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5
们对各自的个性和感情有所误解。请您想象一下,您在我身上可
以找到一位兄长,我也一样,我希望在您身上看到一位妹妹。”
这第一席夫妻的情话,虽然十分温柔体贴,我却没有从中得
到任何与我热切的心情相呼应的话语。我回答说,我也有同样的
感情,然后便陷入了沉思。按照这个我们有权互相冷淡地声明,我
们便闲聊开了,灰尘呀,驿站呀,风景呀,十分彬彬有礼。我,十
分勉强地微微笑着,他,精神十分迷惘。
最后,在车子离开凡尔赛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问卡利斯特
——我称呼他我亲爱的卡利斯特,就象他称呼我我亲爱的萨宾娜
一样——,问他是否能跟我讲讲差点儿使他送命的事,我知道是
亏了这事才有幸做了他的妻子。他犹豫了很久。这成了我们之间
的一场小冲突,持续了三站路的功夫。我呢,尽量做出象个犟头
倔脑要赌气的小姑娘的样子,他呢,在斟酌着这个要害问题,如
同报界作为挑战向查理十世提出的问题一样:国王会让步吗?过
了韦纳伊驿站,互相交换了最令人满意的誓言,保证任何时候都
不责备他的这次狂恋,不冷淡他等等之后,他终于对我描述了他
对德·罗什菲德太太的爱情。
262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不愿意在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他最后说。
可怜的卡利斯特不知道,他的朋友德·图希小姐和您,你们
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因为在签婚约的那天,给我那样的年
轻人穿礼服是不会不让她知道她所扮演的角色的。对于您这样温
柔的母亲,我不应该有任何隐瞒。当我发现他谈这场前所未有的
艳情更多地是出于他的自愿而不是我的希望时,我深深受到感
动。亲爱的母亲,您会责备我想了解他那痛苦的深度和您向我指
出过的他那敏感的心灵创伤吗?就这样,在受到圣多马·达干教
堂神甫祝福的八小时之后,您的萨宾娜就落到了一个年轻的妻子
尴尬地听丈夫亲口吐露恋爱受骗经过和她情敌的劣迹的境地,是
的,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得知只是由于一个金发老太婆心气高傲,
自己才得以和丈夫婚配时所处的可悲境地。听了他的故事,我获
得了我所寻觅的东西。“什么……”您会说。啊!亲爱的母亲,在
座钟上面和壁炉正面,互相引诱的爱神我见得够多了,足以把这
种教诲付诸行动了!卡利斯特在结束他那不平常的回忆的时候,
热情地保证要把他称之为发疯的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切保证都
需要签字才有效。这位幸福的不幸人拿起我的一只手,送到嘴边,
然后久久地两手捧着不放。接着又是一次表白。这一次表白,我
觉得比第一次更符合我们的身分,虽然我们俩没有开口说一句
话。一个女人愚蠢到不爱我那英俊迷人的卡利斯特,我对其低下
的情趣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从而获得了这一幸福……
他们叫我,要我去玩一种我还不懂的扑克牌戏,我明天再继
续写。现在离开您一下去做打穆士牌的第五家,只有在布列塔尼
的腹地里才有这种事情!……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3
五月三日
我继续讲我的《奥德修纪》Ⅲ。第三天,您的女儿和女婿就不
再用客气的您,而用情人的你来互相称呼了。婆婆见我们很幸福
非常高兴,尽力代替您,亲爱的母亲。象所有想为消除对往事的
记忆而起点作用的人那样,她亲切极了,待我几乎同您一样。她
大概猜到了我做人的毅力,因为,在旅行开始阶段,她竭力掩饰
自己的不安,过分的谨慎使她的不安反而变得显而易见。
当我的视野里出现盖朗德的塔楼时,我附耳对您的女婿说:
“你真的忘记她了吗?”
