”侯爵夫人出于十分幼稚的自尊,
说。
“孔蒂要带您走,是吗?”卡米叶问。
“啊!您以为胜利了吗?”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
侯爵夫人是板着面孔气冲冲地向卡米叶说这种难听话
的。卡米叶努力以虚伪的伤心表情来掩盖她内心的快乐,可
是,她眼里的神采揭穿了她那愁眉苦睑的表情,贝阿特丽克
丝对面部表情是很在行的!三个星期来,她们在小客厅里的
那张长沙发上搬演过许许多多的喜剧,充满种种矛盾感情的
内心悲剧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当这两位女子在这张长
沙发上坐下,借着灯光互相打量时,已是最后一次互相察言
观色了:她们都看出深仇大恨已经把她们分开。
“卡利斯特留给你了,”贝阿特丽克丝盯着她朋友的面孔
对她说,“但我已经铭刻在他的心里,任何女人也不能把我从
他心里赶走。”
卡米叶用马扎兰的侄女对路易十四说的那句名言来回敬
她:“你统治,你爱他,你走了!”Ⅲ她以一种特有的讽刺口吻
说这几句话,刺伤了侯爵夫人的心。
在这尖锐激烈的场面中,她们俩谁也没有注意到卡利斯
特和孔蒂不在。艺术家和他的情敌没有离开餐桌,他要求卡
利斯特陪陪他,把一瓶香摈酒喝完。
①马扎兰(1 60¨_1 661),红衣主教,法王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首相。路
易十四爱上了他的侄女玛丽·曼奇尼(1650 1714),准备娶她为妻,但
遭马扎兰反对。她的原话是:“您是国王,您哭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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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话要说。”艺术家说,免得卡利斯特寻找任何借
口拒绝留下。
考虑到他们各自的身分,年轻的布列塔尼人不得不接受
这个要求。
“亲爱的,”当这可怜的孩子喝了两杯酒之后,音乐家以
亲切的口吻说,“我们是两个好小伙子,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
谈谈。我来这里不是出于不信任。贝阿特丽克丝爱我。”他做
了一个得意的手势。“可我呢,我不再爱她了。我赶来不是为
了把她带走,而是为了和她断绝关系,把断绝关系的主动权
让给她。您年轻,您不知道,当一个人自己感到是刽子手而
装出牺牲者的模样是多么无聊。青年人大发雷霆,吵吵嚷嚷
离开一个女人,常常看不起她,并因而遭到忌恨。但,聪明
人让女人主动和他们断绝关系,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使
女人既感到后悔又有一种甜滋滋的优越感。失去心上人的宠
爱不是不可补救的,而抛弃心上人则是无法挽救的。您还不
知道——幸好您不知道,在我们生活中,荒唐的诺言使我们
多么尴尬。为了献殷勤,我们不得不用荒唐的诺言编成活结
套住自己的脖子,为的是填补空虚的幸福,而女人们也就侵
乎乎地接受了。于是彼此山盟海誓,永不变心。如果我们和
一个女子有了艳遇,我们少不得要彬彬有礼地对她说我们愿
意同她白头偕老。她们一方面希望丈夫健康长寿,一方面好
象十分焦急地等待丈夫死亡。丈夫一死,有些外酋女人,或
者相当愚蠢或者相当爱开玩笑的顽固女人就会跑来对您说:
‘瞧,现在我自由了!’我们谁都不自由。在我们最得意的时
候,或者当我们沉醉在精心安排的幸福之中的时候,死者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成为我们无法摆脱的精神负担。我看出来了,您爱贝阿特丽
克丝。我先使她处于这样一种境地:她要既可同您调情,又
不失她神圣的尊严,哪怕只是为了同卡米叶·莫潘这位天使
逗乐。所以,亲爱的,您爱她吧,您这样就帮了我的忙,我
巴不得她对我态度凶暴。惟恐她自尊自重和守贞操。尽管我
出于善意,要做这种对调情人的事儿,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遇到这类情况,要看谁不采取主动。在这件事上,刚才在绕
着草坪散步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什么都知道并祝她幸福。可
是,她生气了!我眼下爱上了我们最年轻美貌的歌剧演员法
尔孔小姐,我想娶她为妻!是的,我目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当您到巴黎来的时候,您会看到我已经用侯爵夫人换
了一位王后。”
天真的卡利斯特满睑喜气洋洋,承认他爱贝阿特丽克丝,
这正是孔蒂想知道的。世上没有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爱情受
到情敌威胁的时候,不重新燃烧起爱情的火焰,不管他对爱
情已经感到怎样乏味,道德可能怎样堕落。男人愿意抛弃一
个女人,而不愿意被女人抛弃。当情人们走到这一绝境的时
候,男女双方都竭力保持主动权,因为伤害自尊心留下的痕
迹太深。也许问题关系到社会在这种感情中所制造的一切,与
其说是珍惜自尊心,还不如说珍惜未来要受到攻击的生活本
身:似乎人们要失去的是本钱而不是利息。在艺术家的盘问