我的丈夫已经变成了我的天使,他肯定还不晓得纯朴、真诚
的爱是多么深厚,因为这句简单的话使他高兴得几乎发疯。不幸
的是,想让他忘记德·罗什菲德太太的愿望使我走得太远了。有
什么办法!我爱,我几乎成了葡萄牙姑娘,因为我更多的象您而
不是象我父亲。我怎么做,卡利斯特都能接受,如同娇生惯养的
孩子,别人怎么宠爱他都行。他首先是个独子嘛。我跟您私下讲,
万一我有个女儿,我就决不让她嫁给独生子。巴结一个霸王已经
够了,而我在独生子身上看到好几个霸王。于是乎,反倒是我去
巴结他了。我的行为象个忠心耿耿的妻子。忠心耿耿,为人所用,
是有危险的,要丢掉尊严的,所以我要预先告诉您,这半个品性
的东西是保不住了。尊严只是骄傲的屏风,在这屏风的后面,我
们爱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脾气。您说有什么办法,妈妈!……您
不在身边,我觉得自己是站在深渊面前。如果我保持自己的尊严,
我可能会因为得到的只是一种兄妹之情而暗暗痛苦,这种兄妹之
①《奥德修纪》,荷马史诗,记述特洛亚战争结束后,奥德修在海上漂流十
年才返回家乡的故事。这里萨宾娜诙谐地把自己的经历称作她的《奥德
修纪》。
264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情肯定会干脆变成冷漠无情。我可能会给自己准备什么样的前途
呢?我忠心耿耿的结果就是自己成了卡利斯特的奴隶。我将来能
改变这种状况吗?我们走着瞧吧。至于目前,我喜欢这种状况。我
爱卡利斯特,全心全意地爱他,象一个觉得自己儿子所做的一切
都好,甚至让儿子打几下也好的母亲那样,疯狂地爱他。
五月十五日
直到现在,亲爱的妈妈,婚姻对我来说是十分美满的。我为
最美的男子献出了我全部的爱,可是一个蠢女人却看不起他,宁
愿爱一个蹩脚的音乐家,这女人显然是个蠢货,是最糟的一种蠢
货:冷酷的蠢货。我作他的妻子,在感情上是很宽宏大量的。我
把他心灵上的创伤当作自己一生的创伤来医治。是的,我愈是爱
卡利斯特,我愈是感到我可能会痛苦而死,若是我们目前的幸福
中止了。再说,这家庭的每一个人,杜·恺尼克府上常来的朋友
都喜欢我,他们家立经挂毯上的人物似乎也从挂毯上走下来证明
不可能的事是存在的。
等有一天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来给您描绘我的姑母泽菲
丽娜、德·庞奥埃尔小姐、杜·阿尔嘉骑士、凯嘉鲁埃家的小
姐们等等诸如此类的人。甚至两位仆人,玛丽奥特和加斯兰,也
把我看做天上下凡的天使,同我说话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他们可
不是只中看不中用的人,我希望人家允许我把他们带到巴黎去。
我的婆婆郑重其事地让我们住在先前她和她亡夫的套间里。
那情景十分动人。
“我这福人的全部生活是在这里度过的。”她对我们说,“亲爱
的孩子,但愿这是你们的一个吉兆!”
她住进了卡利斯特的房间。
这位圣洁的女子似乎想摆脱往事的记忆和高贵的夫妇生活,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5
以便让我们来享受。
布列塔尼省,这座城市,这个老式家庭,一切的一切,尽管
对我们这些爱取笑人的巴黎女子来说有些可笑的地方,但直至细
微末节都有某种不可解释的伟大之处,我只能用神圣这个词来说
明。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杜·恺尼克家的大片土地已经被德·图
希小姐赎回来了,我们不久要去修道院看望她。所有的佃户都来
向我们致意。这些老实人穿着节日的服装,个个都非常高兴卡利
斯特又真正成了他们的主人,他们使我懂得了布列塔尼,封建制
度,古老的法兰西。这真是一个节日,我不想给您描写,我要当
面讲给您听。所有租契的基本条款都是这些庄稼汉自己提出来
的。我们视察了我们的已经典出去一百五十年(!)的土地之后,
将在这些租契上签字。……德·庞奥埃尔小姐告诉我们,佃农
们已经以巴黎人难以置信的老实态度申报了收入。
三天之后我们即去视察我们的土地,我们将骑马前往。亲爱
的母亲,等我回来之后,我再给您写信。可是,如果我的幸福已
经到了顶,我能对您说些什么呢?那么,我就把您已经知道的事
告诉您,也就是说,告诉您我是多么地爱您。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南特,六月。
好象一八三0年的革命和一七八九年的革命从来不曾砍倒
封建制度的旗帜一样,我扮演了受臣民崇拜的领主夫人的角色;
在树林里纵马驰聘,在农庄里歇脚,在铺着老式台布、用老式盘
子装菜的老式餐桌上用餐;用魔术家变戏法的大口杯喝葡萄美
酒;在吃餐后果点时鸣枪;震耳欲聋的“杜·恺尼克家族万岁!”
的欢呼!一个人用一支比尼乌山风笛连续吹十个小时来伴奏的舞
266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献上来的一束一束鲜花!请我们祝福的一个又一个新娘!床
上睡一觉就可解除的疲乏——我睡得从未这么香过,醒来时神清
气爽,爱情象洒在你身上的阳光一样灿烂,象用下布列塔尼语嗡
嗡叫着的干百只苍蝇那样闪闪发光Ⅲ!……最后,在古里古怪的
杜·恺尼克古堡里住了一阵子——这里的窗户象走车马的大门,
母牛可以到大厅里来啃草;我们已经发誓要整顿,修理,以便每
年在这里接受恺尼克氏族子弟的欢呼,他们中的一个将打着我们
家族的旗帜……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哎唷!我终于到了南特!
啊!我们到达恺尼克古堡的那一天真了不起!本堂神甫和他
的全体神职人员,我的妈呀,个个头上戴着花冠,前来迎接我们,
为我们祝福,表示高兴!……我现在给您写信,眼里还噙着激动
的泪水。这位神气十足的卡利斯特演着领主的角色,活象司各特
笔下的人物。我的先生接受别人的致意,好象他完全处在十三世
纪一样。我听见姑娘们和大妈们象喜歌剧中的合唱一样互相异口
同声地说:
“我们的领主多俊啊!”
年长的人彼此议论着,说卡利斯特长得象他们见到过的杜·
恺尼克家的前辈。啊!庄重崇高的布列塔尼,何等的信仰之邦,宗
教之乡!但是,进步窥伺着布列塔尼,人们在这里架桥筑路,新
思想也会跟着来到,那就要同布列塔尼的崇高永别了!一旦人们
向农民证明,他们与卡利斯特是平等的人,只要他们愿意相信,他
们肯定再也不会象我看到的那样自由,那样自豪!在这以和平手
段收回土地的妙举和签订契约以后,我们便离开了这块一向时而
绚丽多采、时而阴沉凄凉的迷人地方,来到这里拜见使我们获得
幸福的人。卡利斯特和我,我们感到应向圣母往见会的见习修女
①一句玩笑,影射该地区的闭塞、保守,居民一直使用下布列塔尼方言。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7
表示谢意。为了纪念她,卡利斯特将根据德·图希家的族徽来制
订他的纹章,其样式是:黄色和绿色为底,横竖各一条等分线,交
叉两条对角线;当中镶一只银鹰,鹰嘴衔着那句美妙的女性铭言:
怀念您!
杜·恺尼克家的朋友格里蒙神甫,昨天领着我们来到圣母往
见会的女修道院。妈妈,他对我们说,你们亲爱的费利西泰是个
女圣人。对他来说,费利西泰当然是个女圣人喽,既然费利西泰
皈依天主教的壮举使他荣升了教区的代理主教。德·图希不肯见
卡利斯特,只见了我,看上去她对我的拜访非常高兴。
“你告诉卡利斯特,”她低声说,“我不肯见他,是鉴于良心和
服从,因为人家不允许我见他。但我宁愿不用成年累月的痛苦来
换取这几分钟的快乐。啊!当人家问我心里想什么的时候,你知
道,我是多么难于回答。我头脑里思绪万千,象阵阵旋风,瞬息
即逝,可是见习修女的导师不肯理解。有时候,意大利或巴黎,种
种情景,历历在目,同时也想到卡利斯特。”她以您所知道的那种
绝妙的诗歌语言说,“卡利斯特是这些回忆的太阳……我年纪太
大了,不能入加尔默罗修女会,便入了圣弗朗索瓦·德·萨勒Ⅲ
创建的圣母往见修女会。唯一的原因是这位圣人说过:‘我将让你
们光头,而不让你们赤脚!’,同时他反对那些损害身体的苦行。确
实,犯罪的是脑袋。这位主教圣人把管思想和意志的教规订得很
苛厉是做得对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我的头脑是真正
的罪犯,它直到四十岁这样致命的年龄还在感情问题上欺骗我,
虽说在这年纪我可以一时间比年轻女子幸福四十倍,可是以后我
比她们要五十倍的不幸……”她显然很高兴地中断了谈她自己,
①圣弗朗索瓦·德·萨勒(1567 1622),日内瓦主教,圣母往见会的创建
人。
268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问我:“哎,孩子。你满意吗?”