下,卡利斯特把三个星期来图希庄园里所发生的事统统讲了
出来,并对表面和蔼可亲、心里七窍生烟的孔蒂感到非常满
意。
“我们上楼去吧。”他说,“女人们疑心重,她们可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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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我们为什么在一起而不吵架,可能跑来偷听我们谈话。亲
爱的孩子,我将给您大大帮忙。我要显得忌妒、粗暴,叫侯
爵夫人受不了,我要一直怀疑她对我不忠;要促使女人对您
不忠,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您将得到幸福,我将得到自
由。今天晚上,您演不开心的情人,我做多疑和爱吃醋的汉
子。您为这个天使属于一个粗人而抱不平吧,您哭吧。您年
轻,您哭得出来。唉!我呀,我哭不出来了,这一大优点没
有了。”
卡利斯特和孔蒂回到楼上。年轻的情敌请音乐家唱支歌,
音乐家便唱了那首著名的《在曙光升起之前》Ⅲ。对歌唱家们
来说,这是一首最出色的曲子,吕比尼本人没有一次唱的时
候不激动得颤抖,孔蒂也经常获得成功。但今天晚上,孔蒂
唱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成功,因为他今晚心潮澎湃,感情
饱满。卡利斯特听得入了迷。在唱这首咏叹调的第一句歌词
时,艺术家就向侯爵夫人投去一道目光。这道目光使歌词的
含意变得很冷酷,贝阿特丽克丝听出来了。弹伴奏的卡米叶
猜到了这个使贝阿特丽克丝低下头去的命令的意义,她看了
看卡利斯特,心想这孩子不听她的劝告,上了当了。到这位
心花怒放的布列塔尼小伙子走过去向贝阿特丽克丝告别,吻
她的手并以一种自信和诡诈的模样同她握手的时候,卡米叶
便确信无疑了。就在卡利斯特回到盖朗德的时候,女仆和男
仆正在往孔蒂的旅行马车上装行李,按照孔蒂的吩咐,明天
①意大利作曲家西马罗沙(1了4卜l 8叫)的歌剧《秘密结婚》第二幕中的
一首曲子。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清早就用卡米叶的马把贝阿特丽克丝送到驿车站去。德·
罗什菲德夫人借着朦胧的曙光看了看盖朗德,显现在微光中
的一座座塔楼在晨曦中闪耀,她沉浸在伤感之中:她在这儿
留下了生活中最美的一朵花儿,一场纯洁无邪的姑娘们梦寐
以求的那种爱情。对舆论的顾忌毁了这位女子一生中所能够
和应该怀有的唯一真正的爱情。上流社会的女子服从上流社
会的规矩,她们为了体统而牺牲爱情,就象有些女人为了宗
教或责任而牺牲爱情一样。骄傲常常升华为美德。这样来看,
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故事便成了许多女人的故事。第二天,将
近中午,卡利斯特向图希庄园走来,走到昨天看见贝阿特丽
克丝立在窗口的地方,他看见站在窗口的是卡米叶。卡米叶
连忙下楼来迎接他。她在楼梯口对他说了这句令人伤心的话:
“走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卡利斯特惊问:
“贝阿特丽克丝吗?”
“你上了孔蒂的当。你什么也没告诉我,我无能为力。”
她把这可怜的孩子领到小客厅里,他扑到长沙发上,坐
在他过去经常见到侯爵夫人的地方,痛哭流涕。费利西泰抽
着她那土耳其式的烟斗,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她知道,卡利
斯特第一次把压在心里的痛苦发泄出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不
知如何是好的卡利斯特整个下午愣着不动。快吃晚饭的时候,
卡米叶先请卡利斯特听她说话,试图劝他几句。
“朋友,你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不象你可以从未来
的美好生活求得安慰。对我来说,大地不再有春天,心灵不
再有爱情。所以我必须到更高的境界里去寻找安慰。贝阿特
丽克丝来到的前夕,我在这里向你描绘过她的形象。我无意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在你面前糟蹋她,那样你会认为我忌妒的。今天,你听我说
真话吧。德·罗什菲德夫人与你丝毫也不相称。她自己堕落
本不需要弄得舆论哗然,不这样,她也许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她这样做头脑很清醒,是为了出风头。她属于这样一种女人:
她们宁愿哄动舆论的失足而不要安宁的幸福;她们蔑视社会,
社会也必然对她们报之以诟骂;她们愿意不顾一切代价让人
家议论自己。她的虚荣心极强。她的财富和智慧没有能使她
获得女中豪杰的地位,这是她企图通过主持沙龙征服的地位。
她以为能够获得德·朗热公爵夫人和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
声誉,但,人们是公正的,只有真情实感才有幸得到人们的
关注。会做戏的贝阿特丽克丝被认为是二流演员。她的私奔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达摩克利斯的剑Ⅲ对她的快乐并不构成