“您看得出我正沉浸在爱情和幸福的狂喜之中!”我回答她
说。
“卡利斯特既善良单纯又高尚英俊。”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已把你立为我的财产继承人,你除了拥有我的财产,还拥有我
梦寐以求的双重理想……”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为自己所
做的事感到高兴。我的孩子,你现在可不要忘乎所以。你们轻而
易举地获得了幸福,只要伸出手来,幸福便从天而降。但,你要
想想如何保住幸福。哪怕只是为了从这里带回我的经验之谈,你
来一趟也是非常值得的。目前卡利斯特是被动地接受具有感染力
的爱,你没有使他产生爱情。要使你的幸福持久,亲爱的,你要
努力将这个原则和第一个原则结合起来。为了你们俩的利益着
想,你要设法任性、撒娇,必要的时候,凶一些。当然,我无意
要你使坏心计,也无意要你蛮不讲理,而是要你讲究技巧。在消
耗与挥霍之间,有个节约问题。你要恰如其分地对卡利斯特施加
一点影响。下面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俗家话,我是留着对你讲的,
因为我心里担心,为了救卡利斯特而牺牲了你:你要牢牢拴住卡
利斯特,给他生几个孩子,让他把你作为孩子的母亲来尊敬
……”最后,她以激动的口吻对我说,“你要设法使他永远不再见
到贝阿特丽克丝!……”
贝阿特丽克丝的名字使我们俩都陷入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
四目相视,彼此都流露出隐隐约约的不安情绪。
“你们回盖朗德去吗?”她问我。
“回去的。”我对他说。
“那么,任何时候你们都不要到图希庄园去……我不该把这
份财产给你们。”
“那为什么?”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9
“孩子呀!图希庄园对你来说好似蓝胡子的密室Ⅲ,因为,唤
醒已经沉睡的感情,是再危险也不过的了。”
亲爱的母亲,我给您复述了我们谈话的主要内容。虽说德·
图希小姐让我讲了很多事,可是她叫我想得更多,因为当我沉醉
在旅行和诱惑卡利斯特的欢乐之中时,忘记了我在第一封信里和
您谈到的严重的精神状态。
在南特这座优美迷人的城市好好游览了一番,到布列塔尼广
场参观了夏雷特吲壮烈牺牲的地方之后,我们打算沿卢瓦尔河回
圣纳泽尔,因为我们已经走过从南特去盖朗德的旱路了。轮船确
实不及马车。许多人一起旅行,是垄断这个现代怪物的一大发明。
两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南特少妇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得了我称之为
凯嘉鲁埃家的病症——这是句笑话,待我给您描绘了凯嘉鲁埃一
家人之后,您就会明白了。卡利斯特的行为非常得体,象个真正
的世家子弟,没有拿我到处炫耀。尽管对他的高尚情趣非常满
意,——象收到人家送的第一只小鼓的孩子一样——我认为现
在是试一试卡米叶·莫潘教我的办法的极好机会,因为跟我谈过
话的确实不是见习修女。我于是摆出一副爱赌气的小样儿。卡利
斯特非常可爱地为此感到惊慌不安。他低声问我:“你怎么啦?
……”我老实回答说:
“没有什么!”
我承认,这样说真话,起初取得的成绩不大。在庄重可能挽
救女子及其权势的种种情况下,谎言是个决定性的武器。卡利斯
①蓝胡子是法国佩罗童话中的一个恶魔。他杀死了六个妻子,将她们的尸
体藏进一司密室。任何一个年轻妻子,如果出于好奇想偷看这司密室,就
会同样遭到被杀害的命运。
②即夏雷特·德·拉孔特里,详见本卷第19页注②,但夏雷特实际上死于
维雅姆广场,而不是布列塔尼广场。
270 人间喜剧第四卷
特变得非常焦急不安。我把他领到船头一大堆缆绳之间。在那儿,
我用一种虽不是伤心,但却是焦虑的语气,向他诉说了女人嫁给
美男子的不幸和担心。
“啊!卡利斯特,”我大声嚷道,“我们结婚有个很大的不幸,
您不曾爱过我,您不曾选择我!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没有象座
雕像那样愣在那里不动!是我的心,我的爱慕,我的温情,在乞
求着您的爱。有一天,您会因为我主动把少女纯洁的、不由自主
的珍贵爱情送给了您而惩罚我的!……我也许应该耍脾气,撒娇,
可是我感到没有勇气和您对抗……要是那个看不起您的可恶女
人在这儿,处在我的地位,您大概连看也不会看一眼这两个奇丑
的布列塔尼女人。按巴黎的标准,她们只能算在牲口一类里
......,,
母亲,卡利斯特流下了两滴眼泪,他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他
发现船到了下安福尔省,就跑去对船长说,让我们在这儿下船。用
这种方式来答复我,我便软了,特别是下船后还在下安德尔省一
家蹩脚的旅店里歇了三个小时。我们在旅店的小房间里吃了一餐
新鲜的鱼,就象风俗画家们画的那种鲜鱼,窗外从卢瓦尔河美丽
的水面上传来安德雷省Ⅲ冶金工厂的轰鸣声。看到经验如何在起
作用,我大声叫嚷起来:
“啊!费利西泰……”
修女给我出的主意和我表里不一的表现,卡利斯特万万没有
料到。他打断我的话,用绝妙的文字游戏吲回答我说:
“那就让我们留个纪念吧!我们找个画家来画下这幅景色。”
①安德雷省,又称安德尔与卢瓦尔省,与安德尔省毗连。
②德·图希小姐的名字费利西泰的涵义是“幸福…‘如意”,因而卡利斯特
以为萨宾娜对此地感到特别满意。
人间喜剧第四卷 27l
用不着,亲爱的妈妈,我哈哈大笑,笑得卡利斯特不知所措,
我看他几乎都要生气了。
“可是这景色,这场面,已经烙在我的心上了。”我对他说,
“永远磨灭不了,它的色彩也模仿不了!”
啊!母亲,我无法做到心里爱他,外表装出吵架或不和的样
子。卡利斯特愿意把我怎样,我就会怎样。那眼泪,我想,是他
为我流的第一次眼泪:这眼泪难道不比那对我的权利的第二次表
白更珍贵吗?……一个无情的妻子在船上发了脾气之后可能会变
成贵妇和主妇,而我,却又一次失败了。照您的办法,我愈是耍
女儿家脾气,我愈是变成妻子。因为,我对待爱情的态度
极其软弱。我的主人看一眼,我就软下来了。不!我不
是放纵爱情,我是把自己拴在爱情上面,象母亲把自己
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样,生怕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七月,盖朗德。
啊!亲爱的妈妈,才过了三个月,我已尝到忌妒的味道了!这
下我心里什么感情都有了:深深的恨,深深的爱!我比受丈夫欺
骗的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根本不爱我!……幸好我有个母亲,
有颗心,可以任凭我呼号!……我们这些还有点儿姑娘脾气的女
子,只要人家对我们说:“在开启您的宫殿的所有这些钥匙里,这
是一把生了锈的回忆的钥匙。您什么地方都可以进去,什么都可
以享受,就是图希庄园去不得!”我们就会脚底发痒,眼睛里闪着
夏娃的好奇目光,偏偏要到那儿去。德·图希小姐在我的爱里放
进了什么样的刺激素呀!为什么她不准我去图希庄园呢?到布列
27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塔尼的一座破房子里去散散步,小住一阵子,就会影响我的幸福,
这还算什么幸福呢?我怕什么呢?最后,在蓝胡子太太的种种理
由里再加上那所有做妻子的都难以摆脱的欲望,想知道她们对丈
夫的影响牢固与否的欲望,您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一天我摆出一副
无所谓的小样儿问道:
“图希庄园是怎么回事呀?”