威胁。再说,只要人们真诚相爱,在巴黎是很容易躲在一边
享清福的。总之,她若是多情而又温柔,今晨就不会跟孔蒂
走了。”
卡米叶说了很久,颇令人信服,可是这最后的努力也是
白费。卡利斯特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完全信赖贝阿特丽克丝,
卡米叶于是住了口。卡利斯特吃不下饭,卡米叶强迫他下楼,
陪着她进晚餐。一个人只见在十分年轻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
难过得吃不下饭的现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的器官养成
①据古希腊传说,达摩克利斯是叙拉古僭主迪奥尼修斯一世(公元前430
367年)的宠臣,十分羡慕迪奥尼修斯的权势和富有。于是迪奥尼修斯邀
他参加盛宴,用金银器皿给他摆上珍馐美味,让他坐上黄金宝座,宝座
上方却用一根马鬃悬一银光闪闪的利剑。以此说明君王的幸福和安乐并
不长久,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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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习惯,变得好象结实了。情绪对身体的影响不至于大到落
下不治之症的程度,除非生理系统仍保持着幼时的娇嫩。成
年人能顶得住可使青年人致死的巨大悲痛,不是因为他们感
情淡泊,而是因为他们的器官有抵抗力。所以,卡利斯特在
痛哭了一场之后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逆来顺受的态度,使卡
米叶首先吓了一跳。卡利斯特在离开卡米叶回家之前,要求
再看看贝阿特丽克丝住过的房间,他去把头扑在贝阿特丽克
丝睡过觉的枕头上。
“我做侵事了。”他边说,边同卡米叶握手,怀着沉痛的
心情离开了她。
回到家里,他发现家里那批常客正在打穆士牌。他整个
晚上都呆在母亲旁边。神甫、杜·阿尔嘉骑士和德·庞奥
埃尔小姐知道德·罗什菲德太太已经走了,都为此而感到高
兴:卡利斯特就要回到他们中间来了。所以,大家看见他有
点儿沉默,几乎都在暗暗地观察他。在卡利斯特这样一颗单
纯诚实的心里,这场初恋的结果如何,这座古宅里没有一个
人能够料想得到。
在随后几天里,卡利斯特每天照常按时到图希庄园去。他
在过去有时挽着贝阿特丽克丝散步的草坪四周兜圈子。他常
常独自跑到克华西克去,爬上他曾试图把她推入大海的那块
岩石,在黄杨丛上一连躺上几个小时,因为他对这个石缝上
的各个支点进行了一番研究,学会了爬下去爬上来。他母亲
终于为他的独自乱跑、沉默寡言而感到担忧。他这样转悠了
半个月,颇象一头在笼子里打转的野兽。这位失恋者的笼子,
用拉封丹的话说,是贝阿特丽克丝的脚步踏过、眼睛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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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半个月后,他不再去小海湾了。他觉得体力不支,只
能走到盖朗德路上过去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站在窗口的地方。
用外酋人的话说,巴黎人走了。全家都为此而高兴,一点没
有看出卡利斯特身上有什么痛苦和病态。两位老小姐和神甫
继续执行他们的计划,挽留住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没有
放她走。晚上,她挑逗卡利斯特,但从他那儿除了出牌的建
议之外一无所获。卡利斯特整晚都坐在他母亲和他的布列塔
尼未婚妻之间,受到神甫和夏洛特的姨妈的观察。他们在回
家的时候闲谈起他多少有些消沉的精神状态。他们把这不幸
孩子的无动于衷当作对他们计划的顺从。一天晚上,感到疲
倦的卡利斯特早早回房睡觉去了。当他关上房门的时候,大
家都放下了手中的牌,面面相觑。他们倾听他在房里走路的
脚步声,心里惶惶不安。
“卡利斯特生病了。”男爵夫人边说,边擦眼泪。
“他什么病也没有,”德·庞奥埃尔小姐说,“应该立即
给他办婚事。”
“您以为这样会使他高兴吗?”骑士说。
夏洛特神色严厉地看了杜·阿尔嘉先生一眼。尽管她姨
妈袒护这位老水兵,她今天晚上觉得他格调低下,缺德,堕
落,没有宗教信仰,对待他那条小母狗的态度很可笑。
“明天早晨,我要教训卡利斯特一顿,”男爵说,“他整天
无精打采。没有看到我的孙子,一个又白又胖的小恺尼克,戴
着布列塔尼童帽躺在摇篮里,我是不想离开这世界的。”
“他一句话不说,”泽菲丽娜老太太说,“不知道他有什么
病。他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少,靠什么活着呢?他要是在图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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