“图希庄园是您的。”我的好婆婆对我说。
“卡利斯特若是不曾去过图希庄园就好了!……”泽菲丽娜姑
妈摇摇头,大声嚷道。
“那样他就不会做我的丈夫了。”我对姑妈说。
“您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吗?”婆婆机敏地顶了我一句。
“那是堕落的渊薮。”德·庞 奥埃尔小姐说,“德·图希小姐
在那里作了许多孽,现在她正为此求天主宽恕呐。”
“这样不是既救了这个高尚女子的灵魂,又使一座修道院发
了财吗?”杜·阿尔嘉骑士大声嚷道,“格里蒙神甫告诉我,她送
了十万法郎给圣母往见会的修女们。”
“您想去图希庄园吗?”婆婆问我,“值得看一看。”
“不用看,不用看!”我急切地说。
您不觉得这折戏是某种恶作剧的一部分吗?这折戏在种种借
口下面重复了多次。最后婆婆对我说:
“我明白为什么您不去图希庄园。您做得对。”呵!妈妈,您
不得不承认,这一攮子,虽是无心刺的,也可能会使您下决心要
看一看您的幸福是否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以致会在某座房
子里垮下来。应该为卡利斯特说句公道话,他从不曾向我提议去
看变成他财产的那座僻静的庄园。我们一旦相爱,就成了缺乏理
智的人。因为,他的沉默,他的克制,把我惹恼了。一天,我对
他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273
“惟独你提也不提图希庄园,你怕在图希庄园里看见什么?”
“那我们就去吧。”他说。
象所有愿意上当并把举棋不定的难题托付给侥幸来解决的
女人一样,我上了当。我们到图希庄园去了。
这地方真美,富有艺术家的雅趣。在德·图希小姐坚持要我
别去的这座幽深的庄园里,我感到很愉快。所有有毒的花都开得
很美,这是撒旦种的,因为有魔鬼种的花,也有天主种的花!我
们只要回过头来一想,就会发现他们各自创造了半个世界。我在
不是玩火而是玩弄灰烬的这种处境里,是怎样一种甜中带苦的滋
味呀!我观察着卡利斯特,看看一切是否都真的熄灭了,我提防
着穿堂风,请相信我!我们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一件一件家具
看过去,完全象寻找藏起来的东西的孩子,同时我密切注视着他
的神色。我觉得卡利斯特在沉思默想,我起初以为取得了胜利。我
感到自己的地位相当巩固,不怕谈论罗什菲德太太了。自从听说
了克华西克岩峰上的那件事,我便称她为罗什缺德。我们终于去
看了那丛著名的黄杨,就是他为了不让贝阿特丽克丝属于任何人
而推她下海时掉进去的地方。
“她能呆在那上面,身子一定很轻。”我笑着说。
卡利斯特保持沉默。
“让我们尊重死人吧。”我继续说。
卡利斯特仍然默不作声。
“我使你讨厌了吧?”
“没有,不过,不要去挑动这个感情。”他回答说。
什么话呀!……卡利斯特看到我为这句话而不开心,对我倍
加照顾和体贴。
274 人间喜剧第四卷
唉!我现在到了深渊里,我象传奇剧里的天真少女那样,采
着花儿玩耍。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闯进了我的幸福,就象一匹马
出现在德国的民间叙事诗里那样。我以为卡利斯特的爱情会由于
回想起往事而变得强烈起来,我以为重提那位可恶的贝阿特丽克
丝的妖艳会在他心里重新掀起感情的风暴,我以为他会把这种感
情倾泻到我身上来。这个本性不良、冷酷无情、顽固不化、意志
薄弱的人,象软体动物和珊瑚虫一样,也敢自称贝阿特丽克丝!
……亲爱的母亲,我的心虽然完全属于卡利斯特,但我已经不得
不用眼睛监视着可疑之处,眼睛比心还管用,这不是巨大的灾难
吗?怀疑不是反倒有道理了吗?事情是这样的:
“我很喜欢这地方。”一天早上,我对卡利斯特说,“因为有了
这地方,才有我的幸福,所以你有时把我当做另一个人,我并不
怪你……”
这个老实的布列塔尼人面孔羞得通红,我扑上去热烈地拥抱
他,不过,我要离开图希庄园,再也不回这里来。
从我恨德·罗什菲德太太恨到希望她死的程度(口可!天哪!自
然是死于肺炎或是什么意外事件),我意识到自己对卡利斯特爱
得多深,多强烈。这女人打搅我的睡眠来了,我做梦时梦见了她!
难道我有可能遇见她吗?……啊!圣母往见会的见习修女说得对:
图希庄园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卡利斯特在这里重温了旧梦,旧梦
的滋味比我们爱情的滋味还要甜蜜。亲爱的母亲,请打听一下德
·罗什菲德太太是否在巴黎,要是在,我就待在我们布列塔尼的
土地上。可怜的德·图希小姐当初为了实现她的计划,让我在签
订婚约那天打扮成贝阿特丽克丝,现在她后悔了。要是她知道我
刚才因为我们可恶的情敌而心慌意乱到了什么程度,她又会说什
么呢?这可是一种卖身呀!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我感到羞耻。
一种逃离盖朗德,逃离克华西克沙滩的强烈愿望死死纠缠着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275
八月二十五日
我拿定主意回杜·恺尼克的老宅子去。卡利斯特因为我心神
不安也感到相当不安,决定带我回家。要么是他的阅历浅,一点
没有猜出我的心思,要么是他知道我想离开图希庄园的原因,却
并不爱我。虽说我想弄明白他同意带我回家的真正用意,可是我
又极怕弄明白那可怕的用意,我象孩子一样,为了怕听见一声巨
响,便用双手蒙住眼睛,噢!母亲,我心里爱人家,可是人家没
有以同样的爱来爱我。卡利斯特可爱,这不假。可是,一个由您
抚养长大的二十岁的姑娘,象我这样纯洁多情的姑娘,许多女人
都对您说长得漂亮的姑娘,把开在心灵里的所有花朵都献了出
来,除非是个怪物,哪个男子收到这些花朵不会象卡利斯特这样
讨人喜欢,和蔼可亲呢……
九月十八日,恺尼克公馆
他忘掉她了吗?这是犹如遗恨一般在我心里回荡着的唯一思
想!啊!亲爱的妈妈,是不是所有做妻子的都象我一样要同回忆
进行斗争?纯洁的姑娘只应该嫁给清白的小伙子!可是,这是令
人失望的空想,宁可婚前有情敌,不要婚后有情敌。啊!亲爱的
母亲,可怜可怜我吧,虽说我目前是幸福的,象惟恐失去幸福而
牢牢抓住不放的妻子那样幸福!……有时这是一种毁灭幸福的方
式,深谋远虑的克洛蒂尔德这样说过。
我发现,五个月来,我脑子里只想到自己,也就是说,只想
到卡利斯特。请告诉克洛蒂尔德姐姐,她怀伤守节,我时常想到;
忠于死者,她是很幸福的,她不用担心会有情敌。我拥抱亲爱的
阿苔娜依丝,我发现于斯特非常爱她。照您在上封信里对我说的
看来,他担心人家不把阿苔娜依丝嫁给他。您要把这种担心当作
人间喜剧第四卷
珍贵的花来培植。阿苔娜依丝一定会做主妇的,可我,我害怕从
卡利斯特身上得不到卡利斯特。我肯定是个仆人了。亲爱的妈妈,
谨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啊!如果我忧心忡忡确有道理,那,我
就是以昂贵的代价买下了卡米叶·莫潘的财产!……向父亲请
安。
这些书信完全说明了妻子和丈夫的微妙处境。萨宾娜认
为他们结婚是出于情投意合,卡利斯特则认为他们结婚是因
为门当户对。总之,蜜月的欢乐没有完全遵守夫妻共有财产
的法制。新婚夫妇在布列塔尼逗留期间,著名建筑师葛兰杜
在克洛蒂尔德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夫妇的监督下,领导了杜
·恺尼克公馆的修缮工程和配置家具的工作。为了小夫妻能
在一八三八年十二月回到巴黎来,该做的事都做了。萨宾娜
满心喜悦地在波旁街安顿了下来,这倒不是想做家庭主妇,而
是想知道家里人对她婚姻的看法。卡利斯特英侵晤淡,很乐
意在姨姐克洛蒂尔德和丈母娘的带领下出入社交界。她们对
他的顺从表示满意。他凭其姓氏、财产和姻联关系在社交界
获得了一席地位。他的妻子在社交界被视为最讨人喜欢的人
物之一。妻子的成功,上流社会的消遣,该尽的责任,巴黎
冬季的娱乐,既能产生兴奋剂,又提供种种插曲,给小家庭
的温暖颇增添了一些活力。
母亲和姐姐觉得萨宾娜很幸福,认为卡利斯特的恬淡是
英国教育的效果,萨宾娜遂抛弃了种种悲观的想法。她听到
那么多婚后不称心的少妇羡慕她运气好,便把自己的种种担
心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最后,萨宾娜的怀孕使这项介于情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投意合和门当户对之间的婚姻所提供的保障更加完满无缺,
这是经验丰富的妇女料得很准的保障之一。一八三九年十月,
年轻的杜·恺尼克男爵夫人生了个儿子,象所有妇女在这种
情况下所盘算的那样,她劲头十足地亲自奶孩子。跟自己所
酷爱的丈夫生下了孩子,怎能不当个地道的母亲呢?第二年
夏末,一八四。年八月,萨宾娜就要给第一个孩子断奶了。卡
利斯特在巴黎居住的两年期间,完全失去了他起初在情场所
享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声誉。卡利斯特同年轻的乔治·德·
摩弗里纽斯公爵m他一样新近娶了一位遗产继承人,五天
鹅家的贝尔特)、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子爵、德·雷托雷
公爵夫妇、德·勒农库绍利厄公爵夫妇,以及丈母娘沙龙
里的所有常客,都成了好朋友。他看出了外酋生活与巴黎生
活的种种差别。言人有种种不开心的时刻,有种种闲暇,巴
黎比任何一个其他首都要强,善于使他们开心,讨他们喜欢,
引起他们的兴趣。这些年轻的丈夫把高尚美貌的妻子丢在一
边,去抽雪茄烟、打惠斯特,在俱乐部高谈阔论,或去跑马
场赛马赌博。年轻的布列塔尼绅士接触了这些人,身上许多
家传的好习惯便受到了破坏。妻子不想让丈夫感到厌烦,这
种母性的愿望总是鼓励年轻的丈夫消遣娱乐。妻子看到行动
丝毫不受约束的丈夫回到自己身边来是多骄傲啊!……
这年十月的一个晚上,正在断奶的孩子又哭又叫。萨宾
娜看到丈夫额上添了皱纹,不能不感到心疼,便建议他躲开
孩子的吵闹,到多艺剧院去看正在上演的新戏。卡利斯特接
受了妻子的建议。随身仆人去定一个正厅前座的单人位子,位
子定在离台口包厢很近的地方。第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卡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斯特向四周随便看看,突然发现在离他四步远的地方,德
·罗什菲德太太坐在一楼台口的一间包厢里……贝阿特丽克
丝在巴黎!贝阿特丽克丝在大庭广众之中!这两个念头象两
枝箭一样穿过卡利斯特的胸膛。在离别将近三年之后又见到
了她!怎样才能表达一个情人内心的万千思绪呢?情人远没
把她忘记,而是经常把自己的妻子当做贝阿特丽克丝,以致
连妻子也看出来了!谁能相信,单方面的、失败的、但始终
藏在萨宾娜的丈夫心中的、富于诗意的爱情,会使夫妻的恩
爱、年轻妻子无法言传的温情黯然失色呢?贝阿特丽克丝变
成了光明,白昼,运动,生命和未知数,而萨宾娜则是义务,
黑暗,已知数!目前,一个是快乐,另一个是烦恼。这真如
一道霹雳闪过。
萨宾娜的丈夫出于对妻子的忠诚,产生了离开剧场的高
尚想法。走到正厅前座出口处,他看到包厢的门虚掩着,两
只脚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发现贝阿特
丽克丝坐在两位声名显赫的男子中间,一位是政治家卡那利,
一位是文学家拿当。卡利斯特没有见到德·罗什菲德太太快
三年了,她已经有了京人的变化。但是,女人尽管变了样子,
对卡利斯特来说,可能因此而更富有诗意,更具有吸引力。巴
黎的漂亮女人在三十岁之前只要一件衣服就够打扮了。可是
一过三十岁这个致命的关口,她们在衣着打扮上就要讲究方
法,魅力,装饰。她们做出优雅动人的样子,从中找到生计,
显出个性,变得年轻,讲究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最后她们从
自然美变成了人工美。不久前,德·罗什菲德太太刚刚经历
了悲剧的高潮,这悲剧在这部法国十九世纪风俗故事里,称
人间喜剧第四卷
做“弃妇”。孔蒂先抛弃了她,所以她自然变成了研究穿着打
扮和各种假花的大艺术家。
在公共场合正正经经的会晤总是以成为俗套的互相致意
开始。卡利斯特在向各位致意之后轻声地问卡那利:
“孔蒂怎么不在?”
这位原圣日耳曼区的大诗人曾两次出任部长,并第四次
成为某个新部部长的竞选人。他意味深长地把一个指头放在
嘴唇上。这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看到您我非常高兴。”贝阿特丽克丝娇声娇气地对卡利